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 宋紀
卷127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宋纪》(南朝宋),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宋紀九】 昭陽大荒落,一年。
白話宋紀第九卷。這一年是昭陽大荒落(即癸巳年,公元四五三年),記載這一年間的事。
太祖文皇帝下之下元嘉三十年(癸巳,公元四五三年)
春,正月,戊寅,以南譙王義宣為司徒、揚州刺史。
白話春季,正月戊寅日,任命南譙王劉義宣為司徒、揚州刺史。
蕭道成等帥氐、羌攻魏武都,魏高平鎮將苟莫於將突騎二千救之。道成等引還南鄭。
白話蕭道成等人率領氐族、羌族兵眾攻打北魏的武都,北魏高平鎮將苟莫於率領二千名突騎前去救援。蕭道成等率軍退回南鄭。
壬午,以征北將軍始興王濬為荊州刺史。帝怒未解,故濬久留京口;既除荊州,乃聽入朝。
白話壬午日,任命征北將軍始興王劉濬為荊州刺史。皇帝(文帝)的怒氣還未消解,所以劉濬長期停留在京口;既然任命他為荊州刺史,這才允許他入朝。
戊子,詔江州刺史武陵王駿統諸軍討西陽蠻,軍於五洲。
白話戊子日,下詔令江州刺史武陵王劉駿統率各軍討伐西陽蠻,大軍駐紮在五洲。
嚴道育之亡命也,上分遣使者搜捕甚急。道育變服為尼,匿於東宮,又隨始興王濬至京口,。或出止民張晤家。濬入朝,復載還東宮,欲與俱往江陵。丁巳,上臨軒,濬入受拜。是日,有告道育在張晤家者,上遣掩捕,得其二婢,雲道育隨征北還都。上謂濬與太子劭已斥遣道育,而聞其猶與往來,惆悵惋駭,乃命京口送二婢,須至檢覆,乃治劭、濬之罪。潘淑妃抱濬泣曰:「汝前祝詛事發,猶冀能刻意思愆;何意更藏嚴道育!上怒甚,我叩頭乞恩不能解,今何用生為!可送藥來,當先自取盡,不忍見汝禍敗也。」濬奮衣起曰:「天下事尋自當判,願小寬慮,必不上累!」
白話嚴道育逃亡時,皇上分別派使者搜捕得很急。嚴道育改換衣服扮成尼姑,藏匿在東宮,又跟著始興王劉濬到了京口,有時出外住在百姓張晤家裡。劉濬入朝時,又載她回東宮,想帶她一起去江陵。丁巳日,皇上臨朝,劉濬入內受拜。這天,有人告發嚴道育在張晤家,皇上派人突襲逮捕,抓到她的兩個婢女,婢女說嚴道育隨征北將軍(劉濬)回了京城。皇上以為劉濬和太子劉劭已經斥退遣走嚴道育,卻聽說她仍與他們往來,心中惆悵又驚駭,於是命令京口把兩個婢女送來,要等到了查驗核實,才治劉劭、劉濬的罪。潘淑妃抱著劉濬哭道:「你以前詛咒的事發作,還盼望你能刻意思過;沒想到又藏匿嚴道育!皇上大怒,我叩頭乞求恩典也不能化解,活著還有什麼用!送毒藥來,我先自己了斷,不忍心看你敗亡。」劉濬奮袖起身說:「天下的事不久自然會有分曉,希望你稍微寬心,必定不會連累到你!」
己未,魏京兆王杜元寶坐謀反誅;建寧王崇及其子濟南王麗皆為元寶所引,賜死。
白話己未日,北魏京兆王杜元寶因謀反罪被誅殺;建寧王拓跋崇和他的兒子濟南王拓跋麗都被杜元寶牽連,被賜死。
帝欲廢太子劭,賜始興王濬死,先與侍中王僧綽謀之;使僧綽尋漢魏以來廢太子、諸王典故,送尚書僕射徐湛之及吏部尚書江湛。
白話皇帝想廢掉太子劉劭,賜始興王劉濬死,先和侍中王僧綽謀劃;命王僧綽查考漢、魏以來廢黜太子、諸王的舊例,送給尚書僕射徐湛之和吏部尚書江湛。
武陵王駿素無寵,故屢出外籓,不得留建康;南平王鑠、建平王宏皆為帝所愛。鑠妃,江湛之妹;隨王誕妃,徐湛之之女也。湛勸帝立鑠,湛之意欲立誕。僧綽曰:「建立之事,仰由聖懷。臣謂唯宜速斷,不可稽緩。『當斷不斷,反受其亂。』願以義割恩,略小不忍;不爾,便應坦懷如初,無煩疑論。事機雖密,易致宣廣,不可使難生虎表,取笑千載。」帝曰:「卿可謂能斷大事。然此事至重,不可不殷勤三思。且彭城始亡。人將謂我無復慈愛之道。」僧綽曰:「臣恐千載之後,言陛下唯能裁弟,不能裁兒。」帝默然。江湛同侍坐,出閣,謂僧綽曰:「卿向言將不太傷切直!」僧綽曰:「弟亦恨君不直!」
白話武陵王劉駿向來不受寵,所以多次出任外地藩鎮,不能留在建康;南平王劉鑠、建平王劉宏都為皇帝所喜愛。劉鑠的妃子是江湛的妹妹;隨王劉誕的妃子是徐湛之的女兒。江湛勸皇帝立劉鑠,徐湛之想立劉誕。王僧綽說:「立儲之事,全由聖心裁斷。臣以為只宜速斷,不可拖延。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希望以大義割捨私恩,忽略小處的不忍;不然,就該坦然如初,不必煩勞疑議。事機雖密,容易外洩傳揚,不可使禍難從檯面上生出,被千載所嘲笑。」皇帝說:「你可說是能決斷大事。然而此事至重,不能不殷勤三思。況且彭城王剛死,人家會說我不再有慈愛之道。」王僧綽說:「臣怕千載之後,人說陛下只能裁制弟弟,不能裁制兒子。」皇帝默然。江湛一同在座,出閣後對王僧綽說:「你方才的話是不是太傷切直率了!」王僧綽說:「老弟我也恨你不夠正直!」
鑠自壽陽入朝,既至,失旨。帝欲立宏,嫌其非次,是以議久不決。每夜與湛之屏人語,或連日累夕。常使湛之自秉燭,繞壁檢行,慮有竊聽者。帝以其謀告潘淑妃,淑妃以告濬,濬馳報劭。劭乃密與腹心隊主陳叔兒、齋帥張超之等謀為逆。
白話劉鑠從壽陽入朝,到達後,不合皇上的心意。皇帝想立劉宏,又嫌他次序不當,所以議論長久不決。每夜和徐湛之屏退旁人密談,有時接連好幾天幾夜。常讓徐湛之親自拿蠟燭,繞著牆壁檢查走動,怕有人偷聽。皇帝把這計劃告訴潘淑妃,淑妃告訴劉濬,劉濬馳馬報告劉劭。劉劭於是和心腹隊主陳叔兒、齋帥張超之等人秘密謀劃叛逆。
