三 · 漢紀
卷052
起閼逢閹茂,盡旃蒙作噩,凡十二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閼逢閹茂,盡旃蒙作噩,凡十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2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孝順皇帝下陽嘉三年(甲戌,公元一三四年)
夏,四月,車師後部司馬率後王加特奴等,掩擊北匈奴於閶吾陸谷,大破之;獲單于母。
白話夏季四月,車師後部司馬率後王加特奴等,在閶吾陸谷偷襲北匈奴,大破之;俘獲單于之母。
五月,戊戌,詔以春夏連旱,赦天下。上親自露坐德陽殿東廂請雨。以尚書周舉才學優深,特加策問。舉對曰:「臣聞陰陽閉隔,則二氣否塞。陛下廢文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移之欲,內積怨女,外有曠夫。自枯旱以來,彌歷年歲,未聞陛下改過之效,徒勞至尊暴露風塵,誠無益也。陛下但務其華,不尋其實,猶緣木希魚,卻行求前。誠宜推信革政,崇道變惑,出後宮不御之女,除太官重膳之費。《易‧傳》曰:『陽惑天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帝復召舉面問得失,舉對以「宜慎官人,去貪污,遠佞邪。」帝曰:「官貪污、佞邪者為誰乎?」對曰:「臣從下州超備機密,不足以別群臣。然公卿大臣數有直言者,忠貞也;阿諛苟容者,佞邪也。」
白話五月戊戌日,下詔因春夏連旱,大赦天下。皇帝親自露天坐在德陽殿東廂求雨。因尚書周舉才學優深,特別加以策問。周舉對答說:「臣聽說陰陽閉隔,則二氣否塞。陛下廢棄文帝、光武之法,而遵循亡秦奢侈的欲望,內積怨女,外有曠夫。自枯旱以來,經歷年歲,沒有聽說陛下改過之效,徒勞至尊暴露風塵,實在無益。陛下只務其華,不尋其實,猶如緣木求魚、倒退求前。確實應該推信革政,崇道變惑,放出後宮不侍寢的宮女,除去太官重膳的費用。《易·傳》說:『陽惑天不旋日。』希望陛下留神裁察!」皇帝又召周舉當面詢問得失,周舉對答說「應該慎擇官員,除去貪污,遠離佞邪。」皇帝說:「官吏貪污、佞邪的是誰呢?」回答說:「臣從下州超升備位機密,不足以區別群臣。然而公卿大臣屢有直言的,是忠貞之人;阿諛苟容的,是佞邪之人。」
太史令張衡亦上疏言:「前年京師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民擾也。竊懼聖思厭倦,制不專己,恩不忍割,與眾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願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舊,勿使刑德八柄不由天子,然後神望允塞,災消不至矣。」衡又以中興之後,儒者爭學《圖緯》,上疏言:「《春秋元命包》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又言別有益州,益州之置在於漢世。又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閱定九流,亦無《讖錄》。則知《圖讖》成於哀、平之際,皆虛偽之徒以要世取資,欺罔較然,莫之糾禁。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數有征效,世莫肯學,而競稱不佔之書,譬猶畫工惡圖犬馬而好作鬼魅,誠以實事難形而虛偽不窮也!宜收藏《圖讖》,一禁絕之,則朱紫無所眩,典籍無瑕玷矣!」
白話太史令張衡也上疏說:「前年京師地震土裂。裂,是威分;震,是民擾。私下懼怕聖思厭倦,制度不專斷於己,恩不忍割捨,與眾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希望陛下思考稽古率舊的方法,不要讓刑德八柄不由天子掌握,然後神望允塞,災消不至。」張衡又因中興以後,儒者爭相學習《圖緯》,上疏說:「《春秋元命包》有公輸班與墨翟,事見戰國;又說別有益州,而益州的設置在漢代。劉向父子領校秘書,閱定九流,也沒有《讖錄》。由此可知《圖讖》成於哀帝、平帝之際,都是虛偽之徒用來求世取資的,欺罔明顯,卻沒有人糾禁。況且律歷、卦候、九宮、風角,屢有征效,世人卻不肯學,而競相稱道不佔之書,譬如畫工厭惡畫犬馬而喜好畫鬼魅,實在因為實事難畫而虛偽無窮!應該收藏《圖讖》,一律禁絕,那麼朱紫無所眩惑,典籍無瑕玷了!」
秋,七月,鐘羌良封等復寇隴西、漢陽。詔拜前校尉馬賢為謁者,鎮撫諸種。冬,十月,護羌校尉馬續遣兵擊良封,破之。
白話秋季七月,鐘羌良封等又寇掠隴西、漢陽。詔令拜前校尉馬賢為謁者,鎮撫諸種。冬季十月,護羌校尉馬續派兵攻打良封,打敗他。
十一月,壬寅,司徒劉崎、司空孔扶免,用國舉之言也。乙己,以大司農黃尚為司徒,光祿勳河東王卓為司空。
白話十一月壬寅日,司徒劉崎、司空孔扶被免官,因為采納郎顗之言。乙巳日,任命大司農黃尚為司徒,光祿勳河東人王卓為司空。
耿貴人數為耿氏請,帝乃紹封耿寶子箕為牟平侯。
白話耿貴人屢次為耿氏求情,皇帝就續封耿寶之子耿箕為牟平侯。
孝順皇帝下陽嘉四年(乙亥,公元一三五年)
春,北匈奴呼衍王侵車師後部。帝令敦煌太守發兵救之,不利。
白話春季,北匈奴呼衍王侵擾車師後部。皇帝令敦煌太守發兵救援,不利。
二月,丙子,初聽中官得以養子襲爵。初,帝之復位,宦官之力也,由是有寵,參與政事。御史張綱上書曰:「竊尋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過兩人,近幸賞賜,裁滿數金,惜費重民,故家給人足。而頃者以來,無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愛民重器、承天順道者也。」書奏,不省。綱,皓之子也。
白話二月丙子日,初次允許中官得以養子襲爵。起初,皇帝復位,靠的是宦官之力,因此宦官得寵,參與政事。御史張綱上書說:「臣私下考究文帝、明帝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過兩人,近幸賞賜,僅滿數金,愛惜費用重視百姓,所以家給人足。而近來以來,無功小人都有官爵,這不是愛民重器、承天順道的做法。」奏書上後,不被理會。張綱是張皓之子。
旱。
白話大旱。
謁者馬賢擊鐘羌,大破之。
白話謁者馬賢攻打鐘羌,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戊寅,以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故太尉寵參為太尉。商稱疾不起且一年,帝使太常桓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詣闕受命。商少通經傳,謙恭好士,辟漢陽巨覽、上黨陳龜為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李固以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乃奏記於商曰:「數年以來,災怪屢見。孔子曰:『智者見變思形,愚者睹怪諱名。』天道無親,可為祗畏。誠令王綱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高,全不朽之譽,豈與此外戚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哉!」商不能用。
白話夏季四月甲子日,太尉施延被免官。戊寅日,任命執金吾梁商為大將軍,故太尉龐參為太尉。梁商稱病不起將近一年,皇帝派太常桓焉奉策到府上就拜,梁商才到宮闕受命。梁商少年通經傳,謙恭好士,徵辟漢陽人巨覽、上黨人陳龜為掾屬,李固為從事中郎,楊倫為長史。李固因梁商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頓裁制,就上奏記對梁商說:「數年以來,災怪屢見。孔子說:『智者見變思形,愚者睹怪諱名。』天道無親,可以敬畏。如果王綱一正,道行忠立,明公踵繼伯成之高節,保全不朽之譽,豈能與這些外戚凡輩耽榮好位者同日而論!」梁商不能采用。
