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054

三 · 漢紀

卷054

起強圉作噩,盡昭陽單閼,凡七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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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強圉作噩,盡昭陽單閼,凡七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7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汉纪紀年:起強圉作噩,盡昭陽單閼,凡七年臣光曰:0 則年題:7 條

孝桓皇帝上之下永壽三年(丁酉,公元一五七年)

春,正月,己未,赦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己未日,大赦天下。

居風令貪暴無度,縣人朱達等與蠻夷同反,攻殺令,聚眾至四五千人。夏,四月,進攻九真,九真太守兒式戰死。詔九真都尉魏朗討破之。

白話居風縣令貪暴無度,縣人朱達等與蠻夷一同反叛,攻打殺死縣令,聚眾達四五千人。夏季四月,進攻九真,九真太守兒式戰死。詔令九真都尉魏朗討伐破之。

閏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白話閏月庚辰日晦,發生日食。

京師蝗。

白話京師蝗災。

或上言:「民之貧困以貨輕錢薄,宜改鑄大錢。」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學能言之士議之。太學生劉陶上議曰:「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在乎民饑。竊見比年已來,良苗盡於蝗螟之口,杼軸空於公私之求。民所患者,豈謂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哉!就使當今沙礫化為南金,瓦石變為和玉,使百姓渴無所飲,饑無所食,雖皇、羲之純德,唐、虞之文明,猶不能以保蕭牆之內也。蓋民可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饑,故食為至急也。議者不達農殖之本,多言鑄冶之便。蓋萬人鑄之,一人奪之,猶不能給;況今一人鑄之,則萬人奪之乎!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不食之民,使不饑之士,猶不能足無厭之求也。夫欲民殷財阜,要在止役禁奪,則百姓不勞而足。陛下愍海內之憂戚,欲鑄錢齊貨以救其弊,猶養魚沸鼎之中。棲鳥烈火之上;水、木,本魚鳥之所生也,用之不時,必至焦爛。願陛下寬鍥薄之禁,後冶鑄之議,聽民庶之謠吟,問路叟之所憂,瞰三光之文耀,視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粲然皆見,無有遺惑者矣。伏念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眾而無所食,群小競進,秉國之位,鷹揚天下,鳥鈔求飽,吞肌及骨,並噬無厭。誠恐卒有役夫、窮匠起於板築之間,投斤攘臂,登高遠呼,使怨之民響應雲合。雖方尺之錢,何有能救其危也!」遂不改錢。

白話有人上言:「百姓貧困是因為貨輕錢薄,應改鑄大錢。」事情下到四府群僚及太學能言之士商議。太學生劉陶上議說:「當今之憂,不在於貨幣,而在於百姓饑餓。私下見近年以來,好苗都葬於蝗螟之口,織機空於公私之求。百姓所憂患的,豈是錢貨之厚薄、銖兩之輕重!就算讓當今沙礫化為南金,瓦石變為和氏璧,讓百姓渴無所飲、饑無所食,即使有伏羲、神農之純德,唐堯、虞舜之文明,也不能保蕭牆之內。百姓可以百年無貨,不可一朝有饑,所以糧食最為急迫。議論者不通農業之本,多說鑄冶之便。萬人鑄錢,一人奪取,尚且不能供給;何況如今一人鑄錢,則萬人奪取呢!雖以陰陽為炭,萬物為銅,役使不食之民,使用不饑之士,也不能滿足無厭之求。想使民殷財阜,關鍵在於止役禁奪,那麼百姓不勞而足。陛下憐憫海內憂戚,想鑄錢平貨以救其弊,猶如養魚在沸鼎之中、棲鳥在烈火之上;水、木本是魚鳥所生的地方,使用不當,必致焦爛。希望陛下放寬刻薄之禁,擱置冶鑄之議,聽百姓之謠吟,問路上老翁之所憂,看日月星之光耀,察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國家大事,都將昭然可見,沒有遺惑。臣想當今地廣而不得耕,民眾而無所食,群小競進,把持國位,如鷹揚天下,如鳥啄求飽,吞肌及骨,貪噬無厭。實在怕一旦有役夫、窮匠起於築牆之間,扔掉工具舉臂高呼,登高遠呼,使怨恨之民響應雲合。雖然有方尺之錢,哪裡能救其危!」於是沒有改鑄錢。

冬,十一月,司徒尹頌薨。

白話冬季十一月,司徒尹頌去世。

長沙蠻反,寇益陽。

白話長沙蠻反叛,寇掠益陽。

以司空韓縯為司徒,以太常北海孫朗為司空。

白話任命司空韓縯為司徒,任命太常北海人孫朗為司空。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元年(戊戌,公元一五八年)

夏,五月,甲戊晦,日有食之。太史令陳授因小黃門徐璜陳「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冀」。冀聞之,諷雒陽收考授,死於獄。帝由是怒冀。

白話夏季五月甲戌日晦,發生日食。太史令陳授通過小黃門徐璜陳說「日食之變,咎在大將軍梁冀」。梁冀聽聞,暗示雒陽收捕拷問陳授,死在獄中。皇帝從此怨恨梁冀。

六月,戊寅,赦天下,改元。

白話六月戊寅日,大赦天下,改元。

大雩。

白話舉行大雩求雨之祭。

秋,七月,甲子,太尉黃瓊免;以太常胡廣為太尉。

白話秋季七月甲子日,太尉黃瓊被免官;任命太常胡廣為太尉。

冬,十月,帝校獵廣成,遂幸上林苑。

白話冬季十月,皇帝在廣成打獵,於是駕臨上林苑。

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並叛,與烏桓、鮮卑寇緣邊九郡。帝以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龜臨行,上疏曰:「臣聞三辰不軌,擢士為相;蠻夷不恭,拔卒為將。臣無文武之才,而忝鷹揚之任,雖歿軀體,無所云補。今西州邊鄙,土地□脊□角,民數更寇虜,室家殘破,雖含生氣,實同枯朽。往歲并州水雨,災螟互生,稼穡荒耗,租更空闕。陛下以百姓為子,焉可不垂撫循之恩哉!古公、西伯天下歸仁,豈復輿金輦寶以為民惠乎!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未留聖意。且牧守不良,或出中官,懼逆上旨,取過目前。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凶悍,因衰緣隙;而令倉庫單于豺狼之口,功業無銖兩之效,皆由將帥不忠,聚奸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半,政未逾時,功效卓然,實應賞異,以勸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殘;又宜更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簡練文下,授之法令;除並、涼二州今年租、更,寬赦罪隸,掃除更始。則善吏知奉公之祐,惡者覺營私之禍,胡馬可不窺長城,塞下無候望之患矣。」帝乃更選幽、并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詔為陳將軍除並、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龜到職,州郡重足震慄,省息經用,歲以億計。詔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為北中郎將,以討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度遼將軍門,引屯赤阬,煙火相望。兵眾大恐,各欲亡去。奐安坐帷中,與弟子講誦自若,軍士稍安。乃潛誘烏桓,陰與和通,遂使斬匈奴、屠各渠帥,襲破其眾,諸胡悉降。奐以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乃拘之,奏立左谷蠡王為單于。詔曰:「《春秋》大居正;車兒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還庭!」

白話十二月,南匈奴諸部一起反叛,與烏桓、鮮卑寇掠緣邊九郡。皇帝任命京兆尹陳龜為度遼將軍。陳龜臨行前,上疏說:「臣聽說日月星不循軌道,提拔士人為相;蠻夷不恭順,提拔士卒為將。臣無文武之才,而辱居鷹揚之任,雖死身軀,無所補益。如今西州邊鄙,土地貧瘠,百姓屢遭寇虜,家室殘破,雖有生氣,實同枯朽。往年并州水災,災害螟害並生,莊稼荒耗,租稅空闕。陛下以百姓為子,怎能不施撫循之恩!古公亶父、西伯昌使天下歸仁,豈是用車載金輦寶施惠百姓嗎!陛下繼中興之統,承光武之業,臨朝聽政而尚未留意於此。況且牧守不良,有的出自中官,畏懼違逆上旨,只求過眼前。呼嗟之聲,招致災害,胡虜凶悍,乘衰鑽隙;而使倉庫空於豺狼之口,功業無銖兩之效,都是因為將帥不忠、聚奸所致。前涼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糾罰,太守令長,貶黜將近一半,政績未過一時,功效卓然,實應賞賜表彰,以勸勉有功者;改任牧守,斥退奸殘;又應另選匈奴、烏桓護羌中郎將、校尉,選拔文吏,授之法令;免除並、涼二州今年的租、更,寬赦罪犯,掃除舊弊重新開始。那麼善吏知道奉公之福,惡者覺察營私之禍,胡馬不敢窺長城,塞下沒有候望之患了。」皇帝就另選幽、并刺史,自營、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除更換。下詔為陳將軍免除並、涼一年租賦,以賜吏民。陳龜到職,州郡震慄,節省經費,歲以億計。詔令拜安定屬國都尉張奐為北中郎將,以討伐匈奴、烏桓等。匈奴、烏桓燒毀度遼將軍門,進駐赤阬,煙火相望。兵眾大恐,都想逃走。張奐安坐帳中,與弟子講誦如常,軍士稍安。就暗中引誘烏桓,秘密與之講和,於是使其斬殺匈奴、屠各渠帥,襲破其眾,諸胡全部投降。張奐因南單于車兒不能統理國事,就拘禁他,上奏立左谷蠡王為單于。詔書說:「《春秋》以居正為大;車兒一心向化,有什麼罪而被廢黜!送還其庭帳!」

