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04

五 · 晉紀

卷104

起柔兆困敦,盡玄黓敦牂,凡七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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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柔兆困敦,盡玄黓敦牂,凡七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7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晋纪紀年:起柔兆困敦,盡玄黓敦牂,凡七年臣光曰:1 則年題:7 條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元年(丙子,公元三七六年)

春,正月,壬寅朔,帝加元服,皇太后下詔歸政,復稱崇德太后。甲辰,大赦,改元。丙午,帝始臨朝。以會稽內史郗愔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徐州刺史桓沖為車騎將軍、都督豫、江二州之六郡諸軍事,自京口徙鎮姑孰。謝安欲以王蘊為方伯,故先解沖徐州。乙卯,加謝安中書監,錄尚書事。

白話春季,正月壬寅初一,皇帝舉行加冠禮,皇太后下詔把政權歸還皇帝,重新稱崇德太后。甲辰日,大赦天下,更改年號。丙午日,皇帝開始臨朝聽政。任命會稽內史郗愔為鎮軍大將軍、都督浙江以東五郡諸軍事;任命徐州刺史桓沖為車騎將軍、都督豫、江二州所屬六郡諸軍事,從京口移鎮姑孰。謝安想讓王蘊出任一方長官,所以先解除桓沖徐州的職任。乙卯日,加授謝安為中書監、錄尚書事。

二月,辛卯,秦王堅下詔曰:「朕聞王者勞於求賢,逸於得士,斯言何其驗也!往得丞相,常謂帝王易為。自丞相違世,鬚髮中白,每一念之,不覺酸慟。今天下既無丞相,或政教淪替,可分遣侍臣周巡郡縣,問民疾苦。」

白話二月辛卯日,秦王苻堅下詔說:「朕聽說做君王的人在求取賢才時勞苦,得到賢士以後便安逸,這話多麼應驗啊!當初得到王丞相,常常覺得做帝王很容易。自從丞相去世,我的鬚髮已白了一半,每想到這裡,不覺酸楚悲痛。如今天下再沒有丞相這樣的人,恐怕政治教化衰敗荒廢,可以分派侍從之臣巡行各郡縣,訪問百姓的疾苦。」

三月,秦兵寇南鄉,拔之,山蠻三萬戶降秦。

白話三月,秦兵進犯南鄉,攻了下來,山中的蠻族三萬戶歸降秦國。

夏,五月,甲寅,大赦。

白話夏季,五月甲寅日,大赦天下。

初,張天錫之殺張邕也,劉肅及安定梁景皆有功,二人由是有寵,賜姓張氏,以為己子,使預政事。天錫荒於酒色,不親庶務,黜世子大懷而立嬖妾焦氏之子大豫,以焦氏為左夫人,人情憤怨。從弟從事中郎憲輿櫬切諫,不聽。秦王堅下詔曰:「張天錫雖稱籓受位,然臣道未純,可遣使持節、武衛將軍武都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將兵臨西河,尚書郎閻負、梁殊奉詔徵天錫入朝,若有違王命,即進師撲討。」是時,秦步騎十三萬,軍司段鏗謂周颺曰:「以此眾戰,誰能敵之!」虓曰:「戎狄以來,未之有也。」堅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帥三州之眾為苟萇後繼。

白話當初,張天錫殺張邕的時候,劉肅和安定人梁景都有功勞,二人因此受寵,被賜姓張氏,收作自己的兒子,讓他們參預政事。張天錫沉湎於酒色,不親理各種政務,廢黜世子張大懷而改立寵妾焦氏所生的張大豫,把焦氏立為左夫人,人心憤恨怨恚。他的堂弟從事中郎張憲抬著棺材懇切勸諫,張天錫不聽。秦王苻堅下詔說:「張天錫雖然自稱藩屬、接受封位,然而為臣之道並不純正,可派使持節、武衛將軍武都人苟萇,左將軍毛盛,中書令梁熙,步兵校尉姚萇等率兵進逼西河,派尚書郎閻負、梁殊奉詔徵召張天錫入朝,如果他違抗王命,就立即進軍討伐。」當時秦國步兵騎兵共十三萬,軍司段鏗對周虓說:「用這樣的大軍作戰,誰能抵擋!」周虓說:「自從有戎狄以來,還不曾有過這樣的陣容。」苻堅又命秦州刺史苟池、河州刺史李辯、涼州刺史王統率領三州兵眾作苟萇的後繼。

秋,七月,閻負、梁殊至姑臧。張天錫會官屬謀之,曰:「今入朝,必不返;如其不從,秦兵必至,將若之何?」禁中錄事席仂曰:「以愛子為質,賂以重寶,以退其師,然後徐為之計,此屈伸之術也。」眾皆怒曰:「吾世事晉朝,忠節著於海內。今一旦委身賊庭,辱及祖宗,丑莫大焉!且河西天險,百年無虞,若悉境內精兵,右招西域,北引匈奴,以拒之,何遽知其不捷也!」天錫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言降者斬!」使謂閻負、梁殊曰:「君欲生歸乎,死歸乎?」殊等辭氣不屈,天錫怒,縛之軍門,命軍士交射之,曰:「射而不中,不與我同心者也。」其母嚴氏泣曰:「秦主以一州之地,橫制天下,東平鮮卑,南取巴、蜀,兵不留行,所向無敵。汝若降之,猶可延數年之命。今以蕞爾一隅,抗衡大國,又殺其使者,亡無日矣!」天錫使龍驤將軍馬建帥眾二萬拒秦。

白話秋季,七月,閻負、梁殊到達姑臧。張天錫召集官屬商議,說:「如今入朝,必定回不來;如果不聽從,秦兵一定會來,該怎麼辦?」禁中錄事席仂說:「把愛子送去做人質,用貴重財寶賄賂,使秦軍退兵,然後慢慢設法,這是能屈能伸的策略。」眾人都憤怒地說:「我們世代事奉晉朝,忠貞的節操聞名海內。如今一旦委身於敵人的朝廷,恥辱牽連祖宗,沒有比這更醜的了!況且河西地勢天險,百年沒有憂患,如果盡發境內精兵,向西招引西域,向北引來匈奴,一同抵抗,怎麼就知道不能取勝呢!」張天錫捋起袖子大聲說:「我主意已定,再說投降的斬首!」派人對閻負、梁殊說:「你們是想活著回去,還是死了回去?」梁殊等人言辭氣概毫不屈服,張天錫大怒,把他們綁在軍門,命令軍士交相射擊,說:「射不中的,就是與我不同心的人。」張天錫的母親嚴氏哭著說:「秦主憑一州之地,控制天下,向東平定鮮卑,向南取得巴、蜀,用兵所到之處無人能敵。你如果歸降他,還可以多延幾年性命。如今憑這小小一隅,與大國抗衡,又殺了他的使者,滅亡就在眼前了!」張天錫派龍驤將軍馬建率兵二萬抵抗秦軍。

秦人聞天錫殺閻負、梁殊,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濟自清石津,攻涼驍烈將軍梁濟於河會城,降之。甲申,苟萇濟自石城津,與梁熙等會攻纏縮城,拔之。馬建懼,自楊非退屯清塞。天錫又遣征東將軍掌據帥眾三萬軍於洪池,天錫自將餘眾五萬,軍於金昌城。安西將軍敦煌宋皓言於天錫曰:「臣晝察人事,夜觀天文,秦兵不可敵也,不如降之。」天錫怒,貶皓為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曰:「馬建出於行陳,必不為國家用。」苟萇使姚萇帥甲士三千為前驅。庚寅,馬建帥萬人迎降,餘兵皆散走。辛卯,苟萇及掌據戰於洪池,據兵敗,馬為亂兵所殺,其屬董儒授之以馬,據曰:「吾三督諸軍,再秉節鉞,八將禁旅,十總外兵,寵任極矣。今卒困於此,此吾之死地也,尚安之乎!」乃就帳免冑,西向稽首,伏劍而死。秦兵殺軍司席仂。癸巳,秦兵入清塞,天錫遣司兵趙充哲帥眾拒之。秦兵與充哲戰於赤岸,大破之,俘斬三萬八千級,充哲死。天錫出城自戰,城內又叛。天錫與數千騎奔還姑臧。甲午,秦兵至姑臧,天錫素車白馬,面縛輿櫬,降於軍門。苟萇釋縛焚梓,送於長安。涼州郡縣悉降於秦。

白話秦國人聽說張天錫殺了閻負、梁殊,八月,梁熙、姚萇、王統、李辯從清石津渡河,在河會城進攻涼國驍烈將軍梁濟,迫使他投降。甲申日,苟萇從石城津渡河,與梁熙等會合攻打纏縮城,攻了下來。馬建害怕,從楊非退兵駐守清塞。張天錫又派征東將軍掌據率兵三萬駐紮洪池,自己率其餘五萬人駐紮金昌城。安西將軍敦煌人宋皓對張天錫說:「臣白天察看人事,夜裡觀察天象,秦兵不可抵擋,不如歸降他。」張天錫大怒,把宋皓貶為宣威護軍。廣武太守辛章說:「馬建出身行伍,一定不會為國家出力。」苟萇派姚萇率三千甲士做前鋒。庚寅日,馬建率一萬人迎降,其餘士兵都潰散逃走。辛卯日,苟萇與掌據在洪池交戰,掌據兵敗,戰馬被亂兵殺死,部屬董儒把馬讓給他,掌據說:「我三次統領諸軍,兩次執掌符節斧鉞,八次統領禁衛軍,十次總管外軍,恩寵重任到了極點。今天終於困在這裡,這是我該死的地方,還能到哪裡去呢!」於是走進帳中脫下頭盔,向西叩頭,伏劍自殺。秦兵殺了軍司席仂。癸巳日,秦兵進入清塞,張天錫派司兵趙充哲率兵抵抗。秦兵與趙充哲在赤岸交戰,把他打得大敗,俘虜斬殺三萬八千人,趙充哲戰死。張天錫出城親自作戰,城內又發生叛亂。張天錫與幾千騎兵奔回姑臧。甲午日,秦兵抵達姑臧,張天錫乘素車、駕白馬,反綁雙手、載著棺材,在軍門投降。苟萇替他解開繩索、燒掉棺材,把他送往長安。涼州各郡縣全都歸降秦國。

九月,秦王堅以梁熙為涼州刺史,鎮姑臧。徙豪右七千餘戶於關中,餘皆按堵如故。封天錫為歸義侯,拜北部尚書。初,秦兵之出也,先為天錫築第於長安,至則居之。以天錫晉興太守隴西彭和正為黃門侍郎,治中從事武興蘇膺、敦煌太守張烈為尚書郎,西平太守金城趙凝為金城太守,高昌楊干為高昌太守;餘皆隨才擢敘。