秋,閏八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季閏八月初一丁亥日,發生日食。
冬,十月,烏桓寇雲中,度遼將軍耿曄追擊,不利。十一月,烏桓圍曄於蘭池城;發兵數千人救之,烏桓乃退。
白話冬季十月,烏桓寇掠雲中,度遼將軍耿曄追擊,不利。十一月,烏桓在蘭池城圍攻耿曄;發兵數千人救援,烏桓才退。
十二月,甲寅,京師地震。
白話十二月甲寅日,京師地震。
孝順皇帝下永和元年(丙子,公元一三六年)
春,正月,己巳,改元,赦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己巳日,改元,大赦天下。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
白話冬季十月丁亥日,承福殿失火。
十一月,丙子,太尉寵參罷。
白話十一月丙子日,太尉龐參被罷官。
十二月,像林蠻夷反。
白話十二月,像林蠻夷反叛。
乙巳,以前司空王龔為太尉。
白話乙巳日,任命前司空王龔為太尉。
龔疾宦官專權,上書極言其狀。諸黃門使客誣奏龔罪;上命龔亟自實。李固奏記於梁商曰:「王公以堅貞之操,橫為讒佞所構,眾人聞知,莫不歎栗。夫三公尊重,無詣理訴冤之義,纖微感概,輒引分決,是以舊典不有大罪,不至重問。王公卒有它變,則朝廷獲害賢之名,群臣無救護之節矣!語曰:『善人在患,饑不及餐。』斯其時也!」商即言之於帝,事乃得釋。
白話王龔憎恨宦官專權,上書極言其狀。諸黃門派門客誣奏王龔之罪;皇帝命王龔趕快自證。李固上奏記對梁商說:「王公以堅貞之操,橫遭讒佞構陷,眾人聽聞,無不歎息戰栗。三公地位尊重,沒有詣理訴冤之義,稍有感慨,就引分自決,所以舊典沒有大罪,不到重問。王公萬一有別的變故,那麼朝廷將蒙害賢之名,群臣有失救護之節!俗話說:『善人在患,饑不及餐。』正是此時!」梁商立即向皇帝進言,事情才得化解。
是歲,以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冀性嗜酒,逸游自恣,居職多縱暴非法。父商所親客雒陽令呂放以告商,商以讓冀。冀遣人於道刺殺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放之怨仇,請以放弟禹為雒陽令,使捕之;盡滅其宗、親、賓客百餘人。
白話這一年,任命執金吾梁冀為河南尹。梁冀性情嗜酒,放縱游樂,任職多縱暴不法。其父梁商親近的門客雒陽令呂放把情況告訴梁商,梁商責備梁冀。梁冀派人半路刺殺呂放,又怕梁商知道,就推說是呂放的仇人所為,請求以呂放之弟呂禹為雒陽令,讓他追捕;呂禹盡滅其宗族、親戚、賓客百餘人。
武陵太守上書,以蠻夷率服,可比漢人,增其租賦。議者皆以為可。尚書令虞詡曰:「自古聖王,不臣異俗。先帝舊典,貢稅多少,所由來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計其所得,不償所費,必有後悔。」帝不從。澧中、漊中蠻果爭貢布非舊約,遂殺鄉吏,舉種反。
白話武陵太守上書,認為蠻夷率服,可以比照漢人,增加其租賦。議論者都認為可行。尚書令虞詡說:「自古聖王,不以異俗為臣。先帝舊典,貢稅多少,由來已久了;如今隨意增加,必有怨叛。算算所得,不償所費,必有後悔。」皇帝不聽從。澧中、漊中蠻果然爭執貢布不合舊約,就殺鄉吏,全族反叛。
孝順皇帝下永和二年(丁丑,公元一三七年)
春,武陵蠻二萬人圍充城,八千人寇夷道。
白話春季,武陵蠻二萬人包圍充城,八千人寇掠夷道。
二月,廣漢屬國都尉擊破白馬羌。
白話二月,廣漢屬國都尉擊破白馬羌。
帝遣武陵太守李進擊叛蠻,破平之。進乃簡選良吏,撫循蠻夷,郡境遂安。
白話皇帝派武陵太守李進攻打叛蠻,破平之。李進就選拔良吏,安撫蠻夷,郡境於是安定。
三月,乙卯,司空王卓薨。丁丑,以光祿勳郭虔為司空。
白話三月乙卯日,司空王卓去世。丁丑日,任命光祿勳郭虔為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師地震。
白話夏季四月丙申日,京師地震。
五月,癸丑,山陽君宋娥坐構奸誣罔,收印綬,歸裡捨。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泛、王道、李元、李剛等九侯坐與宋娥更相賂遺,求高官增邑,並遣就國,減租四分之一。
白話五月癸丑日,山陽君宋娥因構奸誣罔獲罪,收印綬,歸鄉裡。黃龍、楊佗、孟叔、李建、張賢、史泛、王道、李元、李剛等九侯因與宋娥互相賄賂饋贈、求高官增食邑獲罪,一起遣回封國,減租四分之一。
像林蠻區憐等攻縣寺,殺長吏。交趾刺史樊演發交趾、九真兵萬餘人救之;兵士憚遠役,秋,七月,二郡兵反,攻其府。府雖擊破反者,而蠻勢轉盛。
白話像林蠻區憐等攻打縣寺,殺長吏。交趾刺史樊演徵發交趾、九真兵萬餘人救援;兵士害怕遠役,秋季七月,二郡兵反叛,攻打其府。府中雖擊破反者,而蠻勢轉盛。
冬,十月,甲申,上行幸長安。扶風田弱薦同郡法真博通內外學,隱居不仕,宜就加袞職。帝虛心欲致之,前後四征,終不屈。友人郭正稱之曰:「法真名可得聞,身難得而見。逃名而名我隨,避名而名我追,可謂百世之師者矣!」真,雄之子也。
白話冬季十月甲申日,皇帝行幸長安。扶風人田弱推薦同郡人法真博通內外學,隱居不仕,應就加袞職。皇帝虛心想招致他,前後四次徵召,終不屈服。友人郭正稱贊他說:「法真的名可以聽聞,其身難得而見。逃名而名隨我,避名而名追我,可謂百世之師了!」法真是法雄之子。
丁卯,京師地震。
白話丁卯日,京師地震。
太尉王龔以中常侍張昉等專弄國權,欲奏誅之。宗親有以楊震行事諫之者,龔乃止。
白話太尉王龔因中常侍張昉等專弄國權,想上奏誅殺他們。宗親有以楊震行事勸諫他的,王龔才停止。
十二月,乙亥,上還自長安。
白話十二月乙亥日,皇帝從長安回來。
孝順皇帝下永和三年(戊寅,公元一三八年)
春,二月,乙亥,京師及金城、隴西地震,二郡山崩。
白話春季二月乙亥日,京師及金城、隴西地震,二郡山崩。
夏,閏四月,己酉,京師地震。
白話夏季閏四月己酉日,京師地震。
五月,吳郡丞羊珍反,攻郡府;太守王衡破斬之。
白話五月,吳郡丞羊珍反叛,攻打郡府;太守王衡破斬他。
侍御史賈昌與州郡並力討區憐等,不克,為所攻圍;歲餘,兵谷不繼。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屬問以方略;皆議遣大將,發荊、揚、兗、豫四萬人赴之。李固駁曰:「若荊、揚無事,發之可也。今二州盜賊磐結不散,武陵、南郡蠻夷未輯,長沙、桂陽數被征發,如復擾動,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兗、豫之人卒被征發,遠赴萬里,無有還期,詔書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溫暑,加有瘴氣,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遠涉萬里,士卒疲勞,比至嶺南,不復堪鬥,其不可四也。軍行三十里為程,而去日南九千餘里,三百日乃到,計人稟五升,用米六十萬斛,不計將吏驢馬之食,但負甲自致,費便若此,其不可五也。設軍所在,死亡必眾,既不足禦敵,當復更發,此為刻割心腹以補四支,其不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發其吏民猶尚不堪,何況乃苦四州之卒以赴萬里之艱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將尹就討益州叛羌,益州諺曰:『虜來尚可,尹來殺我。』後就征還,以兵付刺史張喬;喬因其將吏,旬月之間破殄寇虜。此發將無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驗也。宜更選有勇略仁惠任將帥者,以為刺史、太守,悉使共住交趾。今日南兵單無谷,守既不足,戰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北依交趾,事靜之後,乃命歸本;還募蠻夷使自相攻,轉輸金帛以為其資;有能反間致頭首者,許以封侯裂土之賞。故并州刺史長沙祝良,性多勇決,又南陽張喬,前在益州有破虜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就加魏尚為雲中守,哀帝即拜龔捨為泰山守;宜即拜良等,便道之官。」四府悉從固議,即拜祝良為九真太守,張喬為交趾刺史。喬至,開示慰誘,並皆降散。良到九真,單車入賊中,設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數萬人,皆為良築起府寺。由是嶺外復平。
