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23

六 · 宋紀

卷123

起柔兆困敦,盡重光大荒落,凡六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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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宋纪》(南朝宋),卷首紀年為「起柔兆困敦,盡重光大荒落,凡六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2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宋纪紀年:起柔兆困敦,盡重光大荒落,凡六年臣光曰:2 則年題:6 條

123卷

白話卷一百二十三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三年(丙子,公元四三六年)

春,正月,癸丑朔,上有疾,不朝會。

白話春季,正月癸丑初一,宋文帝患病,沒有舉行朝會。

甲寅,魏主還宮。

白話甲寅日,北魏太武帝回到宮中。

二月,戊子,燕王遣使入貢於魏,請送侍子,魏主不許,將舉兵討之,壬辰,遣使才十餘輩詣東方高麗等諸國告諭之。

白話二月戊子日,北燕王馮弘派使者到北魏進貢,請求送兒子去充當人質侍奉魏帝;魏主不答應,準備發兵討伐北燕。壬辰日,魏派出十多批使者前往東方的高麗等國,通告此事。

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濟,立功前朝,威名甚重,左右腹心並經百戰,諸子又有才氣,朝廷疑畏之。帝久疾不愈,劉湛說司徒義康,以為:「宮車一日晏駕,道濟不復可制。」會帝疾篤,義康言於帝,召道濟入朝。其妻向氏謂道濟曰:「高世之勳,自古所忌。今無事相召,禍其至矣。」既至,留之累月。帝稍間,將遣還,已下渚,未發;會帝疾動,義康矯詔召道濟入祖道,因執之。三月,己未,下詔稱:「道濟潛散金貨,招誘剽猾,因朕寢疾,規肆禍心。」收付廷尉,並其子給事黃門侍郎植等十一人誅之,唯宥其孫孺。又殺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二人皆道濟腹心,有勇力,時人比之關、張。

白話司空、江州刺史、永修公檀道濟在前朝屢立戰功,威望名聲極重,手下的親信都身經百戰,幾個兒子又都有才幹,朝廷對他既猜疑又忌憚。文帝長期患病不見好轉,劉湛便勸說司徒劉義康,認為:「皇上一旦駕崩,檀道濟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正趕上文帝病重,劉義康向文帝進言,把檀道濟召入京城。檀道濟的妻子向氏對他說:「功勞高過當世,自古就為人所忌。如今無事卻召你入朝,禍事恐怕要來了。」檀道濟到京以後,被留住了好幾個月。文帝病情稍有好轉,打算讓他回去,船已經開到江邊渡口,還沒有出發;恰逢文帝病情又發作,劉義康假傳詔書把檀道濟召回來設宴餞行,趁機將他逮捕。三月己未日,下詔稱:「檀道濟暗中散發錢財,招引兇悍狡猾之徒,趁朕臥病之機,圖謀作亂。」把他交付廷尉,連同他的兒子給事黃門侍郎檀植等十一人一併處死,只赦免了他的孫子檀孺。又殺了司空參軍薛彤、高進之。這兩人都是檀道濟的心腹,勇武有力,當時人把他們比作關羽、張飛。

道濟見收,憤怒,目光如炬,脫幘投地曰:「乃壞汝萬里長城!」魏人聞之,喜曰:「道濟死,吳子輩不足復憚!」

白話檀道濟被捕時,憤怒之極,目光如火炬一般,摘下頭巾摔在地上說:「你們這是自毀萬里長城!」北魏人聽說後,高興地說:「檀道濟死了,吳地那幫小子不值得再怕了!」

庚申,大赦;以中軍將軍南譙王義宣為江州刺史。

白話庚申日,大赦天下;任命中軍將軍南譙王劉義宣為江州刺史。

辛未,魏平東將軍娥清、安西將軍古弼將精騎一萬伐燕,平州刺史拓跋嬰帥遼西諸軍會之。

白話辛未日,北魏平東將軍娥清、安西將軍古弼率領精銳騎兵一萬討伐北燕,平州刺史拓跋嬰統領遼西各路軍隊與他們會合。

氐王楊難當自稱大秦王,改元建義,立妻為王后,世子為太子,置百官皆如天子之制,然猶貢奉宋、魏不絕。

白話氐王楊難當自稱大秦王,改年號為建義,立妻子為王后,嫡長子為太子,設置百官全都仿照天子的制度,但仍然不斷向宋朝和北魏進貢。

夏,四月,魏娥清、古弼攻燕白狼城,克之。高麗遣其將葛盧孟光將眾數萬隨陽伊至和龍迎燕王。高麗屯於臨川。燕尚書令郭生因民之憚遷,開城門納魏兵;魏人疑之,不入。生遂勒兵攻燕王,王引高麗兵入自東門,與生戰於闕下,生中流矢死。葛盧孟光入城,命軍士脫弊褐,取燕武庫精仗以給之,大掠城中。

白話夏季四月,北魏娥清、古弼進攻北燕的白狼城,攻克了它。高麗派將領葛盧、孟光率領幾萬人跟隨陽伊到和龍迎接燕王。高麗軍駐紮在臨川。北燕尚書令郭生趁百姓害怕遷徙的情緒,打開城門要放魏兵進來;魏人懷疑有詐,沒有進去。郭生於是率兵攻打燕王,燕王引高麗兵從東門進入,與郭生在宮闕下交戰,郭生被流箭射中而死。葛盧、孟光入城後,命令軍士脫下破舊衣服,取北燕武庫中的精良兵器裝備自己,在城中大肆搶掠。

五月,乙卯,燕王帥龍城見戶東徙,焚宮殿,火一旬不滅;令婦人被甲居中,陽伊等勒精兵居外,葛盧孟光帥騎殿後,方軌而進,前後八十餘里。古弼部將高苟子帥騎欲追之,弼醉,拔刀止之,故燕王得逃去。魏主聞之,怒,檻車征弼及娥清至平城,皆黜為門卒。戊午,魏主遣散騎常侍封撥使高麗,令送燕王。

白話五月乙卯日,燕王率領龍城現有的民戶向東遷徙,焚燒宮殿,大火十天不熄;命令婦女披甲走在隊伍中間,陽伊等率精兵在外圍,葛盧、孟光率騎兵殿後,車輛並排前進,隊伍前後綿延八十多里。古弼的部將高苟子想率騎兵追擊,古弼喝醉了,拔刀阻止他,所以燕王得以逃走。魏主聽說後大怒,用囚車把古弼和娥清押到平城,都貶為守門的兵卒。戊午日,魏主派散騎常侍封撥出使高麗,命令他們送回燕王。

丁卯,魏主如河西。

白話丁卯日,魏主前往河西。

六月,詔寧朔將軍蕭汪之將兵討程道養。軍至郪口,帛氐奴請降。道養兵敗,還入郪山。

白話六月,下詔命寧朔將軍蕭汪之領兵討伐程道養。軍隊到達郪口,帛氐奴請求投降。程道養兵敗,退回郪山。

赫連定之西遷也,楊難當遂據上邽。秋,七月,魏主遣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尚書令劉絜督河西、高平諸軍以討之,先遣平東將軍崔賾繼詔書諭難當。

白話當初赫連定西遷的時候,楊難當就佔據了上邽。秋季七月,魏主派驃騎大將軍樂平王拓跋丕、尚書令劉絜統領河西、高平各路軍隊去討伐他,先派平東將軍崔賾帶著詔書去曉諭楊難當。

魏散騎侍郎游雅來聘。

白話北魏散騎侍郎游雅前來宋朝訪問。

己未,零陵王太妃褚氏卒,追謚曰晉恭思皇后,葬以晉禮。

白話己未日,零陵王太妃褚氏去世,追加謚號為晉恭思皇后,按晉朝的禮儀安葬。

八月,魏主畋於河西。

白話八月,魏主在河西打獵。

魏主遣廣平公張黎發定州兵一萬二千通莎泉道。

白話魏主派廣平公張黎徵發定州兵一萬二千人開通莎泉道。

九月,庚戌,魏樂平王丕等至略陽;楊難當懼,請奉詔,攝上邽守兵還仇池。諸將議,以為:「不誅其豪帥,軍還之後,必相聚為亂。又,大眾遠出,不有所掠,無以充軍實,賞將士。」丕將從之,中書侍郎高允參丕軍事,諫曰:「如諸將之謀,是傷其向化之心;大軍既還,為亂必速。」丕乃止,撫慰初附,秋毫不犯,秦、隴遂安。難當以其子順為雍州刺史,守下辨。高麗不送燕王於魏,遣使奉表,稱「當與馮弘俱奉王化」。魏主以高麗違詔,議擊之,將發隴右騎卒。劉絜曰:「秦、隴新民,且當優復,俟其饒實,然後用之。」樂平王丕曰:「和龍新定,宜廣修農桑以豐軍實,然後進取,則高麗一舉可滅也。」魏主乃止。

白話九月庚戌日,北魏樂平王拓跋丕等到達略陽;楊難當害怕,請求奉詔行事,撤回駐守上邽的軍隊退回仇池。眾將商議,認為:「不誅殺他們的豪強首領,大軍撤回之後,他們必定聚集作亂。再說大軍遠道出征,如果沒有繳獲,就無法充實軍需、賞賜將士。」拓跋丕打算聽從,中書侍郎高允參與拓跋丕的軍務,勸諫說:「照眾將的謀劃去做,會傷了他們歸附朝廷的心;大軍一撤回,他們作亂反而會更快。」拓跋丕於是作罷,安撫剛剛歸附的人,秋毫無犯,秦州、隴西一帶就此安定。楊難當任命他的兒子楊順為雍州刺史,鎮守下辨。高麗不把燕王送交北魏,卻派使者奉上表章,聲稱「當與馮弘一起接受魏朝的教化」。魏主認為高麗違抗詔令,商議攻打它,準備徵發隴右的騎兵。劉絜說:「秦州、隴西剛剛歸附的百姓,應當優待免除賦役,等他們富足了,然後再用他們。」樂平王拓跋丕說:「和龍剛剛平定,應該大力發展農桑以充實軍需,然後再進兵,那麼高麗一舉就可以消滅。」魏主於是作罷。

癸丑,封皇子浚為始興王,駿為武陵王。

白話癸丑日,封皇子劉浚為始興王,劉駿為武陵王。

冬,十一月,己酉,魏主如稒陽,驅野馬於雲中,置野馬苑。閏月,壬子,還宮。

白話冬季十一月己酉日,魏主前往稒陽,在雲中驅趕野馬,設置野馬苑。閏月壬子日,回宮。

初,高祖克長安,得古銅渾儀,儀狀雖舉,不綴七曜。是歲,詔太史令錢樂之更鑄渾儀,逕六尺八分,以水轉之,昏明中星與天相應。

白話當初,高祖劉裕攻克長安,得到古代的銅渾儀,儀器的形狀雖然齊備,卻沒有安裝日月五星。這一年,下詔讓太史令錢樂之重新鑄造渾儀,直徑六尺八分,用水力驅動,黃昏和黎明時儀器所示的中天星象與天上實際相符。

