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 宋紀
卷130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宋纪》(南朝宋),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宋紀十二】 旃蒙大荒落,一年。
白話宋紀第十二卷,歲次乙巳(旃蒙大荒落),共記載一年之事。
太宗明皇帝上之上泰始元年(乙巳,公元四六五年)
春,正月,乙未朔,廢帝改元永光,大赦。
白話春天,正月,乙未日為朔日,廢帝(前廢帝劉子業)改年號為永光,大赦天下。
丙申,魏大赦。
白話丙申日,北魏大赦。
二月,丁丑,魏主如樓煩宮。
白話二月,丁丑日,北魏主前往樓煩宮。
自孝建以來,民間盜鑄濫錢,商貨不行。庚寅,更鑄二銖錢,形式轉細。官錢每出,民間即模效之,而更薄小,無輪郭,不磨鑢,謂之「耒子。」
白話自孝建年間以來,民間私自盜鑄劣錢,貨物交易因而滯塞不通。庚寅日,朝廷重新鑄造二銖錢,樣式變得更加細小。官錢每次發行,民間就加以模仿鑄造,而且鑄得更薄更小,沒有輪廓邊緣,也不加打磨,稱為「耒子」。
三月,乙巳,魏主還平城。
白話三月,乙巳日,北魏主返回平城。
夏,五月,癸卯,魏高宗殂。初,魏世祖經營四方,國頗虛耗,重以內難,朝野楚楚。高宗嗣之,與時消息,靜以鎮之,懷集中外,民心復安。甲辰,太子弘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日皇太后。
白話夏天,五月,癸卯日,北魏高宗(文成帝)崩逝。當初,北魏世祖(太武帝)征伐四方,國力頗為虛耗,又加上內亂,朝野困頓。高宗繼位之後,順應時勢加以調整,以沉靜安定局面,安撫招集朝廷內外,民心重新安定。甲辰日,太子拓跋弘即皇帝位,大赦,尊皇后為皇太后。
顯祖時年十二,侍中、車騎大將軍乙渾專權,矯詔殺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於禁中。侍中、司徒、平原王陸麗治疾於代郡溫泉,乙渾使司衛監穆多侯召之。多侯謂麗曰:「渾有無君之心。今宮車晏駕,王德望素重,奸臣所忌,宜少淹留以觀之;朝廷安靜,然後入,未晚也。」麗曰:「安有聞君父之喪,慮患而不赴者乎!」即馳赴平城。乙渾所為多不法,麗數爭之。戊申,渾又殺麗及穆多侯。多侯,壽之弟也。己酉,魏以渾為太尉、錄尚書事,東安王劉尼為司徒,尚書左僕射代人和其奴為司空。殿中尚書順陽公郁謀誅乙渾,渾殺之。
白話顯祖(獻文帝)當時年僅十二歲,侍中、車騎大將軍乙渾專擅朝權,假傳詔書在禁宮中殺死尚書楊保年、平陽公賈愛仁、南陽公張天度。侍中、司徒、平原王陸麗正在代郡溫泉養病,乙渾派司衛監穆多侯去召回他。穆多侯對陸麗說:「乙渾有無視君上之心。如今皇帝崩駕,大王德望向來崇高,正是奸臣所忌憚的,應當稍作停留觀望;待朝廷安穩,再入朝也不遲。」陸麗說:「哪有聽聞君父之喪,卻憂懼災禍而不奔赴的道理!」立即馳馬趕赴平城。乙渾所作多為不法,陸麗多次與他爭辯。戊申日,乙渾又殺死陸麗及穆多侯。穆多侯是穆壽的弟弟。己酉日,北魏任命乙渾為太尉、錄尚書事,東安王劉尼為司徒,尚書左僕射代郡人和其奴為司空。殿中尚書順陽公拓跋郁圖謀誅殺乙渾,乙渾將他殺死。
壬子,魏以淮南王它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鎮涼州。
白話壬子日,北魏任命淮南王拓跋它為鎮西大將軍、儀同三司,鎮守涼州。
六月,魏開酒禁。
白話六月,北魏解除酒禁。
壬午,加柳元景南豫州刺史,加顏師伯丹陽尹。
白話壬午日,加授柳元景為南豫州刺史,加授顏師伯為丹陽尹。
秋,七月,癸巳,魏以太尉乙渾為丞相,位居諸王上;事無大小,皆決於渾。
白話秋天,七月,癸巳日,北魏任命太尉乙渾為丞相,地位在諸王之上;事無大小,都由乙渾裁決。
廢帝幼而狷暴。及即位,始猶難太后、大臣及戴法興等,未敢自恣。太后既殂,帝年漸長,欲有所為,法興輒抑制之,謂帝曰:「官所為如此,欲作營陽邪!」帝稍不能平。所幸閹人華願兒,賜與無算,法興常加裁減,願兒恨之。帝使願兒於外察聽風謠,願兒言於帝曰:「道路皆言『宮中有二天子:法興為真天子,官為贗天子。』且官居深宮,與人物不接,法興與太宰、顏、柳共為一體,往來門客恆有數百,內外士庶莫不畏服。法興是孝武左右,久在宮闈;今與它人作一家,深恐此坐席非復官有。」帝遂發詔免法興,遣還田裡,仍徙遠郡。八月,辛酉,賜法興死,解巢尚之舍人。
白話廢帝幼年就偏激暴虐。到即位時,起初還顧忌太后、大臣以及戴法興等人,不敢放肆。太后去世之後,皇帝年紀漸長,想有所作為,戴法興總是加以抑制,對皇帝說:「陛下這般行事,是想做營陽王嗎!」皇帝漸漸心中不平。皇帝所寵幸的宦官華願兒,賞賜不可勝數,戴法興卻常加以裁減,願兒因而恨他。皇帝派願兒到外面探聽民間輿論,願兒對皇帝說:「路上都在傳說『宮中有兩個天子:戴法興是真天子,陛下是假天子。』而且陛下身居深宮,不與外人接觸,戴法興與太宰、顏、柳結為一體,往來門客常有數百,內外士人百姓無不畏服。戴法興本是孝武帝左右之人,久在宮闈;如今與他人結為一家,臣深恐這席位不再為陛下所有。」皇帝於是下詔免掉戴法興的職務,遣送回鄉里,再將他遷徙到遠方的郡。八月,辛酉日,賜戴法興自盡,撤去巢尚之的舍人職務。
員外散騎侍郎東海奚顯度,亦有寵於世祖。常典作役,課督苛虐,捶撲慘毒,人皆苦之。帝常戲曰:「顯度為百姓患,比當除之。」左右因唱諾,即宣旨殺之。