白話侍御史賈昌與州郡合力討伐區憐等,不能取勝,反被圍攻;一年多,兵糧不繼。皇帝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屬詢問方略;都建議派大將,徵發荊、揚、兗、豫四州四萬人前往。李固反駁說:「如果荊、揚無事,徵發可以。如今二州盜賊盤結不散,武陵、南郡蠻夷未安,長沙、桂陽屢被徵發,如再擾動,必再生患,此不可之一。又,兗、豫之人倉促被徵發,遠赴萬里,沒有還期,詔書催迫,必致叛亡,此不可之二。南州水土溫暑,加上瘴氣,死亡者十必四五,此不可之三。遠涉萬里,士卒疲勞,等到了嶺南,不再能戰,此不可之四。軍隊日行三十里為程,而離日南九千餘里,三百天才到,計人稟五升,用米六十萬斛,不算將吏驢馬之食,只負甲自到,費用就像這樣,此不可之五。假設軍隊所在,死亡必多,既不足禦敵,又要再發,這是割心腹補四肢,此不可之六。九真、日南相距千里,徵發其吏民尚且不堪,何況苦四州之卒赴萬里之艱呢!此不可之七。從前中郎將尹就討益州叛羌,益州有諺語說:『虜來尚可,尹來殺我。』後來尹就被徵還,把兵交給刺史張喬;張喬因勢用其將吏,旬月之間破滅寇虜。這是派將無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驗。應該另選有勇略仁惠可任將帥的人,作為刺史、太守,全部讓他們前往交趾。如今日南兵單無糧,守既不足,戰又不能,可以遷徙其吏民,北上依附交趾,事定之後,再命歸本;再招募蠻夷使其自相攻伐,轉運金帛作為其資;有能反間斬獲首領的,許以封侯裂土之賞。前并州刺史長沙人祝良,生性勇決,又南陽人張喬,先前在益州有破虜之功,都可以任用。從前太宗就地加魏尚為雲中守,哀帝即拜龔捨為泰山守;應即拜祝良等,就便道赴任。」四府都聽從李固之議,即拜祝良為九真太守,張喬為交趾刺史。張喬到任,開示安慰誘導,叛眾都投降散歸。祝良到九真,單車進入賊中,設方略,以威信招降,投降者數萬人,都為祝良築起府寺。從此嶺外又平定。
秋,八月,己未,司徒黃尚免。九月,己酉,以光祿勳長沙劉壽為司徒。丙戌,令大將軍、三公舉剛毅、武猛、謀謨任將帥者各二人,特進、卿、校尉各一人。初,尚書令左雄薦冀州刺史周舉為尚書。既而雄為司隸校尉,舉故冀州刺史馮直任將帥。直嘗坐臧受罪,舉以此劾奏雄。雄曰:「詔書使我選武猛,不使我選清高。」舉曰:「詔書使君選武猛,不使君選貪污也。」雄曰:「進君,適所以自伐也。」舉曰:「昔趙宣子任韓厥為司馬,厥以軍法戮宣子僕,宣子謂諸大夫曰:『可賀我矣!吾選厥也任其事。』今君不以舉之不才誤升諸朝,不敢阿君以為君羞;不寤君之意與宣子殊也。」雄悅,謝曰:「吾嘗事馮直之父,又與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是吾之過也!」天下益以此賢之。是時,宦官競賣恩勢,唯大長秋良賀清儉退厚。及詔舉武猛,賀獨無所薦。帝問其故,對曰:「臣生自草茅,長於宮掖,既無知人之明,又未嘗交加士類。昔衛鞅因景監以見,有識知其不終。今得臣舉者,匪榮伊辱,是以不敢!」帝由是賞之。
白話秋季八月己未日,司徒黃尚被免官。九月己酉日,任命光祿勳長沙人劉壽為司徒。丙戌日,令大將軍、三公各舉剛毅、武猛、有謀略可任將帥者二人,特進、卿、校尉各一人。起初,尚書令左雄推薦冀州刺史周舉為尚書。不久左雄為司隸校尉,周舉前冀州刺史馮直可任將帥。馮直曾因貪贓獲罪,周舉因此彈劾左雄。左雄說:「詔書讓我選武猛,不讓我選清高。」周舉說:「詔書讓您選武猛,不讓您選貪污。」左雄說:「舉薦您,正所以自伐。」周舉說:「從前趙宣子任韓厥為司馬,韓厥以軍法殺趙宣子的僕人,趙宣子對諸大夫說:『可以祝賀我了!我選的韓厥能任其事。』如今您不因周舉不才誤升於朝,我不敢阿諛您以為您羞;不明白您的意思與趙宣子不同。」左雄高興,謝罪說:「我曾事奉馮直之父,又與馮直交好;如今周宣光以此彈劾我,是我的過錯!」天下因此更敬重他。當時,宦官競相賣恩弄勢,只有大長秋良賀清儉退讓厚道。到詔舉武猛,良賀唯獨沒有舉薦。皇帝問其原因,回答說:「臣生於草茅,長於宮掖,既無知人之明,又未曾交結士類。從前衛鞅靠景監進見,有識之士知道他不得善終。如今被臣舉薦的人,不是榮耀而是羞辱,所以不敢!」皇帝因此贊賞他。
冬,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餘騎寇金城,校尉馬賢擊破之。
白話冬季十月,燒當羌那離等三千餘騎寇掠金城,校尉馬賢擊破他們。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白話十二月初一戊戌日,發生日食。
大將軍商以小黃門南陽曹節等用事於中,遣子冀、不疑與為交友;而宦言忌其寵,反欲陷之。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與左右連謀,共譖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云:「欲征諸王子,圖議廢立,請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將軍父子,我所親,騰、賁,我所愛,必無是,但汝曹共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懼迫,遂出,矯詔收縛騰、賁於省中。帝聞,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騰、賁釋之;收逵等下獄。
白話大將軍梁商因小黃門南陽人曹節等在宮中當權,派兒子梁冀、梁不疑與他們交朋友;而宦官忌恨其受寵,反而想陷害他。中常侍張逵、蘧政、楊定等與左右連謀,一起進讒言誣陷梁商及中常侍曹騰、孟賁,說:「想徵召諸王子,圖謀廢立,請收捕梁商等治罪。」皇帝說:「大將軍父子,是我的親人;曹騰、孟賁,是我所寵愛的人,必定沒有此事,只是你們嫉妒他們罷了。」張逵等知道進言不被采用,恐懼逼迫,就出去,假傳詔令在省中收縛曹騰、孟賁。皇帝聽聞,震怒,敕令宦者李歙趕快喊曹騰、孟賁釋放;收捕張逵等下獄。
孝順皇帝下永和四年(己卯,公元一三九年)
春,正月,庚辰,逵等伏誅。事連弘農太守張鳳、安平相楊皓,皆坐死。辭所連染,延及在位大臣。商懼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義,功在元帥,罪止首惡。大獄一起,無辜者眾,死囚久系,纖微成大,非所以順迎和氣,平政成化也。宜早訖章,以止逮捕之煩。」帝納之,罪止坐者。二月,帝以商少子虎賁中郎將不疑為步兵校尉。商上書辭曰:「不疑童孺,猥處成人之位。昔晏平仲辭鄁殿以守其富,公儀休不受魚飧以定其位。臣雖不才,亦願固福祿於聖世!」上乃以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白話春季正月庚辰日,張逵等被處死。事情牽連弘農太守張鳳、安平相楊皓,都連坐處死。供詞連染,延及在位大臣。梁商怕株連過多,就上疏說:「《春秋》之義,功在元帥,罪止首惡。大獄一起,無辜者眾,死囚久系,纖微成大,這不是順迎和氣、平政成化的做法。應該盡早結案,以止逮捕之煩。」皇帝采納,只治當坐罪者。二月,皇帝任命梁商少子虎賁中郎將梁不疑為步兵校尉。梁商上書推辭說:「不疑還是孩童,勉強居於成人之位。從前晏平仲辭鄁殿以守其富,公儀休不受魚飧以定其位。臣雖不才,也願在聖世固守福祿!」皇帝就任命梁不疑為侍中、奉車都尉。
三月,乙亥,京師地震。
白話三月乙亥日,京師地震。
燒當羌那離等復反;夏,四月,癸卯,護羌校尉馬賢討斬之,獲首虜千二百餘級。
白話燒當羌那離等又反叛;夏季四月癸卯日,護羌校尉馬賢討伐斬殺他,獲首虜一千二百餘級。
戊午,赦天下。
白話戊午日,大赦天下。
五月,戊胡,封故濟北惠王壽子安為濟北王。
白話五月戊胡日,封故濟北惠王之子劉安為濟北王。
秋,八月,太原旱。
白話秋季八月,太原大旱。
孝順皇帝下永和五年(庚辰,公元一四零年)
春,二月,戊申,京師地震。
白話春季二月戊申日,京師地震。