白話九月,秦王苻堅任命梁熙為涼州刺史,鎮守姑臧。把七千多戶豪門大族遷到關中,其餘的人都安居如故。封張天錫為歸義侯,授任北部尚書。當初,秦兵出發時,就先在長安為張天錫修建了宅第,他一到便住了進去。任用張天錫手下的晉興太守隴西人彭和正為黃門侍郎,治中從事武興人蘇膺、敦煌太守張烈為尚書郎,西平太守金城人趙凝為金城太守,高昌人楊干為高昌太守;其餘的都按才能提拔敘用。

梁熙清儉愛民,河右安之,以天錫武威太守敦煌索泮為別駕,宋皓為主簿。西平郭護起兵攻秦,熙以皓為折衝將軍,討平之。

白話梁熙清廉節儉、愛護百姓,黃河以西地區因而安定。他任用張天錫的武威太守敦煌人索泮為別駕,宋皓為主簿。西平人郭護起兵進攻秦國,梁熙任命宋皓為折衝將軍,把他討平了。

桓沖聞秦攻涼州,遣兗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與荊州督護桓羆遊軍沔、漢,為涼州聲援;又遣豫州刺史桓伊帥眾向壽陽,淮南太守劉波泛舟淮、泗,欲橈秦以救涼。聞涼州敗沒,皆罷兵。

白話桓沖聽說秦國進攻涼州,派兗州刺史朱序、江州刺史桓石秀與荊州督護桓羆在沔水、漢水一帶遊動作戰,為涼州聲援;又派豫州刺史桓伊率兵開往壽陽,淮南太守劉波率船隊進入淮水、泗水,想牽制秦軍以救援涼州。等聽說涼州已經敗亡,就都收兵了。

初,哀帝減田租,畝收二升。乙巳,除度田收租之制,王公以下,口稅米三斛,蠲在役之身。

白話當初,哀帝減輕田租,每畝收二升。乙巳日,廢除按田畝收租的制度,王公以下,每人納米三斛,服勞役的人免徵。

冬,十月,移淮北民於准南。

白話冬季,十月,把淮河以北的百姓遷到淮河以南。

劉衛辰為代所逼,求救於秦,秦王堅以幽州刺史行唐公洛為北討大都督,帥幽、冀兵十萬擊代;使并州刺史俱難、鎮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蚝、右禁將軍郭慶帥步騎二十萬,東出和龍,西出上都,皆與洛會,以衛辰為鄉導。洛,菁之弟也。

白話劉衛辰被代國逼迫,向秦國求救,秦王苻堅任命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為北討大都督,率幽州、冀州兵十萬進攻代國;又派并州刺史俱難、鎮軍將軍鄧羌、尚書趙遷、李柔、前將軍朱肜、前禁將軍張蚝、右禁將軍郭慶率步騎二十萬,東從和龍出兵,西從上都出兵,都與苻洛會合,讓劉衛辰做嚮導。苻洛是苻菁的弟弟。

苟萇之伐涼州也,遣揚武將軍馬暉、建武將軍杜周帥八千騎西出恩宿,邀張天錫走路,期會姑臧。暉等行澤中,值水失期,於法應斬,有司奏徵下獄。秦王堅曰:「水春冬耗竭。秋夏盛漲,此乃苟萇量事失宜,非暉等罪。今天下方有事,宜宥過責功。命暉等回赴北軍,擊索虜以自贖。」眾咸以為萬里召將,非所以應速。堅曰:「暉等喜於免死,不可以常事疑也。」暉等果倍道疾驅,遂及東軍。

白話苟萇討伐涼州的時候,派揚武將軍馬暉、建武將軍杜周率八千騎兵向西從恩宿出兵,攔截張天錫逃走的道路,約定在姑臧會師。馬暉等人行軍經過沼澤地帶,遇上大水而誤了期限,按軍法應當斬首,主管部門奏請逮捕下獄。秦王苻堅說:「河水春冬乾涸,秋夏盛漲,這是苟萇估量事情不當,不是馬暉等人的罪過。如今天下正多事,應該寬恕過失而責求功勞。命馬暉等人回師趕赴北路大軍,攻擊索虜以贖罪。」眾人都認為從萬里之外召回將領,趕不上應急。苻堅說:「馬暉等人因免死而歡喜,不可以按常理猜度。」馬暉等人果然日夜兼程急行,終於趕上了東路軍。

十一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白話十一月己巳初一,出現日食。

代王什翼犍使白部、獨孤部南御秦兵,皆不勝,又使南部大人劉庫仁將十萬騎御之。庫仁者,衛辰之族,什翼犍之甥也,與秦兵戰於石子嶺,庫仁大敗。什翼犍病,不能自將,乃帥諸部奔陰山之北。高車雜種盡叛,四面寇鈔,不得芻牧,什翼犍復渡漠南。聞秦兵稍退,十二月,什翼犍還雲中。

白話代王什翼犍派白部、獨孤部在南面抵禦秦兵,都沒有取勝,又派南部大人劉庫仁率十萬騎兵抵禦。劉庫仁是劉衛辰的同族,什翼犍的外甥,他與秦兵在石子嶺交戰,大敗。什翼犍有病,不能親自領兵,就率各部逃往陰山以北。高車各雜居部落全都反叛,四面搶掠,代國人無法放牧,什翼犍又渡過沙漠南返。聽說秦兵稍稍退去,十二月,什翼犍回到雲中。

初,什翼犍分國之半以授弟孤,孤卒,子斤失職怨望。世子寔及弟翰早卒,寔子珪尚幼,慕容妃之子閼婆、壽鳩、紇根、地干、力真、窟咄皆長,繼嗣未定。時秦兵尚在君子津,諸子每夜執兵警衛。斤因說什翼犍之庶長子寔君曰:「王將立慕容妃之子,欲先殺汝,故頃來諸子每夜戎服,以兵繞廬帳,伺便將發耳。」寔君信之,遂殺諸弟,並弒什翼犍。是夜,諸子婦及部人奔告秦軍,秦李柔、張蚝勒兵趨雲中;部眾逃潰,國中大亂。珪母賀氏以珪走依賀訥。訥,野干之子也。秦王堅召代長史燕鳳,問代所以亂故,鳳具以狀對。堅曰:「天下之惡一也。」乃執寔君及斤,至長安,車裂之。堅欲遷珪於長安,鳳固請曰:「代王初亡,群下叛散,遺孫沖幼,莫相統攝。其別部大人劉庫仁,勇而有智;鐵弗衛辰,狡猾多變,皆不可獨任。宜分諸部為二,令此兩人統之;兩人素有深仇,其勢莫敢先發。俟其孫稍長,引而立之,是陛下有存亡繼絕之德於代,使其子子孫孫永為不侵不叛之臣,此安邊之良策也。」堅從之,分代民為二部,自河以東屬庫仁,自河以西屬衛辰,各拜官爵,使統其眾。賀氏以珪歸獨孤部,與南部大人長孫嵩、元佗等皆依庫仁。行唐公洛以什翼犍子窟咄年長,遷之長安。堅使窟咄入太學讀書。

白話當初,什翼犍把國土的一半分給弟弟拓跋孤,拓跋孤死後,其子拓跋斤失去職位而心懷怨恨。世子拓跋寔和弟弟拓跋翰早死,拓跋寔的兒子拓跋珪還年幼,慕容妃所生的閼婆、壽鳩、紇根、地干、力真、窟咄都已長大,繼承人尚未確定。當時秦兵還在君子津,諸子每夜都持兵器警衛。拓跋斤便勸說什翼犍的庶長子拓跋寔君說:「大王將要立慕容妃的兒子,想先殺掉你,所以近來諸子每夜披甲,帶兵環繞氈帳,只是等待時機動手罷了。」寔君相信了,於是殺死諸弟,並殺害什翼犍。當夜,諸子的妻子和部眾逃去報告秦軍,秦將李柔、張蚝領兵直趨雲中;代國部眾逃散,國中大亂。拓跋珪的母親賀氏帶著拓跋珪投奔賀訥。賀訥是賀野干的兒子。秦王苻堅召見代國長史燕鳳,詢問代國動亂的緣故,燕鳳把情況一一作了回答。苻堅說:「天下的罪惡都是一樣的。」於是拘捕寔君和拓跋斤,押到長安,車裂處死。苻堅想把拓跋珪遷到長安,燕鳳堅決請求說:「代王剛死,部下叛離潰散,遺留的孫子年幼,沒有人能統攝。代國的別部大人劉庫仁勇敢而有智謀;鐵弗部的劉衛辰狡猾多變,都不可以單獨任用。應該把各部分為兩部分,讓這兩個人分別統領;兩人一向有深仇,形勢上誰也不敢先動手。等到代王的孫子稍稍長大,再引出來擁立他,這樣陛下對代國就有了存亡繼絕的恩德,使他們子子孫孫永遠做不侵犯、不背叛的臣屬,這是安定邊境的良策。」苻堅聽從了,把代國百姓分為兩部,黃河以東歸劉庫仁,黃河以西歸劉衛辰,各自授予官爵,讓他們統領部眾。賀氏帶著拓跋珪回到獨孤部,與南部大人長孫嵩、元佗等都依附劉庫仁。行唐公苻洛因為什翼犍的兒子窟咄年紀較大,把他遷到長安。苻堅讓窟咄進太學讀書。

下詔曰:「張天錫承祖父之資,藉百年之業,擅命河右,叛換偏隅。索頭世跨朔北,中分區域,東賓穢貊,西引烏孫,控弦百萬,虎視雲中。爰命兩師,分討黠虜,役不淹歲,窮殄二凶,俘降百萬,闢土九千,五帝之所未賓,周、漢之所未至,莫不重譯來王,懷風率職。有司可速班功受爵,戎士悉復之五歲,賜爵三級。」於是加行唐公洛征西將軍,以鄧羌為并州刺史。

白話苻堅下詔說:「張天錫繼承祖父的資本,憑藉百年的基業,在黃河以西擅自發號施令,割據一隅背叛朝廷。索頭部世代橫跨北方,把疆域分割一半,東邊役使穢貊,西邊招引烏孫,能拉弓的士卒上百萬,虎視雲中。於是命令兩路大軍,分別討伐狡黠的胡虜,戰事不到一年,就消滅了兩個兇頑,俘獲降眾上百萬,開拓疆土九千里,這是五帝所未曾使之臣服、周朝漢朝所未曾到達的地方,如今無不輾轉翻譯前來朝見,仰慕教化各盡職守。主管部門可以迅速論功授爵,戰士全都免除五年賦役,賜爵三級。」於是加封行唐公苻洛為征西將軍,任命鄧羌為并州刺史。

陽平國常侍慕容紹私謂其兄楷曰:「秦恃其強大,務勝不休,北戍雲中,南守蜀、漢,轉運萬里,道殣相望。兵疲於外,民困於內,危亡近矣。冠軍叔仁智度英拔,必能恢復燕祚,吾屬但當愛身以待時耳!」