白話員外散騎侍郎東海人奚顯度,也受世祖(孝武帝)寵愛。他常掌管工程勞役,督責苛刻殘暴,鞭打慘毒,人人都受其苦。皇帝曾開玩笑說:「奚顯度是百姓的禍患,不久當除去他。」左右之人於是附和答應,立即宣旨將他殺死。
尚書右僕射、領衛尉卿、丹陽尹顏師伯居權日久,海內輻湊,驕奢淫恣,為衣冠所疾。帝欲親朝政,庚午,以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解卿、尹,以吏部尚書王彧為右僕射,分其權任。師伯始懼。
白話尚書右僕射、兼領衛尉卿、丹陽尹顏師伯居於權位日久,海內人士聚集其門,驕奢淫逸,為士大夫所痛恨。皇帝想親自理朝政,庚午日,任命顏師伯為尚書左僕射,解除他衛尉卿、丹陽尹的職務,任命吏部尚書王彧為尚書右僕射,分割他的權力。顏師伯這才開始畏懼。
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重足屏息,莫敢妄相過從。世祖殂,太宰義恭等皆相賀曰:「今日始免橫死矣!」甫過山陵,義恭與柳元景、顏師伯等聲樂酣飲,不捨晝夜;帝內不能平。既殺戴法興,諸大臣無不震懾,各不自安;於是元景、師伯密謀廢帝,立義恭,日夜聚謀,而持疑不能決。元景以其謀告沈慶之;慶之與義恭素不厚,又師伯常專斷朝事,不與慶之參懷,謂令史曰:「沈公,爪牙耳,安得預政事!」慶之恨之,乃發其事。
白話當初,世祖多猜忌,王公大臣個個疊足屏息,不敢隨意往來交結。世祖崩逝,太宰劉義恭等人都互相慶賀說:「到今日才免於橫死了!」剛過了葬禮,劉義恭便與柳元景、顏師伯等人聲色酣飲,晝夜不斷;皇帝內心頗為不平。殺了戴法興之後,諸位大臣無不震懾,各自心中不安;於是柳元景、顏師伯暗中密謀廢掉皇帝,改立劉義恭,日夜聚集商議,卻猶豫遲疑不能決斷。柳元景將此謀劃告訴沈慶之;沈慶之與劉義恭向來不親厚,又顏師伯常獨斷朝中事務,不與沈慶之商議,曾對令史說:「沈公,不過是爪牙罷了,哪能預聞政事!」沈慶之恨他,於是告發了這件事。
癸酉,帝自帥羽林兵討義恭,殺之,並其四子。斷絕義恭支體,分裂腸胃,挑取眼睛,以蜜漬之,謂之「鬼目粽」。別遣使者稱詔召柳元景,以兵隨之。左右奔告「兵刃非常」。元景知禍至,入辭其母,整朝服乘車應召。弟車騎司馬叔仁戎服,帥左右壯士欲拒命,元景苦禁之。既出巷,軍士大至。元景下車受戮,容色恬然;並其八子、六弟及諸侄。獲顏帥伯於道,殺之,並其六子。又殺廷尉劉德願。改元景和,文武進位二等。遣使誅湘州刺史江夏世子伯禽。自是公卿以下,皆被捶曳如奴隸矣。
白話癸酉日,皇帝親自率領羽林兵討伐劉義恭,殺了他,連同他的四個兒子。皇帝切斷劉義恭的肢體,剖裂腸胃,挑出眼睛,用蜜浸泡,稱為「鬼目粽」。另派使者假稱詔書召見柳元景,帶兵跟隨前往。左右之人奔來告訴柳元景「來的兵刃非比尋常」。柳元景知道大禍將至,入內辭別母親,整理好朝服乘車前去應召。他的弟弟車騎司馬柳叔仁穿上軍服,率領左右壯士想抗拒命令,柳元景苦苦禁止他。出了巷子,大批軍士湧到。柳元景下車受刑,神色安然;連同他的八個兒子、六個弟弟以及各個侄子。在路上抓到顏師伯,將他殺死,連同他的六個兒子。又殺了廷尉劉德願。改年號為景和,文武官員進升二等。派使者誅殺湘州刺史江夏王世子劉伯禽。自此以後公卿以下,都被鞭打拖曳如同奴隸一般。
初,帝在東宮,多過失,世祖欲廢之而立新安王子鸞,侍中袁覬盛稱「太子好學,有日新之美」,世祖乃止;帝由是德之。既誅群公,欲引進覬,任以朝政,遷為吏部尚書,與尚書左丞徐爰皆以誅義恭等功,賜爵縣子。
白話當初,皇帝還在東宮時,多有過失,世祖想廢黜他而立新安王劉子鸞,侍中袁覬極力稱讚「太子好學,有日新之美」,世祖才作罷;皇帝因此感激他。既已誅殺群公,便想引進袁覬,委以朝政,升他為吏部尚書,他與尚書左丞徐爰都因誅殺劉義恭等人的功勞,被賜爵為縣子。
徐爰便僻善事人,頗涉書傳,自元嘉初,入侍左右,豫參顧問;既長於附會,又飾以典文,故為太祖所任遇。大明之世,委寄尤重。時殿省舊人多見誅逐,唯爰巧於將迎,始終無迕;廢帝待之益厚,群臣莫及。帝每出,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同輦,爰亦預焉。
白話徐爰諂媚善於奉承,頗為涉獵書傳,自元嘉初年便入侍皇帝左右,參預顧問;既長於附會迎合,又用典制文辭加以文飾,所以為太祖(文帝)所信任。大明年間,委任尤其重大。當時宮中省內舊人多遭誅殺或放逐,唯獨徐爰巧於應對奉迎,始終沒有違逆;廢帝待他更加優厚,群臣無人能及。皇帝每次出巡,常與沈慶之及山陰公主同乘一車,徐爰也參與其間。
山陰公主,帝姊也,適駙馬都尉何戢。戢,偃之子也。公主尤淫恣,嘗謂帝曰:「妾與陛下,男女雖殊,俱托體先帝。陛下六宮萬數,而妾唯駙馬一人,事太不均。」帝乃為公主置面首左右三十人,進爵會稽郡長公主,秩同郡王。吏部郎褚淵貌美,公主就帝請以自侍,帝許之。淵侍公主十日,備見逼迫,以死自誓,乃得免。淵,湛之之子也。
白話山陰公主,是皇帝的姐姐,嫁給駙馬都尉何戢。何戢是何偃的兒子。公主尤其淫蕩放縱,曾對皇帝說:「妾與陛下,男女雖然不同,但都托體於先帝。陛下六宮妃嬪成千上萬,而妾只有駙馬一人,這事太不均等。」皇帝於是為公主設置面首(男寵)左右三十人,進封她為會稽郡長公主,俸祿待遇等同郡王。吏部郎褚淵容貌俊美,公主向皇帝請求要他來侍奉,皇帝答應了。褚淵侍奉公主十天,備受逼迫,以死自誓,才得以免禍。褚淵是褚湛之的兒子。
帝令太廟別畫祖考之像,帝入廟,指高祖像曰:「渠大英雄,生擒數天子。」指太祖像曰:「渠亦不惡,但末年不免兒斫去頭。」指世祖像曰:「渠大齇鼻。如何不齇?」立召畫工令齇之。