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反,寇西河;招誘右賢王合兵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吏。夏,五月,度遼將軍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等發邊兵及羌、胡合二萬餘人掩擊,破之。吾斯等復更屯聚,攻沒城邑。天子遣使責讓單于;單于本不預謀,乃脫帽避帳,詣並謝罪。並以病徵,五原太守陳龜代為中郎將。龜以單于不能制下,逼迫單于及其弟左賢王皆令自殺。龜又欲徙單于近親於內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龜坐下獄,免。
白話南匈奴句龍王吾斯、車紐等反叛,寇掠西河;招誘右賢王合兵包圍美稷,殺朔方、代郡長吏。夏季五月,度遼將軍馬續與中郎將梁並等徵發邊兵及羌、胡共二萬餘人偷襲,破之。吾斯等又聚屯,攻陷城邑。天子派使者責備單于;單于本未參與謀劃,就脫帽避帳,到梁並處謝罪。梁並因病被徵回,五原太守陳龜代為中郎將。陳龜因單于不能制服部下,逼迫單于及其弟左賢王都自殺。陳龜又想遷徙單于近親到內郡,而降者於是更加狐疑。陳龜下獄,被免官。
大將軍商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極。窮鳥困獸,皆知救死,況種類繁熾,不可單盡。今轉運日增,三軍疲苦,虛內給外,非中國之利。度遼將軍馬續,素有謀謨,且典邊日久,深曉兵要;每得續書,與臣策合。宜令續深溝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購賞,明為期約。如此,則丑類可服,國家無事矣。」帝從之,乃詔續招降畔虜。商又移書續等曰:「中國安寧,忘戰日久。良騎野合,交鋒接矢,決勝當時,戎狄之所長而中國之所短也;強弩乘城,堅營固守,以待其衰,中國之所長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務先所長以觀其變,設購開賞,宣示反悔,勿貪小功以亂大謀。」於是右賢王部抑鞮等萬三千口皆詣續降。
白話大將軍梁商上表說:「匈奴寇畔,自知罪極。窮鳥困獸,都知道救死,何況種類繁盛,不可一舉盡滅。如今轉運日增,三軍疲苦,虛內給外,不是中國之利。度遼將軍馬續,素有謀略,而且典邊日久,深曉兵要;每次得到馬續來信,都與臣的計策相合。應令馬續深溝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購賞,明定期約。如此,丑類可以降服,國家無事了。」皇帝聽從,就詔令馬續招降叛虜。梁商又寫信給馬續等說:「中國安寧,忘戰已久。良騎野戰,交鋒接矢,決勝當時,是戎狄之長而中國之短;強弩守城,堅營固守,以待其衰,是中國之長而戎狄之短。應務先所長以觀其變,設購開賞,宣示反悔之意,不要貪小功以亂大謀。」於是右賢王部抑鞮等一萬三千口都到馬續處投降。
己丑晦,日有食之。
白話己丑日晦,發生日食。
初,那離等既平,朝廷以來機為并州刺史,劉秉為涼州刺史。機等天性虐刻,多所擾發;且凍、傅難種羌遂反,攻金城,與雜種羌、胡大寇三輔,殺害長吏。機、秉並坐征。於是拜馬賢為征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為副,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州郡兵十萬人屯漢陽。
白話起初,那離等平定後,朝廷任命來機為并州刺史,劉秉為涼州刺史。來機等天性苛刻,多所擾發;且凍、傅難種羌於是反叛,攻打金城,與雜種羌、胡大舉寇掠三輔,殺害長吏。來機、劉秉都被徵回治罪。於是拜馬賢為征西將軍,以騎都尉耿叔為副將,率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諸州郡兵十萬人屯駐漢陽。
九月,令扶風、漢陽築隴道塢三百所,置屯兵。
白話九月,令扶風、漢陽修築隴道塢堡三百所,設置屯兵。
辛未,太尉王龔以老病罷。
白話辛未日,太尉王龔因老病被罷官。
且凍羌寇武都,燒隴關。
白話且凍羌寇掠武都,燒隴關。
壬午,以太常桓焉為太尉。
白話壬午日,任命太常桓焉為太尉。
匈奴句龍王吾斯等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遂寇掠並、涼、幽、冀四州。乃徙西河治離石,上郡治夏陽,朔方治五原。十二月,遣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擊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獲生口甚眾。車紐乞降,而吾斯猶率其部曲與烏桓寇鈔。
白話匈奴句龍王吾斯等立車紐為單于,東引烏桓,西收羌、胡等數萬人攻破京兆虎牙營,殺上郡都尉及軍司馬,於是寇掠並、涼、幽、冀四州。於是遷西河治所到離石,上郡治所到夏陽,朔方治所到五原。十二月,派使匈奴中郎將張耽率幽州、烏桓諸郡營兵攻打車紐等,戰於馬邑,斬首三千級,俘獲甚多。車紐乞降,而吾斯仍率其部曲與烏桓寇掠。
初,上命馬賢討西羌,大將軍商以為賢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漢;帝不從。漢,由之子也。賢到軍,稽留不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曰:「今雜種諸羌轉相鈔盜,宜及其未並,亟遣深入,破其支黨;而馬賢等處處留滯。羌、胡百里望塵,千里聽聲,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後,則必侵寇三輔,為民大害。臣願請賢所不可,用關東兵五千,裁假部隊之號,盡力率厲,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又聞吳起為將,暑不張蓋,寒不披裘;今賢野次垂幕,珍餚雜遝,兒子侍妾,事與古反。臣懼賢等專守一城,言攻於西而羌出於東,且其將士將不堪命,必有高克潰叛之變也。」安定人皇甫規亦見賢不恤軍事,審其必敗,上書言狀。朝廷皆不從。
白話起初,皇帝命馬賢討伐西羌,大將軍梁商認為馬賢年老,不如太中大夫宋漢;皇帝不聽從。宋漢是宋由之子。馬賢到軍中,停留不進。武都太守馬融上疏說:「如今雜種諸羌轉相抄盜,應趁其未合併,趕快派兵深入,攻破其支黨;而馬賢等處處留滯。羌、胡百里望塵,千里聽聲,如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後,則必侵寇三輔,為民大害。臣願請馬賢所不用的關東兵五千,暫借部隊之號,盡力率勵,埋根、行首以先吏士;三旬之中,必能攻破。臣又聽說吳起為將,暑不張蓋,寒不披裘;如今馬賢野居垂幕,珍餚雜陳,兒子侍妾,事與古反。臣怕馬賢等專守一城,說攻於西而羌出於東,而且其將士將不堪命,必有高克潰叛之變。」安定人皇甫規也見馬賢不恤軍事,斷定他必敗,上書說明情況。朝廷都不聽從。
孝順皇帝下永和六年(辛巳,公元一四一年)
春,正月,丙子,征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於射姑山,賢軍敗;賢及二子皆沒,東、西羌遂大合。閏月,鞏唐羌寇隴西,遂及三輔,燒園陵,殺掠吏民。
白話春季正月丙子日,征西將軍馬賢與且凍羌戰於射姑山,馬賢軍敗;馬賢及二子都戰死,東、西羌於是大會合。閏月,鞏唐羌寇掠隴西,進及三輔,燒園陵,殺掠吏民。
二月,丁巳,有星孛於營室。
白話二月丁巳日,有彗星出現在營室。
三月,上巳,大將軍商大會賓客,宴於雒水;酒闌,繼以《韭露之歌》。從事中郎周舉聞之,歎曰:「此所謂哀樂失時,非其所也,殃將及乎!」
白話三月上巳日,大將軍梁商大會賓客,在雒水宴飲;酒將盡時,繼以《韭露之歌》。從事中郎周舉聽聞,歎息說:「這就是所謂哀樂失時,不合時宜,災殃將要降臨吧!」
武都太守趙沖追擊鞏唐羌,斬首四百餘級,降二千餘人。詔沖督河西四郡兵為節度。
白話武都太守趙沖追擊鞏唐羌,斬首四百餘級,降二千餘人。詔令趙沖督河西四郡兵為節度。