初,帝以宗室強盛,慮有內難,特加東宮兵,使與羽林相若,至有實甲萬人。劭性黠而剛猛,帝深倚之。及將作亂,每夜饗將士,或親自行酒。王僧綽密以啟聞,會嚴道育婢將至,癸亥夜,劭詐為帝詔云:「魯秀謀反,汝可平明守闕,帥眾入。」因使張超之等集素所畜養兵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召內外幢隊主副,豫加部勒,雲有所討。夜,呼前中庶子右軍長史蕭斌、左衛率袁叔、中舍人殷仲素、左積弩將軍王正見並入宮。劭流涕謂曰:「主上信讒,將見罪廢。內省無過,不能受枉。明旦當行大事,望相與戮力。」因起,遍拜之。眾驚愕,莫能對。久之,淑、斌皆曰:「自古無此,願加善思!」劭怒,變色。斌懼,與眾俱曰:「當竭身奉命。」淑叱之曰:「卿便謂殿下真有是邪?殿下幼嘗患風,或是疾動耳。」劭愈怒,因眄淑曰:「事當克不?」淑曰:「居不疑之地,何患不克!但恐既克之後,不為天地所容,大禍亦旋至耳。假有此謀,猶將可息。」左右引淑出,曰:「此何事,而雲可罷乎!」淑還省,繞床行,至四更乃寢。
白話當初,皇帝因宗室強盛,擔心發生內亂,特別增加東宮兵力,使之和羽林相當,甚至達到實際披甲者萬人。劉劭生性狡黠而剛猛,皇帝十分倚重他。等到將要作亂,每夜犒勞將士,有時親自行酒。王僧綽秘密上報,正趕上嚴道育的婢女將要送到,癸亥夜,劉劭假傳皇帝詔書說:「魯秀謀反,你可在天亮時守衛宮闕,率眾入宮。」於是命張超之等人集合平素蓄養的兵士二千餘人,全都披甲;召來內外幢隊的主副官,預先部署,說是要去討伐什麼人。夜裡,召前中庶子、右軍長史蕭斌,左衛率袁淑,中舍人殷仲素,左積弩將軍王正見一併入宮。劉劭流淚對他們說:「主上聽信讒言,將要加罪廢黜我。我自省無過,不能受此冤枉。明天早晨當行大事,希望各位同心效力。」說完起身,向眾人一一下拜。眾人驚愕,無人能回答。過了很久,袁淑、蕭斌都說:「自古沒有這種事,希望好好考慮!」劉劭發怒變色。蕭斌害怕,和眾人一起說:「當竭盡身命奉命。」袁淑叱責道:「你們以為殿下真有這種事嗎?殿下小時曾患風眩,或許是舊病發作罷了。」劉劭更怒,斜眼看袁淑說:「事能成嗎?」袁淑說:「身處不疑之地,何愁不成!只怕既成之後,不為天地所容,大禍也隨即降臨。假使真有此謀,還是可以停止的。」左右把袁淑帶出去,說:「這是什麼事,竟說可以作罷!」袁淑回到官署,繞床走動,到四更天才睡。
甲子,宮門未開,劭以朱衣加戎服上,乘畫輪車,與蕭斌同載,衛從如常入朝之儀。呼袁淑甚急,淑眠不起,劭停車奉化門催之相續。淑徐起,至車後;劭使登車,又辭不上,劭命左右殺之。守門開,從萬春門入。舊制,東宮隊不得入城。劭以偽詔示門衛曰:「受敕,有所收討。」令後隊速來。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及齋閣,拔刀徑上合殿。帝其夜與徐湛之屏人語至旦,燭猶未滅,門階戶席直衛兵尚寢未起。帝見超之入,舉幾捍之,五指皆落,遂弒之。湛之驚起,趣北戶,未及開,兵人殺之。劭進至合殿中閣,聞帝已殂,出坐東堂,蕭斌執刀侍直,呼中書舍人顧嘏,嘏震懼,不時出,既至,問曰:「欲共見廢,何不早啟?」嘏未及答,即於前斬之。江湛直上省,聞喧噪聲,歎曰:「不用王僧綽言,以至於此!」乃匿傍小屋中,劭遣兵就殺之。宿衛舊將羅訓、徐罕皆望風屈附。左細仗主、廣威將軍吳興卜天與不暇被甲,執刀持弓,疾呼左右出戰。徐罕曰:「殿下入,汝欲何為!」天與罵曰:「殿下常來,雲何於今乃作此語!只汝是賊!」手射劭於東堂。幾中之。劭黨擊之,斷臂而死。隊將張泓之、朱道欽、陳滿與天與俱戰死。左衛將軍尹弘惶怖通啟,求受處分。劭使人從東閣入,殺潘淑妃及太祖親信左右數十人,急召始興王使帥眾屯中堂。
白話甲子日,宮門還沒開,劉劭把朱衣穿在軍服外面,乘坐畫輪車,和蕭斌同車,侍衛儀仗如同平常入朝的禮節。急切地呼叫袁淑,袁淑睡著不起,劉劭在奉化門停車接連催促。袁淑慢慢起身,來到車後;劉劭要他上車,他又推辭不上,劉劭命左右殺了他。守門人開門,劉劭從萬春門進入。舊制規定,東宮衛隊不得入城。劉劭拿假詔給門衛看說:「受敕命,要收捕討伐。」令後隊快來。張超之等數十人馳入雲龍門和齋閣,拔刀直上合殿。皇帝這一夜和徐湛之屏退旁人談到天明,蠟燭還沒熄,門階戶席的直衛兵還在睡覺未起。皇帝見張超之進來,舉起几案抵擋,五個手指都被砍落,於是被殺。徐湛之驚起,奔向北窗,沒來得及打開,兵士殺了他。劉劭進到合殿中閤,聽說皇帝已死,出來坐在東堂,蕭斌持刀侍立,召中書舍人顧嘏,顧嘏震懼,沒有及時出來,到達後,劉劭問:「想一起被廢,為何不早啟奏?」顧嘏還沒回答,當即被斬於面前。江湛正在上省,聽到喧鬧聲,嘆道:「不聽王僧綽的話,以至於此!」於是藏在旁邊小屋中,劉劭派兵去殺了他。宿衛舊將羅訓、徐罕都望風屈服歸附。左細仗主、廣威將軍吳興人卜天與來不及披甲,執刀持弓,急呼左右出戰。徐罕說:「殿下進來了,你們想幹什麼!」卜天與罵道:「殿下常來,怎麼今天說這種話!你們才是賊!」用手射劉劭於東堂,差點射中。劉劭黨羽擊打他,砍斷手臂而死。隊將張泓之、朱道欽、陳滿和卜天與一起戰死。左衛將軍尹弘惶恐上啟,請求處分。劉劭派人從東閤進入,殺了潘淑妃和太祖的親信左右數十人,緊急召始興王率眾屯駐中堂。
濬時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告濬曰:「台內喧噪,宮門皆閉,道上傳太子反,未測禍變所至。」濬陽驚曰:「今當奈何?」法瑜勸入據石頭。濬未得劭信,不知事之濟不,騷擾不知所為。將軍王慶曰:「今宮內有變,未知主上安危,凡在臣子,當投袂赴難;憑城自守,非臣節也。」濬不聽,乃從南門出,逕向石頭,文武從者千餘人。時南平王鑠戍石頭,兵十亦千餘人。俄而劭遣張超之馳馬召濬,濬屏人問狀,即戎服乘馬而去。朱法瑜固止濬,濬不從;出中門,王慶又諫曰:「太子反逆,天下怨憤。明公但當堅閉城門,坐食積粟,不過三日,凶黨自離。公情事如此,今豈宜去!」濬曰:「皇太子令,敢有復言者斬!」既入,見劭,劭謂濬曰:「潘淑妃遂為亂兵所害。」濬曰:「此是下情由來所願。」