白話陽平國常侍慕容紹私下對哥哥慕容楷說:「秦國依仗強大,一味求勝不肯罷休,北面戍守雲中,南面防守蜀、漢,轉運糧食萬里,路上餓死的人接連相望。軍隊在外疲憊,百姓在內困苦,危亡不遠了。冠軍將軍叔父仁德智慧、氣度出眾,必定能恢復燕國的國祚,我們只該愛惜自身以等待時機罷了!」

初,秦人既克涼州,議討西障氐、羌。秦王堅曰:「彼種落雜居,不相統壹,不能為中國大患。宜先撫諭,徵其租稅。若不從命,然後討之。」乃使殿中將軍張旬前行宣慰,庭中將軍魏曷飛帥騎二萬七千隨之。曷飛忿其恃險不服,縱兵擊之,大掠而歸。堅怒其違命,鞭之二百,斬前鋒督護儲安以謝氐、羌。氐、羌大悅,降附貢獻者八萬三千餘落。雍州士族先因亂流寓河西者,皆聽還本。

白話當初,秦國攻克涼州以後,商議討伐西邊屏障地區的氐、羌。秦王苻堅說:「他們的部落雜居,彼此不相統一,不會成為中原的大患。應該先安撫曉諭,徵收他們的租稅。如果不服從命令,然後再討伐。」於是派殿中將軍張旬先行宣示安撫,庭中將軍魏曷飛率二萬七千騎兵隨後前往。魏曷飛惱恨他們憑藉險阻不肯歸服,縱兵攻擊,大肆搶掠而回。苻堅惱怒他違抗命令,鞭打他二百下,斬了前鋒督護儲安向氐、羌謝罪。氐、羌大為高興,歸降依附、進獻貢品的有八萬三千多個部落。雍州士族先前因戰亂流亡寄居河西的,都聽任他們返回本鄉。

劉庫仁分招撫離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恩勤周備,不以廢興易意,常謂諸子曰:「此兒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業,汝曹當謹遇之。」秦王堅賞其功,加廣武將軍,給幢麾鼓蓋。

白話劉庫仁分別招撫離散的部眾,恩德信義很顯著,事奉拓跋珪殷勤周到,不因國家的興亡而改變心意,常對兒子們說:「這孩子有高出天下人的志向,一定能光大祖先的基業,你們應當謹慎地對待他。」秦王苻堅賞識他的功勞,加授廣武將軍,賜給幢麾鼓蓋。

劉衛辰恥在庫仁之下,怒,殺秦五原太守而叛。庫仁擊衛辰,破之,追至陰山西北千餘里,獲其妻子。又西擊庫狄部,徙其部落,置之桑干川。久之,堅以衛辰為西單于,督攝河西雜類,屯代來城。

白話劉衛辰以位居劉庫仁之下為恥,發怒,殺死秦國五原太守而反叛。劉庫仁攻打劉衛辰,把他打敗,追擊到陰山西北一千多里,俘獲他的妻子兒女。又向西攻打庫狄部,遷徙其部落,安置在桑干川。過了很久,苻堅任命劉衛辰為西單于,督察統攝河西各族,屯駐代來城。

是歲,乞伏司繁卒,子國仁立。

白話這一年,乞伏司繁去世,兒子乞伏國仁繼位。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二年(丁丑,公元三七七年)

春,高句麗、新羅、西南夷皆遣使入貢於秦。趙故將作功曹熊邈屢為秦王堅言石氏宮室器玩之盛,堅以邈為將作長史,領尚方丞,大修舟艦、兵器,飾以金銀,頗極精巧。慕容農私言於慕容垂曰:「自王猛之死,秦之法制,日以頹靡,今又重之以奢侈,殃將至矣,圖讖之言,行當有驗。大王宜結納英傑以承天意,時不可失也!」垂笑曰:「天下事非爾所及。」

白話春季,高句麗、新羅、西南夷都派使者到秦國進貢。後趙原來的將作功曹熊邈屢次向秦王苻堅講述石氏宮室器物玩好的豪盛,苻堅任命熊邈為將作長史,兼任尚方丞,大規模修造船艦兵器,用金銀裝飾,極為精巧。慕容農私下對慕容垂說:「自從王猛死後,秦國的法度一天天鬆弛敗壞,如今又加上奢侈,禍殃就要到了,圖讖上的話,就要應驗了。大王應當結交延納英雄豪傑以承受天意,時機不可錯過!」慕容垂笑著說:「天下大事不是你所能懂的。」

桓豁表兗州刺史朱序為梁州刺史,鎮襄陽。

白話桓豁上表推薦兗州刺史朱序為梁州刺史,鎮守襄陽。

秋,七月,丁未,以尚書僕射謝安為司徒,安讓不拜;復加侍中、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

白話秋季,七月丁未日,任命尚書僕射謝安為司徒,謝安推辭不接受;又加授侍中、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

丙辰,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卒。冬,十月,辛丑,以桓沖都督江、荊、梁、益、寧、交、廣七州諸軍事,領荊州刺史;以沖子嗣為江州刺史。又以五兵尚書王蘊都督江南諸軍事,假節,領徐州刺史;征西司馬領南郡相謝玄為兗州刺史,領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桓沖以秦人強盛,欲移阻江南,奏自江陵徙鎮上明,使冠軍將軍劉波守江陵,咨議參軍楊亮守江夏。王蘊固讓徐州,謝安曰:「卿居后父之重,不應妄自菲薄,以虧時遇。」蘊乃受命。

白話丙辰日,征西大將軍、荊州刺史桓豁去世。冬季,十月辛丑日,任命桓沖都督江、荊、梁、益、寧、交、廣七州諸軍事,兼任荊州刺史;任命桓沖的兒子桓嗣為江州刺史。又任命五兵尚書王蘊都督江南諸軍事,授予符節,兼任徐州刺史;任命征西司馬兼南郡相謝玄為兗州刺史,兼廣陵相,監江北諸軍事。桓沖因為秦人強盛,想移鎮以憑藉江南的險阻,上奏請求從江陵移鎮上明,派冠軍將軍劉波守江陵,咨議參軍楊亮守江夏。王蘊堅決推辭徐州之職,謝安說:「你身居皇后父親的重要地位,不應該隨便菲薄自己,以致辜負時運的知遇。」王蘊這才接受任命。

初,中書郎郗超自以其父愔位遇應在謝安之右,而安入掌機權,愔優遊散地,常憤邑形於辭色,由是與謝氏有隙。是時朝廷方以秦寇為憂,詔求文武良將可以鎮御北方者,謝安以兄子玄應詔。超聞之,歎曰:「安之明,乃能違眾舉親;玄之才,足以不負所舉。」眾咸以為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在桓公府,見其使才,雖履屐間未嘗不得其任,是以知之。」玄募驍勇之士,得彭城劉牢之等數人。以牢之為參軍,常領精銳為前鋒,戰無不捷。時號「北府兵」,敵人畏之。

白話當初,中書郎郗超自認為他父親郗愔的地位待遇應該在謝安之上,而謝安入朝掌握機要大權,郗愔卻悠閒地處在閒散的位置上,郗超常常憤懣不平流露在言辭神色上,因此與謝氏有了嫌隙。當時朝廷正憂慮秦國入侵,下詔訪求可以鎮守抵禦北方的文武良將,謝安推薦哥哥的兒子謝玄應詔。郗超聽說後,感歎道:「謝安明智,竟能不顧眾人議論而舉薦自己的親屬;謝玄的才幹,也足以不辜負這一舉薦。」眾人都認為不是這樣。郗超說:「我曾經和謝玄同在桓公府中,看見他用人,即使是鞋襪這樣的小事也沒有不安排得當的,因此知道他的能耐。」謝玄招募驍勇之士,得到彭城人劉牢之等幾個人。任用劉牢之為參軍,常率精銳做前鋒,作戰沒有不勝的。當時號稱「北府兵」,敵人都畏懼他們。

壬寅,護軍將軍、散騎常侍王彪之卒。初,謝安欲增修宮室,彪之曰:「中興之初,即東府為宮,殊為儉陋。蘇峻之亂,成帝止蘭台都坐,殆不蔽寒暑,是以更營新宮。比之漢、魏則為儉,比之初過江則為侈矣。今寇敵方強,豈可大興功役,勞擾百姓邪!」安曰:「宮室弊陋,後世謂人無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當保國寧家,緝熙政事,乃以修室為能邪?」安不能奪其議,故終彪之之世,無所營造。

白話壬寅日,護軍將軍、散騎常侍王彪之去世。當初,謝安想擴建修繕宮室,王彪之說:「中興之初,就以東府作為宮殿,實在是儉樸簡陋。蘇峻之亂以後,成帝住在蘭台都坐,幾乎不能遮蔽寒暑,因此才另建新宮。與漢、魏相比算是儉省,與剛過江時相比就算奢侈了。如今敵寇正強盛,怎麼可以大興土木,勞擾百姓呢!」謝安說:「宮室破敗簡陋,後世會說當時的人沒有能力。」王彪之說:「凡是擔負天下重任的人,應當保衛國家、安定家室,把政事治理得光明有序,難道以修宮室為能事嗎?」謝安不能駁倒他的意見,所以王彪之在世時,沒有興建任何工程。

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卒。初,超黨於桓氏,以父愔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及病甚,出一箱書授門生曰:「公年尊,我死之後,若以哀惋害寢食者,可呈此箱;不爾,即焚之。」既而愔果哀惋成疾,門生呈箱,皆與桓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已晚矣!」遂不復哭。

白話十二月,臨海太守郗超去世。當初,郗超依附桓氏,因為父親郗愔忠於王室,不讓他知道。等到病重,郗超拿出一箱書信交給門生說:「家父年紀大了,我死之後,如果他因悲傷而妨害睡眠飲食,就把這箱東西呈給他;不然就燒掉。」後來郗愔果然因悲傷成病,門生呈上箱子,裡面都是與桓溫來往的密謀。郗愔大怒說:「這小子死得太晚了!」於是不再哭泣。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三年(戊寅,公元三七八年)

春,二月,乙巳,作新宮,帝移居會稽王邸。秦王堅遣征南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守尚書令長樂公丕、武衛將軍苟萇、尚書慕容□帥步騎七萬寇襄陽,以荊州刺史楊安帥樊、鄧之眾為前鋒,征虜將軍始平石越帥精騎一萬出魯陽關,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帥眾五萬出南鄉,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帥眾四萬出武當,會攻襄陽。夏,四月,秦兵至沔北,梁州刺史朱序以秦無舟楫,不以為虞。既而石越帥騎五千浮渡漢水,序惶駭,固守中城。越克其外郭,獲船百餘艘以濟餘軍。長樂公丕督諸將攻中城。序母韓氏聞秦兵將至,自登城履行,至西北隅,以為不固,帥百餘婢及城中女丁築邪城於其內。及秦兵至,西北隅果潰,眾移守新城,襄陽人謂之夫人城,桓沖在上明,擁眾七萬,憚秦兵之強,不敢進。丕欲急攻襄陽,苟萇曰:「吾眾十倍於敵,糗糧山積,但稍遷漢、沔之民於許、洛,塞其運道,絕其援兵,譬如網中之禽,何患不獲。而多殺將士,急求成功哉!」丕從之。慕容垂拔南陽,執太守鄭裔,與丕會襄陽。