白話皇帝命太廟另畫祖先的畫像,皇帝進入太廟,指著高祖的畫像說:「他真是大英雄,活捉了好幾個天子。」指著太祖的畫像說:「他也不壞,只是晚年不免被兒子砍去頭顱。」指著世祖的畫像說:「他長著一個大酒糟鼻。怎麼不畫上酒糟鼻?」立刻召來畫工命他畫上酒糟鼻。
以建安王休仁為雍州刺史,湘東王彧為南豫州刺史,皆留不遣。
白話任命建安王劉休仁為雍州刺史,湘東王劉彧為南豫州刺史,二人都留在建康不派出。
甲戌,以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領尚書令。乙亥,以始興公沈慶之為侍中、太尉;慶之固辭。征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謨為領軍將軍。
白話甲戌日,任命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劉子尚兼領尚書令。乙亥日,任命始興公沈慶之為侍中、太尉;沈慶之堅決推辭。徵調青、冀二州刺史王玄謨為領軍將軍。
魏葬文成皇帝於金陵,廟號高宗。
白話北魏將文成皇帝葬於金陵,廟號為高宗。
九月,癸巳,帝如湖熟,戊戌,還建康。
白話九月,癸巳日,皇帝前往湖熟,戊戌日,返回建康。
新安王子鸞有寵於世祖,帝疾之。辛丑,遣使賜子鸞死,又殺其母弟南海王子師及其母妹,發殷貴妃墓;又欲掘景寧陵,太史以為不利於帝,乃止。
白話新安王劉子鸞受世祖寵愛,皇帝忌恨他。辛丑日,派使者賜劉子鸞自盡,又殺了他的同母弟南海王劉子師及其同母妹妹,挖開殷貴妃的墳墓;又想挖掘景寧陵,太史認為對皇帝不利,才停止。
初,金紫光祿大夫謝莊為殷貴妃《誄》曰:「贊軌堯門。」帝以莊比貴妃於鉤弋夫人,欲殺之。或說帝曰:「死者人之所同,一往之苦,不足為困。莊生長富貴,今系之尚方,使知天下苦劇,然後殺之,未晚也。」帝從之。
白話當初,金紫光祿大夫謝莊為殷貴妃作誄文說:「贊軌堯門。」皇帝認為謝莊把貴妃比擬為鉤弋夫人,想殺他。有人勸皇帝說:「死亡是人人所同有的,一時的苦痛,不足以為困。謝莊生長於富貴之中,現在把他關在尚方,使他知曉天下的苦難慘酷,然後再殺他,也不遲。」皇帝聽從了。
徐州刺史義陽王昶,素為世祖所惡,民間每訛言昶當反;是歲,訛言尤甚。廢帝常謂左右曰:「我即大位以來,遂未嘗戒嚴,使人邑邑!」昶使典簽蘧法生奉表詣建康,求入朝,帝謂法生曰:「義陽與太宰謀反,我正欲討之。今知求還,甚善!」又屢詰問法生:「義陽謀反,何故不啟?」法生懼,逃還彭城;帝因此用兵。己酉,下詔討昶,內外戒嚴。帝自將兵渡江,命沈慶之統諸軍前驅。
白話徐州刺史義陽王劉昶,向來為世祖所厭惡,民間常謠傳劉昶將要謀反;這一年,謠言更加厲害。廢帝常對左右說:「我即位以來,竟未曾下令戒嚴,真讓人鬱鬱不樂!」劉昶派典簽蘧法生奉表到建康,請求入朝,皇帝對蘧法生說:「義陽王與太宰謀反,我正要討伐他。如今知道他請求回還,很好!」又屢次責問蘧法生:「義陽王謀反,你為何不啟奏?」蘧法生恐懼,逃回彭城;皇帝因此興兵。己酉日,下詔討伐劉昶,內外戒嚴。皇帝親自帶兵渡江,命沈慶之統領各軍為前驅。
法生至彭城,昶即聚兵反;移檄統內諸郡,皆不受命,斬昶使,將佐文武悉懷異心。昶知事不成,棄母、妻,攜愛妾,夜與數十騎開北門奔魏。昶頗涉學,能屬文。魏人重之,使尚公主,拜侍中、征南將軍、駙馬都尉,賜爵丹陽王。
白話蘧法生到達彭城,劉昶立即聚集兵眾謀反;向轄境內各郡發出檄文,各郡都不受命,斬殺劉昶的使者,將佐文武全都懷有二心。劉昶知道大事不成的,丟下母親、妻子,帶著寵愛的妾,夜裡與數十名騎兵開北門投奔北魏。劉昶頗為涉獵學問,能寫文章。北魏人看重他,使他娶公主,拜為侍中、征南將軍、駙馬都尉,賜爵丹陽王。
吏部尚書袁覬,始為帝所寵任,俄而失指,待遇頓衰,使有司糾奏其罪,白衣領職。覬懼,詭辭求出。甲寅,以覬為督雍、梁等四州諸軍事、雍州刺史。覬舅蔡興宗謂之曰:「襄陽星惡,何可往?」覬曰:「『白刃交前,不救流矢。』今者之行,唯願生出虎口耳。且天道遼遠,何必皆驗!」
白話吏部尚書袁覬,起初為皇帝所寵信重用,不久便不合旨意,待遇頓時衰減,皇帝命有關官員糾劾上奏他的罪行,讓他以平民身份領職。袁覬恐懼,假託言辭請求出任外職。甲寅日,任命袁覬為督雍、梁等四州諸軍事、雍州刺史。袁覬的舅舅蔡興宗對他說:「襄陽星象不祥,怎麼能去?」袁覬說:「『白刃交前,不救流矢。』如今這一趟出行,只求能活著逃出虎口罷了。況且天道幽遠,何必事事都要應驗!」
是時,臨海王子頊為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剌史,朝廷以興宗為子頊長史、南郡太守,行府、州事,興宗辭不行。覬說興宗曰:「朝廷形勢,人所共見。在內大臣,朝不保夕,舅今出居陝西,為八州行事,覬在襄、沔,地勝兵強,去江陵咫尺,水陸流通。若朝廷有事,可以共立桓、文之功,豈比受制凶狂、臨不測之禍乎?今得間不去,後復求出,豈可得邪!」興宗曰:「吾素門平進,與主上甚疏,未容有患。宮省內外,人不自保,會應有變。若內難得弭,外釁未必可量。汝欲在外求全,我欲居中免禍,各行其志,不亦善乎!」
白話這時,臨海王劉子頊任都督荊、湘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朝廷任命蔡興宗為劉子頊的長史、南郡太守,代行府、州事務,蔡興宗辭官不去。袁覬勸說蔡興宗道:「朝廷的形勢,人人都看得見。在朝內的大臣,朝不保夕,舅舅如今出居陝西,做八州行事,我在襄、沔一帶,地勢優越兵強馬壯,離江陵近在咫尺,水陸交通便利。倘若朝廷有變,可以一同建立像齊桓、晉文那樣的功業,豈能比得上受制於凶狂之徒、身臨不測之禍呢?現在得著空檔不離去,以後再想請求出任,哪裡還能如願!」蔡興宗說:「我家是平進的尋常門第,與主上關係甚疏,未必會有禍患。宮省內外,人人自顧不暇,應當會有變故。若宮內之難得以弭平,外面的釁端卻未必可以估量。你想在外求全,我想居中免禍,各自行其志,不也很好嗎!」