柔然與魏絕和親,犯魏邊。

白話柔然與北魏斷絕和親,侵犯北魏邊境。

吐欲渾惠王慕瑰卒,弟慕利延立。

白話吐谷渾惠王慕瑰去世,弟弟慕利延繼位。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四年(丁丑,公元四三七年)

春,正月,戊子,魏北平宣王長孫嵩卒。

白話春季正月戊子日,北魏北平宣王長孫嵩去世。

辛卯,大赦。

白話辛卯日,大赦天下。

二月,乙卯,魏主如幽州。三月,丁丑,魏主以南平王渾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和龍。己卯,還宮。

白話二月乙卯日,魏主前往幽州。三月丁丑日,魏主任命南平王拓跋渾為鎮東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守和龍。己卯日,回宮。

帝遣散騎常侍劉熙伯如魏議納幣,會帝女亡而止。

白話文帝派散騎常侍劉熙伯到北魏商議下聘禮的事,正趕上文帝的女兒去世而作罷。

夏,四月,趙廣、張尋、梁顯等各帥眾降。別將王道恩斬程道養,送首,餘黨悉平。丁未,以輔國將軍周籍之為益州刺史。

白話夏季四月,趙廣、張尋、梁顯等各自率眾投降。別將王道恩斬殺程道養,送上首級,餘黨全部平定。丁未日,任命輔國將軍周籍之為益州刺史。

魏主以民官多貪,夏,五月,己丑,詔吏民得舉告守令不如法者。於是奸猾專求牧宰之失,迫脅在位,橫於閭裡;而長吏鹹降心待之,貪縱如故。

白話魏主認為管理百姓的官吏多有貪污,夏季五月己丑日,下詔允許官吏百姓檢舉告發不守法的郡守縣令。於是奸猾之徒專門尋找地方長官的過失,脅迫在位的官員,橫行鄉里;而地方長官都低聲下氣地對待他們,貪贓放縱依然如故。

丙申,魏主如雲中。

白話丙申日,魏主前往雲中。

秋,七月,戊子,魏永昌王健等討山胡白龍餘黨於西河,滅之。

白話秋季七月戊子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等在西河討伐山胡白龍的餘黨,把他們消滅了。

八月,甲辰,魏主如河西。九月,甲申,還宮。

白話八月甲辰日,魏主前往河西。九月甲申日,回宮。

丁酉,魏主遣使者拜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改封西平王。

白話丁酉日,魏主派使者授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改封為西平王。

冬,十月,癸卯,魏主如雲中。十一月,壬申,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癸卯日,魏主前往雲中。十一月壬申日,回宮。

魏主復遣散騎侍郎董琬、高明等多繼金帛,使西域,招撫九國。琬等至烏孫,其王甚喜,曰:「破洛那、者舌二國皆欲稱臣致貢於魏,但無路自致耳,今使君宜過撫之。」乃遣導譯送琬詣破落那,明詣者舌。帝國聞之,爭遣使者隨琬等入貢,凡十六國。自是每歲朝貢不絕。

白話魏主又派散騎侍郎董琬、高明等攜帶大量金銀絲帛出使西域,招撫九個國家。董琬等到了烏孫,烏孫王非常高興,說:「破洛那、者舌兩國都想向魏稱臣進貢,只是沒有門路自己前去,如今使君應當順道去安撫他們。」於是派嚮導和翻譯送董琬到破洛那,送高明到者舌。西域各國聽說後,爭著派使者跟隨董琬等入朝進貢,共有十六國。從此每年朝貢不斷。

魏主以其妹武威公主妻河西王牧犍,河西王遣宋繇奉表詣平城謝,且問其母及公主所宜稱。魏主使群臣議之,皆曰:「母以子貴,妻從夫爵。牧犍母宜稱河西國太后,公主於其國稱王后,於京師則稱公主。」魏主從之。

白話魏主把他的妹妹武威公主嫁給河西王沮渠牧犍,河西王派宋繇奉表到平城致謝,並詢問他母親和公主應該用什麼稱號。魏主讓群臣商議,都說:「母親因兒子而尊貴,妻子隨丈夫的爵位。牧犍的母親應稱河西國太后,公主在河西國內稱王后,在京師則稱公主。」魏主聽從了。

初,牧犍娶涼武昭王之女,及魏公主至,李氏與其母尹氏遷居酒泉。頃之,李氏卒,尹氏撫之,不哭,曰:「汝國破家亡,今死晚矣。」牧犍之弟無諱鎮酒泉,謂尹氏曰:「後諸孫在伊吾,後欲就之乎?」尹氏未測其意,紿之曰:「吾子孫漂蕩,托身異域,餘生無幾,當死此,不復為氈裘之鬼也。」未幾,潛奔伊吾。無諱遣騎追及之,尹氏謂追騎曰:「沮渠酒泉許吾歸北,何為復追!汝取吾首以往,吾不復還矣。」追騎不敢逼,引還。尹氏卒於伊吾。

白話當初,沮渠牧犍娶了涼武昭王李暠的女兒,等到魏公主到來,李氏和她的母親尹氏遷居酒泉。不久,李氏去世,尹氏撫著她的遺體卻不哭,說:「你的國破家亡,如今死已經算晚了。」牧犍的弟弟沮渠無諱鎮守酒泉,對尹氏說:「您的幾個孫子在伊吾,您想去投奔他們嗎?」尹氏摸不透他的用意,騙他說:「我的子孫漂泊流離,寄身異域,我餘生沒有多少了,就死在這裡,不再做穿氈裘的異鄉之鬼。」沒過多久,尹氏偷偷逃往伊吾。無諱派騎兵追上她,尹氏對追兵說:「沮渠酒泉答應讓我北歸,為什麼又來追!你們把我的頭拿回去吧,我是不會再回去了。」追騎不敢逼迫,領兵而還。尹氏後來死在伊吾。

牧犍遣將軍沮渠旁周入貢於魏,魏主遣侍中古弼、尚書李順賜其侍臣衣服,並征世子封壇入侍。是歲,牧犍遣封壇如魏,亦遣使詣建康,獻雜書及敦煌趙匪文所撰《甲寅元歷》,並求雜書數十種,帝皆與之。

白話沮渠牧犍派將軍沮渠旁周到北魏進貢,魏主派侍中古弼、尚書李順賞賜他的侍臣衣服,並徵召世子沮渠封壇入朝侍奉。這一年,牧犍派封壇到北魏,也派使者到建康,進獻各種書籍以及敦煌趙匪文所撰的《甲寅元歷》,並請求各類書籍幾十種,文帝都給了他。

李順自河西還,魏主問之曰:「卿往年言取涼州之策,朕以東方有事,未遑也。今和龍己平,吾欲即以此年西征,可乎?」對曰:「臣疇昔所言,以今觀之,私謂不謬。然國家戎車屢動,士馬疲勞,西征之義,請俟它年。」魏主乃止。

白話李順從河西回來,魏主問他說:「你往年講過奪取涼州的策略,朕因為東方有戰事,沒有顧得上。如今和龍已經平定,我想就在今年西征,可以嗎?」李順回答說:「臣過去所說的話,用今天的情形來看,私下認為並沒有錯。但是國家兵車屢次出動,人馬疲勞,西征的事,請等到別的年份吧。」魏主於是作罷。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五年(戊寅,公元四三八年)

春,二月,丁未,以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諸軍事、鎮西大將軍、西秦、河二州刺史、隴西王。

白話春季二月丁未日,任命吐谷渾王慕利延為都督西秦、河、沙三州諸軍事、鎮西大將軍、西秦河二州刺史、隴西王。

三月,癸未,魏主詔罷沙門年五十已下者。

白話三月癸未日,魏主下詔令五十歲以下的僧人一律還俗。

初,燕王弘至遼東,高麗王璉遣使勞之曰:「龍城王馮君,愛適野次,士馬勞乎?」弘慚怒,稱制讓之。高麗處之平郭,尋徙北豐。弘素侮高麗,政刑賞罰,猶如其國。高麗乃奪其侍人,取其太子王仁為質。弘怨高麗,遣使來上表求迎,上遣使者王白駒等迎之,並令高麗資遣。高麗王不欲使弘南來,遣將孫漱、高仇等殺弘於北豐,並其子孫十餘人,謚弘曰昭成皇帝。白駒等帥所領七千餘人掩討漱、仇,殺仇,生擒漱。高麗王以白駒等專殺,遣使執送之。上以遠國,不欲違其意,下白駒等獄;已而原之。

白話當初,燕王馮弘到達遼東,高麗王高璉派使者慰勞他說:「龍城王馮君,屈駕野外,士馬辛勞嗎?」馮弘又羞又怒,用天子的名義下詔責備他。高麗把他安置在平郭,不久又遷到北豐。馮弘一向輕視高麗,施政、刑罰、賞賜還像在自己國內一樣。高麗於是奪去他的侍從人員,把他的太子馮王仁抓去做人質。馮弘怨恨高麗,派使者到宋上表請求接他南下,文帝派使者王白駒等去迎接,並命高麗提供資助送行。高麗王不想讓馮弘南下,派將領孫漱、高仇等在北豐殺了馮弘,連同他的子孫十多人一起殺害,給馮弘上謚號為昭成皇帝。王白駒等率領所部七千多人襲擊孫漱、高仇,殺了高仇,活捉了孫漱。高麗王因為王白駒等擅自殺人,派使者把他們押送到宋。文帝因為高麗是遠方之國,不想違背他們的意思,把王白駒等下獄;不久又赦免了他們。

夏,四月,納故黃門侍郎殷淳女為太子劭妃。

白話夏季四月,娶已故黃門侍郎殷淳的女兒為太子劉劭的妃子。

五月,戊寅,魏大赦。

白話五月戊寅日,北魏大赦天下。

丙申,魏主如五原。秋,七月,自五原北伐柔然。命樂平王丕督十五將出東道,永昌王健督十五將出西道,魏主自出中道。至浚稽山,復分中道為二:陳留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魏主從浚稽北向天山,西登白阜,不見柔然而還。時漠北大旱,無水草,人馬多死。冬,十一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丙申日,魏主前往五原。秋季七月,從五原北伐柔然。命樂平王拓跋丕統領十五員將領出東道,永昌王拓跋健統領十五員將領出西道,魏主自己出中道。到浚稽山,又把中道分為兩路:陳留王拓跋崇從大澤向涿邪山進發,魏主從浚稽山向北往天山,向西登上白阜,沒有見到柔然人便返回了。當時漠北大旱,沒有水草,人馬死了很多。冬季十一月丁卯初一,出現日食。

十二月,丁巳,魏主至平城。

白話十二月丁巳日,魏主到達平城。

豫章雷次宗好學,隱居廬山。嘗征為散騎侍郎,不就。是歲,以處士征至建康,為開館於雞籠山,使聚徒教授。帝雅好藝文,使丹陽尹廬江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並次宗儒學為四學。元,靈運之從祖弟也。帝數幸次宗學館,令次宗以巾示冓侍講,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

白話豫章人雷次宗好學,隱居在廬山。曾被徵召為散騎侍郎,沒有就任。這一年,以處士的身份被徵召到建康,朝廷在雞籠山為他開設學館,讓他聚集門徒講學。文帝一向喜好文章學術,讓丹陽尹廬江人何尚之設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設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設立文學,連同雷次宗的儒學合為四學。謝元是謝靈運的堂祖弟。文帝多次到雷次宗的學館,讓他戴著頭巾、穿著單衣的便服講經,供給十分優厚。又任命他為給事中,他沒有接受。過了很久,回到廬山。

臣光曰

《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曰:「辭達而已矣。」然則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餘事;至於老、莊虛無,固非所以為教也。夫學者所以求道;天下無二道,安有四學哉!