大將軍冀與陳龜素有隙,譖其沮毀國威,挑取功譽,不為胡虜所畏,坐征還,以種暠為度遼將軍。龜遂乞骸骨歸田裡,復征為尚書。冀暴虐日甚,龜上疏言其罪狀,請誅之,帝不省。龜自知必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種暠到營所,先宣恩信,誘降諸胡,其有不服,然後加討;羌虜先時有生見獲質於郡縣者,悉遣還之;誠心懷撫,信賞分明,由是羌、胡皆來順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邊方晏然無警;入為大司農。

白話大將軍梁冀與陳龜素有嫌隙,進讒言說他阻撓毀壞國威、邀取功譽、不為胡虜所畏,連坐被徵召回,以種暠為度遼將軍。陳龜就請求退休回家鄉,又被徵為尚書。梁冀暴虐日甚,陳龜上疏言其罪狀,請求誅殺他,皇帝不省察。陳龜自知必被梁冀所害,絕食七日而死。種暠到軍營,先宣揚恩信,誘降諸胡,有不降服的,然後加以征討;羌虜先前有被活捉作為人質扣在郡縣的,全部遣還;誠心懷撫,信賞分明,從此羌、胡都來順服。種暠就撤去烽燧,罷除候望,邊境安然無警;入朝為大司農。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二年(己亥,公元一五九年)

春,二月,鮮卑寇雁門。

白話春季二月,鮮卑寇掠雁門。

蜀郡夷寇蠶陵。

白話蜀郡夷人寇掠蠶陵。

三月,復斷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白話三月,恢復禁止刺史、二千石行三年喪。

夏,京師大水。

白話夏季,京師發大水。

六月,鮮卑寇遼東。

白話六月,鮮卑寇掠遼東。

梁皇后恃姊、兄廕勢,恣極奢靡,兼倍前世,專寵妒忌,六宮莫得進見。及太后崩,恩寵頓衰。後既無嗣,每宮人孕育,鮮得全者。帝雖迫畏梁冀,不敢譴怒,然進御轉希,後益憂恚。秋,七月,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獻皇后於懿陵。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冀專擅威柄,凶恣日積,宮衛近侍,並樹所親,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其四方調發,歲時貢獻,皆先輸上第於冀,乘輿乃其次焉。吏民繼貨求官、請罪者,道路相望。百官遷召,皆先到冀門箋檄謝恩,然後敢詣尚書。下邳吳樹為宛令,之官辭冀,冀賓客布在縣界,以情托樹,樹曰:「小人奸蠹,比屋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宜崇賢善以補朝闕。自侍坐以來,未聞稱一長者,而多托非人,誠非敢聞!」冀嘿然不悅。樹到縣,遂誅殺冀客為人害者數十人。樹後為荊州刺史,辭冀,冀鴆之,出,死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拜,不謁冀,冀托以它事腰斬之。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詣闕上書曰:「夫四時之運,功成則退,高爵厚寵,鮮不致災。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為至戒,宜遵縣車之禮,高枕頤神。傳曰:『木實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損盛權,將無以全其身矣!」冀聞而密遣掩捕,著乃變易姓名,托病偽死,結蒲為人,市棺殯送。冀知其詐,求得,笞殺之。太原郝絜、胡武,好危言高論,與著友善,絜、武嘗連名奏記三府,薦海內高士,而不詣冀。冀追怒之,敕中都官稱檄禽捕,遂誅下家,死者六十餘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因輿梓奏書冀門,書入,仰藥而死,家乃得全。安帝嫡母耿貴人薨,冀從貴人從子林慮侯承求貴人珍玩,不能得,冀怒,並族其家十餘人。涿郡崔琦以文章為冀所善,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風,冀怒。琦曰:「昔管仲相齊,樂聞譏諫之言;蕭何佐漢,乃設書過之吏。今將軍屢世台輔,任齊伊、周,而德政未聞,黎元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欲鉗塞士口,杜蔽主聽,將使玄黃改色、馬鹿易形乎!」冀無以對,因遣琦歸。琦懼而亡匿,冀捕得,殺之。

白話梁皇后依仗姊、兄的權勢,奢侈無度,加倍於前世,專寵妒忌,六宮不得進見。到太后去世,恩寵頓衰。皇后沒有子嗣,每有宮人懷孕生育,很少能保全。皇帝雖然迫於畏懼梁冀,不敢責備,但親近侍寢日益稀少,皇后更加憂憤。秋季七月丙午日,皇后梁氏去世。乙丑日,安葬懿獻皇后於懿陵。梁冀一門,前後七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娶公主者三人,其餘卿、將、尹、校五十七人。梁冀專擅威柄,凶恣日積,宮衛近侍,都安插親信,禁省起居,纖微必知。四方徵發,歲時貢獻,都先送最好的給梁冀,皇帝用的是其次。吏民攜貨求官、求情的,道路相望。百官升遷調任,都先到梁冀門上呈箋檄謝恩,然後才敢到尚書處。下邳人吳樹為宛令,上任時辭別梁冀,梁冀的賓客遍布縣界,以私情托付吳樹,吳樹說:「小人奸蠹,比比皆是可誅。明將軍處上將之位,應推崇賢善以補朝廷之缺。自侍坐以來,沒有聽到稱贊一個長者,而多托付非人,實在不敢從命!」梁冀默然不悅。吳樹到縣,就誅殺梁冀門客中為害百姓者數十人。吳樹後來為荊州刺史,辭別梁冀時,梁冀用鴆酒毒他,出門後,死在車上。遼東太守侯猛初被任命,不謁見梁冀,梁冀假托其它事腰斬他。郎中汝南人袁著,年十九,到宮闕上書說:「四時運轉,功成則退,高爵厚寵,很少不招致災禍。如今大將軍位極功成,可以為至戒,應遵循懸車之禮,高枕養神。《傳》說:『木實繁者披枝害心。』如果不抑制盛權,將無法保全其身!」梁冀聽聞後秘密派兵搜捕,袁著就改名換姓,托病偽死,結草為人,買棺殯送。梁冀知道是詐,搜捕到手,鞭打殺死他。太原人郝絜、胡武,好說危言高論,與袁著交好,郝絜、胡武曾聯名上奏記三府,推薦海內高士,而不去謁見梁冀。梁冀追怒此事,敕令中都官傳檄搜捕,於是誅殺其家,死者六十餘人。郝絜起初逃亡,知道不能幸免,就載著棺材到梁冀門前上書,書送入後,服毒而死,家人才得以保全。安帝嫡母耿貴人去世,梁冀向耿貴人之從子林慮侯耿承索取貴人珍玩,得不到,梁冀發怒,滅其族十餘人。涿郡人崔琦因文章為梁冀所賞識,崔琦作《外戚箴》、《白鵠賦》以諷諫,梁冀發怒。崔琦說:「從前管仲輔佐齊國,樂於聽聞譏諫之言;蕭何輔佐漢朝,就設書過之吏。如今將軍屢世台輔,任比伊尹、周公,而德政未聞,百姓塗炭,不能結納貞良以救禍敗,反而想鉗塞士人之口,杜蔽主上之聽,將使玄黃改色、馬鹿易形嗎!」梁冀無言以對,就遣崔琦歸家。崔琦恐懼逃亡藏匿,梁冀捕獲他,殺死。