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曰:「臣比年以來,數陳便宜:羌戎未動,策其將反;馬賢始出,知其必敗。誤中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賢等擁眾四年,未有成功,縣師之費,且百億計,出於平民,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為盜賊,青、徐荒饑,襁負流散。夫羌戎潰叛,不由承平,皆因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侵暴,苟競小利則致大害,微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得快戰以徼功,退不得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徒見王師之出,不聞振旅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是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臣所以搏手扣心而增歎者也!願假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趙沖共相首尾。土地山谷,臣所曉習;兵勢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若謂臣年少、官輕,不足用者,凡諸敗將,非官爵之不高,年齒之不邁。臣不勝至誠,沒死自陳!」帝不能用。
白話安定上計掾皇甫規上疏說:「臣比年以來,屢陳便宜:羌戎未動時,預料其將反;馬賢剛出發,就知道他必敗。誤中的話,可以考校。臣常想馬賢等擁眾四年,沒有成功,縣師之費,將近百億,出自平民,流入奸吏。所以江湖之人,群為盜賊,青、徐荒饑,背著嬰兒流散。羌戎潰叛,不是由於承平,都是因為邊將失於綏御,乘常守安則加以侵暴,苟競小利則招致大害,小勝則虛張首級,軍敗則隱匿不言。軍士勞怨,困於猾吏,進不能快戰以邀功,退不能溫飽以全命,餓死溝渠,暴骨中原;只見王師之出,不聞凱旋之聲。酋豪泣血,驚懼生變,所以安不能久,叛則經年,這是臣所以拍手捶心而長歎的!希望借臣兩營、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與趙沖前後呼應。土地山谷,臣所熟悉;兵勢巧便,臣已歷練;可以不煩方寸之印、尺帛之賜,高可以滌患,下可以納降。如果認為臣年少、官輕,不足任用,那麼凡諸敗將,不是官爵不高、年齒不老。臣不勝至誠,冒死自陳!」皇帝不能任用。
庚子,司空郭虔免。丙午,以太僕趙戒為司空。
白話庚子日,司空郭虔被免官。丙午日,任命太僕趙戒為司空。
夏,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度遼將軍馬續率鮮卑到谷城,擊烏桓於通天山,大破之。
白話夏季,使匈奴中郎將張耽、度遼將軍馬續率鮮卑到谷城,在通天山攻打烏桓,大破之。
鞏唐羌寇北地。北地太守賈福與趙衝擊之,不利。
白話鞏唐羌寇掠北地。北地太守賈福與趙沖攻打,不利。
秋,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篤,敕子冀等曰:「吾生無以輔益朝廷,死何可耗費帑藏!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屬,何益朽骨!百僚勞擾,紛華道路,只增塵垢耳。宜皆辭之。」丙辰,薨;帝親臨喪。諸子欲從其誨,朝廷不聽,賜以東園秘器、銀鏤、黃腸、玉匣。及葬,賜輕車、介士,中宮親送。帝至宣陽亭,瞻望車騎。壬戌,以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為大將軍,冀弟侍中不疑為河南伊。
白話秋季八月,乘氏忠侯梁商病重,告誡兒子梁冀等說:「我生時無以輔益朝廷,死後怎麼能耗費國庫!衣衾、飯含、玉匣、珠貝之類,對朽骨有什麼用!百官勞擾,紛華於道路,只增加塵垢罷了。都應辭絕。」丙辰日,梁商去世;皇帝親臨喪禮。諸子想遵從他的遺命,朝廷不聽,賜東園秘器、銀鏤、黃腸、玉匣。下葬時,賜輕車、介士,中宮親自送喪。皇帝到宣陽亭,遙望車騎。壬戌日,任命河南尹、乘氏侯梁冀為大將軍,梁冀弟侍中梁不疑為河南尹。
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暗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順帝援大柄,授之後族,梁冀頑嚚凶暴,著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蕩覆漢室;校於成帝,暗又甚焉!
白話譯
成帝不能選拔任用賢能俊才,把政事委託給舅家,可以說是昏庸了;但他還知道王立不成材,棄而不用。順帝把大權交給外戚,梁冀頑固愚昧、凶狠暴虐,平日裡就很有惡名,卻讓他繼承父親的職位,終於悖逆作亂,傾覆了漢室;和成帝相比,順帝的昏庸又更厲害了!
初,梁商病篤,帝親臨幸,問以遺言。對曰:「臣從事中郎周舉,清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舉諫議大夫。
白話起初,梁商病重,皇帝親自臨幸,問他遺言。回答說:「臣的從事中郎周舉,清高忠正,可以重用。」因此拜周舉為諫議大夫。
九月,諸羌寇武威。
白話九月,諸羌寇掠武威。
辛亥晦,日有食之。
白話辛亥日晦,發生日食。
冬,十月,癸丑,以羌寇充斥,涼部震恐,復徙安定居扶風,北地居馮翊。十一月,庚子,以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將兵萬五千人屯三輔。
白話冬季十月癸丑日,因羌寇充斥,涼部震恐,又遷安定居扶風,北地居馮翊。十一月庚子日,任命執金吾張喬行車騎將軍事,率兵一萬五千人屯駐三輔。
荊州盜賊起,彌年不定;以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荊州刺史。固到,遣吏勞問境內,赦寇盜前釁,與之更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固皆原之,遣還,使自相招集,開示威法;半歲間,餘類悉降,州內清平。奏南陽太守高賜等臧穢;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冀為之千里移檄,而固持之愈急,冀遂徙固為泰山太守。時泰山盜賊屯聚歷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固到,悉罷遣歸農,但選留任戰者百餘人,以恩信招誘之。未滿歲,賊皆弭散。
白話荊州盜賊興起,多年不定;任命大將軍從事中郎李固為荊州刺史。李固到任,派吏慰問境內,赦免寇盜前罪,與他們重新開始。於是賊帥夏密等率其魁黨六百餘人自縛歸首,李固都寬宥他們,遣送回去,讓其互相招集,開示威法;半年之間,餘類全部投降,州內清平。上奏南陽太守高賜等貪贓;高賜等重賂大將軍梁冀,梁冀為他千里傳檄,而李固追查更急,梁冀於是調李固為泰山太守。當時泰山盜賊聚屯多年,郡兵常千人追討,不能制;李固到任,全部罷遣歸農,只選留能戰者百餘人,以恩信招誘。不滿一年,賊都平息散去。
孝順皇帝下漢安元年(壬午,公元一四二年)
春,正月,癸巳,赦天下,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癸巳日,大赦天下,改元。
秋,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與薁鞬、台耆等復反,寇掠並部。
白話秋季八月,南匈奴句龍吾斯與薁鞬、台耆等又反叛,寇掠並部。