覬於是狼狽上路,猶慮見追,行至尋陽,喜曰:「今始免矣。」鄧琬為晉安王子勳鎮軍長史、尋陽內史,行江州事。覬與之款狎過常,每清閒,必盡日窮夜。覬與琬人地本殊,見者知其有異志矣。尋復以興宗為吏部尚書。
白話袁覬於是狼狽上路,還擔憂被追趕,走到尋陽,欣喜地說:「如今才算免禍了。」鄧琬任晉安王劉子勳的鎮軍長史、尋陽內史,代行江州事務。袁覬與他交情過於親密,每逢清閒之時,必定日夜相處。袁覬與鄧琬門第出身本不相同,見到的人都知道他們心懷異志了。不久又任命蔡興宗為吏部尚書。
戊午,解嚴。帝因自白下濟江至瓜步。
白話戊午日,解除戒嚴。皇帝於是從白下渡江到達瓜步。
沈慶之復啟聽民私鑄錢,由是錢貨亂敗。千錢長不盈三寸,大小稱此,謂之「鵝眼錢」;劣於此者,謂之「綖環錢」;貫之以縷,入水不沉,隨手破碎。市井不復料數,十萬錢不盈一掬,斗米一萬,商貨不行。
白話沈慶之又上奏請求聽任民間私鑄錢幣,由此錢幣貨物混亂敗壞。一千錢長度不足三寸,大小都以此類推,稱為「鵝眼錢」;比這更劣等的,稱為「綖環錢」;用線貫串起來,放入水中也不下沉,隨手就破碎。市井之中不再計數,十萬錢還裝不滿一捧,一斗米要一萬錢,商貨交易完全停滯。
冬,十月,丙寅,帝還建康。
白話冬天,十月,丙寅日,皇帝返回建康。
帝舅東陽太守王藻尚世祖女臨川長公主。公主妒,譖藻於帝。己卯,藻下獄死。
白話皇帝的舅舅東陽太守王藻,娶世祖的女兒臨川長公主。公主善妒,向皇帝誣陷王藻。己卯日,王藻下獄而死。
會稽太守孔靈符,所至有政績;以忤犯近臣,近臣譖之,帝遣使鞭殺靈符,並誅其二子。
白話會稽太守孔靈符,所到之處都有政績;因觸犯了近臣,近臣便誣陷他,皇帝派使者鞭殺孔靈符,並誅殺他的兩個兒子。
寧朔將軍何邁,瑀之子也,尚帝姑新蔡長公主。帝納公主於後宮,謂之謝貴嬪;詐言公主薨,殺宮婢,送邁等殯葬,行喪禮。庚辰,拜貴嬪為夫人。加鸞輅龍旂,出警入蹕。邁素豪俠,多養死士。謀因帝出遊,廢之,立晉安王子勳。事洩,十一月,壬辰,帝自將兵誅邁。
白話寧朔將軍何邁,是何瑀的兒子,娶皇帝的姑母新蔡長公主。皇帝將公主納入後宮,稱她為謝貴嬪;假稱公主去世,殺了宮中婢女,送給何邁等人殯葬,舉行喪禮。庚辰日,拜貴嬪為夫人。加賜鸞輅龍旂,出入有警蹕之儀。何邁向來豪俠,多養死士。他圖謀趁皇帝出遊時,廢黜皇帝,改立晉安王劉子勳。事情洩露,十一月,壬辰日,皇帝親自帶兵誅殺何邁。
初,沈慶之既發顏、柳之謀,遂自暱於帝,數盡言規諫,帝浸不悅。慶之懼禍,杜門不接賓客。嘗遣左右范羨至吏部尚書蔡興宗所,興宗使羨謂慶之曰:「公閉門絕客,以避悠悠請托者耳。如興宗,非有求於公者也,何為見拒!」慶之使羨邀興宗。
白話當初,沈慶之既已告發顏、柳的密謀,便主動親近皇帝,多次盡言規勸,皇帝漸漸不高興。沈慶之懼怕惹禍,閉門不接待賓客。曾派左右之人范羨到吏部尚書蔡興宗那裡,蔡興宗讓范羨對沈慶之說:「公閉門謝客,只不過是為了避開那些無盡的請托者罷了。像興宗這樣,並不是有求於公的人,為何要拒絕!」沈慶之便派范羨邀請蔡興宗。
興宗往見慶之,因說之曰:「主上比者所行,人倫道盡;率德改行,無可復望。今所忌憚,唯在於公;百姓喁喁,所瞻賴者,亦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素著,天下所服。今舉朝遑遑,人懷危怖。指麾之日,誰不響應!如猶豫不斷,欲坐觀成敗,豈推旦暮及禍,四海重責將有所歸!僕蒙眷異常,故敢盡言,願公詳思其計。」慶之曰:「僕誠知今日憂危,不復自保,但盡忠奉國,始終以之,當委任天命耳。加老退私門,兵力頓闕,雖欲為之,事亦無成。」興宗曰:「當今懷謀思奮者,非欲邀功賞富貴,正求脫朝夕之死耳!殿中將帥,唯聽外間消息,若一人唱首,則俯仰可定。況公統戎累朝,舊日部曲,布在宮省,受恩者多,沈修之輩皆公家子弟耳,何患不從!且公門徒、義附,並三吳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公之鄉人,今入東討賊,大有鎧仗,在青溪未發。公取其器仗以配衣麾下,使陸攸之帥以前驅,僕在尚書中,自當帥百僚按前代故事,更簡賢明以奉社稷,天下之事立定矣。又,朝廷諸所施為,民間傳言公悉豫之。公今不決,當有先公起事者,公亦不免附從之禍。聞車駕屢幸貴第,酣醉淹留;又聞屏左右,獨入閣內;此萬世一時,不可失也!」慶之曰:「感君至言。然此大事,非僕所能行;事至,固當抱忠以沒耳。」
白話蔡興宗前去見沈慶之,因而勸說他道:「主上近來的所作所為,人倫之道喪盡;要他遵循德行、改正行為,已無可指望。如今他所忌憚的,只在公一人;百姓引領盼望、所依賴的,也就在公一人而已。公威名向來顯著,為天下所信服。現在舉朝惶惶,人人心懷危懼。公一聲號令,誰不響應!如果猶豫不決,想坐觀成敗,豈止是旦夕之間便要累及災禍,四海的重責也將有所歸屬!僕人受公眷顧異常,所以敢說盡心中之言,願公仔細思量此計。」沈慶之說:「僕人誠然知道今日憂危,不再能自保,但盡忠報國,始終如此,只能委之於天命罷了。加上我年老退歸私門,兵力一時欠缺,即便想做,事情也無法成功。」蔡興宗說:「當今胸懷謀略、思圖奮發的人,並不是想邀功求賞、圖謀富貴,只是求能脫免朝夕之死罷了!殿中的將帥,只聽外間的消息,若有一人首倡,則轉瞬之間便可定局。何況公統領軍務歷經多朝,舊日的部曲,散布在宮省之中,受恩的人很多,沈修之輩都是公家的子弟罷了,何愁他們不跟從!況且公的門徒、義附,都是三吳的勇士。殿中將軍陸攸之,是公的同鄉,如今調往東邊討賊,帶有大批鎧甲兵器,還在青溪沒有出發。公取用他的器仗配發給麾下,派陸攸之率領做前驅,僕人在尚書省中,自當率領百官依照前代舊例,另選賢明之人來奉祀社稷,天下之事立刻可定。再說,朝廷的種種施為,民間傳說公都參與其中。公現在若不決斷,必會有比公先舉事的人,公也難免附從的災禍。聽說車駕屢次幸臨貴府,酣飲留連;又聽說屏退左右,獨自進入閣內;這是萬世一時的良機,不可錯失!」沈慶之說:「感謝君子的至理之言。然而這等大事,不是僕人所能做到的;事到臨頭,本當抱忠而死罷了。」