冀秉政幾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得有所親與,帝既不平之;及陳授死,帝愈怒。和熹皇后從兄子郎中鄧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適梁紀;紀,孫壽之舅也。壽以猛色美,引入掖庭,為貴人,冀欲認猛為其女,易猛姓為梁。冀恐猛姊婿議郎邴尊沮敗宣意,遣客刺殺之。又欲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相比,冀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覺之,鳴鼓會眾以告宣。宣馳入白帝,帝大怒,因如廁,獨呼小黃門史唐衡,問:「左右與外捨不相得者,誰乎?」衡對:「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心官與梁不疑有隙;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常私忿疾外捨放橫,口不敢道。」於是帝呼超、心官入室,謂曰:「梁將軍兄弟專朝,迫脅內外,公卿以下,從其風旨,今欲誅之,於常侍意如何?」超等對曰:「誠國奸賊,當誅日久;臣等弱劣,未知聖意如何耳。」帝曰:「審然者,常侍密圖之。」對曰:「圖之不難,但恐陛下腹中狐疑。」帝曰:「奸臣脅國,當伏其罪,何疑乎!」於是更召璜、瑗等,五人共定其議,帝齧超臂出血為盟。超等曰:「陛下今計已決,勿復更言,恐為人所疑。」

白話梁冀秉政將近二十年,威行內外,天子拱手,不能親自參與政事,皇帝已經憤憤不平;到陳授死,皇帝更加憤怒。和熹皇后從兄之子郎中鄧香之妻宣,生女鄧猛,鄧香死後,宣改嫁梁紀;梁紀是孫壽的舅舅。孫壽因鄧猛容貌美,引入掖庭,為貴人,梁冀想認鄧猛為自己的女兒,改鄧猛之姓為梁。梁冀怕鄧猛之姊婿議郎邴尊破壞宣的意願,派門客刺殺他。又想殺宣,宣家與中常侍袁赦比鄰,梁冀的門客登上袁赦屋頂,想進入宣家,袁赦發覺,鳴鼓會眾告知宣。宣馳馬入宮告知皇帝,皇帝大怒,趁著上廁所,單獨叫小黃門史唐衡,問:「左右與外捨不和的,是誰?」唐衡回答:「中常侍單超、小黃門史左悺與梁不疑有嫌隙;中常侍徐璜、黃門令具瑗常私下忿恨外捨放縱橫暴,口裡不敢說。」於是皇帝叫單超、左悺入內室,對他們說:「梁將軍兄弟專權朝廷,脅迫內外,公卿以下,都順從其風向旨意,如今想誅殺他們,在常侍看來如何?」單超等回答說:「確實是國之奸賊,該當誅殺已很久;臣等軟弱劣下,不知聖意如何。」皇帝說:「既然確實如此,常侍秘密謀劃。」回答說:「圖謀不難,只恐陛下心中狐疑。」皇帝說:「奸臣脅國,當伏其罪,有什麼可疑的!」於是又召徐璜、具瑗等,五人共同定議,皇帝咬單超手臂出血為盟。單超等說:「陛下如今計策已決,不要再說,恐怕被人懷疑。」

冀心疑超等,八月,丁丑,使中黃門張惲入省宿,以防其變。具瑗敕吏收惲,以「輒從外入,欲圖不軌。」帝御前殿,召諸尚書入,發其事,使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丞、郎以下皆操兵守省閣,斂諸符節送省中,使具瑗將左右廄騶、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合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圍冀第,使光祿勳袁□於持節收冀大將軍印綬,徙封比景都鄉侯。冀及妻壽即日皆自殺;不疑、蒙先卒。悉收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無長少皆棄市;它所連及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朗皆坐阿附梁冀,不衛宮,止長壽亭,減死一等,免為庶人。故吏、賓客免黜者三百餘人,朝廷為空。是時,事猝從中發,使者交馳,公卿失其度,官府市裡鼎沸,數日乃定;百姓莫不稱慶。收冀財貨,縣官斥賣,合三十餘萬萬,以充王府用,減天下稅租之半,散其苑囿,以業窮民。

白話梁冀心疑單超等,八月丁丑日,派中黃門張惲入省值宿,以防其變。具瑗敕令屬吏收捕張惲,以「擅自從外入內,想圖謀不軌」之罪。皇帝駕臨前殿,召諸尚書入內,揭發此事,派尚書令尹勳持節勒令丞、郎以下都操兵器守衛省閣,收繳諸符節送省中,派具瑗率左右廄騶、虎賁、羽林、都候劍戟士共千餘人,與司隸校尉張彪共同包圍梁冀府第,派光祿勳袁盱持節收繳梁冀大將軍印綬,徙封比景都鄉侯。梁冀及其妻孫壽當天都自殺;梁不疑、梁蒙已先死。全部收捕梁氏、孫氏中外宗親送詔獄,不分長幼都處死棄市;其它被牽連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死者數十人。太尉胡廣、司徒韓縯、司空孫朗都因阿附梁冀、不衛護宮廷,在長壽亭被攔下,減死一等,免為庶人。舊吏、賓客被免黜的三百餘人,朝廷為之一空。當時,事情突然從宮中爆發,使者交馳,公卿失態,官府市裡鼎沸,數日才定;百姓無不稱慶。沒收梁冀財貨,縣官拍賣,合計三十餘萬萬,充作王府之用,減天下租稅之半,分散其苑囿,以安置窮民。

壬午,立梁貴人為皇后,追廢懿陵為貴人塚。帝惡梁氏,改皇后姓為薄氏,久之,知為鄧香女,乃複姓鄧氏。

白話壬午日,立梁貴人為皇后,追廢懿陵為貴人塚。皇帝厭惡梁氏,改皇后之姓為薄氏,很久以後,知道她是鄧香之女,才恢復姓鄧氏。

詔賞誅梁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心官、唐衡皆為縣侯,超食二萬戶,璜等各萬餘戶,世謂之五侯。仍以心官、衡為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勳等七人皆為亭侯。

白話詔令賞賜誅梁冀之功,封單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都為縣侯,單超食二萬戶,徐璜等各萬餘戶,世人稱之為五侯。仍以左悺、唐衡為中常侍。又封尚書令尹勳等七人都為亭侯。

以大司農黃瓊為太尉,光祿大夫中山祝恬為司徒,大鴻臚梁國盛允為司空。是時,新誅梁冀,天下想望異政,黃瓊首居公位,乃舉奏州郡素行貪污,至死徙者十餘人,海內翕然稱之。

白話任命大司農黃瓊為太尉,光祿大夫中山人祝恬為司徒,大鴻臚梁國人盛允為司空。當時,剛誅梁冀,天下想望新政,黃瓊首先居於公位,就舉奏州郡素行貪污者,處死流徙十餘人,海內一致稱贊。

瓊辟汝南范滂。滂少厲清節,為州裡所服。嘗為清詔使,案察冀州,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守令臧污者,皆望風解印綬去;其所舉奏,莫不厭塞眾議。會詔三府掾屬舉謠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對曰:「臣之所舉,自非叨穢奸暴,深為民害,豈以污簡札哉!間以會日迫促,故先舉所急,其未審者,方更參實。臣聞農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貳,甘受顯戮!」尚書不能詰。

白話黃瓊徵辟汝南人范滂。范滂少年磨礪清節,為州裡所服。曾任清詔使,察舉冀州,范滂登車攬轡,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貪贓的守令,都望風解下印綬離去;其所舉奏,沒有不令人滿意的。恰逢詔令三府掾屬舉報民謠反映的官吏問題,范滂上奏刺史、二千石權豪之黨二十餘人。尚書責備范滂所彈劾過多,懷疑有私心。范滂回答說:「臣所舉的,如果不是貪穢奸暴、深為民害的,豈會用於污損簡札!只是因為奏報日期迫促,所以先舉最急迫的,那些未審核的,正在進一步查證。臣聽說農夫除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如果臣言有假,甘願受顯戮!」尚書不能詰問。

尚書令陳蕃上疏薦五處士,豫章徐稚、彭城姜肱、汝南袁閎、京兆韋著,穎川李曇。帝悉以安車、玄纁備禮征之,皆不至。稚家貧,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儉義讓,所居服其德;屢辟公府,不起。陳蕃為豫章太守,以禮請署功曹;稚不之免,既謁而退。蕃性方峻,不接賓客,唯稚來,特設一榻,去則縣之。後舉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稚雖不應諸公之辟,然聞其死喪,輒負笈赴吊。常於家豫炙雞一隻,以一兩綿絮漬酒中暴干,以裹雞,逕到所赴塚隧外,以水漬綿,使有酒氣,斗米飯,白茅為藉。以雞置前,醊酒畢,留謁則去,不見喪主。