白話劉濬當時在西州,府舍人朱法瑜告訴劉濬說:「台城內喧鬧,宮門都關閉,道上傳說太子造反,不知禍變會鬧到什麼地步。」劉濬假裝驚訝說:「現在該怎麼辦?」朱法瑜勸他進占石頭城。劉濬還沒收到劉劭的信,不知事情成不成,騷動得不知怎麼辦。將軍王慶說:「現在宮內有變,不知皇上安危,凡是為臣為子的,都該奮臂赴難;憑城自守,不是為臣的節操。」劉濬不聽,於是從南門出,徑直前往石頭城,文武隨從一千多人。當時南平王劉鑠戍守石頭,兵也有一千多。不久劉劭派張超之騎馬召劉濬,劉濬屏退旁人問明情況,立即穿軍服騎馬而去。朱法瑜堅決阻止劉濬,劉濬不聽;出中門時,王慶又進諫說:「太子反逆,天下怨憤。明公只須緊閉城門,坐吃積蓄的糧食,不過三天,凶黨自然離散。您情勢如此,現在哪裡適宜離去!」劉濬說:「皇太子有令,再有說話的斬首!」進去見到劉劭後,劉劭對劉濬說:「潘淑妃竟被亂兵所害。」劉濬說:「這正是下情一向所願。」
劭詐以太祖詔召大將軍義恭、尚書令何尚之入,拘於內;並召百官,至者才數十人。劭遽即位;下詔曰:「徐湛之、江湛弒逆無狀,吾勒兵入殿,已無所及,號惋崩衄,肝心破裂。今罪人斯得,元兇克珍,可大赦,改元太初。」
白話劉劭假傳太祖的詔書,召大將軍劉義恭、尚書令何尚之入宮,拘押在內;並召集百官,到達的才幾十人。劉劭匆忙即位,下詔說:「徐湛之、江湛弒逆無狀,我整軍入殿,已經來不及,號哭惋痛,肝心破裂。如今罪人已得,元兇已除,可大赦,改年號為太初。」
即位畢,亟稱疾還永福省,不敢臨喪;以白刃自守,夜則列燈以防左右。以蕭斌為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以何尚之為司空,前右衛率檀和之戍石頭,征虜將軍營道侯義綦鎮京口。義綦,義慶之弟也。乙丑,悉收先給諸處兵還武庫,殺江、徐親黨尚書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凝之。燾之孫也。以殷仲素為黃門侍郎,王正見為左軍將軍,張超之、陳叔兒等皆拜官、賞賜有差。輔國將軍魯秀在建康,劭謂秀曰:「徐湛之常欲相危,我已為卿除之矣。」使秀與屯騎校尉龐秀之對掌軍隊。劭不知王僧綽之謀,以僧綽為吏部尚書,司徒左長史何偃為侍中。
白話即位完畢後,劉劭急忙稱病回到永福省,不敢臨喪;用白刃自衛,夜裡則排列燈火防備左右。任命蕭斌為尚書僕射、領軍將軍,何尚之為司空,前右衛率檀和之戍守石頭城,征虜將軍營道侯劉義綦鎮守京口。劉義綦是劉義慶的弟弟。乙丑日,把所有先前發給各處的兵士全部收回到武庫,殺了江、徐的親黨尚書左丞荀赤松、右丞臧凝之等人。臧凝之是臧燾的孫子。任命殷仲素為黃門侍郎,王正見為左軍將軍,張超之、陳叔兒等都授官、賞賜各有差別。輔國將軍魯秀在建康,劉劭對魯秀說:「徐湛之常想害你,我已替你除掉他了。」派魯秀和屯騎校尉龐秀之共同掌管軍隊。劉劭不知道王僧綽的謀劃,任命王僧綽為吏部尚書,司徒左長史何偃為侍中。
武陵王駿屯五洲,沈慶之自巴水來,咨受軍略。三月,乙亥,典簽董元嗣自建康至五洲,具言太子殺逆,駿使元嗣以告僚佐。沈慶之密謂腹心曰:「蕭斌婦人,其餘將帥,皆易與耳。東宮同惡,不過三十人;此外屈逼,必不為用。今輔順討逆,不憂不濟也。」
白話武陵王劉駿駐紮在五洲,沈慶之從巴水前來,諮詢接受軍事方略。三月乙亥日,典籤董元嗣從建康到五洲,詳細說明太子殺逆之事,劉駿讓董元嗣把這事告訴僚屬。沈慶之私下對心腹說:「蕭斌像個婦人,其餘將帥都容易對付。東宮的同惡,不過三十人;此外都是被逼迫的,必定不會為他效力。現在輔順討逆,不愁不成功。」
壬午,魏尊保太后為皇太后,追贈祖考,官爵兄弟,皆如外戚。
白話壬午日,北魏尊奉保太后為皇太后,追贈她的祖先父考,給兄弟封官賜爵,都如同外戚的待遇。
太子劭分浙江五郡為會州,省揚州,立司隸校尉,以其妃父殷沖為司隸校尉。沖,融之曾孫也。以大將軍義恭為太保,荊州刺史南譙王義宣為太尉,始興王濬為驃騎將軍,雍州刺史臧質為丹陽尹,會稽太守隨王誕為會州刺史。
白話太子劉劭把浙江以東五郡分出設為會州,撤銷揚州,設立司隸校尉,任命他的妃子的父親殷沖為司隸校尉。殷沖是殷融的曾孫。任命大將軍劉義恭為太保,荊州刺史南譙王劉義宣為太尉,始興王劉濬為驃騎將軍,雍州刺史臧質為丹陽尹,會稽太守隨王劉誕為會州刺史。
劭料檢文帝巾箱及江湛家書疏,得王僧綽所啟饗士並前代故事,甲申,收僧綽,殺之。僧綽弟僧虔為司徒左西屬,所親鹹勸之逃,僧虔泣曰:「吾兄奉國以忠貞,撫我以慈愛,今日之事,苦不見及耳;若得同歸九泉,猶羽化也。」劭因誣北第諸王侯,雲與僧綽謀反,殺長沙悼王瑾、瑾弟臨川哀王燁、桂陽孝侯覬、新渝懷侯玠,皆劭素所惡也。瑾義欣之子;義華,義慶之子;玠,義慶之弟子也。
白話劉劭清理檢查文帝的小箱子和江湛家的書信奏疏,找到王僧綽所上奏的犒勞將士的文書以及前代的舊例,甲申日,逮捕王僧綽,殺了他。王僧綽的弟弟王僧虔任司徒左西屬,親近的人都勸他逃跑,王僧虔哭著說:「我哥哥奉國以忠貞,待我以慈愛,今天的事,只恨我不能跟隨赴死;若能同歸九泉,如同羽化登仙。」劉劭隨即誣陷北第的諸王侯,說他們和王僧綽謀反,殺了長沙悼王劉瑾、劉瑾的弟弟臨川哀王劉燁、桂陽孝侯劉覬、新渝懷侯劉玠,都是劉劭平素所厭惡的人。劉瑾是劉義欣的兒子;劉義華是劉義慶的兒子;劉玠是劉義慶的侄子。
劭密與沈慶之手書,令殺武陵王駿。慶之求見王,王懼,辭以疾。慶之突入,以劭書示王,王泣求入內與母訣,慶之曰:「下官受先帝厚恩,今日之事,唯力是視;殿下何見疑之深!」王起再拜曰:「家國安危,皆在將軍。」慶之即命內外勒兵。府主簿顏竣曰:「今四方未知義師之舉,劭據有天府,若首尾不相應,此危道也。宜待諸鎮協謀,然後舉事。」慶之厲聲曰:「今舉大事,而黃頭小兒皆得參預,何得不敗!宜斬以徇眾!」王令竣拜謝慶之,慶之曰:「君但當知筆札事耳!」於是專委慶之處分。旬日之間,內外整辦,人以為神兵。竣,延之之子也。
白話劉劭私下給沈慶之手書,令他殺武陵王劉駿。沈慶之求見劉駿,劉駿害怕,託病推辭。沈慶之闖入,把劉劭的信給劉駿看,劉駿哭著請求進內和母親訣別,沈慶之說:「下官受先帝厚恩,今天的事,唯盡力而為;殿下何必如此深疑我!」劉駿起身再拜說:「國家安危,全在將軍。」沈慶之立即命內外整軍。府主簿顏竣說:「現在四方還不知道義師的舉動,劉劭據有天府之國,如果首尾不相應,這是危險之道。應當等待各鎮協同謀劃,然後起事。」沈慶之厲聲說:「現在舉大事,黃口小兒都得以參預,怎能不失敗!應當斬了他以警告眾人!」劉駿命顏竣向沈慶之下拜謝罪,沈慶之說:「您只管知道寫文書的事罷了!」於是把處置之事專門委託沈慶之。十天之間,內外整備,人們以為神兵。顏竣是顏延之的兒子。