白話譯

《易經》說:「君子多記識前人的言論和行事,來蓄養自己的德行。」孔子說:「言辭能表達清楚意思就罷了。」既然如此,那麼史學是儒學的一個方面,文學是儒學的餘事;至於老子、莊子的虛無之說,本來就不是可以用來教人的。學者所求的是道;天下沒有兩種道,哪裡有「四學」呢!

帝性仁厚恭儉,勤於為政,守法而不峻,容物而不弛。百官皆久於其職,守宰以六期為斷,吏不苟免,民有所繫。三十年間,四境之內,晏安無事,戶口蕃息;出租供徭,止於歲賦,晨出暮歸,自事而已。閭閻之內,講誦相聞;士敦操尚,鄉恥輕薄。江左風俗,於斯為美。後之言政治者,皆稱元嘉焉。

白話文帝性情仁厚謙恭儉樸,勤於政事,遵守法度而不苛刻,寬容待人而不鬆弛。百官都長期擔任本職,郡守縣令以六年為一任期,官吏不敢苟且偷安,百姓有所依靠。三十年間,四境之內,安寧無事,戶口繁衍增多;百姓交納租稅、承擔徭役,只限於每年的常規賦役,早出晚歸,各自經營自己的生計而已。街巷之中,讀書誦習之聲彼此相聞;士人崇尚節操,鄉里以輕薄為恥。江南的風俗,以這個時期最為美好。後世談論政治的人,都稱道元嘉之治。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六年(己卯,公元四三九年)

春,正月,庚寅,司徒義康進位大將軍、領司徒,南袞州刺史、江夏王義恭進位司空。

白話春季正月庚寅日,司徒劉義康升任大將軍、兼領司徒,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升任司空。

魏主如定州。

白話魏主前往定州。

初,高祖遣詔,令諸子次第居荊州。臨川王義慶在荊州八年,欲為之選代,其次應在南譙王義宣。帝以義宣人才凡鄙,置不用;二月,己亥,以衡陽王義季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義季嘗春月出畋,有老父被苫而耕,左右斥之,老父曰:「盤於游畋,古人所戒。今陽和布氣,一日不耕,民失其時,奈何以從禽之樂而驅斥老農也!」義季止馬曰:「賢者也!」命賜之食,辭曰:「大王不奪農時,則境內之民皆飽大王之食,老夫何敢獨受大王之賜乎!」義季問其名,不告而退。

白話當初,高祖劉裕留下遺詔,命令諸子依次出鎮荊州。臨川王劉義慶在荊州已經八年,文帝想為他選派接替的人,按次序應當輪到南譙王劉義宣。文帝認為劉義宣才能平庸鄙陋,擱置不用;二月己亥日,任命衡陽王劉義季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劉義季曾在春天出外打獵,有位老人披著蓑衣在耕田,隨從呵斥他,老人說:「沉溺於遊獵,是古人所告誡的。如今陽氣和暖、萬物萌發,一天不耕種,百姓就誤了農時,怎麼能為了追逐禽獸的快樂而驅趕呵斥老農呢!」劉義季勒住馬說:「這是位賢人啊!」命人賞賜他食物,老人推辭說:「大王不侵佔農時,那麼境內的百姓都能吃飽大王所賜的飯食,老夫怎敢獨自接受大王的賞賜呢!」劉義季問他的姓名,老人沒有告訴就走了。

三月,魏雍州刺史葛那寇上洛,上洛太守鐔長生棄郡走。

白話三月,北魏雍州刺史葛那侵犯上洛,上洛太守鐔長生棄郡逃走。

辛未,魏主還宮。

白話辛未日,魏主回宮。

楊保宗與兄保顯自童亭奔魏。庚寅,魏主以保宗為都督隴西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鎮上邽,妻以公主;保顯為鎮西將軍、晉壽公。

白話楊保宗與哥哥楊保顯從童亭投奔北魏。庚寅日,魏主任命楊保宗為都督隴西諸軍事、征西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秦州牧、武都王,鎮守上邽,把公主嫁給他;任命楊保顯為鎮西將軍、晉壽公。

河西王牧犍通於其嫂李氏,兄弟三人傳嬖之。李氏與牧犍之姊共毒魏公主,魏主遣解毒醫乘傳救之,得愈。魏主征李氏,牧犍不遣,厚資給,使居酒泉。

白話河西王沮渠牧犍與他的嫂子李氏私通,兄弟三人輪流寵幸她。李氏與牧犍的姐姐一起毒害魏公主,魏主派解毒的醫生乘驛車趕去救治,公主得以痊癒。魏主徵召李氏,牧犍不肯送去,反而厚加資助,讓她住在酒泉。

魏每遣使者詣西域,常詔牧犍發導護送出流沙。使者自西域還,至武威,牧犍左右有告魏使者曰:「我君承蠕蠕可汗妄言云:『去歲魏天子自來伐我,士馬疫死,大敗而還;我擒其長弟樂平王丕。』我君大喜,宣言於國。又聞可汗遣使告西域諸國,稱:『魏已削弱,今天下唯我為強,若更有魏使,勿復供奉。』西域諸國頗有貳心。」使還,具以狀聞。魏主遣尚書賀多羅使涼州觀虛實,多羅還,亦言牧犍雖外修臣禮,內實乖悖。

白話北魏每次派使者到西域,常下詔讓牧犍派嚮導護送出流沙。使者從西域回來,到了武威,牧犍身邊的人告訴魏使說:「我們君主聽信柔然可汗的謊話說:『去年魏天子親自來討伐我,人馬疫病而死,大敗而歸;我還擒獲了他的長弟樂平王拓跋丕。』我們君主大喜,在國內宣揚。又聽說可汗派使者告訴西域各國,說:『魏國已經衰弱,如今天下只有我最強,若再有魏國使者來,不要再供應接待。』西域各國頗有二心。」使者回國,把情況詳細報告。魏主派尚書賀多羅出使涼州察看虛實,賀多羅回來,也說牧犍雖然表面上遵守臣子之禮,內心實際上懷有異心。

魏主欲討之,以問崔浩。對曰:「牧犍逆心已露,不可不誅。官軍往年北伐,雖不克獲,實無所損。戰馬三十萬匹,計在道死傷不滿八千,常歲羸死亦不減萬匹。而遠方乘虛,遽謂衰耗不能復振。今出其不意,大軍猝至,彼必駭擾,不知所為,擒之必矣。」魏主曰:「善!吾意亦以為然。」於是大集公卿議於西堂。

白話魏主想要討伐涼州,拿這事問崔浩。崔浩回答說:「牧犍叛逆之心已經顯露,不能不誅討。官軍往年北伐,雖然沒有取勝繳獲,其實並沒有什麼損失。戰馬三十萬匹,算起來在路上死傷的不到八千匹,平常年份瘦弱而死的也不少於一萬匹。可是遠方乘虛而起,就說我們衰敗耗損不能再振作。如今出其不意,大軍突然到達,他們必定驚駭慌亂,不知所措,一定能擒獲他。」魏主說:「好!我的想法也是這樣。」於是在西堂大會公卿商議。

弘農王奚斤等三十餘人皆曰:「牧犍,西垂下國,雖心不純臣,然繼父位以來,職貢不乏。朝廷待以籓臣,妻以公主;今其罪惡未彰,宜加恕宥。國家新征蠕蠕,士馬疲弊,未可大舉。且聞其土地鹵瘠,難得水草,大軍既至,彼必嬰城固守。攻之不拔,野無所掠,此危道也。」

白話弘農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說:「牧犍是西部邊陲的小國,雖然心裡不是純粹的臣子,但自從繼承父位以來,貢賦沒有缺過。朝廷把他當作藩臣看待,還把公主嫁給他;如今他的罪惡還沒有顯露,應該加以寬恕。國家剛剛征討柔然,人馬疲憊,不可大舉出兵。而且聽說那裡土地鹽鹼貧瘠,難以找到水草,大軍到了,他們必定環城固守。攻不下來,野外又沒有東西可搶掠,這是危險的路子。」

初,崔浩惡尚書李順,順使涼州凡十二返,魏主以為能。涼武宣王數與順游宴,對其群下時為驕慢之語;恐順洩之,隨以金寶納於順懷,順亦為之隱。浩知之,密以白魏主,魏主未之信。及議伐涼州,順與尚書古弼皆曰:「自溫圉水以西至姑臧,地皆枯石,絕無水草。彼人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積雪,深至丈餘,春夏消釋,下流成川,居民引以溉灌。彼聞軍至,決此渠口,水必乏絕。環城百里之內,地不生草,人馬飢渴,難以久留。斤等之議是也。」魏主乃命浩與斤等相詰難。眾無復它言,但云「彼無水草」。浩曰:「《漢書‧地理志》稱『涼州之畜為天下饒』,若無水草,畜何以蕃?又,漢人終不於無水草之地築城郭,建郡縣也。且雪之消釋,僅能斂塵,何得通渠溉灌乎!此言大為欺誣矣。」李順曰:「耳聞不如目見,吾嘗目見,何可共辯」浩曰:「汝受人金錢,欲為之遊說,謂我目不見便可欺邪!」帝隱聽,聞之,乃出見斤等,辭色嚴厲,群臣不敢復言,唯唯而已。