丁卯,遺侍中河內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行州郡,表賢良,顯忠勤;其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驛馬上之,墨綬以下便輒收舉。喬等受命之部,張綱獨埋其車輪於雒陽都亭,曰:「豺狼當路,安問狐狸!」遂劾奏:「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叨,縱恣無極,多樹諂諛以害忠良,誠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謹條其無君之心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齒者也。」書御,京師震竦。時皇后寵方盛,諸梁姻族滿朝,帝雖知綱言直,不能用也。杜喬至冶金兗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為天下第一,上征固為將作大匠。八使所劾奏,多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為請救,事皆寢遏。侍御史河南種暠疾之,復行案舉。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亦上言:「八使所糾,宜急誅罰。」帝乃更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白話丁卯日,派侍中河內人杜喬、周舉、守光祿大夫周栩、馮羨、魏郡人欒巴、張綱、郭遵、劉班分巡州郡,表賢良,顯忠勤;貪污有罪者,刺史、二千石用驛馬上報,墨綬以下便即收捕。喬等受命出發,張綱獨自把車輪埋在雒陽都亭,說:「豺狼當路,何必問狐狸!」於是彈劾上奏:「大將軍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以外戚蒙恩,居阿衡之任,而專肆貪婪,縱恣無度,多樹諂諛以害忠良,實是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謹條列其無君之心十五事,都是臣子所切齒的。」奏書呈上,京師震動。當時皇后受寵正盛,諸梁姻族滿朝,皇帝雖知張綱言直,不能用。杜喬到兗州,表奏泰山太守李固政績天下第一,皇帝徵召李固為將作大匠。八使所彈劾的,多是梁冀及宦者親黨;互相請托求情,事情都被擱置。侍御史河南人種暠憎恨此事,又行察舉。廷尉吳雄、將作大匠李固也上言:「八使所糾察的,應趕快誅罰。」皇帝才再下八使奏章,令考正其罪。
梁冀恨張綱,思有以中傷之。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揚、徐間積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冀乃以綱為廣陵太守。前太守率多求兵馬,綱獨請單車之職。既到,逕詣嬰壘門;嬰大驚,遽走閉壘。綱於門外罷遣吏兵,獨留所親者十餘人,以書喻嬰,請與相見。嬰見綱至誠,乃出拜謁。綱延置上坐,譬之曰:「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故致公等懷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為之者又非義也。今主上仁聖,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來,思以爵祿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今誠轉禍為福之時也。若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合,身首橫分,血嗣俱絕。二者利害,公其深計之!」嬰聞,泣下曰:「荒裔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復相聚偷生,若魚游釜中,知其不可久,且以喘息須臾間耳!今聞明府之言,乃嬰等更生之辰也!」乃辭還營。明日,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綱單車入嬰壘,大會,置酒為樂,散遣部眾,任從所之;親為卜居宅、相田疇;子弟欲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悅服,南州晏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遏之。在郡一歲,卒;張嬰等五百餘人為之制服行喪,送到犍為,負土成墳。詔拜其子續為郎中,賜錢百萬。
白話梁冀恨張綱,想找機會中傷他。當時廣陵賊張嬰寇亂揚、徐之間十餘年,二千石不能制,梁冀就任命張綱為廣陵太守。前任太守大多請求兵馬,張綱獨自請求單車赴任。到任後,徑直到張嬰營壘門前;張嬰大驚,急忙逃走關閉營壘。張綱在門外遣散吏兵,只留親近者十餘人,寫信曉諭張嬰,請與相見。張嬰見張綱至誠,就出營拜謁。張綱請他坐上座,勸諭他說:「前後二千石多肆貪暴,所以使你們懷憤相聚。二千石確實有罪,但你們這樣做也非義。如今主上仁聖,想以文德降服叛逆,所以派太守來,想以爵祿相榮,不願以刑罰相加,如今真是轉禍為福之時。如果聞義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荊、揚、兗、豫大兵雲集,身首分離,血嗣斷絕。二者利害,您深思!」張嬰聽後,流淚說:「荒野愚民,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就相聚偷生,如魚游鍋中,知道不能長久,暫且苟延片刻罷了!如今聽聞明府之言,是張嬰等重生的時候!」就辭別回營。第二天,率所部萬餘人與妻子面縛歸降。張綱單車進入張嬰營壘,大會,置酒歡慶,遣散部眾,任其去留;親自為他們選居宅、相田疇;子弟想為吏的,都引召任用。人情悅服,南州安然。朝廷論功當封,梁冀阻攔。張綱在郡一年,去世;張嬰等五百餘人為他穿喪服行喪,送到犍為,背土築墳。詔令拜其子張續為郎中,賜錢百萬。
是時,二千石長吏有能政者,有雒陽令渤海任峻、冀州刺史京兆蘇章、膠東相陳留吳祐。雒陽令自王渙之後,皆不稱職。峻能選用文武吏,各盡其用,發奸不旋踵,民間不畏吏,其威禁猛於渙,而文理政教不如也。章為冀州刺史,有故人為清河太守,章行部,欲案其奸臧,乃主太守為設酒餚,陳平生之好甚歡。太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獨有二天!」章曰:「今夕蘇孺文與故人飲者,私恩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舉正其罪,州境肅然。後以摧折權豪忤旨,坐免。時天下日敝,民多愁苦,論者日夜稱章,朝廷遂不能復用也。祐為膠東相,政崇仁簡,民不忍欺。嗇夫孫性,私賦民錢,市衣以進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歸伏罪。性慚懼詣閣,持衣自首。祐屏左右問其故,性具談父言。祐曰:「掾以親故受污穢之名,所謂『觀過斯知仁矣。』」使歸謝其父,還以衣遺之。
白話當時,二千石長吏有政績的,有雒陽令渤海人任峻、冀州刺史京兆人蘇章、膠東相陳留人吳祐。雒陽令自王渙之後,都不稱職。任峻能選用文武吏,各盡其用,發奸不旋踵,民間不畏吏,其威禁猛於王渙,而文理政教不如。蘇章為冀州刺史,有故人任清河太守,蘇章巡行部內,想查辦他的奸贓,就先為太守設酒餚,暢敘平生之好,非常歡洽。太守高興說:「人都只有一個天,我卻有兩個天!」蘇章說:「今晚蘇孺文與故人飲酒,是私恩;明日冀州刺史查案,是公法。」於是舉發定罪,州境肅然。後來因挫折權豪違背聖旨,被免官。當時天下日弊,民多愁苦,論者日夜稱道蘇章,朝廷於是不能再任用他。吳祐為膠東相,政崇仁簡,百姓不忍欺騙他。嗇夫孫性,私自徵收民錢,買衣進獻其父,父親得到後發怒說:「有這樣的君長,怎麼忍心欺騙他!」催促他回去認罪。孫性慚愧恐懼到官署,持衣自首。吳祐屏退左右問其原因,孫性詳細說出父親的話。吳祐說:「你因親故而蒙受污穢之名,這就是所謂『觀過斯知仁矣』。」讓他回去向父親謝罪,把衣還贈給他。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劉壽免。
白話冬季十月辛未日,太尉桓焉、司徒劉壽被免官。
罕羌邑落五千餘戶詣趙沖降,唯燒何種據參絲未下。甲戌,罷張喬軍屯。
白話罕羌邑落五千餘戶到趙沖處投降,只有燒何種據守參絲未下。甲戌日,撤張喬軍屯。
十一月,壬午,以司隸校尉下邳趙峻為太尉,大司農胡廣為司徒。
白話十一月壬午日,任命司隸校尉下邳人趙峻為太尉,大司農胡廣為司徒。
孝順皇帝下漢安二年(癸未,公元一四三年)
夏,四月,庚戌,護羌校尉趙沖與漢陽太守張貢擊燒當羌於參絲,破之。
白話夏季四月庚戌日,護羌校尉趙沖與漢陽太守張貢在參絲攻打燒當羌,破之。