庚寅,武陵王戒嚴誓眾。以沈慶之領府司馬;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為咨議參軍,領中兵;江夏內史朱修之行平東將軍;記室參軍顏設為咨議參軍,領錄事,兼總內外;以咨議參軍劉延孫為長史、尋陽太守,行留府事。延孫,道產之子也。
白話庚寅日,武陵王戒嚴誓師。任命沈慶之兼領府司馬;襄陽太守柳元景、隨郡太守宗愨為咨議參軍,兼領中兵;江夏內史朱修之為行平東將軍;記室參軍顏設為咨議參軍,領錄事,兼總管內外;任命咨議參軍劉延孫為長史、尋陽太守,行留府事。劉延孫是劉道產的兒子。
南譙王義宣及臧質皆不受劭命,與司州刺史魯爽同舉兵以應駿。質、爽俱詣江陵見義宣,且遣使勸進於王。辛卯,臧質子敦等在建康者聞質舉兵,皆逃亡。劭欲相慰悅,下詔曰:「臧質,國戚勳臣,方贊翼京輦,而子弟波迸,良可怪歎。可遣宣譬令還,鹹復本位。」劭尋錄得敦,使大將軍義恭行訓杖三十,厚給賜之。
白話南譙王劉義宣和臧質都不接受劉劭的命令,和司州刺史魯爽一同舉兵響應劉駿。臧質、魯爽都到江陵見劉義宣,並派使者向劉駿勸進。辛卯日,臧質的兒子臧敦等人在建康的聽說臧質舉兵,都逃亡。劉劭想安撫取悅,下詔說:「臧質是國戚勳臣,正要輔佐京師,而子弟逃散,實在可怪可嘆。可派人宣諭令其歸還,都恢復原職。」劉劭不久抓到臧敦,讓大將軍劉義恭對他施以訓杖三十,又厚加賞賜。
癸巳,劭葬太祖於長寧陵,謚曰景皇帝,廟號中宗。
白話癸巳日,劉劭把太祖葬在長寧陵,諡號為景皇帝,廟號為中宗。
乙未,武陵王發西陽;丁酉,至尋陽。庚子,王命顏竣移檄四方,使共討劭。州郡承檄,翕然響應。南譙王義宣遣臧質引兵詣尋陽,與駿同下,留魯爽於江陵。
白話乙未日,武陵王從西陽出發;丁酉日,到達尋陽。庚子日,劉駿命顏竣向四方傳檄,共同討伐劉劭。各州郡接到檄文,一致響應。南譙王劉義宣派臧質率兵到尋陽,和劉駿一同東下,留魯爽在江陵。
劭以兗、冀二州刺史蕭思話為徐、兗二州刺史,起張永為青州刺史。思話自歷城引部曲還平城,起兵以應尋陽;建武將軍垣護之在歷城,亦帥所領赴之。南譙王義宣版張永為冀州刺史。永遣司馬崔勳之等將兵赴義宣。義宣慮蕭思話與永不釋前憾,自為書與思話,使長史張暢為書與永,勸使相與坦懷。
白話劉劭任命兗、冀二州刺史蕭思話為徐、兗二州刺史,起用張永為青州刺史。蕭思話從歷城帶領部曲回到平城,起兵響應尋陽;建武將軍垣護之在歷城,也率領所部前往。南譙王劉義宣任命張永為冀州刺史。張永派司馬崔勳之等人帶兵奔赴劉義宣。劉義宣擔心蕭思話和張永不釋前嫌,親自寫信給蕭思話,讓長史張暢寫信給張永,勸他們彼此開誠相待。
隨王誕將受劭命,參軍事沈正說司馬顧琛曰:「國家此禍,開闢未聞。今以江東驍銳之眾,唱大義於天下,其誰不響應!豈可使殿下北面凶逆,受其偽寵乎!」琛曰:「江東忘戰日久,雖逆順不同,然強弱亦異,當須四方有義舉者,然後應之,不為晚也。」正曰:「天下未嘗有無父無君之國,寧可自安仇恥而責義於餘方乎!今正以弒逆冤丑,義不同天,舉兵之日,豈求必全邪!馮衍有言:『大漢之貴臣,將不如荊、齊之賤士乎!』況殿下義兼臣子,事實國家者哉!」琛乃與正共入說誕,誕從之。正,田子之兄子也。
白話隨王劉誕將要接受劉劭的命令,參軍事沈正對司馬顧琛說:「國家遭此禍難,開天闢地以來未曾聽聞。現在以江東驍銳之眾,向天下倡舉大義,誰能不響應!豈可讓殿下北面臣事凶逆,受他的偽寵呢!」顧琛說:「江東久不習戰,雖然逆順不同,但強弱也有差別,應當等四方有舉義的人,然後響應,也不算晚。」沈正說:「天下未嘗有無父無君之國,豈可自己安於仇恥而責求他人講義!現在正因弒逆冤醜,義不與天共存,舉兵之日,豈是求必全呢!馮衍有言:大漢的貴臣,還不如荊、齊的賤士嗎!何況殿下義兼臣子,本是國家之事啊!」顧琛於是和沈正一同進去勸說劉誕,劉誕聽從了。沈正是沈田子的侄子。
劭自謂素習武事,語朝士曰:「卿等但助我理文書,勿措意戎旅;若有寇難,吾自當之,但恐賊虜不敢動耳。」及聞四方兵起,始憂懼,戒嚴,悉召下番將吏,遷淮南岸居民於北岸,盡聚諸王及大臣於城內,移江夏王義恭處尚書下捨,分義恭諸子處侍中下省。
白話劉劭自以為一向熟習武事,對朝中士人說:「你們只管幫我處理文書,不必在意軍旅;若有寇難,我自己擋著,只怕賊虜不敢動罷了。」等到聽說四方起兵,才開始憂懼,下令戒嚴,把下番的將吏全部召回,把淮南岸的居民遷到北岸,把諸王和大臣都聚在城內,把江夏王劉義恭移到尚書下舍安置,把劉義恭的幾個兒子分別安置在侍中下省。
夏,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統寧朔將軍薛安都等十二軍發湓口,司空中兵參軍徐遺寶以荊州之眾繼之。丁未,武陵王發尋陽,沈慶之總中軍以從。
白話夏季,四月癸卯朔,柳元景統率寧朔將軍薛安都等十二軍從湓口出發,司空中兵參軍徐遺寶率荊州兵眾繼後。丁未日,武陵王從尋陽出發,沈慶之總領中軍跟隨。
劭立妃殷氏為皇后。
白話劉劭立妃子殷氏為皇后。
庚戌,武陵王檄書至建康,劭以示太常顏延之曰:「彼誰筆也?」延之曰:「竣之筆也。」劭曰:「言辭何至於是!」延之曰:「竣尚不顧老臣,安能顧陛下!」劭怒稍解。悉拘武陵王子於侍中下省,南譙王義宣子於太倉空捨。劭欲盡殺三鎮士民家口,江夏王義恭、何尚之皆曰:「凡舉大事者不顧家;且多是驅逼,今忽誅其室累,正足堅彼意耳。」劭以為然,乃下書一無所問。
白話庚戌日,武陵王的檄文送到建康,劉劭拿給太常顏延之看說:「那是誰的筆跡?」顏延之說:「是顏竣的筆跡。」劉劭說:「言辭何至於此!」顏延之說:「顏竣尚且不顧老臣,哪能顧陛下!」劉劭怒氣稍解。把武陵王的兒子都拘禁在侍中下省,南譙王劉義宣的兒子拘禁在太倉空舍。劉劭想殺盡三鎮將士百姓的家眷,江夏王劉義恭、何尚之都說:「凡舉大事的人不顧家;況且多是受驅逼,現在忽然誅殺他們的妻兒,正足以堅定他們的意志罷了。」劉劭以為對,於是下書一概不問。