白話尚書令陳蕃上疏推薦五位處士:豫章人徐稚、彭城人姜肱、汝南人袁閎、京兆人韋著、穎川人李曇。皇帝都用安車、玄纁備禮徵召,都不來。徐稚家貧,常親自耕種,不是自己勞力所得不吃,恭儉義讓,所居之地的人都佩服其德行;屢次被徵辟公府,不起身。陳蕃為豫章太守,以禮請他署任功曹;徐稚不免受命,謁見後就退下。陳蕃性情方正峻厲,不接見賓客,只有徐稚來時,特設一榻,走後就懸掛起來。後來被舉有道,在家拜太原太守,都不就任。徐稚雖不應諸公徵辟,但聽說其死喪,就背著書箱前去吊唁。常在家預先烤好一隻雞,用一兩綿絮浸酒曬干,用來裹雞,徑直走到所赴墳墓隧道外,用水浸濕綿絮,使其有酒氣,用斗米飯,白茅為席。把雞放在前面,灑酒祭奠完畢,留下名帖就離開,不見喪主。

肱與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友著聞,常同被而寢,不應徵聘。肱嘗與弟季江俱詣郡,夜於道為盜所劫,欲殺之,肱曰:「弟年幼,父母所憐,又未聘娶,願殺身濟弟。」季江曰:「兄年德在前,家之珍寶,國之英俊,乞自受戮,以代兄命。」盜遂兩釋焉,但掠奪衣資而已。既至,郡中見肱無衣服,怪問其故,肱托以它辭,終不言盜。盜聞而感悔,就精廬求見征君,叩頭謝罪,還所略物。肱不受,勞以酒食而遣之。帝既征肱不至,乃下彭城,使畫工圖其形狀。肱臥於幽暗,以被韜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風,工竟不得見之。

白話姜肱與二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友著稱,常同被而眠,不應徵聘。姜肱曾與弟姜季江一起去郡裡,夜間在路上被盜賊劫持,想殺他們,姜肱說:「弟弟年幼,是父母所憐愛的,又未聘娶,願殺身救弟。」姜季江說:「兄長年德在前,是家中珍寶、國之英俊,請求受戮,以代兄命。」盜賊於是兩人都釋放,只是掠奪衣物錢財而已。到郡中,郡中之人見姜肱沒有衣服,奇怪問其原因,姜肱托其它話,始終不說被盜之事。盜賊聽聞後感動後悔,到精廬求見征君,叩頭謝罪,歸還所掠之物。姜肱不接受,用酒食慰勞後送走他們。皇帝徵召姜肱不到,就下詔彭城,讓畫工畫其形貌。姜肱躺在幽暗處,用被子蒙臉,說患眩疾,不想見風,畫工最終不能見到。

閎,安之玄孫也,苦身修節,不應辟召。著隱居講授,不修世務。曇繼母酷烈,曇奉之逾謹,得四時珍玩,未嘗不先拜而後進,鄉里以為法。

白話袁閎是袁安之玄孫,苦身修節,不應徵辟召用。韋著隱居講學,不修世務。李曇的繼母嚴酷,李曇事奉她更加恭謹,得到四時珍品,未曾不先拜而後獻,鄉裡以他為榜樣。

帝又征安陽魏桓,其鄉人勸之行,桓曰:「夫干祿求進,所以行其志也。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廄馬萬匹,其可減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皆對曰:「不可。」桓乃慨然歎曰:「使桓生行死歸,於諸子何有哉!」遂隱身不出。

白話皇帝又徵安陽人魏桓,其鄉人勸他前往,魏桓說:「求祿進身,是為了實行其志。如今後宮上千人,能減少嗎?廄馬萬匹,能減少嗎?左右權豪,能除去嗎?」都回答說:「不能。」魏桓就慨然歎說:「讓魏桓活著出去、死著回來,對諸位有什麼好處!」於是隱身不出。

帝既誅梁冀,故舊恩敵,多受封爵:追贈皇后父鄧香為車騎將軍,封安陽侯;更封後母宣為昆陽君,兄子康、秉皆為列侯,宗族皆列校、郎將,賞賜以巨萬計。中常侍侯覽上縑五千匹,帝賜爵關內侯,又托以與議誅冀,進封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自是權勢專歸宦官矣。五侯尤貪縱,傾動內外。時災異數見,白馬令甘陵李雲露布上書,移副三府曰:「梁冀雖持權專擅,虐流天下,今以罪行誅,猶召家臣扼殺之耳,而猥封謀臣萬戶以上;高祖聞之,得無見非!西北列將,得無解體!孔子曰:『帝者,諦也。』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尺一拜用,不經御省,是帝欲不謗乎!」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雲,詔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使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雜考之。時弘農五官掾杜眾傷雲以忠諫獲罪,上書「願與雲同日死」,帝愈怒,遂並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曰:「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幹上逆旨,其意歸於忠國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諱之諫,成帝赦朱雲腰領之誅,今日殺雲,臣恐剖心之譏,復議於世矣!」太常楊秉、雒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並上疏請雲。帝恚甚,有司奏以為大有敬。詔切責蕃、秉,免歸田裡,茂、資貶秩二等。時帝在濯龍池,管霸奏雲等事,霸跪言曰:「李雲野澤愚儒,杜眾郡中小吏,出於狂戇,不足加罪。」帝謂霸曰:「『帝欲不諦』,是何等語,而常侍欲原之邪!」顧使小黃門可其奏,雲、眾皆死獄中,於是嬖寵益橫。太尉瓊自度力不能制,乃稱疾不起,上疏曰:「陛下即位以來,未有勝政,諸梁秉權,豎宦充朝,李固、杜喬既以忠言橫見殘滅,而李雲、杜眾復以直道繼踵受誅,海內傷懼,益以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為諱。尚書周永,素事梁冀,假其威勢,見冀將衰,乃陽毀示忠,遂因奸計,亦取封侯。又,黃門挾邪,群輩相黨,自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冀當誅,無可設巧,復記其惡以要爵賞。陛下不加清征,審別真偽,復與忠臣並時顯封,使朱紫共色,粉墨雜糅,所謂抵金玉於沙礫,碎珪璧於泥塗,四方聞之,莫不憤歎。臣世荷國恩,身輕位重,敢以垂絕之日,陳不諱之言。」書奏,不納。

白話皇帝誅梁冀後,故舊恩人,多受封爵:追贈皇后之父鄧香為車騎將軍,封安陽侯;改封皇后之母宣為昆陽君,其兄之子鄧康、鄧秉都為列侯,宗族都任列校、郎將,賞賜以巨萬計。中常侍侯覽獻上縑五千匹,皇帝賜爵關內侯,又假托參與商議誅梁冀之功,進封高鄉侯;又封小黃門劉普、趙忠等八人為鄉侯。從此權勢專歸宦官。五侯尤其貪縱,傾動內外。當時災異屢次出現,白馬令甘陵人李雲露布上書,抄副本送三府說:「梁冀雖持權專擅,虐流天下,如今因罪被誅,猶如召家臣扼殺他罷了,而濫封謀臣萬戶以上;高祖聽聞,能不責備!西北列將,能不瓦解!孔子說:『帝者,諦也。』如今官位錯亂,小人諂進,財貨公行,政化日損;詔書任命官員,不經御省審核,這是陛下想不受非議嗎!」皇帝得到奏章震怒,下有司逮捕李雲,詔令尚書都護劍戟送黃門北寺獄,派中常侍管霸與御史、廷尉會同拷問。當時弘農五官掾杜眾痛惜李雲因忠諫獲罪,上書「願與李雲同日死」,皇帝更加憤怒,就一起下廷尉。大鴻臚陳蕃上疏說:「李雲所言,雖不識禁忌,冒犯皇上,但其心意在於忠國而已。從前高祖容忍周昌不忌諱之諫,成帝赦免朱雲折檻之誅,今日殺李雲,臣恐怕剖心之譏,將再現於世!」太常楊秉、雒陽市長沐茂、郎中上官資都上疏請求赦免李雲。皇帝非常憤怒,有司上奏認為大不敬。詔令切責陳蕃、楊秉,免官歸田裡,沐茂、上官資貶秩二等。當時皇帝在濯龍池,管霸上奏李雲等事,管霸跪著說:「李雲是野澤愚儒,杜眾是郡中小吏,出於狂愚,不足加罪。」皇帝對管霸說:「『帝欲不諦』,是什麼話,而常侍想寬恕他嗎!」回頭讓小黃門批准其奏,李雲、杜眾都死在獄中,於是寵倖之人更加橫行。太尉黃瓊自己估計力不能制,就稱病不起,上疏說:「陛下即位以來,沒有勝政,諸梁秉權,閹宦充朝,李固、杜喬已因忠言橫遭殘滅,而李雲、杜眾又因直道相繼被誅,海內傷懼,更加怨結,朝野之人,以忠為諱。尚書周永,一向事奉梁冀,假借其威勢,見梁冀將衰,就假裝詆毀以示忠,於是乘奸計,也獲封侯。又,黃門挾邪,群輩結黨,自梁冀興盛,腹背相親,朝夕圖謀,共構奸軌;臨到梁冀當誅,無計可施,又記錄其惡以邀取爵賞。陛下不加澄清征驗,審別真偽,又與忠臣同時顯封,使朱紫同色,粉墨雜糅,這就是所謂把金玉丟在沙礫中、碎珪璧於泥塗裡,四方聽聞,無不憤歎。臣世代蒙受國恩,身輕位重,敢在垂死之日,陳述不忌諱之言。」奏書上後,不被采納。