六月,丙寅,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呼蘭若屍逐就單于。時兜樓儲在京師,上親臨軒授璽綬,引上殿,賜車馬、器服、金帛甚厚。詔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於廣陽城門外祖會,饗賜、作樂、角抵、百戲。
白話六月丙寅日,立南匈奴守義王兜樓儲為呼蘭若屍逐就單于。當時兜樓儲在京師,皇帝親臨軒轅授璽綬,引上殿,賜車馬、器服、金帛甚厚。詔令太常、大鴻臚與諸國侍子在廣陽城門外祖送相會,饗賜、作樂、角抵、百戲。
冬,閏十月,趙衝擊燒當羌於阿陽,破之。
白話冬季閏十月,趙沖在阿陽攻打燒當羌,破之。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將扶風馬寔遣人刺殺句龍吾斯。
白話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將扶風人馬寔派人刺殺句龍吾斯。
涼州自九月以來,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壞敗城寺,民壓死者甚眾。
白話涼州自九月以來,地震一百八十次,山谷坼裂,破壞城寺,百姓被壓死者甚多。
尚書令黃瓊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選,專用儒學、文吏,於取士之義猶有所遺,乃奏增孝悌及能從政者為四科;帝從之。
白話尚書令黃瓊因先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選,專用儒學、文吏,於取士之義還有遺漏,就上奏增設孝悌及能從政者為四科;皇帝聽從。
孝順皇帝下建康元年(甲申,公元一四四年)
春,護羌從事馬玄為諸羌所誘,將羌眾亡出塞,領護羌校尉衛琚追擊玄等,斬首八百餘級。趙沖復追叛羌到建威鸇陰河;軍度竟,所將降胡六百餘人叛走;衝將數百人追之,遇羌伏後,與戰而歿。沖雖死,而前後多所斬獲,羌由是衰耗。詔封沖子為義陽亭侯。
白話春季,護羌從事馬玄被諸羌誘惑,率羌眾逃出塞外,領護羌校尉衛琚追擊馬玄等,斬首八百餘級。趙沖又追叛羌到建威鸇陰河;軍隊渡河完畢,所率降胡六百餘人叛逃;趙沖率數百人追擊,遇羌伏兵在後,與戰而戰死。趙沖雖死,而前後多有斬獲,羌從此衰耗。詔令封趙沖之子為義陽亭侯。
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擊南匈奴左部,破之。於是胡、羌、烏桓悉詣寔降。
白話夏季四月,使匈奴中郎將馬寔攻打南匈奴左部,破之。於是胡、羌、烏桓都到馬寔處投降。
辛巳,立皇子炳為太子,改元,赦天下。太子居承光宮,帝使侍御史種暠監其家。中常侍高梵從中單駕出迎太子,時太傅杜喬等疑不欲從而未決,暠乃手劍當車曰:「太子,國之儲副,人命所繫。今常侍來,無詔信,何以知非奸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辭屈,不敢對,馳還奏之。詔報,太子乃得去。喬退而歎息,愧暠臨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稱善者良久。
白話辛巳日,立皇子劉炳為太子,改元,大赦天下。太子居承光宮,皇帝派侍御史種暠監其家。中常侍高梵從中單駕出迎太子,當時太傅杜喬等疑慮不願聽從而猶豫未決,種暠就手按劍擋在車前說:「太子,是國家的儲副,人命所繫。如今常侍來,沒有詔書信驗,怎麼知道不是奸邪?今日有死而已!」高梵辭窮,不敢對答,馳馬回去上奏。詔書回報,太子才得離去。杜喬退下歎息,慚愧種暠臨事不惑;皇帝也嘉許其持重,稱贊良久。
揚、徐盜賊群起,盤互連歲。秋,八月,九江范容、周生等寇掠城邑,屯據歷陽,為江、淮巨患;遣御史中丞馮緄督州兵討之。
白話揚、徐盜賊群起,盤互連年。秋季八月,九江人范容、周生等寇掠城邑,屯據歷陽,成為江、淮大患;派御史中丞馮緄督州兵討伐。
庚午,帝崩於玉堂前殿。太子即皇帝位,年二歲。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臨朝。
白話庚午日,皇帝在玉堂前殿駕崩。太子即皇帝位,年二歲。尊皇后為皇太后。太后臨朝聽政。
丁丑,以太尉趙峻為太傅,大司農李固為太尉,參錄尚書事。
白話丁丑日,任命太尉趙峻為太傅,大司農李固為太尉,參錄尚書事。
九月,丙午,葬孝順皇帝於憲陵,廟曰敬宗。
白話九月丙午日,安葬孝順皇帝於憲陵,廟號敬宗。
是日,京師及太原、雁門地震。
白話當天,京師及太原、雁門地震。
庚戌,詔舉賢良方正之士,策問之。皇甫規對曰:「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以獲安;後遭奸偽,威分近習,受賂賣爵,賓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虛。陛下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橫,殆以奸臣權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無狀者,宜亟黜遣,披掃凶黨,收入財賄,以塞痛怨,以答天誡。大將軍冀、河南尹不疑,亦宜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游娛不急之務,割減廬第無益之飾。夫君者,舟也;民者,水也;群臣,乘舟者也;將軍兄弟,操楫者也。若能平志畢力,以度元元,所謂福也。如其怠弛,將淪波濤,可不慎乎!夫德不稱祿,猶鑿墉之趾以益其高,豈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哉!凡諸宿猾、酒徒、戲客,皆宜貶斥,以懲不軌。令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梁冀忿之,以規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歸,州郡承冀旨,幾陷死者再三,遂沉廢於家,積十餘年。
白話庚戌日,詔令舉賢良方正之士,策問他們。皇甫規對策說:「伏惟孝順皇帝初勤王政,紀綱四方,幾乎獲得安定;後來遭奸偽,威分近習,受賂賣爵,賓客交錯,天下擾擾,從亂如歸,官民並竭,上下窮虛。陛下體兼乾坤,聰哲純茂,攝政之初,拔用忠貞,其餘維綱,多所改正,遠近翕然望見太平,而災異不息,寇賊縱橫,大概是奸臣權重所致。那些常侍中尤其無狀的,應趕快黜退,清除凶黨,沒收其財賄,以塞民怨,以答天戒。大將軍梁冀、河南尹梁不疑,也應增修謙節,輔以儒術,省去游娛不急之務,削減廬第無益之飾。君,是船;民,是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將軍兄弟,是操槳的人。如果能平心竭力,以度萬民,就是福。如果懈怠鬆弛,將沉沒於波濤,能不謹慎嗎!德不稱祿,猶如鑿牆基以求增高,豈是量力審功、安固之道!凡諸宿猾、酒徒、戲客,都應貶斥,以懲不軌。令梁冀等深思得賢之福、失人之累。」梁冀怨恨他,把皇甫規評為下第,拜郎中;皇甫規托病,免職歸家,州郡秉承梁冀旨意,屢次幾乎陷害致死,於是沉廢於家,十餘年。
揚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討范容等於歷陽,敗歿。
白話揚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鄧顯在歷陽討伐范容等,戰敗身亡。
冬,十月,日南蠻夷復反,攻燒縣邑。交趾刺史九江夏方招誘降之。
白話冬季十月,日南蠻夷又反叛,攻燒縣邑。交趾刺史九江人夏方招誘降服他們。
十一月,九江盜賊徐鳳、馬勉等攻燒城邑;鳳稱無上將軍,勉稱皇帝,築營於當塗山中,建年號,置百官。
白話十一月,九江盜賊徐鳳、馬勉等攻燒城邑;徐鳳稱無上將軍,馬勉稱皇帝,在當塗山中築營,建年號,置百官。
十二月,九江賊黃虎等攻合肥。
白話十二月,九江賊黃虎等攻打合肥。
是歲,群盜發憲陵。
白話這一年,群盜發掘憲陵。
孝順皇帝下永嘉元年(乙酉,公元一四五年)