劭疑朝廷舊臣皆不為己用,乃厚撫魯秀及右軍參軍王羅漢,悉以軍事委之;以蕭斌為謀主,殷沖掌文符。蕭斌勸劭勒水軍自上決戰,不爾則保據梁山。江夏王義恭以南軍倉猝,船舫陋小,不利水戰,乃進策曰:「賊駿小年未習軍旅,遠來疲弊,宜以逸待之。今遠出梁山,則京都空弱,東軍乘虛,或能為患。若分力兩赴,則兵散勢離。不如養銳待期,坐而觀釁。割棄南岸,柵斷石頭,此先朝舊法,不憂賊不破也。」劭善之。斌厲色曰:「南中郎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豈復可量!三方同惡,勢據上流;沈慶之甚練軍事,柳元景、宗愨屢嘗立功。形勢如此,實非小敵。唯宜及人情未離,尚可決力一戰;端坐台城,何由得久!今主,鹹無戰意,豈非天也!」邵不聽。或勸劭保石頭城,劭曰:「昔人所以固石頭城者,俟諸侯勤王耳。我若守此,誰當見救!唯應力戰決之;不然,不克。」日日自出行軍,慰勞將士,親督都水治船艦。壬子,焚淮南岸室屋、淮內船舫,悉驅民家渡水北。
白話劉劭懷疑朝廷舊臣都不為自己所用,於是厚待魯秀和右軍參軍王羅漢,把軍事全委託給他們;以蕭斌為謀主,殷沖掌管文符。蕭斌勸劉劭率水軍從上游決戰,不然就保據梁山。江夏王劉義恭認為南軍倉猝,船艦陋小,不利於水戰,於是進策說:「叛賊劉駿年少未習軍旅,遠來疲弊,宜以逸待勞。現在遠出梁山,則京都空虛薄弱,東軍乘虛,或能為患。若分力兩赴,則兵散勢離。不如養精蓄銳等待時機,坐觀其釁。割棄南岸,柵斷石頭,這是先朝舊法,不愁賊不破。」劉劭稱善。蕭斌厲色說:「南中郎(劉駿)二十年少,能建如此大事,豈可再小看!三方同惡,勢據上流;沈慶之深諳軍事,柳元景、宗愨屢立戰功。形勢如此,實非小敵。只宜趁人心未離,尚可決力一戰;端坐台城,怎能長久!現在主上全無戰意,豈非天意!」劉劭不聽。有人勸劉劭保石頭城,劉劭說:「古人之所以固守石頭城,是等諸侯勤王。我若守這裡,誰來救我!唯有力戰決之;不然,不能取勝。」每天親自出去行軍,慰勞將士,親自督導都水修治船艦。壬子日,焚燒淮南岸的房屋、淮內的船艦,把百姓家一律驅趕渡到水北。
立子偉之為皇太子。以始興王濬妃父褚湛之為丹陽尹。湛之,裕之之兄子也。濬為侍中、中書監、司徒、錄尚書六條事,加南平王鑠開府儀同三司,以南兗州刺史建平王宏為江州刺史。太尉司馬寵秀之自石頭先眾南奔,人情由是大震。以營道侯義綦為湘州刺史,檀和之為雍州刺史。
白話立兒子劉偉之為皇太子。任命始興王劉濬的妃子的父親褚湛之為丹陽尹。褚湛之是褚裕之的侄子。劉濬為侍中、中書監、司徒、錄尚書六條事,加封南平王劉鑠開府儀同三司,以南兗州刺史建平王劉宏為江州刺史。太尉司馬寵秀之從石頭城率先南奔,人情因此大震。任命營道侯劉義綦為湘州刺史,檀和之為雍州刺史。
癸丑,武陵王軍於鵲頭。宣城太守王僧達得武陵王檄,未知所從。客說之曰:「方今釁逆滔天,古今未有。為君計,莫若承義師之檄,移告傍郡。苟在有心,誰不響應!此上策也。如其不能,可躬帥向義之徒,詳擇水陸之便,致身南歸,亦其次也。」僧達乃自侯道南奔,逢武陵王於鵲頭。王即以為長史。僧達,弘之子也。王初發尋陽,沈慶之謂人曰:「王僧達必來赴義。」人問其故,慶之曰:「吾見其在先帝前議論開張,執意明決;以此言之,其至必也。」
白話癸丑日,武陵王駐軍鵲頭。宣城太守王僧達接到武陵王的檄文,不知該從誰。門客勸他說:「當今天下釁逆滔天,古今未有。為您打算,不如承接義師的檄文,移告鄰郡。只要有心,誰不響應!這是上策。如果不能,可親自率領向義之徒,詳擇水陸之便,致身南歸,也算其次。」王僧達於是從侯道南奔,在鵲頭遇到武陵王。劉駿立即任命他為長史。王僧達是王弘的兒子。劉駿初從尋陽出發時,沈慶之對人說:「王僧達必定來赴義。」人問其故,沈慶之說:「我見他在先帝面前議論開闊,執意明決;以此說來,他必定會到。」
柳元景以舟艦不堅,憚於水戰,乃倍道兼行,丙辰,至江寧步上,使薛安帥鐵騎曜兵於淮上,移書朝士,為陳逆順。
白話柳元景因船艦不堅固,怕打水戰,於是倍道兼行,丙辰日,到達江寧步行上岸,派薛安都率鐵騎在淮上耀兵,移書朝中士人,向他們陳說逆順之理。
劭加吳興太守汝南周嶠冠軍將軍。隨王誕檄亦至,嶠素恇怯,回惑不知所從;府司馬丘珍孫殺之,舉郡應誕。
白話劉劭加授吳興太守汝南人周嶠冠軍將軍。隨王劉誕的檄文也到了,周嶠向來怯懦,回惑不知所從;府司馬丘珍孫殺了周嶠,舉郡響應劉誕。
戊午,武陵王至南洲,降者相屬;乙未,軍於溧洲。王自發尋陽,有疾,不能見將佐,唯顏竣出入臥內,擁王於膝,親視起居。疾屢危篤,不任咨稟,竣皆專決。軍政之外,間以文教書檄,應接遐邇,昏曉臨哭,若出一人。如是累旬,自舟中甲士亦不知王之危疾也。
白話戊午日,武陵王到達南洲,投降的人接連不斷;乙未日,駐軍溧洲。劉駿自從從尋陽出發,就生病,不能接見將佐,只有顏竣出入臥室內,把劉駿抱在膝上,親自照看起居。病情幾度危急沉重,不能承受諮稟,都由顏竣專斷決定。軍政之外,還兼管文教書檄,應接遠近,昏曉臨哭,如同出於一人。這樣過了幾十天,連船中的甲士也不知道劉駿病危。
癸亥,柳元景潛至新亭,依山為壘。新降者皆勸元景速進,元景曰:「不然。理順難恃,同惡相濟,輕進無防,實啟寇心。」
白話癸亥日,柳元景秘密到達新亭,依山築壘。新近投降的人都勸柳元景速進,柳元景說:「不對。理直難以依恃,同惡互相幫助,輕進無防,實是啟發賊寇之心。」
元景營未立,劭龍驤將軍詹叔兒覘知之,勸劭出戰,劭不許。甲子,劭使蕭斌統步軍,褚湛之統水軍,與魯秀、王羅漢、劉簡之等精兵合萬人,攻新亭壘,劭自登朱雀門督戰。元景宿令軍中曰:「鼓繁氣易衰,叫數力易竭;但銜枚疾戰,一聽吾鼓聲。」劭將士懷劭重賞,皆殊死戰。元景水陸受敵,意氣彌強,麾下勇士,悉遣出鬥,左右唯留數人宣傳。劭兵勢垂克,魯秀擊退鼓,劭眾遽止。元景乃開壘鼓噪以乘之,劭眾大潰,墜淮死者甚多。劭更帥餘眾,自來攻壘,元景復大破之,所殺傷過於前戰,士卒爭赴死馬澗,澗為之溢;劭手斬退者,不能禁。劉簡之死,蕭斌被創,劭僅以身免,走還宮。魯秀、褚湛之、檀和之皆南奔。