冬,十月,壬申,上行幸長安。

白話冬季十月壬申日,皇帝行幸長安。

中常侍單超疾病;壬寅,以超為車騎將軍。

白話中常侍單超生病;壬寅日,任命單超為車騎將軍。

十二月,己巳,上還自長安。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隴西金城塞,護羌校尉段穎擊破之,追至羅亭,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獲生口萬餘人。

白話十二月己巳日,皇帝從長安回來。燒當、燒何、當煎、勒姐等八種羌寇掠隴西金城邊塞,護羌校尉段熲擊破他們,追到羅亭,斬其酋豪以下二千級,俘獲生口萬餘人。

詔復以陳蕃為光祿勳,楊秉為河南尹。單超兄子匡為濟陰太守,負勢貪放。兗州刺史第五種使從事衛羽案之,得臧五六千萬,種即奏匡,並以劾超。匡窘迫,賂客任方刺羽。羽覺其奸,捕方,囚系雒陽。匡慮楊秉窮竟其事,密令方等突獄亡走。尚書召秉詰責,秉對曰:「方等無狀,釁由單匡,乞檻車征匡,考核其事,則奸慝蹤緒,必可立得。」秉竟坐論作左校。時泰山賊叔孫無忌寇暴徐、兗,州郡不能討,單超以是陷第五種,坐徙朔方;超外孫董援為朔方太守,蓄怒以待之。種故吏孫斌知種必死,結客追種,及於太原,劫之以歸,亡命數年,會赦得免。種,倫之曾孫也。

白話詔令恢復陳蕃為光祿勳,楊秉為河南尹。單超兄之子單匡為濟陰太守,仗勢貪縱。兗州刺史第五種派從事衛羽查辦他,查得贓款五六千萬,第五種就上奏單匡,並彈劾單超。單匡窘迫,賄賂門客任方刺殺衛羽。衛羽發覺其奸,逮捕任方,囚禁雒陽。單匡怕楊秉追查到底,秘密令任方等越獄逃走。尚書召楊秉詰責,楊秉回答說:「任方等無法無天,事端由單匡而起,請求用檻車徵召單匡,審核其事,那麼奸惡蹤跡,必可立即查出。」楊秉最終連坐被判輸作左校。當時泰山賊叔孫無忌寇暴徐、兗,州郡不能討伐,單超借此陷害第五種,連坐流徙朔方;單超外孫董援為朔方太守,蓄怒等待他。第五種舊吏孫斌知道第五種必死,結交門客追趕第五種,追到太原,劫持他回來,亡命數年,遇赦才得免。第五種是第五倫之曾孫。

是時,封賞逾制,內寵猥盛。陳蕃上疏曰:「夫諸侯上象四七,籓屏上國;高祖之約,非功臣不侯。而聞追錄河南尹鄧萬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書令黃俊先人之絕封。近習以非義授邑,左右以無功傳賞,至乃一門之內,侯者數人,故緯象失度,陰陽謬序。臣知封事已行,言之無及,誠欲陛下從是而止。又,采女數千,食肉衣綺,脂油粉黛,不可貲計。鄙諺言『盜不過五女門』,以女貧家也;今後宮之女,豈不貧國乎!」帝頗采其言,為出宮女五百餘人,但賜俊爵關內侯,而封萬世南鄉侯。

白話當時,封賞超越制度,內寵猥多。陳蕃上疏說:「諸侯上象二十八宿,藩屏國家;高祖之約,非功臣不封侯。而聽說追錄河南尹鄧萬世之父鄧遵的微功,恢復尚書令黃俊先人的斷絕封爵。近習以非義受邑,左右以無功受賞,以至一門之內,封侯者數人,所以星象失度,陰陽失序。臣知道封賞事已實行,說也來不及,只是希望陛下從此停止。又,采女數千,食肉穿綺,脂油粉黛,費用不可計算。鄙諺說『盜不過五女門』,因為女兒使家貧;如今後宮之女,豈不使國貧嗎!」皇帝頗采納其言,放出宮女五百餘人,但只賜黃俊爵關內侯,而封鄧萬世南鄉侯。

帝從容問侍中陳留爰延:「朕何如主也?」對曰:「陛下為漢中主。」帝曰:「何以言之?」對曰:「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與政則亂。是以知陛下可與為善,可與為非。」帝曰:「昔朱雲廷折欄檻,今侍中面稱朕違,敬聞闕矣。」拜五官中郎將,累遷大鴻臚。會客星經帝坐,帝密以問延,延上封事曰:「陛下以河南尹鄧萬世有龍潛之舊,封為通侯,恩重公卿,惠豐宗室;加頃引見,與之對博,上下□葉黷,有虧尊嚴。臣聞之,帝左右者,所以咨政德也。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惡人從游,則日生邪情。惟陛下遠讒諛之人,納謇謇之士,則災變可除。」帝不能用。延稱病,免歸。

白話皇帝從容問侍中陳留人爰延:「朕是什麼樣的君主?」回答說:「陛下是漢代中主。」皇帝說:「憑什麼這樣說?」回答說:「尚書令陳蕃任事則治,中常侍黃門參政則亂。因此知道陛下可以與善,可以與惡。」皇帝說:「從前朱雲當廷折斷欄檻,如今侍中當面指責朕的過失,敬聞缺漏了。」拜五官中郎將,累遷大鴻臚。恰逢客星經過帝座,皇帝秘密以此問爰延,爰延上封事說:「陛下因河南尹鄧萬世有龍潛舊交,封為通侯,恩重公卿,惠豐宗室;加上近來召見,與他對博,上下狎昵,有虧尊嚴。臣聽說,皇帝左右的近臣,是用來咨詢政德的。善人同處,則日聞嘉訓;惡人隨游,則日生邪情。希望陛下遠離讒諛之人,采納忠直之士,那麼災變可以消除。」皇帝不能采用。爰延稱病,免官歸家。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三年(庚子,公元一六零年)

春,正月,丙申,赦天下,詔求李固後嗣。初,固既策罷,知不免禍,乃遣三子基、茲、燮皆歸鄉里,時燮年十三,姊文姬為同郡趙伯英妻,見二兄歸,具知事本,默然獨悲曰:「李氏滅矣!自太公已來,積德累仁,何以遇此!」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託言還京師,人咸信之。有頃,難作,州郡收基、茲,皆死獄中。文姬乃告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古人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滅,其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變姓名為酒家傭,而成賣卜於市,各為異人,陰相往來。積十餘年,梁冀既誅,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傢具車重厚遣之,燮皆不受,遂還鄉里,追行喪服,姊弟相見,悲感傍人。姊戒燮曰:「吾家血食將絕,弟幸而得濟,豈非天邪!宜杜絕眾人,勿妄往來,慎無一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謹從其誨。後王成卒,燮以禮葬之,每四節為設上賓之位而祠焉。

白話春季正月丙申日,大赦天下,詔令尋求李固後嗣。起初,李固被策免後,知道不能免禍,就派三個兒子李基、李茲、李燮都回鄉裡,當時李燮十三歲,其姊文姬是同郡人趙伯英之妻,見二位兄長回來,完全知道事情始末,默然獨自悲傷說:「李氏要滅了!自太公以來,積德累仁,為什麼遭此禍!」秘密與二位兄長謀劃,預先藏匿李燮,謊稱他回京師了,眾人都相信。不久,禍難發生,州郡收捕李基、李茲,都死在獄中。文姬就告訴父親的門生王成說:「您追隨先父,有古人之節;如今把六尺之孤托付給您,李氏存亡,就在您了!」王成就帶李燮乘船東下,進入徐州境內,改名換姓為酒家傭人,而王成在市中賣卜,各為異人,暗中往來。積十餘年,梁冀被誅後,李燮才把始末告訴酒家,酒家準備車馬厚禮送他,李燮都不接受,就回鄉裡,補行喪服,姊弟相見,悲傷感動旁人。姊告誡李燮說:「我家血食將斷,弟弟僥幸得救,豈不是天意!應杜絕眾人,不要隨意往來,千萬不要說一句加於梁氏的話!加於梁氏就會牽連主上,禍患又將到來,只應引咎自責而已。」李燮謹慎聽從教誨。後來王成去世,李燮以禮安葬他,每逢四節為他設上賓之位而祭祀。