青州刺史沈文秀,慶之弟子也,將之鎮,帥部曲出屯白下,亦說慶之曰:「主上狂暴如此,禍亂不久,而一門受其寵任,萬物皆謂與之同心。且若人愛憎無常,猜忍特甚,不測之禍,進退難免。今因此眾力,圖之易於反掌。機會難值,不可失也。」再三言之,至於流涕,慶之終不從。文秀遂行。
白話青州刺史沈文秀,是沈慶之的侄子,將要前往鎮所,率領部曲出屯白下,也勸沈慶之說:「主上如此狂暴,禍亂不久,而我們一門受他寵任,人人都說與他同心。況且那人愛憎無常,猜忌殘忍特甚,不測之禍,進退都難以免除。現在藉著這些兵力,圖謀他易如反掌。機會難得,不可錯失。」再三陳說,說到流淚,沈慶之終究不聽從。沈文秀於是出發赴任。
及帝誅何邁,量慶之必當入諫,先閉青溪諸橋以絕之。慶之聞之,果往,不得進而還。帝乃使慶之從父兄子直閣將軍攸之賜慶之藥。慶之不肯飲,攸之以被掩殺之,時年八十。慶之子侍中文叔欲亡。恐如太宰義恭被支解,謂其弟中書郎文季曰:「我能死,爾能報。」遂飲慶之之藥而死。弟秘書郎昭明亦自經死。文季揮刀馳馬而去。追者不敢逼,遂得免。帝詐言慶之病薨,贈侍中、太尉,謚曰忠武公,葬禮甚厚。
白話到皇帝誅殺何邁時,料想沈慶之必定會入宮諫阻,先關閉青溪各橋以斷絕他的來路。沈慶之聽說後,果然前往,進不去只好返回。皇帝便派沈慶之的堂侄、直閤將軍沈攸之賜沈慶之毒藥。沈慶之不肯喝,沈攸之用被子蒙住將他悶死,時年八十。沈慶之的兒子侍中沈文叔想逃亡。他怕像太宰劉義恭那樣被肢解,對弟弟中書郎沈文季說:「我能死,你能報仇。」於是喝下沈慶之的毒藥而死。弟弟秘書郎沈昭明也上吊自殺。沈文季揮刀馳馬而去。追兵不敢逼近,終得免禍。皇帝假稱沈慶之因病去世,追贈他為侍中、太尉,諡號忠武公,喪禮甚為豐厚。
領軍將軍王玄謨數流涕諫帝以刑殺過差,帝大怒。玄謨宿將,有威名,道路訛言玄謨已見誅。蔡興宗嘗為東陽太守,玄謨典簽包法榮家在東陽,玄謨使法榮至興宗所。興宗謂法榮曰:「領軍殊當憂懼。」法榮曰:「領軍比日殆不復食,夜亦不眠,恆言收己在門,不保俄頃。」興宗曰:「領軍憂懼,當為方略,那得坐待禍至!」因使法榮勸玄謨舉事。玄謨使法榮謝曰:「此亦未易可行,期當不洩君言。」
白話領軍將軍王玄謨多次流著淚諫阻皇帝刑殺過當,皇帝大怒。王玄謨是資深老將,有威名,道路上謠傳王玄謨已經被誅。蔡興宗曾做過東陽太守,王玄謨的典簽包法榮家在東陽,王玄謨派包法榮到蔡興宗那裡。蔡興宗對包法榮說:「領軍將軍特別應當憂懼。」包法榮說:「領軍將軍近日幾乎不再進食,夜裡也睡不著,常說收捕自己的人已在門外,片刻也保不住。」蔡興宗說:「領軍既憂且懼,就應當想出辦法,哪能坐待禍患降臨!」因而派包法榮勸王玄謨舉事。王玄謨讓包法榮回謝說:「這事也並不容易實行,只期望不洩露君所言。
右衛將軍劉道隆,為帝所寵任,專典禁兵。興宗嘗與之俱從帝夜出,道隆過興宗車後,興宗曰:「劉君!比日思一閒寫。」道隆解其意,掐興宗手曰:「蔡公勿多言!」
白話右衛將軍劉道隆,為皇帝所寵信重用,專門掌管禁軍。蔡興宗曾與他一同跟從皇帝夜出,劉道隆經過蔡興宗車後,蔡興宗說:「劉君!近日想偷得閒暇一敘。」劉道隆明白他的意思,掐了一下蔡興宗的手說:「蔡公不要多言!」
壬寅,立皇后路氏,太皇太后弟道慶之女也。
白話壬寅日,立路氏為皇后,她是太皇太后之弟路道慶的女兒。
帝畏忌諸父,恐其在外為患,皆聚之建康,拘於殿內,毆捶陵曳,無復人理。湘東王彧、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皆肥壯,帝為竹籠,盛而稱之,以彧尤肥,謂之「豬王」,謂休仁為「殺王」,休祐為「賊王」。以三王年長,尤惡之,常錄以自隨,不離左右。東海王禕性凡劣,謂之「驢王」;桂陽王休范、巴陵王休若年尚少,故並得從容。嘗以木槽盛飯,並雜食攪之,掘地為坑,實以泥水,裸彧內坑中,使以口就槽食之,用為歡笑。前後欲殺三王以十數;休仁多智數,每以談笑佞諛說之,故得推遷。
白話皇帝畏忌各位叔父,怕他們在外地成為禍患,都把他們聚集在建康,拘禁在殿內,毆打凌辱拖曳,不再有人倫之理。湘東王劉彧、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都肥胖壯實,皇帝做了竹籠,把他們裝進去稱重,因劉彧特別胖,稱他為「豬王」,稱劉休仁為「殺王」,劉休祐為「賊王」。因這三王年紀較長,尤其厭惡他們,常把他們錄入隨身,不離左右。東海王劉禕性情凡庸低劣,稱他為「驢王」;桂陽王劉休范、巴陵王劉休若年紀還小,所以都能從容自如。皇帝曾用木槽盛飯,攪入雜食,挖地為坑,填入泥水,把劉彧剝光丟在坑中,讓他用嘴就著木槽吃,以此為笑樂。前後想殺這三王達十幾次;劉休仁多智謀,每每用談笑諂媚之詞勸說皇帝,所以得以拖延。
少府劉曚妾孕臨月,帝迎入後宮,俟其生男,欲立為太子。彧嘗忤旨,帝裸之,縛其手足,貫之以杖,使人提付太官,曰:「今日屠豬!」休仁笑曰:「豬未應死。」帝問其故,休仁曰:「待皇太子生,殺豬取其肝肺。」帝怒乃解,曰:「且付廷尉。」一宿,釋之。丁未,曚妾生子,名曰皇子,為之大赦,賜為父後者爵一級。