白話柳元景的營壘還沒築好,劉劭的龍驤將軍詹叔兒偵察到了,勸劉劭出戰,劉劭不許。甲子日,劉劭派蕭斌統率步軍,褚湛之統率水軍,和魯秀、王羅漢、劉簡之等精兵合計萬人,攻打新亭壘,劉劭親自登上朱雀門督戰。柳元景預先命令軍中說:「鼓聲繁密則氣易衰,叫喊次數多則力易竭;只須銜枚疾戰,一聽我的鼓聲。」劉劭的將士懷著劉劭的重賞,都殊死作戰。柳元景水陸受敵,意氣更強,把帳下的勇士全都派出戰鬥,左右只留幾個人傳令。劉劭兵勢將要攻克,魯秀擊退鼓,劉劭的眾兵突然停止。柳元景於是開壘鼓噪乘勢攻擊,劉劭的眾兵大潰,墜入淮水而死的人很多。劉劭再率餘眾,親自來攻壘,柳元景又大破之,殺傷超過前戰,士卒爭著奔赴死馬澗,澗水為之溢滿;劉劭親手斬殺退兵,也不能禁止。劉簡之死,蕭斌受傷,劉劭僅以身免,逃回宮中。魯秀、褚湛之、檀和之都向南奔逃。
丙寅,武陵王至江寧。丁卯,江夏王義恭單騎南奔;劭殺義恭十二子。
白話丙寅日,武陵王到達江寧。丁卯日,江夏王劉義恭單騎南奔;劉劭殺了劉義恭的十二個兒子。
劭、濬憂迫無計,以輦迎蔣侯神像置宮中,稽顙乞恩,拜為大司馬,封鐘山王;拜蘇侯神為驃騎將軍。以濬為南徐州刺史,與南平王鑠並錄尚書事。
白話劉劭、劉濬憂急無計,用輦車迎蔣侯神像放在宮中,叩頭乞恩,拜為大司馬,封為鐘山王;拜蘇侯神為驃騎將軍。任命劉濬為南徐州刺史,和南平王劉鑠一同錄尚書事。
戊辰,武陵王軍於新亭,大將軍義恭上表勸進。散騎侍郎徐愛在殿中誑劭,雲自追義恭,遂歸武陵王。時王軍府草創,不曉朝章;爰素所諳練。乃以爰兼太常丞,撰即位儀注。乙巳,王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賜爵一等,從軍者二等。改謚大行皇帝曰文,廟號太祖。以大將軍義恭為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州刺史。是日,劭亦臨軒拜太子偉之,大赦,唯劉駿、義恭、義宣、誕不在原例。庚子,以南譙王義宣為中書監、丞相、錄尚書六條事、揚州刺史,隨王誕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藏質為東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沈慶之為領軍將軍,蕭思話為尚書左僕射。壬申,以王僧達為右僕射,柳元景為侍中、左衛將軍,宗愨為右衛將軍,張暢為吏部尚書,劉延孫、顏竣並為侍中。
白話戊辰日,武陵王駐軍新亭,大將軍劉義恭上表勸進。散騎侍郎徐愛在殿中欺騙劉劭,說自己去追劉義恭,於是歸附武陵王。當時劉駿的軍府草創,不曉朝章;徐愛向所諳練,於是以徐愛兼太常丞,撰寫即位儀注。乙巳日,劉駿即皇帝位,大赦。文武賜爵一等,從軍者二等。改諡大行皇帝為文,廟號為太祖。任命大將軍劉義恭為太尉、錄尚書六條事、南徐州刺史。這一天,劉劭也臨軒拜太子劉偉之,大赦,只有劉駿、劉義恭、劉義宣、劉誕不在原赦之列。庚子日,任命南譙王劉義宣為中書監、丞相、錄尚書六條事、揚州刺史,隨王劉誕為衛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荊州刺史,臧質為東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江州刺史,沈慶之為領軍將軍,蕭思話為尚書左僕射。壬申日,任命王僧達為右僕射,柳元景為侍中、左衛將軍,宗愨為右衛將軍,張暢為吏部尚書,劉延孫、顏竣都為侍中。
五月,癸酉朔,臧質以雍州兵二萬至新亭。豫州刺史劉遵考遣其將夏侯獻之帥步騎五千軍於瓜步。
白話五月癸酉朔,臧質率雍州兵二萬到達新亭。豫州刺史劉遵考派他的將領夏侯獻之率步騎五千駐軍瓜步。
先是,世祖遣寧朔將軍顧彬之將兵東入,受隨王誕節度。誕遣參軍劉季之將兵與彬之俱向建康,誕自頓西陵,為之後繼。劭遣殿中將軍燕欽等拒之,相遇於曲阿奔牛塘,欽等大敗。劭於是緣淮樹柵以自守,又決破崗、方山埭以絕東軍。時男丁既盡,召婦女供役。
白話此前,世祖(孝武帝)派寧朔將軍顧彬之率兵東入,受隨王劉誕節度。劉誕派參軍劉季之帶兵和顧彬之一同趨向建康,劉誕自己屯駐西陵,作為後繼。劉劭派殿中將軍燕欽等拒敵,在曲阿奔牛塘相遇,燕欽等大敗。劉劭於是沿淮樹柵自守,又決破崗、方山埭以斷絕東軍。當時男丁已經用盡,徵召婦女供役。
甲戌,魯秀等募勇士攻大航,克之。王羅漢聞官軍已渡,即放仗降,緣渚幢隊以次奔散,器仗鼓蓋充塞路衢。是夜,劭閉守六門,於門內鑿塹立柵;城中沸亂,丹陽尹尹弘等文武將吏爭逾城出降。劭燒輦及兗冕服於宮庭。蕭斌宣令所統,皆使解甲,自石頭戴白幡來降;詔斬斌於軍門。濬勸劭載寶貨逃入海,劭以人情離散,不果行。
白話甲戌日,魯秀等人招募勇士攻打大航,攻克。王羅漢聽說官軍已經渡河,立即放下武器投降,沿渚的幢隊依次奔散,器仗鼓蓋阻塞道路。這一夜,劉劭關閉六門死守,在門內鑿塹立柵;城中沸騰大亂,丹陽尹尹弘等文武將吏爭相逾城出降。劉劭在宮庭中燒毀輦車和袞冕服。蕭斌宣令所統,都使解甲,從石頭城戴白幡來降;詔令在軍門斬了蕭斌。劉濬勸劉劭載著寶貨逃入海中,劉劭因人心情離散,沒有成行。
乙亥,輔國將軍朱修之克東府,丙子,諸軍克台城,各由諸門入會於殿庭,獲王正見,斬之。張超之走至合殿御床之所。為軍士所殺,刳腸割心,諸將臠其肉,生啖之。建平等七王號哭俱出。劭穿西垣,入武庫井中,隊副高禽執之。劭曰:「天子何在?」禽曰:「近在新亭。」至殿前,臧質見之慟哭,劭曰:「天地所不覆載,丈人何為見器?」又謂質曰:「可得為啟乞遠徙不?」質曰:「主上近在航南,自當有處分。」縛劭於馬上,防送軍門。時不見傳國璽,以問劭,劭曰:』在嚴道育處。」就取,得之。斬劭及四子於牙下。濬帥左右數十人挾南平王鑠南走,遇江夏王義恭於越城。濬下馬曰:「南中郎今何所作?」義恭曰:「上已君臨萬國。」又曰:「虎頭來得無晚乎?」義恭曰:「殊當恨晚。」又曰:「故當不死邪?」義恭曰:「可詣行闕請罪。」又曰:「未審猶疑賜一職自效不?」義恭又曰:「此未可量。」勒與俱歸,於道斬之,及其三子。劭、濬父子首並梟於大航,暴屍於市。劭妃殷氏及劭、濬諸女、妾媵,皆賜死於獄。污瀦劭所居齋。殷氏且死,謂獄丞江恪曰:「汝家骨肉相殘,何以枉殺無罪人?」恪曰:』受拜皇后,非罪而何?」殷氏曰:「此權時耳,當以鸚鵡為後。」褚湛之之南奔也,濬即與褚妃離絕,故免於誅。嚴道育、王鸚鵡並都街鞭殺,焚屍,揚灰於江。殷沖、尹弘、王羅漢及淮南太守沈璞皆伏誅。