白話當初,崔浩厭惡尚書李順,李順出使涼州前後共十二次,魏主認為他有才能。涼武宣王沮渠蒙遜多次與李順一起遊玩宴飲,在部下面前時常說些傲慢的話;怕李順洩露出去,就隨手把金銀珠寶塞進李順懷裡,李順也替他隱瞞。崔浩知道了,秘密報告魏主,魏主起初不相信。等到商議討伐涼州,李順與尚書古弼都說:「從溫圉水往西直到姑臧,土地都是乾枯的石頭,完全沒有水草。那裡的人說,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天有積雪,深達一丈多,春夏融化,向下流成河流,居民引來灌溉。他們聽說大軍到了,把這條渠口一決,水必定斷絕。環城百里之內,地上不長草,人馬又飢又渴,難以久留。奚斤等人的意見是對的。」魏主便命崔浩與奚斤等當面辯難。眾人再沒有別的說辭,只說「那裡沒有水草」。崔浩說:「《漢書‧地理志》稱『涼州的畜牧為天下富饒』,如果沒有水草,牲畜靠什麼繁殖?再說,漢人終究不會在沒有水草的地方修築城郭、設立郡縣。況且積雪融化,僅僅能沾濕塵土,怎麼能通渠灌溉呢!這話大大是欺騙誣妄了。」李順說:「耳聽不如眼見,我曾經親眼看見,怎麼能跟你爭辯。」崔浩說:「你收了人家的金錢,想替他遊說,以為我沒親眼見過就可以欺騙嗎!」魏主在暗處聽著,聽到這些,就出來會見奚斤等人,言辭神色都很嚴厲,群臣不敢再說話,只是唯唯諾諾而已。

群臣既出,振威將軍代人伊□言於帝曰:「涼州若果無水草,彼何以為國?眾議皆不可用,宜從浩言。」帝善之。

白話群臣退出後,振威將軍代地人伊馛對魏主說:「涼州如果真的沒有水草,他們靠什麼立國?眾人的議論都不可採用,應該聽從崔浩的話。」魏主稱讚他。

夏,五月,丁丑,魏主治兵於西郊;六月,甲辰,發平城。使侍中宜都王穆壽輔太子晃監國,決留台事,內外聽焉。又使大將軍長樂王稽敬、輔國大將軍建寧王崇將二萬人屯漠南以備柔然。命公卿為書以讓河西王牧犍,數其十二罪,且曰:「若親帥群臣委贄遠迎,謁拜馬首,上策也。六軍既臨,面縛輿櫬,其次也。若守迷窮城,不時悛悟,身死族滅,為世大戮。宜思厥中,自求多福!」

白話夏季五月丁丑日,魏主在西郊檢閱軍隊;六月甲辰日,從平城出發。派侍中宜都王穆壽輔佐太子拓跋晃留守監國,裁決留台的事務,朝廷內外都聽從他們。又派大將軍長樂王嵇敬、輔國大將軍建寧王拓跋崇率兩萬人屯駐漠南以防備柔然。命公卿寫信責備河西王牧犍,列舉他的十二條罪狀,並且說:「如果親自率領群臣捧著禮物到遠處迎接,在馬前拜謁,這是上策。等到大軍到來,反綁雙手、載著棺材出降,這是次一等。如果死守孤城,不及時悔悟,那就身死族滅,成為當世的大恥辱。應當考慮取其適中,自己為自己求福!」

己酉,改封隴西王吐谷渾慕利延為河南王。

白話己酉日,改封隴西王吐谷渾慕利延為河南王。

魏主自雲中濟河,秋,七月,己巳,至上郡屬國城。壬午,留輜重,部分諸軍,使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尚書令劉絜與常山王素為前鋒,兩道並進;驃騎大將軍樂平王丕、太宰陽平王杜超為後繼;以平西將軍源賀為鄉導。

白話魏主從雲中渡過黃河,秋季七月己巳日,到達上郡的屬國城。壬午日,留下輜重,分派各軍,派撫軍大將軍永昌王拓跋健、尚書令劉絜與常山王拓跋素為前鋒,兵分兩路同時推進;驃騎大將軍樂平王拓跋丕、太宰陽平王杜超作後續部隊;以平西將軍源賀為嚮導。

魏主問賀以取涼州方略,對曰:「姑臧城旁有四部鮮卑,皆臣祖父舊民,臣願處軍前,宣國威信,示以禍福,必相帥歸命。外援既服,然後取其孤城,如反掌耳。」魏主曰:「善!」

白話魏主向源賀詢問奪取涼州的方略,源賀回答說:「姑臧城旁有四部鮮卑,都是我祖父時的舊部百姓,臣願意在軍前,宣揚國家的威信,向他們說明禍福,他們必定會相繼歸順。外面的援助既已降服,然後再攻取那座孤城,就像翻手掌一樣容易了。」魏主說:「好!」

八月,甲午,永昌王健獲河西畜產二十餘萬。

白話八月甲午日,永昌王拓跋健繳獲河西的牲畜二十多萬。

河西王牧犍聞有魏師,驚曰:「何為乃爾!」用左丞姚定國計,不肯出迎,求救於柔然。遣其弟征南大將軍董來將兵萬餘人出戰於城南,望風奔潰。劉絜用卜者言,以為日辰不不利,斂兵不追,董來遂得入城。魏主由是怒之。

白話河西王牧犍聽說魏軍來了,吃驚地說:「怎麼會這樣!」他採用左丞姚定國的計策,不肯出城迎接,向柔然求救。派他的弟弟征南大將軍沮渠董來率兵一萬多人在城南出戰,魏軍一到就望風潰散。劉絜聽信占卜者的話,認為日辰不吉利,收兵不追,董來於是得以退回城中。魏主因此惱恨劉絜。

丙申,魏主至姑臧,遣使諭牧犍令出降。牧犍聞柔然欲入魏邊為寇,冀幸魏主東還,遂嬰城固守;其兄子祖逾城出降,魏主具知其情,乃分軍圍之。源賀引兵招慰諸部下三萬餘落,故魏主得專攻姑臧,無復外慮。

白話丙申日,魏主到達姑臧,派使者曉諭牧犍讓他出城投降。牧犍聽說柔然打算侵入魏國邊境搶掠,希望魏主東歸,就環城固守;他哥哥的兒子沮渠祖翻越城牆出來投降,魏主完全掌握了城中情況,於是分兵包圍。源賀率兵招撫各部落三萬多落,因此魏主得以專力攻打姑臧,不再有外部的顧慮。

魏主見姑臧城外水草豐饒,由是恨李順,謂崔浩曰:「卿之昔言,今果驗矣。」對曰:「臣之言不敢不實,類皆如此。」

白話魏主見姑臧城外水草豐美,因此惱恨李順,對崔浩說:「你從前說的話,如今果然應驗了。」崔浩回答說:「臣說話不敢不真實,大都像這樣。」

魏主之將伐涼州也,太子晃亦以為疑。至是,魏主賜太子詔曰:「姑臧城東、西門外,湧泉合於城北,其大如河。自餘溝渠流入漠中,其間乃無燥地。故有此敕,以釋汝疑。」

白話魏主將要討伐涼州的時候,太子拓跋晃也有疑慮。到這時,魏主賜給太子詔書說:「姑臧城東門、西門外,湧出的泉水在城北匯合,大得像河一樣。其餘的溝渠流入沙漠之中,中間竟然沒有乾燥的地方。所以有這道敕書,用來消除你的疑慮。」

庚子,立皇子鑠為南平王。

白話庚子日,立皇子劉鑠為南平王。

九月,丙戌,河西王牧犍兄子萬年帥所領降魏。姑臧城潰,牧犍帥其文武五千人面縛請降,魏主釋其縛而禮之。收其城內戶口二十餘萬,倉庫珍寶不可勝計。使張掖王禿髮保周、龍騎將軍穆罷、安遠將軍源賀分徇諸郡,雜胡降者又數十萬。

白話九月丙戌日,河西王牧犍哥哥的兒子沮渠萬年率領所部投降北魏。姑臧城被攻破,牧犍率領他的文武官員五千人反綁雙手請求投降,魏主給他鬆綁並以禮相待。收得城內人口二十多萬,倉庫中的珍寶多得數不清。派張掖王禿髮保周、龍騎將軍穆罷、安遠將軍源賀分頭巡行各郡招降,投降的雜胡又有幾十萬。

初,牧犍以其弟無諱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諸軍事、領酒泉太守,宜得為秦州刺史、都督丹嶺以西諸軍事、領張掖太守,安周為樂都太守,從弟唐兒為敦煌太守。及姑臧破,魏主遣鎮南將軍代人奚眷擊張掖,鎮北將軍封沓擊樂都。宜得燒倉庫,西奔酒泉;安周南奔吐谷渾,封沓掠數千戶而還。奚眷進攻酒泉,無諱、宜得收遺民奔晉昌,遂就唐兒於敦煌。魏主使弋陽公元絜守酒泉,及武威、張掖皆置將守之。

白話當初,牧犍任命他的弟弟沮渠無諱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諸軍事、兼領酒泉太守,沮渠宜得為秦州刺史、都督丹嶺以西諸軍事、兼領張掖太守,沮渠安周為樂都太守,堂弟沮渠唐兒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被攻破,魏主派鎮南將軍代地人奚眷攻打張掖,鎮北將軍封沓攻打樂都。宜得燒了倉庫,向西逃奔酒泉;安周向南逃奔吐谷渾,封沓搶掠了幾千戶人家而回。奚眷進攻酒泉,無諱、宜得收集殘餘百姓逃奔晉昌,接著到敦煌投靠唐兒。魏主派弋陽公元絜鎮守酒泉,武威、張掖也都設置將領駐守。

魏主置酒姑臧,謂群臣曰:「崔公智略有餘,吾不復以為奇。伊□弓馬之士,而所見乃與崔公同,深可奇也!」□善射,能曳牛卻行,走及奔馬,而性忠謹,故魏主特愛之。

白話魏主在姑臧設酒宴,對群臣說:「崔公智謀有餘,我不再認為稀奇。伊馛是個弓馬武士,見識竟與崔公相同,這才真是稀奇!」伊馛擅長射箭,能拖著牛倒退著走,奔跑起來能趕上飛馳的馬,而且性情忠誠謹慎,所以魏主特別喜愛他。

魏主之西伐也,穆壽送至河上,魏主敕之曰:「吳提與牧犍相結素深,聞朕討牧犍,吳提必犯塞,朕故留壯兵肥馬,使卿輔佐太子。收田既畢,即發兵詣漠南,分伏要害以待虜至。引使深入,然後擊之,無不克矣。涼州路遠,朕不得救,卿勿違朕言!」壽頓首受命。壽雅信中書博士公孫質,以為謀主。壽、質皆信卜筮,以為柔然必不來,不為之備。質,軌之弟也。

白話魏主西征的時候,穆壽送到黃河邊,魏主告誡他說:「柔然吳提與牧犍相互勾結一向很深,聽說朕討伐牧犍,吳提必定侵犯邊塞,朕特意留下強壯的兵士和肥壯的馬匹,讓你輔佐太子。秋收完畢,就立即發兵到漠南,分頭埋伏在要害之處等敵人到來。引誘他們深入,然後攻擊,沒有不勝的。涼州路途遙遠,朕來不及救援,你千萬不要違背朕的話!」穆壽叩頭領命。穆壽一向信任中書博士公孫質,把他當作主要謀士。穆壽、公孫質都相信占卜,認為柔然一定不會來,就不做防備。公孫質是公孫軌的弟弟。