丙午,新豐侯單超卒,賜東園秘器,棺中玉具;及葬,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起塚塋。其後四侯轉橫,天下為之語曰:「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皆競起第宅,以華侈相尚,其僕從皆乘牛車而從列騎,兄弟姻戚,宰州臨郡,辜較百姓,與盜無異,虐遍天下;民不堪命,故多為盜賊焉。

白話丙午日,新豐侯單超去世,賜東園秘器、棺中玉具;下葬時,徵發五營騎士、將作大匠修築墳塋。其後四侯更加橫行,天下為之流傳諺語說:「左回天,具獨坐,徐臥虎,唐雨墮。」都競相修建宅第,以華麗奢侈互相攀比,其僕從都乘牛車而跟從列騎,兄弟姻戚,宰州臨郡,敲詐百姓,與盜賊無異,虐遍天下;百姓無法活命,所以多淪為盜賊。

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皆有田業近濟北界,僕從賓客,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殺數十人,陳屍路衢。覽、珪以事訴帝,延坐征詣廷尉,免。

白話中常侍侯覽、小黃門段珪,都有田產靠近濟北邊界,僕從賓客,劫掠行旅。濟北相滕延,全部收捕,殺數十人,陳屍路邊。侯覽、段珪把事情訴於皇帝,滕延被徵召廷尉治罪,免官。

左心官兄勝為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岐恥之,即日棄官西歸。唐衡兄玹為京兆尹,素與岐有隙,收岐家屬宗親,陷以重法,盡殺之。岐逃難四方,靡所不歷,自匿姓名,賣餅北海市中;安丘孫嵩見而異之,載與俱歸,藏於復壁中。及諸唐死,遇赦,乃敢出。

白話左悺之兄左勝為河東太守,皮氏長京兆人趙岐恥於在他之下,當天棄官西歸。唐衡之兄唐玹為京兆尹,一向與趙岐有嫌隙,收捕趙岐家屬宗親,以重法陷害,全部殺死。趙岐逃亡四方,無所不至,隱匿姓名,在北海市上賣餅;安丘人孫嵩見而覺得奇異,載他一同回家,藏於夾壁之中。到諸唐被殺,遇赦,才敢出來。

閏月,西羌餘眾復與燒何大豪寇張掖,晨,薄校尉段熲軍。熲下馬大戰,至日中,刀折矢盡,虜亦引退。熲追之,且鬥且行,晝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餘日,遂至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餘眾而還。

白話閏月,西羌餘眾又與燒何大豪寇掠張掖,清晨,逼近校尉段熲軍營。段熲下馬大戰,到正午,刀折矢盡,敵人也退去。段熲追擊,邊戰邊行,晝夜交戰,割肉吃雪,四十餘日,於是到積石山,出塞二千餘里,斬燒何大帥,降其余眾而還。

夏,五月,甲戌,漢中山崩。

白話夏季五月甲戌日,漢中山崩。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薨。

白話六月辛丑日,司徒祝恬去世。

秋,七月,以司空盛允為司徒,太常虞放為司空。

白話秋季七月,任命司空盛允為司徒,太常虞放為司空。

長沙蠻反,屯益陽,零陵蠻寇長沙。

白話長沙蠻反叛,屯駐益陽,零陵蠻寇掠長沙。

九真餘賊屯據日南,眾轉強盛;詔復拜桂陽太守夏方為交趾刺史。方威惠素著,冬,十一月,日南賊二萬餘人相率詣方降。

白話九真餘賊屯據日南,眾勢轉強盛;詔令再拜桂陽太守夏方為交趾刺史。夏方威信一向顯著,冬季十一月,日南賊二萬餘人相繼到夏方處投降。

勒姐、零吾種羌圍允街;段熲擊破之。

白話勒姐、零吾種羌包圍允街;段熲擊破他們。

泰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遣中郎將宗資討破之。詔征皇甫規,拜泰山太守。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虜悉平。

白話泰山賊叔孫無忌攻殺都尉侯章;派中郎將宗資討伐破之。詔令徵召皇甫規,拜泰山太守。皇甫規到官,廣設方略,寇虜全部平定。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四年(辛丑,公元一六一年)

春,正月,辛酉,南宮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

白話春季正月辛酉日,南宮嘉德殿失火;戊子日,丙署失火。

大疫。

白話大瘟疫。

二月,壬辰,武庫火。

白話二月壬辰日,武庫失火。

司徒盛允免,以大司農種暠為司徒。

白話司徒盛允被免官,任命大司農種暠為司徒。

三月,太尉黃瓊免;夏,四月,以太常沛國劉矩為太尉。初,矩為雍丘令,以禮讓化民;有訟者,常引之於前,提耳訓告,以為忿恚可忍,縣官不可入,使歸更思。訟者感之,輒各罷去。

白話三月,太尉黃瓊被免官;夏季四月,任命太常沛國人劉矩為太尉。起初,劉矩為雍丘令,以禮讓教化百姓;有打官司的,常引到面前,提耳訓告,認為忿恚可以忍受,縣官之門不可入,讓回去再想想。訴訟者被感動,就各自罷去。

甲寅,封河間孝王子參戶亭侯博為任城王,奉孝王后。

白話甲寅日,封河間孝王之子參戶亭侯劉博為任城王,奉孝王之祀。

五月,辛酉,有星孛於心。

白話五月辛酉日,有彗星出現在心宿。

丁卯,原陵長壽門火。

白話丁卯日,原陵長壽門失火。

己卯,京師雨雹。

白話己卯日,京師下冰雹。

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白話六月,京兆、扶風及涼州地震。

庚子,岱山及博尤來山並頹裂。

白話庚子日,岱山及博尤來山一起崩塌裂開。

己酉,赦天下。

白話己酉日,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以前太尉黃瓊為司空。

白話司空虞放被免官,任命前太尉黃瓊為司空。

犍為屬國夷寇鈔百姓。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之。

白話犍為屬國夷人寇掠百姓。益州刺史山昱擊破他們。

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寇三輔。

白話零吾羌與先零諸種反叛,寇掠三輔。

秋,七月,京師雩。

白話秋季七月,京師舉行雩祭。

減公卿已下奉,貣王侯半租,占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

白話削減公卿以下俸祿,借王侯半租,賣關內侯、虎賁、羽林緹騎、營士、五大夫錢各有差別。

九月,司空黃瓊免,以大鴻臚東萊劉寵為司空。

白話九月,司空黃瓊被免官,任命大鴻臚東萊人劉寵為司空。

寵常為會稽太守,簡除煩苛,禁察非法,郡中大治;征為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老叟,自若邪山谷間出,人繼百錢以送寵曰:「山谷鄙生,未嘗識郡朝,它守時,吏發求民間,至夜不絕,或狗吠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車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年老遭值聖明,今聞當見棄去,故自扶奉送。」寵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為人選一大錢受之。

白話劉寵曾任會稽太守,簡除煩苛,禁止察辦非法,郡中大治;被徵為將作大匠。山陰縣有五六位老翁,從若邪山谷中出來,每人帶百錢送劉寵說:「山谷粗鄙之民,未曾見過郡朝,其它太守任職時,官吏徵發搜求民間,到夜裡不停,有時狗叫徹夜,百姓不得安寧。自明府到任以來,狗不夜吠,民不見吏;我們年老遇到聖明,如今聽說將被棄去,所以互相攙扶奉送。」劉寵說:「我的政績哪能比得上您所說!辛苦父老了!」為每人選一枚大錢收下。

冬,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並、涼二州,校尉段熲將湟中義從討之。涼州刺史郭閎貪共其功,稽固熲軍,使不得進;義從役久戀鄉舊,皆悉叛歸。郭閎歸罪於熲,熲坐征下獄,輸作左校,以濟南相胡閎代為校尉。胡閎無威略,羌遂陸梁,覆沒營塢,轉相招結,唐突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曰:「今猾賊就滅,泰山略平,復聞群羌並皆反逆。臣生長邠岐,年五十有九,昔為郡吏,再更叛羌,豫籌其事,有誤中之言。臣素有痼疾,恐犬馬齒窮,不報大恩,願乞冗官,備單車一介之使,勞來三輔,宣國威澤,以所習地形兵勢佐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觀郡將已數十年,自鳥鼠至於東岱,其病一也。力求猛敵,不如清平;勤明孫、吳,未若奉法。前變未遠,臣誠戚之,是以越職盡其區區。」詔以規為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零吾等。十一月,規擊羌,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慕規威信,相勸降者十餘萬。