白話春季,二月乙巳日,開始興建新宮,皇帝移居會稽王的府第。秦王苻堅派征南大將軍、都督征討諸軍事、守尚書令長樂公苻丕,武衛將軍苟萇,尚書慕容某率步騎七萬進犯襄陽,以荊州刺史楊安率樊城、鄧城的部眾為前鋒,征虜將軍始平人石越率精騎一萬出魯陽關,京兆尹慕容垂、揚武將軍姚萇率兵五萬出南鄉,領軍將軍苟池、右將軍毛當、強弩將軍王顯率兵四萬出武當,會師攻打襄陽。夏季,四月,秦兵到達沔水以北,梁州刺史朱序因為秦軍沒有船隻,不加防備。不久石越率五千騎兵浮水渡過漢水,朱序驚慌,堅守中城。石越攻克外城,繳獲一百多艘船,用來渡運其餘部隊。長樂公苻丕督率諸將攻打中城。朱序的母親韓氏聽說秦兵將到,親自登城巡視,走到西北角,認為那裡不夠堅固,率一百多名婢女和城中的女子在裡面修築了一道斜城。等到秦兵攻來,西北角果然崩潰,眾人便轉移到新築的城牆據守,襄陽人稱它為夫人城。桓沖在上明,擁兵七萬,畏懼秦兵強盛,不敢進兵。苻丕想急攻襄陽,苟萇說:「我們的兵力十倍於敵人,糧食堆積如山,只要漸漸把漢水、沔水一帶的百姓遷到許昌、洛陽,堵塞他們的運輸道路,斷絕他們的援兵,就好比網中的鳥,還怕捉不到嗎。何必多殺將士,急著求成呢!」苻丕聽從了。慕容垂攻下南陽,抓獲太守鄭裔,與苻丕在襄陽會師。

秋,七月,新宮成;辛巳,帝入居之。

白話秋季,七月,新宮建成;辛巳日,皇帝入住新宮。

秦兗州刺史彭超請攻沛郡太守逯於彭城,且曰:「願更遣重將攻淮南諸城,為征南棋劫之勢,東西並進,丹楊不足平也。」秦王堅從之,使都督東討諸軍事;後將軍俱難、右禁將軍毛盛、洛州刺史邵保帥步騎七萬寇淮陽、盱眙。超,越之弟;保,羌之從弟也。八月,彭超攻彭城,詔右將軍毛虎生帥眾五萬鎮姑孰以御秦兵。秦梁州刺史韋鐘圍魏興太守吉挹於西城。

白話秦國兗州刺史彭超請求進攻在彭城的沛郡太守戴逯,並且說:「希望再派重要將領攻打淮南各城,形成與征南大軍如同下棋般夾擊的形勢,東西並進,丹楊便不難平定了。」秦王苻堅聽從了,任命他為都督東討諸軍事;又派後將軍俱難、右禁將軍毛盛、洛州刺史邵保率步騎七萬進犯淮陽、盱眙。彭超是石越的弟弟;邵保是邵羌的堂弟。八月,彭超進攻彭城,晉朝下詔命右將軍毛虎生率兵五萬鎮守姑孰以抵禦秦兵。秦國梁州刺史韋鐘在西城包圍魏興太守吉挹。

九月,秦王堅與群臣飲酒,以秘書監朱肜為正,命人人以極醉為限。秘書侍郎趙整作《酒德之歌》曰:「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識,儀狄先知。紂喪殷邦,桀傾夏國,由此言之,前危後則。」堅大悅,命整書之以為酒戒,自是宴群臣,禮飲而已。

白話九月,秦王苻堅與群臣飲酒,讓秘書監朱肜擔任酒監,命令每人都要喝到大醉為止。秘書侍郎趙整作《酒德之歌》說:「地上排列著酒泉,天上垂掛著酒池,杜康巧妙識酒,儀狄最先知酒。商紂喪失了殷邦,夏桀傾覆了夏國,由此說來,前人的危亡就是後人的鑑戒。」苻堅十分高興,命趙整把歌寫下來作為飲酒的告誡,從此宴請群臣,只按禮節飲酒而已。

秦涼州刺史梁熙遣使入西域,揚秦威德。冬,十月,大宛獻汗血馬。秦王堅曰:「吾嘗慕漢文帝之為人,用千里馬何為!命群臣作《止馬之詩》而反之。

白話秦國涼州刺史梁熙派使者前往西域,宣揚秦國的威德。冬季,十月,大宛獻上汗血馬。秦王苻堅說:「我一向仰慕漢文帝的為人,要千里馬做什麼!」於是命群臣作《止馬之詩》,把馬退還回去。

巴西人趙寶起兵梁州,自稱晉西蠻校尉、巴郡太守。

白話巴西人趙寶在梁州起兵,自稱晉西蠻校尉、巴郡太守。

秦豫州刺史北海公重鎮洛陽,謀反。秦王堅曰:「長史呂光忠正,必不與之同。」即命光收重,檻車送長安,赦之,以公就第。重,洛之兄也。

白話秦國豫州刺史北海公苻重鎮守洛陽,圖謀反叛。秦王苻堅說:「長史呂光忠誠正直,一定不會和他同謀。」隨即命呂光逮捕苻重,用囚車押送長安,又赦免了他,讓他以公爵的身份回家閒居。苻重是苻洛的哥哥。

十二月,秦御史中丞李柔劾秦:「長樂公丕等擁眾十萬,攻圍小城,日費萬金,久而無效,請微下廷尉。」秦王堅曰:「丕等廣費無成,實宜貶戮;但師已淹時,不可虛返,其特原之,令以成功贖罪。」使黃門侍郎韋華持節切讓丕等,賜丕劍曰:「來春不捷,汝可自裁,勿復持面見吾也!」

白話十二月,秦國御史中丞李柔彈劾說:「長樂公苻丕等擁兵十萬,圍攻一座小城,每天耗費萬金,時間長久而沒有成效,請求把他們交付廷尉治罪。」秦王苻堅說:「苻丕等人耗費巨大而無成效,實在應當貶黜誅殺;但軍隊出征已久,不可白白返回,特此寬恕他們,讓他們用成功來贖罪。」於是派黃門侍郎韋華持節嚴厲責備苻丕等人,賜給苻丕一把劍說:「明年春天再不取勝,你可以自殺,不要再有臉來見我!」

周颺在秦,密與桓沖書,言秦陰計;又逃奔漢中,秦人獲而赦之。

白話周虓在秦國,秘密寫信給桓沖,報告秦國的隱秘計謀;後來又逃奔漢中,被秦國人抓獲,卻仍然赦免了他。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四年(己卯,公元三七九年)

春,正月,辛酉,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辛酉日,大赦天下。

秦長樂公丕等得詔惶恐,乃命諸軍並力攻襄陽。秦王堅欲自將攻襄陽,詔陽平公融以關東六州之兵會壽春,梁熙以河西之兵為後繼。陽平公融諫曰:「陛下欲取江南,固當博謀熟慮,不可倉猝。若止取襄陽,又豈足親勞大駕乎?未有動天下之眾而為一城者,所謂以隨侯之珠彈千仞之雀也。」梁熙諫曰:「晉主之暴,未如孫皓,江山險固,易守難攻。陛下必欲廓清江表,亦不過分命將帥,引關東之兵,南臨淮、泗,下梁、益之卒,東出巴、峽,又何必親屈鸞輅,遠幸沮澤乎?昔漢光武誅公孫述,晉武帝擒孫皓,未聞二帝自統六師,親執枹鼓,蒙矢石也。」堅乃止。

白話秦國長樂公苻丕等人接到詔書十分惶恐,就命令各軍合力進攻襄陽。秦王苻堅想親自領兵攻打襄陽,下詔命陽平公苻融率關東六州的軍隊到壽春會師,梁熙率河西的軍隊做後續。陽平公苻融勸諫說:「陛下想奪取江南,本來應當廣泛謀劃、深思熟慮,不可倉猝行事。如果只是攻取襄陽,又哪裡值得勞動陛下親自出動呢?從來沒有動員天下的兵眾去攻打一座城池的,這就是所謂用隨侯的寶珠去彈射千仞高處的鳥雀。」梁熙勸諫說:「晉主的暴虐,還比不上孫皓,江山險固,易守難攻。陛下如果一定要肅清江南,也不過分別任命將帥,率關東的軍隊南臨淮水、泗水,調梁州、益州的士卒東出巴東、三峽,又何必親自屈駕鑾車,遠赴低窪沼澤之地呢?從前漢光武帝誅滅公孫述,晉武帝擒獲孫皓,沒聽說這兩位皇帝親自統率六軍、親手擊鼓、冒著箭石作戰。」苻堅這才作罷。

詔冠軍將軍南郡相劉波帥眾八千救襄陽,波畏秦,不敢進。朱序屢出戰,破秦兵,引退稍遠,序不設備。二月,襄陽督護李伯護密遣其子送款於秦,請為內應;長樂公丕命諸軍進攻之。戊午,克襄陽,執朱序,送長安。秦王堅以序能守節,拜度支尚書;以李伯護為不忠,斬之。

白話晉朝下詔命冠軍將軍南郡相劉波率兵八千救援襄陽,劉波畏懼秦軍,不敢前進。朱序屢次出戰,打敗秦兵,秦軍後退稍遠,朱序便不再設防。二月,襄陽督護李伯護秘密派他兒子向秦軍表示歸順,請求做內應;長樂公苻丕命各軍進攻。戊午日,攻克襄陽,抓獲朱序,押送長安。秦王苻堅因為朱序能守節操,任命他為度支尚書;認為李伯護不忠,把他斬首。

秦將軍慕容越拔順陽,執太守譙國丁穆。堅欲官之,穆固辭不受。堅以中壘將軍梁成為荊州刺史,配兵一萬,鎮襄陽,選其才望,禮而用之。

白話秦國將軍慕容越攻下順陽,抓獲太守譙國人丁穆。苻堅想給他官做,丁穆堅決推辭不接受。苻堅任命中壘將軍梁成為荊州刺史,配給一萬士兵,鎮守襄陽,選拔當地有才幹有名望的人,以禮相待加以任用。