白話乙亥日,輔國將軍朱修之攻克東府,丙子日,各軍攻克台城,分由各門進入會於殿庭,俘獲王正見,斬了他。張超之逃到合殿御床的地方,被軍士所殺,剖腹割心,諸將割他的肉生吃。建平等七王號哭一起出來。劉劭穿西牆,進入武庫井中,隊副高禽捉住了他。劉劭說:「天子在哪裡?」高禽說:「近在新亭。」到了殿前,臧質見他慟哭,劉劭說:「天地所不覆載,丈人為何見器重?」又對臧質說:「可替我啟奏乞求遠徙嗎?」臧質說:「主上近在航南,自當有處分。」把劉劭縛在馬上,防送軍門。當時找不到傳國璽,問劉劭,劉劭說:「在嚴道育那裡。」前去取,得到了。在牙門下斬劉劭及四個兒子。劉濬率左右數十人挾持南平王劉鑠南走,在越城遇到江夏王劉義恭。劉濬下馬說:「南中郎現在在做什麼?」劉義恭說:「皇上已君臨萬國。」又說:「虎頭來得不算晚吧?」劉義恭說:「實在是恨晚。」又說:「那應當是不死了吧?」劉義恭說:「可到行闕請罪。」又說:「不知道還懷疑不,賜我一職讓我效力不?」劉義恭又說:「這不可預料。」勒令和他一同回去,在路上斬了他,及其三個兒子。劉劭、劉濬父子的首級一起懸首於大航,暴屍於市。劉劭的妃子殷氏和劉劭、劉濬的諸女兒、妾媵,都在獄中賜死。把劉劭所居的齋室污潴。殷氏將死,對獄丞江恪說:「你家骨肉相殘,為何枉殺無罪的人?」江恪說:「受拜為皇后,不是罪那是什麼?」殷氏說:「這是權宜之時罷了,本當以鸚鵡為後。」褚湛之南奔時,劉濬立即和褚妃離絕,所以免於誅殺。嚴道育、王鸚鵡都在都街鞭殺,焚屍,揚灰於江。殷沖、尹弘、王羅漢和淮南太守沈璞都被處死。
庚辰,解嚴,辛巳,帝如東府,百官請罪,詔釋之。甲申,尊帝母路淑媛為皇太后。太后,丹陽人也。乙酉,立妃王氏為皇后。後父偃,導之玄孫也。戊子,以柳元景為雍州刺史。辛卯,追贈袁淑為太尉,謚忠憲公;徐湛之為司空,謚忠烈公;江湛為開府儀同三司,謚忠簡公;王僧綽為金紫光祿大夫,謚簡侯。壬辰,以太尉義恭為揚、南徐二州刺史,進位太傅,領大司馬。
白話庚辰日,解除戒嚴,辛巳日,皇帝到東府,百官請罪,詔令釋放。甲申日,尊皇帝生母路淑媛為皇太后。太后是丹陽人。乙酉日,立妃子王氏為皇后。皇后父親王偃,是王導的玄孫。戊子日,任命柳元景為雍州刺史。辛卯日,追贈袁淑為太尉,諡號忠憲公;徐湛之為司空,諡號忠烈公;江湛為開府儀同三司,諡號忠簡公;王僧綽為金紫光祿大夫,諡號簡侯。壬辰日,任命太尉劉義恭為揚、南徐二州刺史,進位太傅,領大司馬。
初,劭以尚書令何尚之為司空、領尚書令,子征北長史偃為侍中,父子並居權要。及劭敗,尚之左右皆散,自洗黃閣。殷沖等既誅,人為之寒心。帝以尚之、偃素有令譽,且居劭朝用智將迎,時有全脫,故特免之,復以尚之為尚書令,偃為大司馬長史,任遇無改。
白話當初,劉劭任命尚書令何尚之為司空、領尚書令,兒子征北長史何偃為侍中,父子同居權要。等到劉劭敗亡,何尚之的左右都散去,自己洗刷黃閣。殷沖等人被誅後,人為他寒心。皇帝因為何尚之、何偃向有美名,而且在劉劭朝中善用智謀逢迎,時有保全脫禍之舉,所以特別免了他們,仍任何尚之為尚書令,何偃為大司馬長史,任用待遇不改。
甲午,帝謁初寧、長寧陵。追贈卜天與益州刺史,謚壯侯,與袁叔等四家,長給稟祿。張泓之等各贈郡守。戊戌,以南平王鑠為司空,建平王宏為尚書左僕射,蕭思話為中書令、丹陽尹。六月,丙午,帝還宮。
白話甲午日,皇帝謁初寧、長寧陵。追贈卜天與為益州刺史,諡號壯侯,和袁淑等四家,長期供給俸祿。張泓之等人各贈郡守。戊戌日,任命南平王劉鑠為司空,建平王劉宏為尚書左僕射,蕭思話為中書令、丹陽尹。六月丙午日,皇帝還宮。
初,帝之討西陽蠻也,臧質使柳元景將兵會之。及質起兵,欲奉南譙王義宣為主,潛使元景帥所領西還,元景即以質書呈帝,語其信曰:「臧冠軍當是未知殿下義舉耳。方應伐逆,不容西還。」質以此恨之。及元景為雍州,質慮其為荊、江後患,建議元景當為爪牙,不宜遠出。帝重違其言,戊申,以元景為護軍將軍,領石頭戍事。
白話當初,皇帝討伐西陽蠻時,臧質派柳元景率兵會合。等到臧質起兵,想尊奉南譙王劉義宣為主,暗中派柳元景率所部西還,柳元景立即把臧質的信呈給皇帝,對他的信使說:「臧冠軍應當是不知殿下義舉罷了。正當討伐叛逆,不能西還。」臧質因此恨他。等到柳元景為雍州,臧質擔心他成為荊、江的後患,建議柳元景應當為爪牙,不宜遠出。皇帝難違他的話,戊申日,任命柳元景為護軍將軍,領石頭戍事。
己酉,以司州刺史魯爽為南豫州刺史。庚戌,以衛軍司馬徐遺寶為兗州刺史。
白話己酉日,任命司州刺史魯爽為南豫州刺史。庚戌日,任命衛軍司馬徐遺寶為兗州刺史。
庚申,詔有司論功行賞,封顏竣等為公、侯。
白話庚申日,詔令有司論功行賞,封顏竣等人為公、侯。
辛未,徙南譙王義宣為南郡王,隨王誕為竟陵王,立義宣次子宜陽侯愷為南譙王。
白話辛未日,改封南譙王劉義宣為南郡王,隨王劉誕為竟陵王,立劉義宣的次子宜陽侯劉愷為南譙王。
閏月,壬申,以領軍將軍沈慶之為南兗州刺史,鎮盱眙。癸酉,以柳元景為領軍將軍。
白話閏月壬申日,任命領軍將軍沈慶之為南兗州刺史,鎮守盱眙。癸酉日,任命柳元景為領軍將軍。
乙亥,魏太皇太后赫連氏殂。
白話乙亥日,北魏太皇太后赫連氏去世。
丞相義宣固辭內任及子愷王爵。甲午,更以義宣為荊、湘二州刺史,愷為宜陽縣王,將佐以下並加賞秩。以竟陵王誕為揚州刺史。
白話丞相劉義宣堅決辭讓內任和兒子劉愷的王爵。甲午日,改任劉義宣為荊、湘二州刺史,劉愷為宜陽縣王,將佐以下都加賞進秩。任命竟陵王劉誕為揚州刺史。
秋,七月,辛丑朔,日有食之。甲寅,詔求直言。辛酉,詔省細作並尚方雕文塗飾;貴戚競利,悉皆禁絕。
白話秋季,七月辛丑朔,日食。甲寅日,下詔求直言。辛酉日,下詔裁撤細作署和尚方雕文塗飾;貴戚競利,一概禁絕。