柔然敕連可汗聞魏主向姑臧,乘虛入寇,留其兄乞列歸與嵇敬、建寧王崇相拒於北鎮,自帥精騎深入,至善無七介山,平城大駭,民爭走中城。穆壽不知所為,欲塞西郭門,請太子避保南山,竇太后不聽而止。遣司空長孫道生、征北大將軍張黎拒之於吐頹山。會嵇敬、建寧王崇擊破乞列歸於陰山之北,擒之,並其伯父他吾無鹿胡及將帥五百人,斬首萬餘級。敕連聞之,遁去;追至漠南而還。

白話柔然敕連可汗聽說魏主奔向姑臧,便乘虛入侵,留下他的哥哥乞列歸與嵇敬、建寧王拓跋崇在北鎮對峙,自己率精銳騎兵深入,到達善無的七介山,平城大為震驚,百姓爭相逃入內城。穆壽不知所措,想堵塞西郭門,請太子躲避到南山去,因竇太后不同意才作罷。派司空長孫道生、征北大將軍張黎在吐頹山抵禦柔然。恰逢嵇敬、建寧王拓跋崇在陰山之北擊敗乞列歸,將他擒獲,連同他的伯父他吾無鹿胡及將帥五百人一併俘虜,斬首一萬多級。敕連可汗聽說後,逃走了;魏軍追到漠南才返回。

冬,十月,辛酉,魏主東還,留樂平王丕及征西將軍賀多羅鎮涼州,徙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萬戶於平城。

白話冬季十月辛酉日,魏主東歸,留下樂平王拓跋丕及征西將軍賀多羅鎮守涼州,把沮渠牧犍的宗族及官吏百姓三萬戶遷到平城。

癸亥,禿髮保周帥諸部鮮卑據張掖叛魏。

白話癸亥日,禿髮保周率領鮮卑各部佔據張掖反叛北魏。

十二月,乙亥,太子劭加元服,大赦。劭美鬢眉,好讀書,便弓馬,喜延賓客;意之所欲,上必從之,東宮置兵與羽林等。

白話十二月乙亥日,太子劉劭舉行冠禮,大赦天下。劉劭鬢髮眉毛都很俊美,喜歡讀書,擅長騎射,愛招攬賓客;凡是他想要的,文帝一定依從,東宮配置的衛兵與羽林軍相等。

壬午,魏主至平城,以柔然入寇,無大失亡,故穆壽等得不誅。魏主猶以妹婿待沮渠牧犍,征西大將軍、河西王如故。牧犍母卒,葬以太妃禮;為武宣王置守塚三十家。

白話壬午日,魏主到達平城,因為柔然入侵沒有造成大的損失,所以穆壽等人得以免死。魏主仍舊以妹夫的禮遇對待沮渠牧犍,征西大將軍、河西王的職爵照舊。牧犍的母親去世,按太妃的禮儀安葬;為涼武宣王設置守墓人家三十戶。

涼州自張氏以來,號為多士。沮渠牧犍尤喜文學,以敦煌闞駰為姑臧太守,張湛為兵部尚書,劉昺、索敞、陰興為國師助教,金城宋欽為世子洗馬,趙柔為金部郎,廣平程駿、駿從弟弘為世子侍講。魏主克涼州,皆禮而用之,以闞駰、劉昺為樂平王丕從事中郎。安定胡叟,少有俊才,往從牧犍,牧犍不甚重之,叟謂程弘曰:「貴主居僻陋之國而淫名僭禮,以小事大而心不純壹,外慕仁義而實無道德,其亡可翹足待也。吾將擇木,先集於魏;與子暫違,非久闊也。」遂適魏。歲餘而牧犍敗。魏主以叟為先識,拜虎威將軍,賜爵始復男。河內常爽,世寓涼州,不受禮命,魏主以為宣威將軍。河西右相宋繇從魏主至平城而卒。

白話涼州自從張氏以來,號稱人才眾多。沮渠牧犍尤其喜好文學,任用敦煌人闞駰為姑臧太守,張湛為兵部尚書,劉昺、索敞、陰興為國師助教,金城人宋欽為世子洗馬,趙柔為金部郎,廣平人程駿、程駿的堂弟程弘為世子侍講。魏主攻克涼州後,都以禮相待並加以任用,任命闞駰、劉昺為樂平王拓跋丕的從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少時就有出眾的才華,前去投奔牧犍,牧犍不太看重他,胡叟對程弘說:「你們的君主處在偏僻鄙陋的國家卻濫用名號、僭越禮制,以小國事奉大國而心思不專一,表面上仰慕仁義而實際上沒有道德,他的滅亡翹起腳來就能等到。我要另擇良木,先去投奔北魏;與你暫時分別,不會太久的。」於是到了北魏。一年多後牧犍就敗亡了。魏主認為胡叟有先見之明,任命他為虎威將軍,賜爵始復男。河內人常爽,世代寄居涼州,不接受禮聘任命,魏主任命他為宣威將軍。河西右相宋繇跟隨魏主到平城後去世。

魏主以索敞為中書博士。時魏朝方尚武功,貴遊子弟以講學為意。敞為博士十餘年,勤於誘導,肅而有禮,貴游皆嚴憚之,多所成立,前後顯達至尚書、牧守者數十人。常爽置館於溫水之右,教授七百餘人;爽立賞罰之科,弟子事之如嚴君。由是魏之儒風始振。高允每稱爽訓厲有方,曰:「文翁柔勝,先生剛克,立教雖殊,成人一也。」

白話魏主任命索敞為中書博士。當時魏朝正崇尚武功,貴族子弟不把講習學問放在心上。索敞做博士十多年,勤於誘導,嚴肅而有禮法,貴族子弟都很敬畏他,因而成才的人很多,前後顯達做到尚書、州牧郡守的有幾十人。常爽在溫水西岸設立學館,教授七百多名學生;常爽訂立賞罰的條例,弟子事奉他像事奉嚴父一樣。從此北魏的儒學風氣才振興起來。高允常稱讚常爽教導訓誡很有方法,說:「文翁以柔和取勝,先生以剛嚴見長,所立的教法雖然不同,造就人才卻是一樣的。」

陳留江強,寓居涼州,獻經、史、諸子千餘卷及書法,亦拜中書博士。魏主命崔浩監秘書事,綜理史職;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典著作。浩啟稱:「陰仲達、段承根,涼土美才,請同修國史。」皆除著作郎。仲達,武威人;承根,暉之子也。

白話陳留人江強,寄居涼州,獻上經、史、諸子書籍一千多卷以及書法作品,也被任命為中書博士。魏主命崔浩監管秘書省事務,總理修史的職事;以中書侍郎高允、散騎侍郎張偉參與主持著作。崔浩上奏說:「陰仲達、段承根,是涼州的優秀人才,請讓他們一同修撰國史。」都任命為著作郎。陰仲達是武威人;段承根是段暉的兒子。

浩集諸歷家,考校漢元以來日月薄食、五星行度,並譏前史之失,別為《魏歷》,以示高允。允曰:「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東井,此乃歷術之淺事;今譏漢史而不覺此謬,恐後人之譏今猶今之譏古也。」浩曰:「所謬雲何?」允曰:「案《星傳》:『太白、辰星常附日而行。』十月,日在尾、箕,昏沒於申南,而東井方出於寅北,二星何得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復推之於理也。」浩曰:「天文欲為變者,何所不可邪?」允曰:「此不可以空言爭,宜更審之。」坐者鹹怪允之言,唯東宮少傅游雅曰:「高君精於歷數,當不虛也。」後歲餘,浩謂允曰:「先所論者,本不經心;乃更考究,果如君言。五星乃以前三月聚東井,非十月也。」眾乃歎服。允雖明歷,初不推步及為人論說,唯游雅知之。雅數以災異問允,允曰:「陰陽災異,知之甚難;既已知之,復恐漏洩,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遽問此!」雅乃止。魏主問允:「為政何先?」時魏多封禁良田,允曰:「臣少賤,唯知農事。若國家廣田積穀,公私有備,則饑饉不足憂矣。」帝乃命悉除田禁以賦百姓。

白話崔浩召集各位曆法家,考核校訂漢初以來日月食和五星運行的度數,並指摘前代史書的錯誤,另外編成《魏歷》,拿給高允看。高允說:「漢元年十月,五星聚會於東井,這是曆法上很淺顯的事;如今譏評漢史卻沒有察覺這個錯誤,恐怕後人譏評今天,就像今天譏評古代一樣。」崔浩說:「錯在哪裡?」高允說:「按《星傳》:『太白、辰星常常依附太陽而運行。』十月,太陽在尾宿、箕宿,黃昏時從西南方落下,而東井正從東北方升起,這兩顆星怎麼能背著太陽運行呢?這是史官想把這件事說得神奇,不再從道理上推求了。」崔浩說:「天象要發生變異,有什麼不可能呢?」高允說:「這不能憑空口爭辯,應該再仔細審核。」在座的人都覺得高允的話奇怪,只有東宮少傅游雅說:「高君精通曆法算數,應當不是虛言。」一年多以後,崔浩對高允說:「先前所討論的,本來沒放在心上;後來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說的那樣。五星是在此前三個月聚於東井,不是十月。」眾人這才歎服。高允雖然精通曆法,卻從不推算演步,也不對人談論,只有游雅知道他的本事。游雅多次拿災異的事問高允,高允說:「陰陽災異,要懂得很難;既已懂得了,又怕洩露出去,不如不懂。天下精妙的道理很多,何必急著問這個!」游雅這才作罷。魏主問高允:「治理國家以什麼為先?」當時北魏封禁了許多良田,高允說:「臣出身低微,只懂農事。如果國家廣開農田、積蓄糧食,公家私人都有儲備,那麼饑荒就不值得憂慮了。」魏主於是下令全部解除田禁,把田地分給百姓。

吐谷渾王慕利延聞魏克涼州,大懼,帥眾西遁,逾沙漠。魏主以其兄慕瑰有擒赫連定之功,遣使撫諭之,慕利延乃還故地。

白話吐谷渾王慕利延聽說北魏攻克涼州,非常害怕,率眾向西逃遁,越過沙漠。魏主因為他哥哥慕瑰有擒獲赫連定的功勞,派使者安撫曉諭他,慕利延這才返回故地。

氐王楊難當將兵數萬寇魏上邽,秦州人多應之。東平呂羅漢說鎮將拓跋意頭曰:「難當眾甚,今不出戰,示之以弱,眾情離沮,不可守也。」意頭遣羅漢將精騎千餘出沖難當陳,所向披靡,殺其左右騎八人,難當大驚。會魏主以璽書責讓難當,難當引還仇池。

白話氐王楊難當率兵幾萬人侵犯北魏的上邽,秦州人大多響應他。東平人呂羅漢勸鎮將拓跋意頭說:「楊難當人馬很多,如今不出戰,是向他示弱,人心離散沮喪,就守不住了。」意頭派呂羅漢率精銳騎兵一千多人出城衝擊楊難當的軍陣,所向披靡,殺了他身邊的騎兵八人,楊難當大為震驚。恰逢魏主用璽書責備楊難當,楊難當就領兵退回仇池。