桓沖以襄陽陷沒,上疏送章節,請解職;不許。詔免劉波官,俄復以為冠軍將軍。

白話桓沖因為襄陽失陷,上疏送還符節印章,請求解除職務;朝廷不允許。下詔免去劉波的官職,不久又任命他為冠軍將軍。

秦以前將軍張蚝為并州刺史。

白話秦國任命前將軍張蚝為并州刺史。

兗州刺史謝玄帥眾萬餘救彭城,軍於泗口,欲遣間使報戴逯而不可得。部曲將田泓請沒水潛行趣彭城,玄遣之。泓為秦人所獲,厚賂之,使雲南軍已敗;泓偽許之,既而告城中曰:「南軍垂至,我單行來報,為賊所得。勉之!」秦人殺之。彭超置輜重於留城,謝玄揚聲遣後軍將軍東海何謙向留城。超聞之,釋彭城圍,引兵還保輜重。戴逯帥彭城之眾,隨謙奔玄,超遂據彭城,留兗州治中徐褒守之,南攻盱眙。俱難克淮陰,留邵保戍之。

白話兗州刺史謝玄率一萬多人救援彭城,駐軍泗口,想派密使通報戴逯卻辦不到。部曲將田泓請求潛水前往彭城,謝玄派他去。田泓被秦人抓獲,秦人重重賄賂他,讓他說南邊的軍隊已經失敗;田泓假意答應,到了城下卻對城中喊道:「南邊的軍隊快到了,我一個人前來報信,被賊人抓住。你們努力堅守!」秦人殺了他。彭超把輜重放在留城,謝玄揚言要派後軍將軍東海人何謙進攻留城。彭超聽說後,解除對彭城的包圍,領兵回去保護輜重。戴逯率彭城的軍民,跟隨何謙投奔謝玄,彭超於是佔據彭城,留下兗州治中徐褒守衛,向南進攻盱眙。俱難攻克淮陰,留邵保戍守。

三月,壬戌,詔以「疆埸多虞,年穀不登,其供御所須,事從儉約;九親供給,眾官廩俸,權可減半。凡諸役費,自非軍國事要,皆宜停省。」

白話三月壬戌日,下詔說:「邊境多有憂患,年成歉收,供奉御用所需的,一律從儉;九族親屬的供給、百官的俸祿,暫且可以減半。凡是各項勞役開支,只要不是軍國要事,都應停止裁省。」

癸未,使右將軍毛虎生帥眾三萬擊巴中,以救魏興。前鋒督護趙福等至巴西,為秦將張紹等所敗,亡七千餘人。虎生退屯巴東。蜀人李烏聚眾二萬,圍成都以應虎生,秦王堅使破虜將軍呂光擊滅之。夏,四月,戊申,韋鐘拔魏興,吉挹引刀欲自殺,左右奪其刀;會秦人至,執之,挹不言不食而死。秦王堅歎曰:「周孟威不屈於前,丁彥遠潔己於後,吉祖沖閉口而死,何晉氏之多忠臣也!」挹參軍史穎逃歸,得挹臨終手疏,詔贈益州刺史。

白話癸未日,派右將軍毛虎生率兵三萬攻打巴中,以救援魏興。前鋒督護趙福等到達巴西,被秦將張紹等打敗,損失七千多人。毛虎生退兵屯駐巴東。蜀人李烏聚眾二萬,包圍成都以響應毛虎生,秦王苻堅派破虜將軍呂光把他們擊滅。夏季,四月戊申日,韋鐘攻下魏興,吉挹拔刀想自殺,左右的人奪下他的刀;正遇秦人趕到,把他抓住,吉挹不說話也不吃飯,就這樣死了。秦王苻堅感歎說:「周孟威在前不肯屈服,丁彥遠在後潔身自守,吉祖沖閉口絕食而死,晉朝怎麼有這麼多忠臣啊!」吉挹的參軍史穎逃了回來,帶回吉挹臨終親手所寫的奏疏,朝廷下詔追贈他為益州刺史。

秦毛當、王顯帥眾二萬自襄陽東會俱難、彭超攻淮南。五月,乙丑,難、超拔盱眙,執高密內史毛璪之。秦兵六萬圍幽州刺史田洛於三阿,去廣陵百里;朝廷大震,臨江列戍,遣征虜將軍謝石帥舟師屯塗中。石,安之弟也。

白話秦國毛當、王顯率兵二萬從襄陽東下,與俱難、彭超會合進攻淮南。五月乙丑日,俱難、彭超攻下盱眙,抓獲高密內史毛璪之。秦兵六萬在三阿包圍幽州刺史田洛,距離廣陵一百里;朝廷大為震動,沿江布置戍守,派征虜將軍謝石率水軍駐紮塗中。謝石是謝安的弟弟。

右衛將軍毛安之等帥眾四萬屯堂邑。秦毛當、毛盛帥騎二萬襲堂邑,安之等驚潰。兗州刺史謝玄自廣陵救三阿;丙子,難、超戰敗,退保盱眙。六月,戊子,玄與田洛帥眾五萬進攻盱眙,難、超又敗,退屯淮陰。玄遣何謙等帥舟師乘潮而上,夜,焚淮橋。邵保戰死,難,超退屯淮北,玄與何謙、戴逯、田洛共追之,戰於君川,復大破之,難、超北走,僅以身免。謝玄還廣陵,詔進號冠軍將軍,加領徐州刺史。

白話右衛將軍毛安之等率兵四萬駐紮堂邑。秦國毛當、毛盛率騎兵二萬襲擊堂邑,毛安之等驚慌潰散。兗州刺史謝玄從廣陵前往救援三阿;丙子日,俱難、彭超戰敗,退保盱眙。六月戊子日,謝玄與田洛率兵五萬進攻盱眙,俱難、彭超又敗,退駐淮陰。謝玄派何謙等率水軍乘漲潮而上,夜裡燒毀了淮水上的橋樑。邵保戰死,俱難、彭超退駐淮北,謝玄與何謙、戴逯、田洛一同追擊,在君川交戰,又把他們打得大敗,俱難、彭超向北逃走,只是隻身免於一死。謝玄回到廣陵,朝廷下詔進號冠軍將軍,加領徐州刺史。

秦王堅聞之,大怒。秋,七月,檻車徵超下廷尉,超自殺。難削爵為民。

白話秦王苻堅聽說以後,大怒。秋季,七月,用囚車把彭超徵召回來交付廷尉,彭超自殺。俱難被削去爵位貶為平民。

以毛當為徐州刺吏,鎮彭城;毛盛為兗州刺史,鎮胡陸;王顯為揚州刺史,戍下邳。

白話任命毛當為徐州刺史,鎮守彭城;毛盛為兗州刺史,鎮守胡陸;王顯為揚州刺史,戍守下邳。

謝安為宰相,秦人屢入寇,邊兵失利,眾心危懼,安每鎮之,以和靜。其為政,務舉大綱,不為小察。時人比安於王導,而謂其文雅過之。

白話謝安擔任宰相,秦人屢次入侵,邊防軍隊失利,眾人心中危懼,謝安每每加以鎮撫,用平和沉靜的態度來處置。他處理政事,力求把握大綱,不做細碎的苛察。當時人把謝安比作王導,而認為他的文雅超過王導。

八月,丁亥,以左將軍王蘊為尚書僕射,頃之,遷丹楊尹。蘊自以國姻,不欲在內,苦求外出;復以為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會稽內史。

白話八月丁亥日,任命左將軍王蘊為尚書僕射,不久,改任丹楊尹。王蘊自認為是皇帝的姻親,不想在朝內任職,苦苦請求外任;於是又任命他為都督浙江東五郡諸軍事、會稽內史。

是歲,秦大饑。

白話這一年,秦國發生大饑荒。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五年(庚辰,公元三八零年)

春,正月,秦王堅復以北海公重為鎮北大將軍,鎮薊。

白話春季,正月,秦王苻堅又任命北海公苻重為鎮北大將軍,鎮守薊城。

二月,作教武堂於渭城,命太學生明陰陽兵法者教授諸將。秘書監朱肜諫曰:「陛下東征西伐,所向無敵,四海之地,什得其八,雖江南未服,蓋不足言,是宜稍偃武事,增修文德。乃更始立學舍,教人戰鬥之術,殆非所以馴致昇平也。且諸將皆百戰之餘,何患不習於兵,而更使受教於書生,非所以強其志氣也。此無益於實而有損於名,惟陛下圖之!」堅乃止。

白話二月,在渭城建造教武堂,命通曉陰陽兵法的太學生教授諸將。秘書監朱肜勸諫說:「陛下東征西討,所向無敵,四海之地,已得到十分之八,雖然江南尚未歸服,也不值一提,這時應該稍稍停息武事,增修文治德化。卻反而創立學舍,教人作戰的技術,恐怕不是使天下逐漸達到昇平的辦法。何況諸將都是身經百戰的人,還怕不熟悉軍事嗎,反而讓他們向書生受教,這不是增強他們志氣的做法。這樣做對實際無益而有損名聲,希望陛下考慮!」苻堅於是作罷。

秦征北將軍、幽州刺史行唐公洛,勇而多力,能坐制奔牛,射洞犁耳;自以有滅代之功,求開府儀同三司,不得,由是怨憤。三月,秦王堅以洛為使持節、都督益、寧、西南夷諸軍事、征南大將軍、益州牧,使自伊闕趨襄陽,溯漢而上。洛謂官屬曰:「孤,帝室至親,不得入為將相,而常擯棄邊鄙。今又投之西裔,復不聽過京師,此必有陰計,欲使梁成沉孤於漢水耳。於諸君意何如?」幽州治中平規曰:「逆取順守,湯、武是也;因禍為福,桓、文是也。主上雖不為昏暴,然窮兵黷武,民思有所息肩者,十室而九。若明公神旗一建,必率土雲從。今跨據全燕,地盡東海,北總烏桓、鮮卑,東引句麗、百濟,控弦之士不減五十餘萬,奈何束手就徵,蹈不測之禍乎!」洛攘袂大言曰:「孤計決矣,沮謀者斬!」於是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秦王。以平規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貞為左長史,遼東太守趙贊為左司馬,昌黎太守王蘊為右司馬,遼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傑、牧官都尉魏敷等為從事中郎。分遣使者徵兵於鮮卑、烏桓、高句麗、百濟、新羅、休忍諸國,遣兵三萬助北海公重戍薊。諸國皆曰:「吾為天子守籓,不能從行唐公為逆。」洛懼,欲止,猶豫未決。王縵、王琳、皇甫傑、魏敷知其無成,欲告之;洛皆殺之。吉貞、趙贊曰:「今諸國不從,事乖本圖。明公若憚益州之行者,當遣使奉表乞留,主上亦不慮不從。」平規曰:「今事形頗露,何可中止!宜聲言受詔,盡幽州之兵,南出常山,陽平公必郊迎;因而執之,進據冀州,總關東之眾以圖西土,天下可指麾而定也。」洛從之。夏,四月,洛帥眾七萬發和龍。