白話少府劉曚的妾臨近分娩,皇帝將她迎入後宮,等她生下男孩,想立為太子。劉彧曾違逆旨意,皇帝剝光他,捆住手腳,用棍子貫穿抬起,派人提著送交太官,說:「今日殺豬!」劉休仁笑著說:「豬還不該死。」皇帝問他緣故,劉休仁說:「等皇太子生下來,再殺豬取它的肝肺。」皇帝的怒氣才消解,說:「暫且交付廷尉。」過了一夜,就把他釋放了。丁未日,劉曚的妾生下兒子,取名為皇子,為此大赦,賜給有後代承嗣的人爵位一級。
帝又以太祖、世祖在兄弟數皆第三,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勳亦第三,故惡之,因何邁之謀,使左右朱景雲送藥賜子勳死。景雲至湓口,停不進。子勳典簽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聞之,馳以告長史鄧琬,泣涕請計。琬曰:「身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以愛子見托,豈得惜門戶百口,期當以死報效。幼主昏暴,社稷危殆,雖曰天子,事猶獨夫。今便指帥文武,直造京邑,與群公卿士,廢昏立明耳。」戊申,琬稱子勳教,令所部戒嚴。子勳戎服出聽事,集僚佐,使潘欣之口宣旨諭之。四座未對,錄事參軍陶亮首請效死前驅,眾皆奉旨。乃以亮為咨議參軍,領中兵,總統軍事;功曹張沈為咨議參軍,統作舟艦;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並為將帥。初,帝使荊州錄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至湓口,琬稱子勳命,釋其桎梏,迎以所乘車,以為司馬。悅,暢之弟也。琬、悅二人共掌內外眾事,遣將軍俞伯奇帥五百人斷大雷,禁絕商旅及公私使命。遣使上諸郡民丁,收斂器械;旬日之內,得甲士五千人,出頓大雷,於兩岸築壘。又以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沖之為咨議參軍,領中兵,與陶亮並統前軍,移檄遠近。
白話皇帝又因太祖、世祖在兄弟中排行都是第三,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也是第三,所以厭惡他,藉著何邁的密謀,派左右朱景雲送毒藥賜劉子勳死。朱景雲到了湓口,停下不往前走。劉子勳的典簽謝道邁、主帥潘欣之、侍書褚靈嗣聽說此事,馳馬去報告長史鄧琬,流淚請他拿主意。鄧琬說:「我本是一介南土寒士,蒙先帝殊恩,把愛子託付給我,豈能吝惜門戶百口,自當以死報效。幼主昏庸暴虐,社稷危殆,雖說是天子,其實如同獨夫。現在就率領文武,直搗京城,與群公卿士,廢掉昏君、擁立明主罷了。」戊申日,鄧琬假稱劉子勳的命令,命所部戒嚴。劉子勳穿戎服出到庭中,集合僚佐,讓潘欣之口宣旨意曉諭眾人。在座的人還未回應,錄事參軍陶亮首先請求效死充當前驅,眾人都奉旨。於是以陶亮為咨議參軍,領中兵,總管軍事;功曹張沈為咨議參軍,統管建造舟艦;南陽太守沈懷寶、岷山太守薛常寶、彭澤令陳紹宗等都任將帥。當初,皇帝命荊州押送前軍長史、荊州行事張悅到湓口,鄧琬假稱劉子勳之命,解開他的枷鎖,用自己的座車迎接,任用他為司馬。張悅是張暢的弟弟。鄧琬、張悅二人共同掌管內外眾務,派將軍俞伯奇率五百人切斷大雷,禁絕商旅以及公私往來。派使者向各郡徵調民丁,收聚器械;十天之內,得到披甲戰士五千人,出發屯駐大雷,在兩岸修築營壘。又任用巴東、建平二郡太守孫沖之為咨議參軍,領中兵,與陶亮一同統領前軍,向遠近發出檄文。
戊午,帝召諸妃、主列於前,強左右使辱之。南平王鑠妃江氏不從;帝怒,殺妃三子南平王敬猷、廬陵王敬先、安南侯敬淵,鞭江妃一百。
白話戊午日,皇帝把各位妃子、公主召到面前,強迫左右之人去侮辱她們。南平王劉鑠的妃子江氏不從;皇帝大怒,殺了江妃的三個兒子南平王劉敬猷、廬陵王劉敬先、安南侯劉敬淵,鞭打江妃一百下。
先是民間訛言湘中出天子,帝將南巡荊、湘二州以厭之。明旦,欲先誅湘東王彧,然後發。
白話先前民間謠傳湘中會出天子,皇帝準備南巡荊、湘二州以厭勝此兆。第二天早晨,想先誅殺湘東王劉彧,然後出發。
初,帝既殺諸公,恐群下謀己,以直閣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有勇力,引為爪牙,賞賜美人、金帛,充牣其家。趙等久在殿省,眾所畏服,皆為帝盡力;帝恃之,益無所顧憚,恣為不道,中外騷然。左右宿衛之士皆有異志,而畏越等,不敢發。時三王久幽,不知所為,湘東王彧主衣會稽阮佃夫、內監吳興王道隆、學官令臨淮李道兒與直閣將軍柳光世,及帝左右琅邪淳於文祖等陰謀弒帝。帝以立後故,假諸王閹人。彧左右錢藍生亦在中,彧密使候帝動止。
白話當初,皇帝既已殺了諸位公卿,怕部下謀算自己,便因直閤將軍宗越、譚金、童太一、沈攸之等人有勇力,引為爪牙,賞賜美人、金帛,裝滿他們的家。宗越等人久在殿省,眾人所畏服,都為皇帝盡力;皇帝倚仗他們,更加無所顧忌,恣意做那不合道義的事,朝廷內外騷動不安。左右的宿衛之士個個心懷異志,卻畏懼宗越等人,不敢發作。當時三王被長久幽禁,不知如何是好,湘東王劉彧的主衣會稽人阮佃夫、內監吳興人王道隆、學官令臨淮人李道兒與直閤將軍柳光世,以及皇帝左右的琅邪人淳於文祖等人,暗中圖謀弒殺皇帝。皇帝因立后的緣故,撥給諸王閹人。劉彧左右的錢藍生也在其中,劉彧暗中派他探聽皇帝的動靜。