南豐太妃司馬氏卒,故營陽王之後也。

白話南豐太妃司馬氏去世,她是已故營陽王的皇后。

趙廣、張尋等復謀反,伏誅。

白話趙廣、張尋等又謀劃造反,被誅殺。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七年(庚辰,公元四四零年)

春,正月,己酉,沮渠無諱寇魏酒泉,元絜輕之,出城與語;壬子,無諱執絜以圍酒泉。

白話春季正月己酉日,沮渠無諱侵犯北魏的酒泉,元絜輕視他,出城與他交談;壬子日,無諱抓住元絜並包圍了酒泉。

二月,魏假通直常侍邢穎來聘。

白話二月,北魏派代理通直常侍邢穎前來訪問。

三月,沮渠無諱拔酒泉。

白話三月,沮渠無諱攻下酒泉。

夏,四月,戊午朔,日有食之。庚辰,沮渠無諱寇魏張掖,禿髮保周屯刪丹;丙戌,魏主遣撫軍大將軍永昌王健督諸將討之。

白話夏季四月戊午初一,出現日食。庚辰日,沮渠無諱侵犯北魏的張掖,禿髮保周屯駐刪丹;丙戌日,魏主派撫軍大將軍永昌王拓跋健統領眾將討伐他們。

司徒義康專總朝權。上羸疾積年,心勞輒發,屢至危殆;義康盡心營奉,藥食非口所親嘗不進,或連夕不寐,內外眾事皆專決施行。性好吏職,糾剔文案,莫不精盡。上由是多委以事,凡所陳奏,入無不可;方伯以下,並令義康選用,生殺大事,或以錄命斷之。勢傾遠近,朝野輻湊,每旦府門常有車數百乘,義康傾身引接,未嘗懈倦。復能強記,耳目所經,終身不忘;好於稠人廣席,標題所憶以示聰明。士之幹練者,多被意遇。嘗謂劉湛曰:「王敬弘、王球之屬,竟何所堪!坐取富貴,復那可解!」然素無學術,不識大體,朝士有才用者皆引入己府,府僚無施及忤旨者乃斥為台官。自謂兄弟至親,不復存君臣形跡,率心而行,曾無猜防。私置僮六千餘人,不以言台,四方獻饋,皆以上品薦義康,而以次者供御;上嘗冬月啖甘,歎其形味並劣,義康曰:「今年甘殊有佳者。」遣人還東府取甘,大供御者三寸。

白話司徒劉義康獨攬朝政大權。文帝身體瘦弱多病已有多年,一勞神就發作,多次危及生命;劉義康盡心侍奉,湯藥飲食不經自己親口嘗過就不進呈,有時接連幾夜不睡,朝廷內外各種事務都由他專斷施行。他生性喜好處理政務,稽查剔抉公文案卷,沒有不精細周到的。文帝因此把很多事交給他,凡是他所奏陳的,沒有不批准的;刺史以下的官員,都讓劉義康選拔任用,生殺大事,有時就用錄尚書事的命令裁決。權勢傾動遠近,朝野趨附,每天早晨相府門前常有幾百輛車,劉義康屈身接待,從不懈怠。他又記性很強,凡耳聞目見的,終身不忘;喜歡在大庭廣眾之中,標舉自己所記得的事來顯示聰明。士人中精明幹練的,大多受到他的優待。他曾對劉湛說:「王敬弘、王球那一類人,究竟能幹什麼!白白地取得富貴,這又怎麼說得通!」但他向來沒有學問,不識大體,朝廷官員中有才幹的都被他引入自己府中,府中僚屬有辦事不力或違背他意旨的就排斥出去做台省的官。他自認為兄弟至親,不再保持君臣的界限,隨心而行,一點也不猜疑防範。私自蓄養僮僕六千多人,不向朝廷申報,四方進獻的物品,都把上等的送給劉義康,而把次一等的供奉皇帝;文帝曾在冬天吃柑橘,感歎它的形狀味道都很差,劉義康說:「今年的柑橘特別有好的。」派人回東府取來柑橘,比供奉皇帝的大三寸。

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隙,湛欲倚義康之重以傾之。義康權勢已盛,湛愈推崇之,無復人臣之禮,上浸不能平。湛初入朝,上恩禮甚厚。湛善論治道,諳前代故事,敘致銓理,聽者忘疲。每入雲龍門,御者即解駕,左右及羽儀隨意分散,不夕不出,以此為常。及晚節驅煽義康,上意雖內離而接遇不改,嘗謂所親曰:「劉班方自西還,吾與語,常視日早晚,慮其將去;比入,吾亦視日早晚,苦其不去。」

白話領軍劉湛與僕射殷景仁有嫌隙,劉湛想倚仗劉義康的權勢來扳倒他。劉義康權勢已經很盛,劉湛更加推崇他,不再守人臣之禮,文帝漸漸心裡不平。劉湛剛入朝時,文帝對他的恩寵禮遇很優厚。劉湛擅長談論治國之道,熟悉前代典故,敘述透徹、條理分明,聽的人忘記疲倦。他每次進雲龍門,駕車的人就卸下車馬,隨從和儀仗隨意散開,不到傍晚不出來,習以為常。到了後來他慫恿煽動劉義康,文帝心裡雖然疏遠了他,接待仍舊不變,曾對親近的人說:「劉湛剛從西邊回來時,我和他談話,常常看天色早晚,擔心他快要走了;近來他進宮,我也看天色早晚,苦於他還不走。」

殷景仁密言於上曰:「相王權重,非社稷計,宜少加裁抑。」上陰然之。

白話殷景仁秘密對文帝說:「相王權勢太重,不是保全國家的良策,應該稍加裁抑。」文帝暗中贊同。

司徒左長史劉斌,湛之宗也;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謐之孫也;及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孔胤秀,皆以傾諂有寵於義康;見上多疾,皆謂「宮車一日晏駕,宜立長君。」上嘗疾篤,使義康具顧命詔。義康還省,流涕以告湛及景仁。湛曰:「天下艱難,詎是幼主所御!」義康、景仁並不答。而胤秀等輒就尚書義曹索晉鹹康末立康帝舊事,義康不知也;及上疾瘳,微聞之。而斌等密謀,欲使大業終歸義康,遂邀結朋黨,伺察禁省,有不與己同者,必百方構陷之,又採拾景仁短長,或虛造異同以告湛。自是主、相之勢分矣。

白話司徒左長史劉斌,是劉湛的同族;大將軍從事中郎王履,是王謐的孫子;以及主簿劉敬文、祭酒魯郡人孔胤秀,都因為阿諛奉承而受劉義康寵信;他們見文帝多病,都說「皇上一旦駕崩,應該擁立年長的君主。」文帝曾病重,讓劉義康草擬臨終託孤的詔書。劉義康回到官署,流著淚告訴劉湛和殷景仁。劉湛說:「天下艱難,哪裡是年幼的君主所能駕馭的!」劉義康、殷景仁都沒有回答。而孔胤秀等竟擅自到尚書省義曹索取東晉咸康末年擁立康帝的舊檔案,劉義康並不知道;等到文帝病癒,隱約聽說了這事。而劉斌等暗中謀劃,想讓帝位最終歸於劉義康,就結交朋黨,窺伺宮禁,凡有與自己意見不合的,必定千方百計陷害;又搜羅殷景仁的短處,有時憑空捏造是非去告訴劉湛。從此君主與宰相的形勢就分裂了。

義康欲以劉斌為丹陽尹,言次,啟上陳其家貧。言未卒,上曰:「以為吳郡。」後會稽太守羊玄保求還,義康又欲以斌代之,啟上曰:「養玄保欲還,不審以誰為會稽?」上時未有所擬,倉猝曰:「我已用王鴻。」自去年秋,上不復往東府。

白話劉義康想讓劉斌做丹陽尹,說話間,向文帝稟報說他家境貧寒。話還沒說完,文帝就說:「讓他做吳郡太守吧。」後來會稽太守羊玄保請求回京,劉義康又想讓劉斌接替他,稟告文帝說:「羊玄保想回來,不知讓誰做會稽太守?」文帝當時還沒有打算,倉促之間說:「我已經任用王鴻了。」從去年秋天起,文帝就不再到東府去了。

五月,癸巳,劉湛遭母憂去職。湛自知罪釁已彰,無復全地,謂所親曰:「今年必敗。常日正賴口舌爭之,故得推遷耳;今既窮毒,無復此望,禍至其能久乎!」乙巳,沮渠無諱復圍張掖,不克,退保臨松。魏主不復加討,但以詔諭之。

白話五月癸巳日,劉湛遭母喪離職。劉湛自己知道罪過已經顯露,再沒有保全的餘地,對親近的人說:「今年一定完蛋。平常日子全靠嘴上爭辯,所以還能拖延;如今已經走投無路,再沒有這種指望,禍事到來還能久嗎!」乙巳日,沮渠無諱再次圍攻張掖,沒有攻下,退守臨松。魏主不再加以討伐,只是下詔曉諭他。

六月,丁丑,魏皇孫浚生,大赦,改元太平真君,取寇謙之《神書》云「輔佐北方太平真君」故也。

白話六月丁丑日,北魏皇孫拓跋浚出生,大赦天下,改年號為太平真君,這是取自寇謙之《神書》中所說的「輔佐北方太平真君」一語。

太子劭詣京口拜京陵,司徒義康、竟陵王誕等並從,南兗州刺史、江夏王義恭自江都會之。

白話太子劉劭到京口拜謁京陵,司徒劉義康、竟陵王劉誕等一同隨行,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從江都趕來會合。

秋,七月,己丑,魏永昌王健擊破禿髮保周於番禾;保周走,遣安南將軍尉眷追之。

白話秋季七月己丑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在番禾擊敗禿髮保周;保周逃走,魏主派安南將軍尉眷追擊他。

丙申,魏太后竇氏殂。

白話丙申日,北魏太后竇氏去世。

壬子,皇后袁氏殂。

白話壬子日,皇后袁氏去世。

癸丑,禿髮保周窮迫自殺。

白話癸丑日,禿髮保周走投無路自殺。

八月,甲申,沮渠無諱使其中尉梁偉詣魏永昌王健請降,歸酒泉郡及所虜將士元絜等。魏主使尉眷留鎮涼州。

白話八月甲申日,沮渠無諱派他的中尉梁偉到北魏永昌王拓跋健處請求投降,交還酒泉郡以及被俘的將士元絜等人。魏主讓尉眷留下鎮守涼州。

九月,壬子,葬元皇后。

白話九月壬子日,安葬元皇后。

上以司徒彭城王義康嫌隙已著,將成禍亂。冬,十月,戊申,收劉湛付廷尉,下詔暴其罪惡,就獄誅之,並誅其子黯、亮、儼及其黨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徙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於廣州,因大赦。是日,敕義康入宿,留止中書省。其夕,分收湛等;青州刺史杜驥勒兵殿內以備非常,遣人宣旨告義康以湛等罪狀。義康上表遜位,詔以義康為江州刺史,侍中、大將軍如故,出鎮豫章。