中軍錄事參軍周朗上疏,以為:「毒之在體,必割其緩處。歷下、泗間,不足戍守。議者必以為胡衰不足避,而不知我之病甚於胡矣。今空守孤城,徒費財役。使虜但發輕騎三千,更互出入,春來犯麥,秋至侵禾,水陸漕輸,居然復絕;於賊不勞而邊已困,不至二年,卒散民盡,可蹺足而待也。今人知不以羊追狼、蟹捕鼠,而令重車弱卒與肥與悍胡相逐,其不能濟固宜矣。又,三年之喪,天下之達喪;漢氏節其臣則可矣,薄其子則亂也。凡法有變於古而刻於情,則莫能順焉;至乎敗於禮而安於身,必遽而奉之。今陛下以大孝始基,宜反斯謬。又,舉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給?一體炫金,不及百兩,一歲美衣,不過數襲;而必收寶連櫝,集服累笥,目豈常視,身未時親,是櫝帶寶、笥著衣也,何糜蠹之劇,惑鄙之甚邪!且細作始並,以為儉節;而市造華怪,即傳於民。如此,則遷也,非罷也。凡闕庶民,制度日侈,見車馬不辯貴賤,視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已睥睨;宮中朝制一衣,庶家晚已裁學。侈麗之源,實先宮閫。又,設官者宜官稱事立,人稱官置。王侯識未堪務,不應強仕。且帝子未官,人誰謂賤?但宜詳置賓友,茂擇正人,亦何必列長史、參軍、別架從事,然後為貴哉!又,俗好以毀沈人,不知察其所以致毀;以譽進人,不知測其所以致譽。毀徒皆鄙,則宜擢其毀者;譽黨悉庸,則宜退其譽者。如此,則毀譽不妄,善惡分矣。凡無世不有言事,無時不有下令。然昇平不至,昏危相繼,何哉?設令之本非實故也。」書奏,忤旨,自解去職。朗,嶠之弟也。
白話中軍錄事參軍周朗上疏,認為:「毒在身上,必定割除其緩處。歷下、泗水之間,不值得戍守。議論的人必定以為胡人衰弱不值得避,卻不知我們的病比胡人還重。現在空守孤城,徒然耗費財力役力。假使虜人只發輕騎三千,更互出入,春天來犯麥,秋天來侵禾,水陸漕運,自然又斷絕;對賊不勞而邊已困,不到兩年,兵散民盡,可以蹺足而待。現在人知道不用羊追狼、用蟹捕鼠,卻令重車弱卒和肥壯強悍的胡人相逐,其不能成功本來是應當的。又,三年的喪期,是天下的通喪;漢代節減其臣子則可,薄待其子則亂。凡是法律有變於古而刻薄於情,則沒人能順從;至於敗於禮而安於身,必定立刻奉行。現在陛下以大孝始基,應當反此謬誤。又,舉天下以奉一君,何患不給?一身炫金,不到百兩,一歲美衣,不過數套;卻必定收寶連櫝,集服累笥,眼睛哪能常看,身體何時親近,這是櫝帶寶、笥著衣,何其糜費之劇、惑鄙之甚!而且細作剛並,以為儉節;而市上造華怪之物,即傳於民。如此,則是遷移,不是罷除。凡是庶民,制度日侈,見車馬不辨貴賤,視冠服不知尊卑。尚方今造一物,小民明天已睥睨;宮中朝制一衣,庶家晚上已裁學。侈麗之源,實先在宮闈。又,設官者宜官稱事立,人稱官置。王侯識見未堪任事,不應強使出仕。而且帝子未官,人誰說賤?只宜詳置賓友,茂擇正人,又何必要列長史、參軍、別駕從事,然後為貴呢!又,俗好以毀謗陷人,不知察其所以致毀;以稱譽進人,不知測其所以致譽。毀謗者皆鄙,則宜擢用那毀謗者;稱譽者皆庸,則宜黜退那稱譽者。如此,則毀譽不妄,善惡分明了。凡無世不有言事,無時不有下令。然而昇平不至,昏危相繼,為什麼?是因為設令之本非實的緣故。」書奏上,觸忤旨意,周朗自請解職而去。周朗是周嶠的弟弟。
侍中謝莊上言:「詔云:『貴戚競利,悉皆禁絕。』此實允愜民聽。若有犯違,則應依制裁糾;若廢法申恩,便為明詔既下而聲實乘爽也。臣愚謂大臣在祿位者,尤不宜與民爭利。不審可得在此詔不?」莊,弘微之子也。
白話侍中謝莊上言:「詔書說:貴戚競利,一概禁絕。這實在是允愜民聽。若有違犯,則應依制裁糾;若廢法申恩,便是明詔既下而聲實相乖了。臣愚以為在祿位的大臣,尤其不宜與民爭利。不知可否列在這詔令之中?」謝莊是謝弘微的兒子。
上多變易太祖之制,郡縣以三周為滿,宋之善政,於是乎衰。
白話皇上多次變更太祖的制度,郡縣以三年為一任(三周為滿),宋的善政,於此而衰。
乙丑,魏濮陽王閭若文、征西大將軍永昌王仁皆坐謀叛,仁賜死於長安,若文伏誅。
白話乙丑日,北魏濮陽王閭若文、征西大將軍永昌王拓跋仁都因謀叛罪,拓跋仁在長安被賜死,閭若文被誅。
南平穆王鑠素負才能,意當輕上;又為太子劭所任,出降最晚。上潛使人毒之,己巳,鑠卒,贈司徒,以商臣之謚謚之。
白話南平穆王劉鑠向來自負才能,心中輕視皇上;又曾被太子劉劭所任用,出來投降最晚。皇上暗中派人毒死他,己巳日,劉鑠去世,追贈為司徒,用當年用於商臣的惡諡來給他加諡。
南海太守蕭簡據廣州反。簡,斌之弟也。詔新南海太守南昌鄧琬、始興太守沈法系討之。法系,慶之之從弟也。簡誑其眾曰:「台軍是賊劭所遣。」眾信之,為之固守。琬先至,止為一攻道;法系至,曰:「宜四面並攻;若守一道,何時可拔!」琬不從。法系曰:「更相申五十日。」日盡又不克,乃從之。八道俱攻,一日即破之。九月,丁卯,斬簡,廣州平。法系封府庫付琬而還。
白話南海太守蕭簡據廣州反。蕭簡是蕭斌的弟弟。詔令新任南海太守南昌人鄧琬、始興太守沈法系討伐他。沈法系是沈慶之的從弟。蕭簡欺騙其眾說:「台軍是賊劉劭所派遣。」眾人信了,為他固守。鄧琬先到,只設一道攻道;沈法系到,說:「宜四面並攻;若只守一道,何時可拔!」鄧琬不聽。沈法系說:「再寬限五十天。」日子滿了又不克,於是聽從。八道俱攻,一天就破了。九月丁卯日,斬蕭簡,廣州平定。沈法系封存府庫交給鄧琬而回。
冬,十一月,丙午,以左軍將軍魯秀為司州刺史。
白話冬季,十一月丙午日,任命左軍將軍魯秀為司州刺史。
辛酉,魏主如信都、中山。
白話辛酉日,北魏主到信都、中山。
十二月,癸未,以將置東宮,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減舊員之半。
白話十二月癸未日,因將要設置東宮,裁省太子率更令等官,中庶子等各減為舊員的一半。
甲午,魏主還平城。
白話甲午日,北魏主回到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