白話冬季,先零、沈氐羌與諸種羌寇掠並、涼二州,校尉段熲率湟中義從討伐。涼州刺史郭閎貪圖共享其功,阻撓滯留段熲軍隊,使其不得前進;義從服役日久思念家鄉,都叛逃回去。郭閎把罪過歸於段熲,段熲連坐被徵下獄,輸作左校,以濟南相胡閎代為校尉。胡閎無威略,羌人於是橫行,攻陷營塢,輾轉招結,橫衝諸郡,寇患轉盛。泰山太守皇甫規上疏說:「如今奸猾之賊將滅,泰山大致平定,又聽說群羌都反叛。臣生長邠岐,年五十九,從前為郡吏,兩次經歷叛羌,預先籌劃其事,有說中的話。臣素有頑疾,怕犬馬之年將盡,不能報答大恩,希望請求冗官,充當單車一介使者,慰勞三輔,宣揚國威恩澤,用所熟悉的地形兵勢輔助諸軍。臣窮居孤危之中,坐看郡將已數十年,自鳥鼠山到東岱,其病相同。力求猛將,不如清平政治;勤學孫、吳兵法,不如奉守法令。前次變亂不遠,臣確實憂慮,所以越職盡其區區之心。」詔令任命皇甫規為中郎將,持節監關西兵討伐零吾等。十一月,皇甫規攻打羌人,破之,斬首八百級。先零諸種羌仰慕皇甫規威信,相繼勸降者十餘萬。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五年(壬寅,公元一六二年)

春,正月,壬午,南宮丙署火。

白話春季正月壬午日,南宮丙署失火。

三月,沈氐羌寇張掖、酒泉。皇甫規發先零諸種羌,共討隴右,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規親入庵廬,巡視將士,三軍感悅。東羌遂遣使乞降,涼州復通。先是安定太守孫俊受取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並老弱不任職,而皆倚恃權貴,不遵法度。規到,悉條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聞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饑恬等十餘萬口復詣規降。

白話三月,沈氐羌寇掠張掖、酒泉。皇甫規徵發先零諸種羌,共同討伐隴右,而道路隔絕,軍中大疫,死者十之三四。皇甫規親自進入帳篷,巡視將士,三軍感動喜悅。東羌於是派使者乞降,涼州又通。先前安定太守孫俊貪贓狼藉,屬國都尉李翕、督軍御史張稟多殺降羌,涼州刺史郭閎、漢陽太守趙熹都年老衰弱不稱職,而都倚仗權貴,不遵法度。皇甫規到任,全部條列上奏其罪,或免或誅。羌人聽聞,翕然向善,沈氐大豪滇昌、饑恬等十餘萬口又到皇甫規處投降。

夏,四月,長沙賊起,寇桂陽、蒼梧。

白話夏季四月,長沙賊興起,寇掠桂陽、蒼梧。

乙丑,恭陵東闕火。戊辰,虎賁掖門火。五月,康陵園寢火。

白話乙丑日,恭陵東闕失火。戊辰日,虎賁掖門失火。五月,康陵園寢失火。

長沙、零陵賊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遣御史中丞盛修督州郡募兵討之,不能克。

白話長沙、零陵賊進入桂陽、蒼梧、南海,交趾刺史及蒼梧太守望風逃奔,派御史中丞盛修督州郡募兵討伐,不能攻克。

乙亥,京師地震。

白話乙亥日,京師地震。

甲申,中藏府丞祿署火。秋,七月,己未,南宮承善闥火。

白話甲申日,中藏府丞祿署失火。秋季七月己未日,南宮承善闥失火。

鳥吾羌寇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討破之。

白話鳥吾羌寇掠漢陽,隴西、金城諸郡兵討伐破之。

艾縣賊攻長沙郡縣,殺益陽令,眾至萬餘人;謁者馬睦督荊州刺史劉度擊之,軍敗,睦、度奔走。零陵蠻亦反。冬,十月,武陵蠻反,寇江陵,南郡太守李肅奔走,主簿胡爽扣馬首諫曰:「蠻夷見郡無儆備,故敢乘間而進。明府為國大臣,連城千里,舉旗鳴鼓,應聲十萬,奈何委符守之重,而為逋逃之人乎!」肅拔刃向爽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暇此計!」爽抱馬固諫,肅遂殺爽而走。帝聞之,征肅,棄市;度、睦減死一等;復爽門閭,拜家一人為郎。

白話艾縣賊攻打長沙郡縣,殺益陽令,眾達萬餘人;謁者馬睦督荊州刺史劉度攻打,軍敗,馬睦、劉度逃走。零陵蠻也反叛。冬季十月,武陵蠻反叛,寇掠江陵,南郡太守李肅逃走,主簿胡爽抓住馬頭勸諫說:「蠻夷見郡中沒有戒備,所以敢乘隙而進。明府為國大臣,連城千里,舉旗鳴鼓,應聲十萬,為什麼拋棄符守重任,而做逃遁之人!」李肅拔刀對胡爽說:「掾趕快走!太守現在危急,哪有工夫聽此計!」胡爽抱馬堅決勸諫,李肅就殺胡爽而逃。皇帝聽聞,徵召李肅,處死棄市;劉度、馬睦減死一等;表彰胡爽家門,拜其家一人為郎。

尚書朱穆舉右校令山陽度尚為荊州刺史。辛丑,以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將兵十餘萬討武陵蠻。先是,所遣將帥,宦官多陷以折耗軍資,往往抵罪,緄願請中常侍一人監軍財費。尚書朱穆奏「緄以財自嫌,失大臣之節;」有詔勿劾。緄請前武陵太守應奉與俱,拜從事中郎。十一月,緄軍至長沙,賊聞之,悉詣營乞降。進擊武陵蠻夷,斬首四千餘級,受降十餘萬人,荊州平定。詔書賜錢一億,固讓不受,振旅還京師,推功於應奉,薦以為司隸校尉;而上書乞骸骨,朝廷不許。

白話尚書朱穆舉右校令山陽人度尚為荊州刺史。辛丑日,任命太常馮緄為車騎將軍,率兵十餘萬討伐武陵蠻。先前,所派將帥,宦官多陷害以折耗軍資之罪,往往抵罪,馮緄請求派一位中常侍監督軍費。尚書朱穆上奏「馮緄以財物自嫌,有失大臣之節」;有詔不彈劾。馮緄請求前武陵太守應奉一同前往,拜從事中郎。十一月,馮緄軍到長沙,賊人聽聞,都到軍營乞降。進擊武陵蠻夷,斬首四千餘級,接受投降十餘萬人,荊州平定。詔書賜錢一億,馮緄堅決推讓不接受,凱旋回京師,把功勞推給應奉,推薦他為司隸校尉;而上書請求退休,朝廷不允許。

滇那羌寇武威、張掖、酒泉。

白話滇那羌寇掠武威、張掖、酒泉。

太尉劉矩免,以太常楊秉為太尉。

白話太尉劉矩被免官,任命太常楊秉為太尉。

皇甫規持節為將,還督鄉里,既無它私惠,而多所舉奏,又惡絕宦官,不與交通。於是中外並怨,遂共誣規貨賂群羌,令其文降,帝璽書誚讓相屬。

白話皇甫規持節為將,回鄉督軍,既沒有其它私惠,又多所舉奏,又厭惡斷絕宦官,不與他們交往。於是內外都怨恨,就一起誣陷皇甫規賄賂群羌,令其表面投降,皇帝璽書責讓相繼。

規上書自訟曰:「四年之秋,戎丑蠢戾,舊都懼駭,朝廷西顧。臣振國威靈,羌戎稽首,所省之費一億以上。以為忠臣之義不敢告勞,故恥以片言自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踐州界,先奏孫俊、李翕、張稟;旋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執據大辟。凡此五臣,支黨半國,其餘墨綬下至小吏,所連及者復有百餘。吏托報將之怨,子思復父之恥,載贄馳車,懷糧步走,交構豪門,競流謗讟,雲臣私報諸羌,讎以錢貨。若臣以私財,則家無擔石;如物出於官,則文簿易考。就臣愚惑,信如言者,前世尚遺匈奴以宮姬,鎮烏孫以公主;今臣但費千萬以懷叛羌,則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貴,將有何罪負義違理乎!自永初以來,將出不少,覆軍有五,動資巨億,有旋車完封,寫之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臣還督本土,糾舉諸郡,絕交離親,戮辱舊故,眾謗陰害,固其宜也!」