白話文帝因為與司徒彭城王劉義康的嫌隙已經顯露,將要釀成禍亂。冬季十月戊申日,逮捕劉湛交付廷尉,下詔公布他的罪惡,在獄中處死他,同時誅殺他的兒子劉黯、劉亮、劉儼以及他的黨羽劉斌、劉敬文、孔胤秀等八人;把尚書庫部郎何默子等五人流放到廣州,因而大赦天下。這一天,命令劉義康入宮值宿,留住在中書省。當天晚上,分頭逮捕劉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驥率兵在殿內戒備意外,派人傳達旨意告訴劉義康劉湛等人的罪狀。劉義康上表請求辭職,詔令任命劉義康為江州刺史,侍中、大將軍的職位照舊,出鎮豫章。

初,殷景仁臥疾五年,雖不見上,而密函去來,日以十數,朝政大小,必以咨之;影跡周密,莫有窺其際者。收湛之日,景仁使拂拭衣冠,左右皆不曉其意。其夜,上出華林園延賢堂,召景仁。景仁猶稱腳疾,以小床輿就坐;誅討處分,一皆委之。

白話當初,殷景仁臥病五年,雖然見不到文帝,但密信往來,一天有十幾封,朝政不論大小,必定同他商量;行蹤隱密周到,沒有人能窺見其中的內情。逮捕劉湛那天,殷景仁讓人擦拭他的衣冠,左右的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當天夜裡,文帝出到華林園延賢堂,召見殷景仁。殷景仁仍然聲稱腳有病,用小床抬著就座;誅討的處置安排,全都交給他辦。

初,檀道濟薦吳興沈慶之忠謹曉兵,上使領隊防東掖門。劉湛為領軍,嘗謂之曰:「卿在省歲久,比當相論。」慶之正色曰:「下官在省十年,自應得轉,不復以此仰累!」收湛之夕,上開門召慶之,慶之戎服縛褲而入,上曰:「卿何意乃爾急裝?」慶之曰:「夜半喚隊主,不容緩服。」上遣慶之收劉斌,殺之。

白話當初,檀道濟推薦吳興人沈慶之忠誠謹慎、通曉軍事,文帝讓他統領隊伍守衛東掖門。劉湛任領軍時,曾對他說:「你在省中年頭久了,近期當為你論功升遷。」沈慶之嚴肅地說:「下官在省中十年,本來就該升遷,不必用這事來連累您!」逮捕劉湛的那天晚上,文帝開門召見沈慶之,沈慶之穿著戎裝、紮緊褲腿進來,文帝說:「你為什麼裝束得這樣緊急?」沈慶之說:「半夜召喚隊主,不容許穿寬鬆的衣服。」文帝派沈慶之去逮捕劉斌,把他殺了。

驍騎將軍徐湛之,逵之之子也,與義康尤親厚,上深銜之。義康敗,湛之被收,罪當死。其母會稽公主,于兄弟為長嫡,素為上所禮,家事大小,必咨而後行。高祖征時,嘗自於新洲伐荻,有納布衫襖,臧皇后手所作也;既貴,以付公主曰:「後世有驕奢不節,可以此衣示之。」至是,公主入宮見上,號哭,不復施臣妾之禮,以錦囊盛納衣擲地曰:「汝家本貧賤,此是我母為汝父所作;今日得一飽餐,遽欲殺我兒邪!」上乃赦之。

白話驍騎將軍徐湛之,是徐逵之的兒子,與劉義康特別親密,文帝深為銜恨。劉義康失敗,徐湛之被逮捕,論罪當死。他的母親會稽公主,在兄弟姐妹中是嫡長,一向被文帝所敬重,家中大小事情,一定要問過她才施行。高祖劉裕出征時,曾親自在新洲砍伐荻草,有一件納布做的衫襖,是臧皇后親手做的;富貴以後,把它交給會稽公主說:「後代子孫如有驕奢不知節制的,可以把這件衣服給他看。」到這時,公主進宮見文帝,放聲大哭,不再行臣妾之禮,用錦囊裝著那件納衣扔在地上說:「你家本來貧賤,這是我母親為你父親做的;今天剛能吃頓飽飯,就要殺我兒子嗎!」文帝於是赦免了徐湛之。

吏部尚書王球,履之叔父也,以簡淡有美名,為上所重。履性進利,深結義康及湛;球屢戒之,不從。誅湛之夕,履徒跣告球,球命左右為取履,先溫酒與之,謂曰:「常日語汝雲何?」履怖跣告球,球命左右為取履,先溫酒與之,謂曰:「常日語汝雲何?」履怖懼不得答。球徐曰:「阿父在,汝亦何憂!」上以球故,履得免死,廢於家。

白話吏部尚書王球,是王履的叔父,因為淡泊簡素而有美名,被文帝所器重。王履生性追求名利,深深地結交劉義康和劉湛;王球屢次告誡他,他不聽。誅殺劉湛的那天晚上,王履光著腳跑來告訴王球,王球讓左右的人給他拿鞋,先溫酒給他喝,對他說:「平常日子我對你說什麼來著?」王履驚恐得答不上話。王球慢慢地說:「有我這個叔父在,你又擔憂什麼!」文帝因為王球的緣故,王履得以免死,被廢黜在家。

義康方用事,人爭求親暱,唯司徒主簿江湛早能自疏,求出為武陵內史。檀道濟嘗為其子求婚於湛,湛固辭,道濟因義康以請之,湛拒之愈堅,故不染於二公之難。上聞而嘉之。湛,夷之子也。

白話劉義康正當權的時候,人們爭著求得親近,只有司徒主簿江湛早早就能疏遠他,請求外出擔任武陵內史。檀道濟曾為自己的兒子向江湛求婚,江湛堅決推辭,檀道濟通過劉義康去請求,江湛拒絕得更加堅決,所以沒有沾染上檀、劉二公的禍難。文帝聽說後嘉許他。江湛是江夷的兒子。

彭城王義康停省十餘日,見上奉辭,便下渚;上唯對之慟哭,餘無所言。上遣沙門慧琳視之,義康曰:「弟子有還理不?」慧琳曰:「恨公不讀數百卷書!」

白話彭城王劉義康在中書省停留十多天,見文帝辭行,就下船到江渚;文帝只是對著他痛哭,別的什麼也沒說。文帝派僧人慧琳去看他,劉義康說:「弟子還有回來的道理嗎?」慧琳說:「遺憾您沒有讀幾百卷書!」

初,吳興太守謝述,裕之弟也。累佐義康,數有規益,早卒。義康將南,歎曰:「昔謝述唯勸吾退,劉班唯勸吾進;今班存而述死,其敗也宜哉!」上亦曰:「謝述若存,義康必不至此!」

白話當初,吳興太守謝述,是謝裕的弟弟。他多次輔佐劉義康,屢有規勸匡正,很早就去世了。劉義康將要南下時,歎息說:「當年謝述只勸我退,劉湛只勸我進;如今劉湛還在而謝述已死,我的失敗是應該的啊!」文帝也說:「謝述如果還在,劉義康必定不至於這樣!」

以征虜司馬蕭斌為義康咨議參軍,領豫章太守,事無大小,皆以委之。斌,摹之之子也。使龍驤將軍蕭承之將兵防守。義康左右愛念者,並聽隨從;資奉優厚,信賜相系,朝廷大事皆報示之。

白話任命征虜司馬蕭斌為劉義康的咨議參軍、兼領豫章太守,事情無論大小,都交給他辦。蕭斌是蕭摹之的兒子。又派龍驤將軍蕭承之領兵防守。劉義康身邊喜愛親近的人,都聽任跟隨;供給待遇優厚,書信賞賜接連不斷,朝廷的大事都通報給他。

久之,上就會稽公主宴集,甚歡;主起,再拜叩頭,悲不自勝。上不曉其意,自起扶之。主曰:「車子歲暮必不為陛下所容,今特請其命。」因慟哭。上亦流涕,指蔣山曰:「必無此慮。若違今誓,便是負初寧陵。」即封所飲酒賜義康,並書曰:「會稽姊飲宴憶弟,所餘酒今封送。」故終主之身,義康得無恙。

白話過了很久,文帝到會稽公主那裡宴飲聚會,很是歡暢;公主起身,再拜叩頭,悲傷得不能自持。文帝不明白她的用意,親自起身扶她。公主說:「車子到年終必定不被陛下所容,今天特地為他請命。」於是痛哭。文帝也流下眼淚,指著蔣山說:「一定沒有這種顧慮。如果違背今天的誓言,就是辜負了初寧陵。」隨即把所喝的酒封起來賜給劉義康,並寫信說:「會稽姐姐宴飲時想念弟弟,剩下的酒現在封好送去。」所以直到公主去世,劉義康都平安無事。

臣光曰

文帝之於義康,友愛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終於失兄弟之歡,虧君臣之義,跡其亂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無有厭已。《詩》云:「貪人敗類。」其是之謂乎!

白話譯

文帝對於義康,友愛之情,開始時並非不深厚。最終失去兄弟的歡情,虧損了君臣的道義,尋究他作亂的階梯,正是因為劉湛的權利之心沒有滿足。《詩經》說:「貪婪的人敗壞同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征南袞州刺史江夏王義恭為司徒、錄尚書事。戊寅,以臨川王義慶為南袞州刺史,殷景仁為揚州刺史,僕射、吏部尚書如故。義恭懲彭城之敗,雖為總錄,奉行文書而已,上乃安之。上年給相府錢二千萬,它物稱此;而義恭性奢,用常不足,上又別給錢,年至千萬。

白話征南將軍、南兗州刺史江夏王劉義恭出任司徒、錄尚書事。戊寅日,任命臨川王劉義慶為南兗州刺史,殷景仁為揚州刺史,僕射、吏部尚書的職位照舊。劉義恭以彭城王的失敗為戒,雖然總領朝政,也只是奉行公文而已,文帝這才安心。文帝每年撥給相府錢二千萬,其他物品與此相稱;而劉義恭生性奢侈,用度常常不夠,文帝又另外撥錢,一年多達一千萬。

十一月,丁亥,魏主如山北。

白話十一月丁亥日,魏主前往山北。

殷景仁既拜揚州,羸疾遂篤,上為之敕西州道上不得有車聲。癸丑,卒。十二月,癸亥,以光祿大夫王球為僕射。戊辰,以始興王浚為揚州刺史。時浚尚幼,州事悉委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曄,泰之子;璞,林子之子也。曄尋遷左衛將軍,以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衛將軍,對掌禁旅;又以庾炳之為吏部郎,俱參機密。演之,勁之曾孫也。