白話秦國征北將軍、幽州刺史行唐公苻洛,勇猛而力大,能坐著制服奔跑的牛,射箭能穿透犁耳;自認為有滅代的功勞,請求開府儀同三司,沒有得到,因此怨恨憤懣。三月,秦王苻堅任命苻洛為使持節、都督益、寧、西南夷諸軍事、征南大將軍、益州牧,讓他從伊闕出發趕赴襄陽,再沿漢水而上。苻洛對僚屬說:「我是帝室的至親,不能入朝做將相,卻常被排斥在邊遠之地。如今又把我扔到西邊蠻荒,還不許經過京師,這裡面一定有秘密計謀,想讓梁成把我沉到漢水裡罷了。諸位以為如何?」幽州治中平規說:「用非常手段取得天下而以正道守成,商湯、周武就是這樣;因禍得福,齊桓公、晉文公就是這樣。主上雖然不算昏庸暴虐,然而窮兵黷武,百姓想要歇肩的,十家有九家。如果明公的神旗一豎,必定四方雲集響應。如今我們據有整個燕地,土地直到東海,北面統領烏桓、鮮卑,東面招引高句麗、百濟,能拉弓的士卒不少於五十多萬,怎麼能束手應徵,去踏上不可預測的災禍呢!」苻洛捋起袖子大聲說:「我主意已定,阻撓的人斬首!」於是自稱大將軍、大都督、秦王。任命平規為幽州刺史,玄菟太守吉貞為左長史,遼東太守趙贊為左司馬,昌黎太守王蘊為右司馬,遼西太守王琳、北平太守皇甫傑、牧官都尉魏敷等為從事中郎。分別派使者向鮮卑、烏桓、高句麗、百濟、新羅、休忍等國徵兵,派兵三萬幫助北海公苻重戍守薊城。各國都說:「我們為天子守衛藩籬,不能跟隨行唐公作亂。」苻洛害怕,想停手,猶豫不決。王縵、王琳、皇甫傑、魏敷知道他不會成功,想去告發;苻洛把他們都殺了。吉貞、趙贊說:「如今各國不順從,事情違背了原來的謀畫。明公如果害怕去益州,應當派使者上表請求留下,主上也未必不答應。」平規說:「如今事情的形跡已經敗露,怎麼可以中途停止!應該聲稱奉了詔命,發動幽州全部兵力,向南出常山,陽平公一定會到郊外迎接;乘機抓住他,進而佔據冀州,統領關東的兵眾以圖謀西方,天下可以指揮之間就平定了。」苻洛聽從了。夏季,四月,苻洛率兵七萬從和龍出發。

秦王堅召群臣謀之,步兵校尉呂光曰:「行唐公以至親為逆,此天下所共疾。願假臣步騎五萬,取之如拾遺耳。」堅曰:「重、洛兄弟,據東北一隅,兵賦全資,未可輕也。」光曰:「彼眾迫於凶威,一時蟻聚耳。若以大軍臨之,勢必瓦解,不足憂也。」堅乃遺使讓洛,使還和龍,當以幽州永為世封。洛謂使者曰:「汝還白東海王,幽州褊狹,不足以容萬乘,須王秦中以承高祖之業。若能迎駕潼關者,當位為上公,爵歸本國。」堅怒,遣左將軍武都竇沖及呂光帥步騎四萬討之;右將軍都貴馳傳詣鄴,將冀州兵三萬為前鋒;以陽平公融為征討大都督。

白話秦王苻堅召集群臣商議,步兵校尉呂光說:「行唐公以至親的身份叛逆,這是天下人共同痛恨的。希望借給臣步騎五萬,取下他就像拾取遺物一樣容易。」苻堅說:「苻重、苻洛兄弟佔據東北一隅,兵員賦稅全都依靠那裡,不可輕視。」呂光說:「他的部眾是被兇威所迫,一時像螞蟻般聚攏罷了。如果用大軍壓過去,勢必瓦解,不值得憂慮。」苻堅於是派使者責備苻洛,讓他回到和龍,答應把幽州永久封給他世襲。苻洛對使者說:「你回去告訴東海王,幽州狹小,不足以容納萬乘之君,我必須在秦中稱王以繼承高祖的基業。如果他能到潼關迎駕,就給他上公的職位,把爵位歸還他的本國。」苻堅發怒,派左將軍武都人竇沖和呂光率步騎四萬討伐他;右將軍都貴乘驛車趕到鄴城,率冀州兵三萬做前鋒;任命陽平公苻融為征討大都督。

北海公重悉薊城之眾與洛會,屯中山,有眾十萬。五月,竇沖等與洛戰於中山,洛兵大敗,生擒洛,送長安。北海公重走還薊,呂光追斬之。屯騎校尉石越自東萊帥騎一萬,浮海襲和龍,斬平規,幽州悉平。堅赦洛不誅,徙涼州之西海郡。

白話北海公苻重把薊城的兵眾全部帶去與苻洛會合,屯駐中山,共有十萬人。五月,竇沖等與苻洛在中山交戰,苻洛的軍隊大敗,苻洛被活捉,送往長安。北海公苻重逃回薊城,呂光追上把他斬殺。屯騎校尉石越從東萊率一萬騎兵,渡海襲擊和龍,斬了平規,幽州全部平定。苻堅赦免苻洛不殺,把他遷徙到涼州的西海郡。

臣光曰

夫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為治,況他人乎!秦王堅每得反者輒宥之,使其臣狃於為逆,行險徼幸,雖力屈被擒,猶不憂死,亂何自而息哉!《書》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詩》云:「毋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今堅違之,能無亡乎!

白話譯

有功不賞,有罪不誅,即使是堯、舜也不能把國家治理好,何況是別人呢!秦王苻堅每次抓到反叛的人就寬恕他,使他的臣下習慣於作亂,冒險僥倖,雖然力竭被擒,還不擔憂會死,禍亂要從哪裡自己平息呢!《書》說:「威嚴勝過慈愛,確實能成功;慈愛勝過威嚴,確實會無功。」《詩》說:「不要放縱詭隨之人,以謹防無窮的禍患;遏制寇虐,不使他們作惡。」現在苻堅違背了這些,能不滅亡嗎!

朝廷以秦兵之退為謝安、桓沖之功,拜安衛將軍,與沖皆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朝廷認為秦兵退走是謝安、桓沖的功勞,任命謝安為衛將軍,與桓沖都開府儀同三司。

六月,甲子,大赦。

白話六月甲子日,大赦天下。

丁卯,以會稽王道子為司徒;固讓不拜。

白話丁卯日,任命會稽王司馬道子為司徒;他堅決推辭不接受。

秦王堅召陽平公融為侍中、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以征南大將軍、守尚書令長樂公丕為都督關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冀州牧。堅以諸氐種類繁滋,秋,七月,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十五萬戶,使諸宗親各領之,散居方鎮,如古諸侯。長樂公丕領氐三千戶,以仇池氐酋射聲校尉楊膺為征東左司馬,九嵕氐酋長水校尉齊午為右司馬,各領一千五百戶,為長樂世卿。長樂國郎中令略陽垣敞為錄事參軍,侍講扶風韋干為參軍事,申紹為別駕。膺,丕之妃兄也;午,膺之妻父也。八月,分幽州置平州,以石越為平州刺史,鎮龍城。中書令梁讜為幽州刺史,鎮薊城。撫軍將軍毛興為都督河、秦二州諸軍事、河州刺史,鎮枹罕。長水校尉王騰為并州刺史,鎮晉陽。河、并二州各配氐戶三千。興、騰並苻氏婚姻,氐之崇望也。平原公暉為都督豫、洛、荊、南兗、東豫、揚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洛陽。移洛州刺史治豐陽。以巨鹿公睿為雍州刺史,鎮蒲阪。各配氐戶三千二百。

白話秦王苻堅召陽平公苻融任侍中、中書監、都督中外諸軍事、車騎大將軍、司隸校尉、錄尚書事;任命征南大將軍、守尚書令長樂公苻丕為都督關東諸軍事、征東大將軍、冀州牧。苻堅因為氐族各部人口繁衍眾多,秋季,七月,把三原、九嵕、武都、汧、雍等地的氐人十五萬戶分開,讓宗室親屬各自統領,分散居住在各方鎮,如同古代的諸侯。長樂公苻丕統領氐人三千戶,任用仇池氐人首領射聲校尉楊膺為征東左司馬,九嵕氐人首領長水校尉齊午為右司馬,各領一千五百戶,作為長樂國的世襲卿士。長樂國郎中令略陽人垣敞為錄事參軍,侍講扶風人韋干為參軍事,申紹為別駕。楊膺是苻丕王妃的哥哥;齊午是楊膺的岳父。八月,從幽州分出平州,任命石越為平州刺史,鎮守龍城。中書令梁讜為幽州刺史,鎮守薊城。撫軍將軍毛興為都督河、秦二州諸軍事、河州刺史,鎮守枹罕。長水校尉王騰為并州刺史,鎮守晉陽。河州、并州各配給氐人三千戶。毛興、王騰都與苻氏聯姻,是氐人中有崇高聲望的人。平原公苻暉為都督豫、洛、荊、南兗、東豫、揚六州諸軍事、鎮東大將軍、豫州牧,鎮守洛陽。把洛州刺史的治所遷到豐陽。任命巨鹿公苻睿為雍州刺史,鎮守蒲阪。各配給氐人三千二百戶。

堅送丕至灞上,諸氐別其父兄,皆慟哭,哀感路人。趙整因侍宴,援琴而歌曰:「阿得脂,阿得脂,博勞舅父是仇綏,尾長翼短不能飛。遠徙種人留鮮卑,一旦緩急當語誰!」堅笑而不納。

白話苻堅送苻丕到灞上,氐人們與父兄告別,都痛哭失聲,連路人也為之感傷。趙整趁侍奉宴會的機會,彈琴唱道:「阿得脂,阿得脂,伯勞的舅父是仇綏,尾巴長、翅膀短飛不起來。把本族的人遠遠遷走而留下鮮卑,一旦有了緊急情況該去對誰說!」苻堅笑笑,卻沒有採納。

九月,癸未,皇后王氏崩。

白話九月癸未日,皇后王氏去世。

冬,十月,九真太守李遜據交州反。

白話冬季,十月,九真太守李遜佔據交州反叛。

秦王堅以左禁將軍楊壁為秦州刺史,尚書趙遷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為寧州刺史。

白話秦王苻堅任命左禁將軍楊壁為秦州刺史,尚書趙遷為洛州刺史,南巴校尉姜宇為寧州刺史。

十一月,乙酉,葬定皇后於隆平陵。

白話十一月乙酉日,把定皇后安葬在隆平陵。

十二月,秦以左將軍都貴為荊州刺史,鎮彭城。

白話十二月,秦國任命左將軍都貴為荊州刺史,鎮守彭城。

置東豫州,以毛當為刺史,鎮許昌。

白話設置東豫州,任命毛當為刺史,鎮守許昌。

是歲,秦王堅遣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餘人來歸。

白話這一年,秦王苻堅遣送高密太守毛璪之等二百多人回歸晉朝。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六年(辛巳,公元三八一年)