春,正月,戊戌,帝崩於玉堂前殿。梁太后以揚、徐盜賊方盛,欲須所征諸王侯到乃發喪。太尉李固曰:「帝雖幼少,猶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人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沙丘之謀及近日北鄉之事,皆秘不發喪,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從之,即暮發喪。征清河王蒜及渤海孝王鴻之子纘皆至京師。蒜父曰清河恭王延平;延平及鴻皆樂安夷王寵之子,千乘貞王伉之孫也。清河王為人嚴重,動止有法度,公卿皆歸心焉。李固謂大將軍冀曰:「今當立帝,宜擇長年,高明有德,任親政事者,願將軍審詳大計,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鄧、閻之利幼弱!」冀不從,與太后定策禁中。丙辰,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纘入南宮。丁巳,封為建平侯。其日,即皇帝位,年八歲。蒜罷歸國。
白話春季正月戊戌日,皇帝在玉堂前殿駕崩。梁太后因揚、徐盜賊正盛,想等所徵諸王侯到後再發喪。太尉李固說:「皇帝雖幼小,仍是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動,豈有為人子反而共同隱匿的道理!從前秦皇沙丘之謀以及近日北鄉之事,都秘不發喪,這是天下大忌,最不可做的事!」太后聽從,當晚發喪。徵清河王劉蒜及渤海孝王劉鴻之子劉纘都到京師。劉蒜之父是清河恭王劉延平;劉延平及劉鴻都是樂安夷王劉寵之子、千乘貞王劉伉之孫。清河王為人端莊,舉止有法度,公卿都歸心於他。李固對大將軍梁冀說:「如今立帝,應選年長、高明有德、能親自處理政事的人,希望將軍詳審大計,效法周勃、霍光立文帝、宣帝,以鄧、閻之利幼弱為戒!」梁冀不聽從,與太后在宮中定策。丙辰日,梁冀持節以王青蓋車迎劉纘入南宮。丁巳日,封為建平侯。當天,即皇帝位,年八歲。劉蒜罷歸封國。
將卜山陵,李固曰:「今處處寇賊,軍興費廣,新創憲陵,賦發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於憲陵塋內,依康陵制度。」太后從之。己未,葬孝沖皇帝於懷陵。
白話將卜選陵地,李固說:「如今處處寇賊,軍興費用廣大,新建憲陵,賦發不止。皇帝還幼小,可在憲陵塋內起陵,依康陵制度。」太后聽從。己未日,安葬孝沖皇帝於懷陵。
太后委政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從之,黃門宦官為惡者一皆斥遣,天下鹹望治平。而梁冀深忌疾之。初,順帝時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餘人。此等既怨,又希望冀旨,遂共作飛章誣奏固曰:「太尉李固,因公假私,依正行邪,離間近戚,自隆支黨。大行在殯,路人掩涕,固獨胡粉飾貌,搔頭弄姿,槃旋偃仰,從容治步,曾無慘怛傷悴之心。山陵未成,違矯舊政,善則稱己,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之甚矣!夫子罪莫大於累父,臣惡莫深於毀君,固之過釁,事合誅辟。」書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書;太后不聽。
白話太后把政事委任宰輔,李固所言,太后多聽從,為惡的黃門宦官都被斥退遣散,天下都期望太平。而梁冀深深忌恨他。起初,順帝時所除授的官多不按次序;到李固當權,上奏免官百餘人。這些人既生怨恨,又希望迎合梁冀旨意,就一起偽造飛章誣告李固說:「太尉李固,假公濟私,依正行邪,離間近戚,自隆支黨。大行皇帝在殯,路人掩涕,李固卻塗脂抹粉,搔首弄姿,盤旋偃仰,從容漫步,全無悲傷之心。山陵未成,違背舊政,善則稱己,過則歸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沒有比李固更甚的!兒子之罪莫大於連累父親,臣子之惡莫深於毀謗君上,李固的過錯,事合誅戮。」奏書上後,梁冀報告太后,使下其書;太后不聽。
廣陵賊張嬰復聚眾數千人反,據廣陵。
白話廣陵賊張嬰又聚眾數千人反叛,占據廣陵。
二月,乙酉,赦天下。
白話二月乙酉日,大赦天下。
西羌叛亂積年,費用八十餘億。諸將多斷盜牢稟,私自潤入,皆以珍寶貨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於野。左馮翊梁並以恩信招誘叛羌;離湳、狐奴等五萬餘戶皆詣並降,隴右復平。
白話西羌叛亂多年,費用八十餘億。諸將多剋扣盜取軍糧,私自入囊,都用珍寶賄賂左右。上下放縱,不恤軍事,士卒不得善終的,白骨相望於野。左馮翊梁並以恩信招誘叛羌;離湳、狐奴等五萬餘戶都到梁並處投降,隴右又平定。
太后以徐、揚盜賊益熾,博求將帥。三公舉涿令北海滕撫有文武才;詔拜撫九江都尉,與中郎將趙序助馮緄,合州郡兵數萬人共討之。又廣開賞募,錢、邑各有差。又議遣太尉李固,未及行。三月,撫等進擊眾賊,大破之,斬馬勉、范容、周生等千五百級。徐鳳以餘眾燒東城縣。夏,五月,下邳人謝安應募,率其宗親設伏擊鳳,斬之。封安為平鄉侯。拜滕撫中郎將,督揚、徐二州事。
白話太后因徐、揚盜賊更加熾盛,廣泛求取將帥。三公舉薦涿令北海人滕撫有文武之才;詔令拜滕撫為九江都尉,與中郎將趙序輔助馮緄,合州郡兵數萬人共同討伐。又廣開賞募,錢、邑各有差。又商議派太尉李固,未及出發。三月,滕撫等進擊眾賊,大破之,斬馬勉、范容、周生等一千五百級。徐鳳率餘眾燒東城縣。夏季五月,下邳人謝安應募,率其宗親設伏襲擊徐鳳,斬殺他。封謝安為平鄉侯。拜滕撫為中郎將,督揚、徐二州事。
丙辰,詔曰:「孝殤皇帝即位逾年,君臣禮成。孝安皇帝承襲統業,而前世遂令恭陵在康陵之上,先後相逾,失其次序。今其正之!」
白話丙辰日,下詔說:「孝殤皇帝即位逾年,君臣之禮已成。孝安皇帝承襲統業,而前世竟使恭陵在康陵之上,先後相逾,失去次序。如今改正!」
六月,鮮卑寇代郡。
白話六月,鮮卑寇掠代郡。
秋,廬江盜賊攻尋陽,又攻盱台。滕撫遣司馬王章擊破之。
白話秋季,廬江盜賊攻打尋陽,又攻盱台。滕撫派司馬王章擊破他們。
九月,庚戌,太傅趙峻薨。
白話九月庚戌日,太傅趙峻去世。
滕撫進擊張嬰;冬,十一月,丙午,破嬰,斬獲千餘人。丁未,中郎將趙序坐畏懦、詐增首級,棄市。
白話滕撫進擊張嬰;冬季十一月丙午日,攻破張嬰,斬獲千餘人。丁未日,中郎將趙序因畏懦、虛報首級獲罪,被處死棄市。
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攻殺九江太守楊岑。滕撫進擊,破之,斬孟等三千八百級,虜獲七百餘人。於是東南悉平,振旅而還。以撫為左馮翊。
白話歷陽賊華孟自稱黑帝,攻殺九江太守楊岑。滕撫進擊,破之,斬華孟等三千八百級,俘獲七百餘人。於是東南全部平定,凱旋而還。任命滕撫為左馮翊。
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黃金為文蛇,以獻大將軍冀;益州刺史種暠糾發逮捕,馳傳上言。冀由是恨暠。會巴郡人服直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克,吏民多被傷害;冀因此陷之,傳逮暠、承。李固上疏曰:「臣伏聞討捕所傷,本非暠、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詳。比盜賊群起,處處未絕。暠、承以首舉大奸而相隨受罪,臣恐沮傷州縣糾發之意,更共飾匿,莫復盡心!」太后省奏,乃赦暠、承罪,免官而已。金蛇輸司農,冀從大司農杜喬借觀之,喬不肯與;冀小女死,令公卿會喪,喬獨不往,冀由是銜之。
白話永昌太守劉君世,鑄黃金為文蛇,想獻給大將軍梁冀;益州刺史種暠舉發逮捕,馳傳上奏。梁冀因此懷恨種暠。恰逢巴郡人服直聚黨數百人,自稱天王,種暠與太守應承討捕,不能取勝,吏民多被傷害;梁冀因此陷害他們,傳逮種暠、應承。李固上疏說:「臣私下聽聞討捕所傷,本非種暠、應承之意,實由縣吏懼法畏罪,逼迫深苦,招致此變。近來盜賊群起,處處未絕。種暠、應承因首先舉發大奸而相繼受罪,臣恐怕會挫傷州縣舉發之意,使他們互相掩飾隱匿,不再盡心!」太后看了奏章,就赦免種暠、應承之罪,僅免官而已。金蛇送交司農,梁冀向大司農杜喬借觀,杜喬不肯給;梁冀小女兒死,令公卿會喪,杜喬獨自不去,梁冀從此懷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