白話殷景仁擔任揚州刺史後,瘦弱的病體越發沉重,文帝為此下令西州路上不許有車聲。癸丑日,殷景仁去世。十二月癸亥日,任命光祿大夫王球為僕射。戊辰日,任命始興王劉浚為揚州刺史。當時劉浚還年幼,州中事務全都委託給後軍長史范曄、主簿沈璞。范曄是范泰的兒子;沈璞是沈林子的兒子。范曄不久調任左衛將軍,任命吏部郎沈演之為右衛將軍,兩人共同掌管禁軍;又任命庾炳之為吏部郎,都參與機密。沈演之是沈勁的曾孫。

曄有俊才,而薄情淺行,數犯名教,為士流所鄙。性躁競,自謂才用不盡,常怏怏不得志。吏部尚書何尚之言於帝曰:「范曄志趨異常,請出為廣州刺史;若在內釁成,不得不加鈇鉞。鈇鉞亟行,非國家之美也。」帝曰:「始誅劉湛,復遷范曄,人將謂卿等不能容才,朕信受讒言。但共知其如此,無能為害也。」

白話范曄有出眾的才華,卻薄情寡行,多次觸犯名教,被士大夫階層所鄙視。他生性浮躁好爭,自認為才能沒有施展完,常常悶悶不樂、不得志。吏部尚書何尚之對文帝說:「范曄志向趨求不同尋常,請把他外放為廣州刺史;如果留在朝內釀成事端,就不得不加以誅戮。屢屢動用刑戮,不是國家的美事。」文帝說:「剛剛誅殺了劉湛,又調走范曄,人們會說你們容不下人才,而朕輕信讒言。只要大家都知道他是這樣,他就不能造成危害。」

是歲,魏寧南將軍王慧龍卒,呂玄伯留守其墓,終身不去。

白話這一年,北魏寧南將軍王慧龍去世,呂玄伯留下來為他守墓,終身沒有離開。

魏主欲以伊□為尚書,封郡公,□辭曰:「尚書務殷,公爵至重,非臣年少愚近所宜膺受。」帝問其所欲,對曰:「中、秘二省多諸文士,若恩矜不已,請參其次。」帝善之,以為中護國將軍、秘書監。

白話魏主想任命伊馛為尚書,封郡公,伊馛推辭說:「尚書事務繁重,公爵極為尊貴,不是臣這樣年輕愚昧淺陋的人所應當接受的。」魏主問他想要什麼,他回答說:「中書、秘書二省有很多文士,如果陛下的恩顧不停止,請讓臣廁身其中。」魏主稱讚他,任命他為中護國將軍、秘書監。

大秦王楊難當復稱武都王。

白話大秦王楊難當重新稱武都王。

太祖文皇帝中之上元嘉十八年(辛巳,公元四四一年)

春,正月,癸卯,魏以沮渠無諱為征西大將軍、涼州牧、酒泉王。

白話春季正月癸卯日,北魏任命沮渠無諱為征西大將軍、涼州牧、酒泉王。

彭城王義康至豫章,辭刺史;甲辰,以義康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扶令育詣闕上表,稱:「昔袁盎諫漢文帝曰:『淮南王若道路遇霜露死,陛下有殺弟之名。』文帝不用,追悔無及。彭城王義康,先朝之愛子,陛下之次弟,若有迷謬之愆,正可數之以善惡,導之以義方,奈何信疑似之嫌,一旦黜削,遠送南垂!草萊黔首,皆為陛下痛之。廬陵往事,足為龜鑒。恐義康年窮命盡,奄忽於南,臣雖微賤,竊為陛下羞之。陛下徒知惡枝之宜伐,豈知伐枝之傷樹!伏願亟召義康返於京甸,兄弟協和,君臣輯睦,則四海之望塞,多言之路絕矣。何必司徒公、揚州牧然後可以置彭城王哉!若臣所言於國為非,請伏重誅以謝陛下。」表奏,即收付建康獄,賜死。

白話彭城王劉義康到了豫章,辭去刺史職務;甲辰日,任命劉義康為都督江、交、廣三州諸軍事。前龍驤參軍巴東人扶令育到朝廷上表,說:「從前袁盎勸諫漢文帝說:『淮南王如果在路上遇霜露而死,陛下就有殺弟弟的名聲。』文帝不採納,後悔也來不及。彭城王劉義康,是先朝的愛子,陛下的二弟,如果有迷惑過失的罪過,正可以用善惡來責備他,用道義來引導他,怎麼能相信似是而非的猜疑,一旦貶黜削奪,遠遠地送到南方邊陲!草野百姓,都為陛下感到痛惜。廬陵王的往事,足以作為借鑒。恐怕劉義康年壽終盡,忽然死在南方,臣雖然微賤,私下替陛下感到羞愧。陛下只知道壞的枝條應該砍掉,哪裡知道砍掉枝條會傷了樹幹呢!懇請立即召劉義康返回京城地區,兄弟和睦,君臣融洽,那麼四海的物議就堵住了,眾多的閒話之路也斷絕了。何必一定要做司徒公、揚州牧然後才可以安置彭城王呢!如果臣所說的對國家有害,請讓臣伏受重誅來向陛下謝罪。」奏表呈上,扶令育立即被逮捕交付建康監獄,賜死。

裴子野論曰:夫在上為善,若雲行雨施,萬物受其賜;及其惡也,若天裂地震,萬物所驚駭,其誰弗知,其誰弗見!豈戮一人之身,鉗一夫之口,所能禳逃,所能弭滅哉?是皆不勝其忿怒而有增於疾疹也。以太祖之含弘,尚掩耳於彭城之戮,自斯以後,誰易由言!有宋累葉,罕聞直諒,豈骨鯁之氣,俗愧前古?抑時王刑政使之然乎?張約隕於權臣,扶育斃於哲後,宋之鼎鑊,吁,可畏哉!

白話裴子野評論說:在上位的人做善事,就像雲行雨施,萬物都承受他的恩賜;等到他做惡事,就像天崩地裂,萬物都為之驚駭,誰會不知道,誰會看不見!難道殺一個人的身體、封一個人的嘴巴,就能禳除逃避、就能消弭滅絕嗎?這都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忿怒而使病痛更加嚴重罷了。以太祖的寬宏大量,尚且對彭城王一案的殺戮掩耳不聽,從此以後,誰還敢輕易說話!劉宋歷代,很少聽到正直誠信的言論,難道是剛直的氣節,這個時代愧對前古嗎?還是當時君王的刑罰政令使它變成這樣呢?張約死於權臣之手,扶令育死於明君之世,劉宋的鼎鑊之刑,唉,真可怕啊!

魏新興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降爵為公。俊母先得罪死,俊積怨望,有逆謀;事覺,賜死。辛亥,魏賜郁久閭乞列歸爵為朔方王,沮渠萬年為張掖王。

白話北魏新興王拓跋俊荒淫不法,三月庚戌日,降爵為公。拓跋俊的母親先前獲罪而死,拓跋俊積下怨恨,有謀反的意圖;事情敗露,被賜死。辛亥日,北魏賜郁久閭乞列歸爵位為朔方王,沮渠萬年為張掖王。

夏,四月,沮渠唐兒叛沮渠無諱;無諱留從弟天周守酒泉,與弟宜得引兵擊唐兒,唐兒敗死。魏以無諱終為邊患,庚辰,遣鎮南將軍奚眷擊酒泉。

白話夏季四月,沮渠唐兒背叛沮渠無諱;無諱留下堂弟沮渠天周守衛酒泉,自己與弟弟沮渠宜得領兵攻打唐兒,唐兒兵敗身死。北魏認為無諱終究是邊境的禍患,庚辰日,派鎮南將軍奚眷攻打酒泉。

秋,八月,辛亥,魏遣散騎侍郎張偉來聘。

白話秋季八月辛亥日,北魏派散騎侍郎張偉前來訪問。

九月,戊戌,魏永昌王健卒。

白話九月戊戌日,北魏永昌王拓跋健去世。

冬,十一月,戊子,王球卒。己亥,以丹陽尹孟顗為尚書僕射。

白話冬季十一月戊子日,王球去世。己亥日,任命丹陽尹孟顗為尚書僕射。

酒泉城中食盡,萬餘口皆餓死,沮渠天周殺妻以食戰士。庚子,魏奚眷拔酒泉,獲天周,送平城,殺之。沮渠無諱乏食,且畏魏兵之盛,乃謀西度流沙,遣其弟安周西擊郪善。郪善王欲降,會魏使者至,勸令拒守;安周不能克,退何東城。

白話酒泉城中糧食吃完,一萬多人都餓死了,沮渠天周殺了妻子來給戰士充飢。庚子日,北魏奚眷攻下酒泉,俘獲沮渠天周,押送到平城殺了。沮渠無諱缺乏糧食,又害怕魏兵強盛,就謀劃向西渡過流沙,派他的弟弟沮渠安周向西攻打鄯善。鄯善王想投降,恰逢北魏使者到了,勸他堅守;安周不能攻克,退守東城。

氐王楊難當傾國入寇,謀據蜀土,遣其建忠將軍苻衝出東洛以御梁州兵;梁、秦二州刺史劉真道擊沖,斬之。真道,懷敬之子也。難當攻拔葭萌,獲晉壽太守申坦,遂圍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道錫嬰城固守,難當攻之十餘日,不克,乃還。道錫,道產之弟也。十二月,癸亥,詔龍驤將軍裴方明等帥甲士三千人,又發荊、雍二州兵以討難當,皆受劉真道節度。

白話氐王楊難當傾全國之力入侵,圖謀佔據蜀地,派他的建忠將軍苻沖出兵東洛以抵禦梁州的軍隊;梁、秦二州刺史劉真道攻擊苻沖,斬殺了他。劉真道是劉懷敬的兒子。楊難當攻下葭萌,俘獲晉壽太守申坦,於是包圍涪城。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劉道錫環城固守,楊難當攻了十多天,沒有攻下,就退回去了。劉道錫是劉道產的弟弟。十二月癸亥日,下詔命龍驤將軍裴方明等率領甲士三千人,又徵發荊州、雍州二州的軍隊去討伐楊難當,都受劉真道節制調度。

晉寧太守爨松子反,寧州刺史徐循討平之。

白話晉寧太守爨松子造反,寧州刺史徐循討伐平定了他。

天門蠻田向求等反,破漊中;荊州刺史衡陽王義季遣行參軍曹孫念討破之。

白話天門的蠻人田向求等造反,攻破漊中;荊州刺史衡陽王劉義季派行參軍曹孫念討伐擊敗了他們。

魏寇謙之言於魏主曰:「今陛下以真君御世,建靜輪天宮之法,開古以來,未之有也。應登受符書,以彰聖德。」帝從之。

白話北魏寇謙之對魏主說:「如今陛下以真君的身份統治天下,建立靜輪天宮的法式,開天闢地以來,還不曾有過。應當登壇接受符書,來彰顯聖德。」魏主聽從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