春,正月,帝初奉佛法,立精舍於殿內,引諸沙門居之。尚書左丞王雅表諫,不從。雅,肅之曾孫也。

白話春季,正月,皇帝開始信奉佛法,在殿內建立精舍,招引僧人住在裡面。尚書左丞王雅上表勸諫,皇帝不聽。王雅是王肅的曾孫。

丁酉,以尚書謝石為僕射。

白話丁酉日,任命尚書謝石為僕射。

二月,東夷,西域六十二國入貢於秦。

白話二月,東夷、西域六十二國到秦國進貢。

夏,六月,庚子朔,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六月庚子初一,出現日食。

秋,七月,甲午,交趾太守杜瑗斬李遜,交州平。

白話秋季,七月甲午日,交趾太守杜瑗斬殺李遜,交州平定。

冬,十月,故武陵王晞卒於新安,追封新寧郡王,命其子遵為嗣。

白話冬季,十月,已故武陵王司馬晞在新安去世,追封為新寧郡王,命他的兒子司馬遵繼承封爵。

十一月,己亥,以前會稽內史郗愔為司空;愔固辭不起。

白話十一月己亥日,任命前會稽內史郗愔為司空;郗愔堅決推辭,不肯就任。

秦荊州刺史都貴遣其司馬閻振、中兵參軍吳仲帥眾二萬寇竟陵,桓沖遣南平太守桓石虔、衛軍參軍桓石民等帥水陸二萬拒之。石民,石虔之弟也。十二月,甲辰,石虔襲擊振、仲,大破之,振、仲退保管城。石虔進攻之,癸亥,拔管城,獲振、仲,斬首七千級,俘虜萬人。詔封桓沖子謙為宜陽侯,以桓石虔領河東太守。

白話秦國荊州刺史都貴派他的司馬閻振、中兵參軍吳仲率兵二萬進犯竟陵,桓沖派南平太守桓石虔、衛軍參軍桓石民等率水陸兵二萬抵抗。桓石民是桓石虔的弟弟。十二月甲辰日,桓石虔襲擊閻振、吳仲,把他們打得大敗,閻振、吳仲退保管城。桓石虔進兵攻打,癸亥日,攻下管城,抓獲閻振、吳仲,斬首七千級,俘虜一萬人。朝廷下詔封桓沖的兒子桓謙為宜陽侯,任命桓石虔兼任河東太守。

是歲,江東大饑。

白話這一年,江東發生大饑荒。

烈宗孝武皇帝上之中太元七年(壬午,公元三八二年)

春,三月,秦大司農東海公陽、員外散騎侍郎王皮、尚書郎周颺謀反,事覺,收下廷尉。陽,法之子;皮,猛之子也。秦王堅問其反狀,陽曰:「臣父哀公死不以罪,臣為父復仇耳。」堅泣曰:「哀公之死,事不在朕,卿豈不知之!」王皮曰:「臣父丞相,有佐命之勳,而臣不免貧賤,故欲圖富貴耳。」堅曰:「丞相臨終托卿,以十具牛為治田之資,未嘗為卿求官。知子莫若父,何其明也!」周颺曰:「颺世荷晉恩,生為晉鬼,復何問乎!」先是,颺屢謀反叛,左右皆請殺之。堅曰:「孟威烈士,秉志如此,豈憚死乎!殺之適足成其名耳!」皆赦,不誅,徙陽於涼州之高昌郡,皮、颺於朔方之北。颺卒於朔方。陽勇力兼人,尋復徙鄯善。及建元之末,秦國大亂,陽劫鄯善之相,欲求東歸,鄯善王殺之。

白話春季,三月,秦國大司農東海公苻陽、員外散騎侍郎王皮、尚書郎周虓謀反,事情敗露,被逮捕交付廷尉。苻陽是苻法的兒子;王皮是王猛的兒子。秦王苻堅問他們謀反的緣由,苻陽說:「臣的父親哀公不是因罪而死,臣不過是為父報仇罷了。」苻堅流淚說:「哀公之死,責任不在朕,你難道不知道嗎!」王皮說:「臣的父親身為丞相,有輔佐創業的功勳,而臣卻不免貧賤,所以想謀取富貴罷了。」苻堅說:「丞相臨終時囑託你的,是給你十頭牛作為耕田的資本,從沒有為你求過官。了解兒子沒有比得上父親的,他多麼明智啊!」周虓說:「我世代蒙受晉朝的恩德,生為晉臣、死為晉鬼,還問什麼呢!」在這之前,周虓屢次圖謀反叛,左右的人都請求殺掉他。苻堅說:「周孟威是烈士,堅守志節到這種地步,難道怕死嗎!殺了他正好成全他的名聲罷了!」於是全都赦免,不加誅殺,把苻陽遷徙到涼州的高昌郡,把王皮、周虓遷徙到朔方以北。周虓死在朔方。苻陽勇力過人,不久又被遷到鄯善。到建元末年,秦國大亂,苻陽劫持鄯善國的國相,想要東歸,鄯善王把他殺了。

秦王堅徙鄴銅駝、銅馬、飛廉、翁仲於長安。

白話秦王苻堅把鄴城的銅駝、銅馬、飛廉、翁仲遷到長安。

夏,四月,堅扶風太守王永為幽刺史。永,皮之兄也。皮凶險無行,而永清修好學,故堅用之。以陽平公融為司徒,融固辭不受。堅方謀伐晉,乃以融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夏季,四月,苻堅任命扶風太守王永為幽州刺史。王永是王皮的哥哥。王皮兇險而沒有德行,王永卻清廉自守、愛好學問,所以苻堅任用他。任命陽平公苻融為司徒,苻融堅決推辭不接受。苻堅正謀劃討伐晉朝,就任命苻融為征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五月,幽州蝗生,廣袤千里。秦王堅使散騎常侍彭城劉蘭發幽、冀、青、并民撲除之。

白話五月,幽州發生蝗災,蔓延一千里。秦王苻堅派散騎常侍彭城人劉蘭徵發幽、冀、青、并四州的百姓撲滅蝗蟲。

秋,八月,癸卯,大赦。

白話秋季,八月癸卯日,大赦天下。

秦王堅以諫方大夫裴元略為巴西、樟潼二郡太守,使密具舟師。

白話秦王苻堅任命諫議大夫裴元略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讓他秘密準備水軍。

九月,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入朝於秦,請為鄉導,以伐西域之不服者,因如漢法置都護以統理之。秦王堅以驍騎將軍呂光為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與凌江將軍姜飛、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總兵十萬,鐵騎五千,以伐西域。陽平公融諫曰:「西域荒遠,得其民不可使,得其地不可食,漢武征之,得不補失。今勞師萬里之外,以踵漢氏之過舉,臣竊惜之。」不聽。

白話九月,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到秦國朝見,請求充當嚮導,去討伐西域中不服從的國家,並依照漢朝的辦法設置都護加以統理。秦王苻堅任命驍騎將軍呂光為使持節、都督西域征討諸軍事,與凌江將軍姜飛、輕車將軍彭晃、將軍杜進、康盛等統兵十萬、鐵騎五千,前去討伐西域。陽平公苻融勸諫說:「西域荒涼遙遠,得到那裡的百姓不能役使,得到那裡的土地不能種糧,漢武帝征伐西域,得不償失。如今讓軍隊在萬里之外勞苦,去重蹈漢朝的錯誤舉動,臣私下為此惋惜。」苻堅不聽。

桓沖使揚威將軍朱綽擊秦荊州刺史都貴於襄陽,焚踐沔北屯田,掠六百餘戶而還。

白話桓沖派揚威將軍朱綽到襄陽攻打秦國荊州刺史都貴,焚燒踐踏沔水以北的屯田,擄掠六百多戶人家而回。

冬,十月,秦王堅會群臣於太極殿,議曰:「自吾承業,垂三十載,四方略定,唯東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計吾士卒,可得九十七萬,吾欲自將以討之,何如?」秘書監朱肜曰:「陛下返中國士民,使復其桑梓,然後回輿東巡,告成岱宗,此千載一時也!」堅喜曰:「是吾志也。」尚書左僕射權翼曰:「昔紂為無道,三仁在朝,武王猶為之旋師。今晉雖微弱,未有大惡。謝安、桓沖皆江表偉人,君臣輯睦,內外同心。以臣觀之,未可圖也。」堅嘿然良久,曰:「諸君各言其志。」

白話冬季,十月,秦王苻堅在太極殿會集群臣,商議說:「自從我繼承基業以來,將近三十年,四方大致平定,只有東南一角,還沒有蒙受王化。如今大略統計我的士卒,可得九十七萬,我想親自率兵去討伐,怎麼樣?」秘書監朱肜說:「陛下讓中原的士人百姓回歸,使他們重返故鄉,然後回車東巡,到泰山報告成功,這是千載難逢的良機!」苻堅高興地說:「這正是我的志向。」尚書左僕射權翼說:「從前商紂王無道,但有三位仁人在朝,周武王還為此撤軍。如今晉朝雖然微弱,卻沒有大的罪惡。謝安、桓沖都是江南的傑出人物,君臣和睦,內外一心。以臣看來,還不能圖謀。」苻堅沉默了很久,說:「諸位各自說說自己的看法。」

太子左衛率石越曰:「今歲鎮守鬥,福德在吳。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據長江之險,民為之用,殆未可伐也!」堅曰:「昔武王伐紂,逆歲違卜。天道幽遠,未易可知。夫差、孫皓皆保據江湖,不免於亡。今以吾之眾,投鞭於江,足斷其流,又何險之足恃乎!」對曰:「三國之君皆淫虐無道,故敵國取之,易於拾遺。今晉雖無德,未有大罪,願陛下且案兵積穀,以待其釁。」於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決。堅曰:「此所謂築室道旁,無時可成。吾當內斷於心耳!」

白話太子左衛率石越說:「今年鎮星守在斗宿,福德在吳地。討伐它,必定會有上天降下的災殃。而且對方憑藉長江天險,百姓願為他所用,恐怕還不能討伐!」苻堅說:「從前周武王討伐商紂,逆歲星、違龜卜。天道幽深遙遠,不容易知曉。夫差、孫皓都據守江湖,也免不了滅亡。如今憑我的兵眾,把馬鞭投進長江,就足以截斷江流,又有什麼險阻值得依恃呢!」石越回答說:「那三位國君都荒淫暴虐無道,所以敵國攻取他們,比拾取東西還容易。如今晉朝雖然沒有什麼德行,卻沒有大的罪過,希望陛下暫且按兵不動、積蓄糧食,等待他們出現隙縫。」於是群臣各自陳說利害,很久不能決定。苻堅說:「這就是所謂在路旁蓋房子,永遠也蓋不成。我應當自己在心裡決斷了!」