白話皇甫規上書自辯說:「四年之秋,戎丑蠢動,舊都驚駭,朝廷西顧。臣振國威靈,羌戎叩首,所省之費一億以上。認為忠臣之義不敢訴苦,所以恥於用片言自述微效,但比照先前之事,庶幾免於罪悔。先前踏上州界,先奏孫俊、李翕、張稟;班師南征,又上郭閎、趙熹,陳其過惡,依據大辟之罪。這五位臣子,支黨遍布半國,其余墨綬以下到小吏,所牽連的又有百餘人。屬吏想報復將帥之怨,兒子想報復父親之恥,載禮馳車,懷糧步行,交結豪門,競相散布毀謗,說臣私下報答諸羌,以錢貨為酬。如果臣用私財,則家無一石之儲;如果財物出自官府,則文簿容易核查。就算臣愚惑,相信如所說,前世尚且把宮姬送給匈奴,以公主安定烏孫;如今臣只花千萬以懷柔叛羌,那麼良臣之才略,是兵家所貴重的,將有什麼罪負義違理呢!自永初以來,將帥出外不少,覆軍五次,動用巨億資財,有的班師封存完好,把財物送進權門,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如今臣回督本土,糾察諸郡,斷絕交情離開親戚,羞辱舊友,眾謗暗害,本來就是應該的!」

帝乃征規還,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心官欲從求貨,數遣賓客就問功狀,規終不答。璜等忿怒,陷以前事,下之於吏。官屬欲賦斂請謝,規誓而不聽,遂以餘寇不絕,坐系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詣闕訟之,會赦,歸家。

白話皇帝就徵皇甫規回京,拜議郎,論功當封;而中常侍徐璜、左悺想向他索求財貨,多次派賓客詢問功狀,皇甫規始終不答。徐璜等忿怒,以前事陷害他,下於獄吏。官屬想湊錢請托謝罪,皇甫規發誓不聽從,就以餘寇未絕為由,連坐被系廷尉,論輸左校。諸公及太學生張鳳等三百餘人到宮闕為他申訴,恰逢赦免,歸家。

孝桓皇帝上之下延熹六年(癸卯,公元一六三年)

春,二月,戊午,司徒種暠薨。

白話春季二月戊午日,司徒種暠去世。

三月,戊戌,赦天下。

白話三月戊戌日,大赦天下。

以衛尉穎川許栩為司徒。

白話任命衛尉穎川人許栩為司徒。

夏,四月,辛亥,康陵東署火。

白話夏季四月辛亥日,康陵東署失火。

五月,鮮卑寇遼東屬國。

白話五月,鮮卑寇掠遼東屬國。

秋,七月,甲申,平陵園寢火。

白話秋季七月甲申日,平陵園寢失火。

桂陽賊李研等寇郡界,武陵蠻復反。太守陳奉討平之。宦官素惡馮緄,八月,緄坐軍還盜賊復發,免。

白話桂陽賊李研等寇掠郡界,武陵蠻又反叛。太守陳奉討伐平定。宦官一向厭惡馮緄,八月,馮緄因班師後盜賊復發,連坐被免官。

冬,十月,丙辰,上校獵廣成,遂幸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諫曰:「安平之時,游畋宜有節,況今有三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之兵戎未戢,四方離散,是陛下焦心毀顏,坐以待旦之時也,豈宜揚旗曜武,騁心輿馬之觀乎!又前秋多雨,民始種麥,今失其勸種之時,而令給驅禽除路之役,非賢聖恤民之意也。」書奏,不納。

白話冬季十月丙辰日,皇帝在廣成打獵,於是駕臨函谷關、上林苑。光祿勳陳蕃上疏勸諫說:「安平之時,遊獵應有節制,何況如今有三空之厄!田野空,朝廷空,倉庫空。加上兵戎未息,四方離散,這是陛下焦心毀顏、坐以待旦的時候,豈應揚旗耀武、馳心於車馬之觀!又前秋多雨,百姓剛開始種麥,如今錯失其勸種之時,而令他們服役驅趕禽獸清除道路,這不是賢聖體恤百姓之意。」奏書上後,不被采納。

十一月,司空劉寵免。十二月,以衛尉周景為司空。景,榮之孫也。時宦官方熾,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吏職,多非其人。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勢;而今枝葉賓客,布列職署,或年少庸人,典據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舊章,退貪殘,塞災謗。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實核所部;應當斥罷,自以狀言三府,兼察有遺漏,續上。」帝從之。於是秉條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莫不肅然。

白話十一月,司空劉寵被免官。十二月,任命衛尉周景為司空。周景是周榮之孫。當時宦官方熾,周景與太尉楊秉上言:「內外官吏職位,多非其人。舊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掌權;而如今枝葉賓客,遍布職署,或年少庸人,把持守宰之位;上下忿恨,四方愁苦。可遵用舊章,斥退貪殘,堵塞災異謗議。請下司隸校尉、中二千石、城門、五營校尉、北軍中候,各自核實所部;應當斥退罷免的,自行上報三府,兼察有遺漏的,繼續上報。」皇帝聽從。於是楊秉條列上奏牧、守、青州刺史羊亮等五十餘人,或死或免,天下無不肅然。

詔征皇甫規為度遼將軍。初,張奐坐梁冀故吏,免官禁錮,凡諸交舊,莫敢為言;唯規薦舉,前後七上,由是拜武威太守。及規為度遼,到營數月,上書薦奐,「才略兼優,宜正元帥,以從眾望。若猶謂愚臣宜充舉事者,願乞冗官,以為奐副。」朝廷從之。以奐代規為度遼將軍,以規為使匈奴中郎將。

白話詔令徵皇甫規為度遼將軍。起初,張奐因是梁冀舊吏連坐,免官禁錮,凡諸交舊,沒有人敢為他說話;只有皇甫規舉薦,前後七次上書,因此拜武威太守。到皇甫規為度遼將軍,到軍營數月,上書推薦張奐,「才略兼優,應正元帥之位,以順眾望。如果還認為愚臣應充任此事,希望請求冗官,作為張奐的副手。」朝廷聽從。以張奐代皇甫規為度遼將軍,以皇甫規為使匈奴中郎將。

西州吏民守闕為前護羌校尉段熲訟冤者甚眾,會滇那等諸種羌益熾,涼州幾亡,乃復以熲為護羌校尉。

白話西州吏民守在宮闕為前護羌校尉段熲申訴冤情的人很多,恰逢滇那等諸種羌更加熾盛,涼州幾乎淪亡,就重新任命段熲為護羌校尉。

尚書朱穆疾宦官恣橫,上疏曰:「按漢故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來,浸益貴盛,假貂璫之飾,處常伯之任,天朝政事,一更其手。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並荷榮任。放濫驕溢,莫能禁御,窮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以為可悉罷省,遵復往初,更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者,以補其處,即兆庶黎萌,蒙被聖化矣!」帝不納。後穆因進見,復口陳曰:「臣聞漢家舊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宜皆罷遣,博選耆儒宿德,與參政事。」帝怒,不應。穆伏不肯起,左右傳「出!」良久,乃趨而去。自此中官數因事稱詔詆毀之。穆素剛,不得意,居無幾,憤懣發疽卒。

白話尚書朱穆痛恨宦官恣橫,上疏說:「按漢朝舊例,中常侍參選士人,建武以後,才全部用宦者。自延平以來,逐漸貴盛,假借貂璫之飾,居於常伯之位,天朝政事,都由其手。權傾海內,寵貴無極,子弟親戚,都蒙受榮任。放縱驕溢,無人能禁,窮破天下,空竭小民。愚臣認為可以全部罷省,恢復往初,另選海內清淳之士、明達國體的人,來補充其位,那麼萬民百姓,都蒙受聖化了!」皇帝不采納。後來朱穆借進見,又口頭陳說:「臣聽說漢家舊典,設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尚書事;黃門侍郎一人,傳發書奏;都用士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才用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傾人主,窮困天下,應全部罷遣,廣選老儒宿德,參與政事。」皇帝發怒,不回應。朱穆伏地不肯起,左右傳呼「出去!」很久,才快步離去。從此中官屢次借事假托詔令詆毀他。朱穆一向剛直,不得志,居官不久,憤懣生疽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