先是,帝游華林園竹林堂,使宮人裸相逐,一人不從命,斬之。夜,夢在竹林堂,有女子罵曰:「帝悖虐不道,明年不及熟矣!」帝於宮中求得一人似所夢者斬之。又夢所殺者罵曰:「我已訴上帝矣!」於是巫覡言竹林堂有鬼。是日晡時,帝出華林園。建安王休仁、山陽王休祐、會稽公主並從,湘東王彧獨在秘書省,不被召,益憂懼。
白話先前,皇帝遊覽華林園竹林堂,命宮人裸身互相追逐,有一人不從命,便被斬殺。夜裡,夢見在竹林堂,有女子罵道:「皇帝悖逆暴虐不道,活不到明年稻熟了!」皇帝在宮中找出一個像夢中所見的人斬了。又夢見被殺的人罵道:「我已經向上帝訴告了!」於是巫師說竹林堂有鬼。這天下午申時,皇帝出華林園。建安王劉休仁、山陽王劉休祐、會稽公主都跟隨著,湘東王劉彧獨自在秘書省,沒有被召,更加憂懼。
帝素惡主衣吳興壽寂之,見輒切齒,阮佃夫以其謀告寂之及外監典事東陽朱幼、細鎧主南彭城姜產之、細鎧將晉陵王敬則、中書舍人戴明寶。寂之等聞之,皆響應。幼豫約勒內外,使錢藍生密報休仁、休祐。時帝欲南巡,腹心宗越等並聽出外裝束,唯隊主樊僧整防華林閣。柳光世與僧整,鄉人,因密邀之;僧整即受命。凡同謀十餘人。阮佃夫慮力少不濟,更欲招合,壽寂之曰:「謀廣或洩,不煩多人。」其夕,帝悉屏侍衛,與群巫及綵女數百人射鬼於竹林堂。事畢,將奏樂,壽寂之抽刀前入,姜產之次之,淳於文祖等皆隨其後。休仁聞行聲甚疾,謂休祐曰:「事作矣!」相隨奔景陽山。帝山寂之至,引弓射之,不中。綵女皆迸走。帝亦走,大呼「寂寂」者三。寂之追而弒之;宣令宿衛曰:「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令,除征主,今已平定。」殿省惶惑,未知所為。
白話皇帝向來厭惡主衣吳興人壽寂之,見到他就咬牙切齒,阮佃夫把密謀告訴壽寂之以及外監典事東陽人朱幼、細鎧主南彭城人姜產之、細鎧將晉陵人王敬則、中書舍人戴明寶。壽寂之等人聽了,都響應。朱幼事先約束部署內外,讓錢藍生秘密報告劉休仁、劉休祐。當時皇帝想去南巡,心腹宗越等人都獲准出外整裝,唯有隊主樊僧整防守華林閣。柳光世與樊僧整是同鄉,於是暗中邀他加入;樊僧整立即答應。總共同謀的有十幾人。阮佃夫顧慮人手太少辦不成,想再招人,壽寂之說:「謀劃的人多可能洩漏,不必麻煩太多人。」這天傍晚,皇帝屏退所有侍衛,與群巫以及幾百名彩女在竹林堂射鬼。事畢,正要奏樂,壽寂之抽刀向前,姜產之跟在後面,淳於文祖等人都隨其後。劉休仁聽到腳步聲很急,對劉休祐說:「事發作了!」相隨奔向景陽山。皇帝見壽寂之到來,拉弓射他,沒有射中。彩女都奔散逃走。皇帝也跑,大喊了三聲「寂寂」。壽寂之追上去將他殺死;向宿衛宣布說:「湘東王受太皇太后之令,除去這個禍首,如今已經平定。」殿省之人惶惑不安,不知該怎麼辦。
休仁就秘書省見湘東王,即稱臣,引升西堂,登御座,召見諸大臣。於時事起倉猝,王失履,跣至西堂,猶著烏帽。坐定,休仁呼主衣以白帽代之。令備羽儀,雖未即位,凡事悉稱令書施行。宣太皇太后令,數廢帝罪惡,命湘東王纂承皇極。及時,宗越等始入,湘東王撫接甚厚。廢帝母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子尚,頑悖有兄風,己未,湘東王以太皇太后令,賜子尚及會稽公主死。建安王休仁等始得出居外捨。釋謝莊之囚。廢帝猶橫屍太醫閣口。蔡興宗謂尚書右僕射王彧曰:「此雖凶悖,要是天下之主,宜使喪禮粗足;若直如此,四海必將乘人。」乃葬之秣陵縣南。
白話劉休仁到秘書省見湘東王,立即稱臣,引他登上西堂,坐上御座,召見各大臣。當時事情發生倉促,湘東王丟了鞋,赤腳走到西堂,還戴著黑帽。坐定之後,劉休仁喊主衣拿白帽換上。下令準備儀仗,雖然還未即位,凡事都稱令書施行。宣讀太皇太后令,列數廢帝的罪惡,命湘東王繼承皇位。這時,宗越等人才進來,湘東王對他們撫慰接待甚為親厚。廢帝的同母弟、司徒、揚州刺史、豫章王劉子尚,頑劣悖逆有他哥哥的作風,己未日,湘東王以太皇太后令,賜劉子尚及會稽公主死。建安王劉休仁等人這才得以出居外舍。釋放被囚的謝莊。廢帝的屍體還橫陳在太醫閣口。蔡興宗對尚書右僕射王彧說:「這人雖然凶悖,畢竟是天下之主,應當使他的喪禮大略完備;若就這樣不管,四海之人必定會趁機而動。」於是將他葬在秣陵縣南。
初,湘東王母沈婕妤早卒,路太后養之。王事太后甚謹,太后愛王亦篤。王既弒廢帝,欲慰太后心,下令以太后弟子休之為黃門侍郎,茂之為中書侍郎。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人皆封縣侯、縣子。
白話當初,湘東王的母親沈婕妤早死,由路太后撫養他。湘東王事奉太后甚為謹慎,太后愛他也甚為篤厚。湘東王既已殺了廢帝,想安慰太后的心,下令任命太后的姪子路休之為黃門侍郎,路茂之為中書侍郎。論功行賞,壽寂之等十四人都封為縣侯、縣子。
十二月,庚申朔,以東海王禕為中書監、太尉。進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子勳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癸亥,以建安王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以山陽王休祐為荊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南徐州刺史。乙丑,徙安陸王子綏為江夏王。
白話十二月,庚申日為朔,任命東海王劉禕為中書監、太尉。晉升鎮軍將軍、江州刺史晉安王劉子勳為車騎將軍、開府儀同三司。癸亥日,任命建安王劉休仁為司徒、尚書令、揚州刺史,任命山陽王劉休祐為荊州刺史,桂陽王劉休范為南徐州刺史。乙丑日,改封安陸王劉子綏為江夏王。