群臣皆出,獨留陽平公融,謂之曰:「自古定大事者,不過一二臣而已。今眾言紛紛,徒亂人意,吾當與汝決之。」對曰:「今伐晉有三難:天道不順,一也;晉國無釁,二也;我數戰兵疲,民有畏敵之心,三也。群臣言晉不可伐者,皆忠臣也,願陛下聽之。」堅作色曰:「汝亦如此,吾復何望!吾強兵百萬,資仗如山;吾雖未為令主,亦非暗劣。乘累捷之勢,擊垂亡之國,何患不克,豈可復留此殘寇,使長為國家之憂哉!」融泣曰:「晉未可滅,昭然甚明。今勞師大舉,恐無萬全之功。且臣之所憂,不止於此。陛下寵育鮮卑、羌、羯,佈滿畿甸,此屬皆我之深仇。太子獨與弱卒數萬留守京師,臣懼有不虞之變生於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頑愚,誠不足采;王景略一時英傑,陛下常比之諸葛武侯,獨不記其臨沒之言乎!」堅不聽。於是朝臣進諫者眾,堅曰:「以吾擊晉,校其強弱之勢,猶疾風之掃秋葉,而朝廷內外皆言不可,誠吾所不解也!」

白話群臣都退出去,只留下陽平公苻融,苻堅對他說:「自古決定大事的,不過一兩個大臣罷了。如今眾人議論紛紛,只是擾亂人心,我要和你來決斷。」苻融回答說:「如今討伐晉朝有三難:天道不順,這是第一;晉國沒有隙縫可乘,這是第二;我們屢次作戰、士兵疲憊,百姓有畏敵之心,這是第三。群臣說晉朝不可討伐的,都是忠臣,希望陛下聽從他們。」苻堅變了臉色說:「你也這樣,我還指望什麼!我有強兵百萬,物資兵仗堆積如山;我雖然算不上英明的君主,也不是昏庸低劣之人。乘著接連取勝的形勢,攻打將亡的國家,何愁不能攻克,怎麼可以再留下這個殘存的敵人,讓它長久成為國家的憂患呢!」苻融哭著說:「晉朝不可消滅,這是明明白白的。如今勞師大舉,恐怕不會有萬全的成功。而且臣所憂慮的,還不止於此。陛下寵愛養育鮮卑、羌、羯人,讓他們佈滿京畿地區,這些人都是我們的深仇。太子只帶著幾萬弱兵留守京師,臣擔心會有意外的變故從心腹肘腋之間發生,那時後悔都來不及。臣愚頑,所說的話實在不足採納;王景略是一代英傑,陛下常把他比作諸葛武侯,難道不記得他臨終時的話嗎!」苻堅不聽。於是朝臣進諫的很多,苻堅說:「憑我去攻打晉朝,比較雙方強弱的形勢,就像疾風掃落秋葉一樣,而朝廷內外都說不行,這實在是我不能理解的!」

太子宏曰:「今歲在吳分,又晉君無罪,若大舉不捷,恐威名外挫,財力內竭,此群下所以疑也!」堅曰:「昔吾滅燕,亦犯歲而捷,天道固難知也。秦滅六國,六國之君豈皆暴虐乎!」

白話太子苻宏說:「今年歲星在吳的分野,加上晉主沒有罪過,如果大舉出兵而不能取勝,恐怕威名在外受挫,財力在內耗竭,這就是臣下們疑慮的原因!」苻堅說:「從前我滅燕國,也是違犯歲星而取勝的,天道本來就難以知曉。秦滅六國,六國的國君難道都是暴虐的嗎!」

冠軍、京兆尹慕容垂言於堅曰:「弱並於強,小並於大,此理勢自然,非難知也。以陛下神武應期,威加海外,虎旅百萬,韓、白滿朝,而蕞爾江南,獨違王命,豈可復留之以遺子孫哉!《詩》云:『謀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斷自聖心足矣,何必廣詢朝眾!晉武平吳,所仗者張、杜二三臣而已,若從朝眾之言,豈有混壹之功乎!」堅大悅,曰:「與吾共定天下者,獨卿而已。」賜帛五百匹。

白話冠軍將軍、京兆尹慕容垂對苻堅說:「弱的被強的兼併,小的被大的兼併,這是事理形勢的自然,並不難懂。憑陛下神武應天命而興,威勢加於海外,虎狼之師百萬,韓信、白起一樣的將才滿朝,而小小的江南,偏偏違抗王命,怎麼可以再留給子孫呢!《詩經》說:『謀畫的人太多,事情反而辦不成。』陛下由自己聖心決斷就夠了,何必廣泛徵詢滿朝眾人的意見!晉武帝平定吳國,所倚仗的不過張華、杜預兩三個大臣罷了,如果聽從滿朝眾人的話,哪裡會有統一天下的功業呢!」苻堅十分高興,說:「和我一起平定天下的,只有你一個人罷了。」賜給他五百匹絹帛。

堅銳意欲取江東,寢不能旦。陽平公融諫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窮兵極武,未有不亡者。且國家本戎狄也,正朔會不歸人。江東雖微弱僅存,然中華正統,天意必不絕之。」堅曰:「帝王歷數,豈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劉禪豈非漢之苗裔邪,終為魏所滅。汝所以不如吾者,正病此不達變通耳!」

白話苻堅一心想奪取江東,夜裡睡不到天亮就醒。陽平公苻融勸諫說:「『知道滿足就不會受辱,知道停止就不會危險。』自古窮兵極武的,沒有不滅亡的。況且我國本來是戎狄,正統終究不歸於我們。江東雖然微弱、僅能自存,卻是中華的正統,天意一定不會斷絕它。」苻堅說:「帝王的運數,哪裡有一定的呢!只在於德行所在罷了!劉禪難道不是漢朝的後裔嗎,最終還是被魏國滅掉。你不如我的地方,正是毛病在這不通變通上罷了!」

堅素信重沙門道安,群臣使道安乘間進言。十一月,堅與道安同輦游於東苑,堅曰:「朕將與公南遊吳、越,泛長江,臨滄海,不亦樂乎!」安曰:「陛下應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維,自足比隆堯、舜,何必櫛風沐雨,經略遐方乎!且東南卑濕,沴氣易構,虞舜游而不歸,大禹往而不復。何足以上勞大駕也!」堅曰:「天生烝民,而樹之君,使司牧之,朕豈敢憚勞,使彼一方獨不被澤乎!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無征伐也!」道安曰:「必不得已,陛下宜駐蹕洛陽,遣使者奉尺書於前,諸將總六師於後,彼必稽首入臣,不必親涉江、淮也。」堅不聽。

白話苻堅一向信任推重僧人道安,群臣讓道安找機會進言。十一月,苻堅與道安同乘一輛車在東苑遊玩,苻堅說:「朕將和您南遊吳、越,泛舟長江,面臨滄海,不也很快樂嗎!」道安說:「陛下順應天命統治天下,居中原而控制四方,自足以比隆於堯、舜,何必櫛風沐雨,去經略遙遠的地方呢!何況東南地勢低濕,容易生成瘴癘之氣,虞舜南遊而沒有回來,大禹前往而沒有返回。哪裡值得勞動陛下大駕呢!」苻堅說:「上天生下眾民,又為他們樹立君主,讓君主治理他們,朕怎麼敢怕勞苦,讓那一方的人獨獨得不到恩澤呢!一定要照您說的辦,那古代的帝王就都不用征伐了!」道安說:「如果實在不得已,陛下應該駐蹕洛陽,先派使者送去一封書信,諸將統率六軍隨後,對方必定叩頭稱臣,不必親自渡過長江、淮水。」苻堅不聽。

堅所幸張夫人諫曰:「妾聞天地之生萬物,聖王之治天下,皆因其自然而順之,故功無不成。是以黃帝服牛乘馬,因其性也;禹浚九川,障九澤,因其勢也;后稷播殖百穀,因其時也;湯、武帥天下而攻桀、紂,因其心也。皆有因則成,無因則敗。今朝野之人皆言晉不可伐,陛下獨決意行之,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書》曰:『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猶因民,而況人乎!妾又聞王者出師,必上觀天道,下順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請驗之天道。諺云:『雞夜鳴者不利行師,犬群嗥者宮室將空,兵動馬驚,軍敗不歸。』自秋、冬以來,眾雞夜鳴,群犬哀嗥,廄馬多驚,武庫兵器自動有聲,此皆非出師之祥也。」堅曰:「軍旅之事,非婦人所當預也!」

白話苻堅寵幸的張夫人勸諫說:「妾聽說天地生育萬物,聖王治理天下,都是依循事物的自然本性去順應它,所以事情沒有不成功的。因此黃帝馴服牛、乘騎馬,是依循牛馬的本性;大禹疏浚九川、堵塞九澤,是依循水的形勢;后稷播種百穀,是依循農時;商湯、周武率領天下攻打夏桀、商紂,是依循民心。凡是有所依循就成功,沒有依循就失敗。如今朝廷內外的人都說晉朝不可討伐,陛下卻獨自決意去做,妾不知道陛下所依循的是什麼。《尚書》說:『上天的聰明來自我們百姓的聰明。』上天尚且依循百姓,何況是人呢!妾又聽說君王出兵,必定上觀天道,下順人心。如今人心已經不順了,請讓我用天道來驗證。諺語說:『雞在夜裡啼叫不利於出兵,狗成群嗥叫宮室將要空虛,起兵時馬受驚,軍隊會戰敗而回不來。』從去秋入冬以來,群雞夜啼,眾狗哀嗥,馬廄裡的馬多受驚,武庫中的兵器自己發出聲響,這些都不是出兵的吉兆。」苻堅說:「軍旅的事,不是婦人所該干預的!」

堅幼子中山公詵最有寵,亦諫曰:「臣聞國之興亡,系賢人之用捨。今陽平公,國之謀主,而陛下違之;晉有謝安、桓沖,而陛下伐之,臣竊惑之。」堅曰:「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白話苻堅的小兒子中山公苻詵最受寵愛,也勸諫說:「臣聽說國家的興亡,取決於賢人的任用或棄置。如今陽平公是國家的謀主,陛下卻違背他的意見;晉朝有謝安、桓沖,陛下卻要討伐它,臣私下感到疑惑。」苻堅說:「天下大事,你這小孩子懂什麼!」

秦劉蘭討蝗,經秋冬不能滅。十二月,有司奏請徵蘭下廷尉。秦王堅曰:「災降自天,非人力所能除,此由朕之失政,蘭何罪乎?」是歲,秦大熟,上田畝收七十石,下者三十石,蝗不出幽州境,不食麻豆,上田畝收百石,下者五十石。

白話秦國的劉蘭撲滅蝗蟲,經過秋冬也不能消滅。十二月,主管部門奏請把劉蘭徵召回來交付廷尉。秦王苻堅說:「災害是上天降下的,不是人力所能消除,這是由於朕施政有過失,劉蘭有什麼罪呢?」這一年,秦國大豐收,上等田每畝收七十石,下等田收三十石,蝗蟲沒有越出幽州境界,也不吃麻和豆,上等田每畝收一百石,下等田收五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