丙寅,湘東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其廢帝時昏制謬封,並皆刊削。
白話丙寅日,湘東王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廢帝時所下的昏亂乖謬的封賞,一律削除。
庚午,以右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道隆暱於廢帝,嘗無禮於建安太妃;至是,建安王休仁求解職,明帝乃賜道隆死。
白話庚午日,任命右衛將軍劉道隆為中護軍。劉道隆曾親近廢帝,對建安太妃無禮;到這時,建安王劉休仁請求解職,明帝便賜劉道隆死。
宗越、譚金、童太一等雖為上所撫接,內不自安;上亦不欲使居中,從容謂曰:「卿等遭罹暴朝,勤勞日久,應得自養之地;兵馬大郡,隨卿等所擇。」越等素已自疑,聞之,皆相顧失色,因謀作亂;以告沈攸之,攸之以聞。上收越等,下獄死。攸之復入直閣。
白話宗越、譚金、童太一等人雖為皇上撫慰接待,內心卻不自安;皇上也不想讓他們居中用事,從容地對他們說:「你們遭逢暴虐之朝,勤勞已久,應當得到休養的地方;兵馬大郡,隨你們挑選。」宗越等人本來就自疑,聽了這話,都相顧變色,因而圖謀作亂;把這事告訴沈攸之,沈攸之稟報上去。皇上逮捕宗越等人,下獄處死。沈攸之重新入直閤。
辛未,徙臨賀王子產為南平王,晉熙王子輿為廬陵王。
白話辛未日,改封臨賀王劉子產為南平王,晉熙王劉子輿為廬陵王。
壬申,以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景文,即彧也,避上名,以字行。
白話壬申日,任命尚書右僕射王景文為尚書僕射。王景文就是王彧,為避皇上(明帝劉彧)的名諱,以字行世。
乙亥,追尊沈太妃曰宣太后,陵曰崇寧。
白話乙亥日,追尊沈太妃為宣太后,其陵稱為崇寧。
初,豫州刺史山陽王休祐入朝,以長史、南梁郡太守陳郡殷琰行府州事。及休祐徙荊州,即以琰為督豫、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白話當初,豫州刺史山陽王劉休祐入朝,任命長史、南梁郡太守陳郡人殷琰代行府、州事務。到劉休祐改徙荊州,便以殷琰為督豫、司二州諸軍事、豫州刺史。
有司奏路太后宜即前號,移居外宮;上不許。戊寅,尊路太后為崇憲皇太后,居崇憲宮,供奉禮儀,不異舊日。立妃王氏為皇后。後,景文之妹也。
白話有關官員上奏說路太后應當沿用以前的封號,移居外宮;皇上不許。戊寅日,尊路太后為崇憲皇太后,居住在崇憲宮,供奉的禮儀,與往日沒有不同。立妃子王氏為皇后。皇后是王景文的妹妹。
罷二銖錢,禁鵝眼、綖環錢,餘皆通用。
白話廢止二銖錢,禁止鵝眼錢、綖環錢,其餘的錢幣都通用。
江州佐吏得上所下令書,皆喜,共造鄧琬,曰:「暴亂既除,殿下又開黃閣,實為公私大慶。」琬以晉安王子勳次第居三,又以尋陽起事與世祖同符,謂事必有成,取令書投地曰:「殿下當開端門,黃閣是吾徒事耳!」眾皆駭愕。琬更與陶亮等繕治器甲,徵兵四方。
白話江州的佐吏收到明帝所下的令書,都很高興,一同去見鄧琬,說:「暴亂既已清除,殿下又開黃閣,實在是公與私的大慶。」鄧琬因晉安王劉子勳在兄弟中排行第三,又因尋陽起事與世祖當年情況相合,認為大事必成,拿過令書摔在地上說:「殿下當開端門,黃閣是我們這些人的事罷了!」眾人都驚駭錯愕。鄧琬又與陶亮等人修整兵器鎧甲,向四方徵兵。
袁顗既至襄陽,即與咨議參軍劉胡繕修兵械,簡集士卒,詐稱被太皇太后令,使其起兵,即建牙馳檄,奉表勸子勳即大位。
白話袁覬到了襄陽,立即與咨議參軍劉胡修整兵器,挑選聚集士兵,假稱受太皇太后之令,要他起兵,隨即建立軍旗、急馳傳檄,上表勸劉子勳即皇帝位。
辛巳,更以山陽王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子頊即留本任。
白話辛巳日,改任山陽王劉休祐為江州刺史,荊州刺史臨海王劉子頊仍留任原職。
先是,廢帝以邵陵王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為道路行事,至鵲頭,聞尋陽兵起,不敢進。琬遣數百人劫迎之,令子勳建牙於桑尾,傳檄建康,稱:「孤志遵前典,黜幽陟明。」又謂上「轎害明茂,篡竊天寶,干我昭穆,寡我兄弟。藐孤同氣,猶有十三,聖靈何辜,而當乏饗。」
白話先前,廢帝任命邵陵王劉子元為湘州刺史,中兵參軍沈仲玉為道路行事,行到鵲頭,聽說尋陽起兵,不敢前進。鄧琬派幾百人劫持迎接他,命劉子勳在桑尾建立軍旗,向建康傳發檄文,聲稱:「孤立志遵循前代典制,黜退幽暗、升進光明。」又說皇上「以矯詐殘害賢明,篡竊天賜之寶,擾亂我昭穆次序,減損我兄弟。孤寡之人同氣兄弟,還有十三人,聖靈有何罪辜,而竟至於缺乏祭祀供奉。」
郢州刺史安陸王子緩承子勳初檄,欲攻廢帝;聞廢帝已隕,即解甲下標。既而聞江、雍猶治兵,郢府行事苟卞之大懼,即遣咨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帥軍馳下,並送軍糧。荊州行事孔道存奉刺史臨海王子頊,會稽將佐奉太守尋陽王子房,皆舉兵以應子勳。
白話郢州刺史安陸王劉子緩接到劉子勳最初的檄文,想攻打廢帝;聽說廢帝已死,立即解甲投降。不久聽說江州、雍州仍在整治軍備,郢府行事苟卞之十分恐懼,立即派咨議、領中兵參軍鄭景玄率軍急馳而下,並運送軍糧。荊州行事孔道存尊奉刺史臨海王劉子頊,會稽的將佐尊奉太守尋陽王劉子房,都起兵以響應劉子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