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33

六 · 宋紀

卷133

起重光大淵獻,盡旃蒙單閼,凡五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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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宋纪》(南朝宋),卷首紀年為「起重光大淵獻,盡旃蒙單閼,凡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5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宋纪紀年:起重光大淵獻,盡旃蒙單閼,凡五年臣光曰:0 則年題:5 條
太宗明皇帝下

太宗明皇帝下泰始七年(辛亥,公元四七一年)

春,二月,戊戌,分交、廣置越州,治臨漳。

白話春季二月戊戌日,朝廷分割交州、廣州之地,設置越州,州治設在臨漳。

初,上為諸王,寬和有令譽,獨為世祖所親。即位之初,義嘉之黨多蒙全宥,隨才引用,有如舊臣。及晚年,更猜忌忍虐,好鬼神,多忌諱,言語、文書,有禍敗、凶喪及疑似之言應迴避者數百千品,有犯必加罪戮。改「騧」字為「

白話當初,皇上身為藩王時,寬厚平和而有好名聲,唯獨被世祖(孝武帝)所親近。剛登基時,參與義嘉之亂的黨羽大多得到寬恕保全,依其才幹被任用,如同舊日臣子。到了晚年,他更加猜忌、殘忍暴虐,喜好鬼神,多所忌諱,言語和文書中,凡涉及禍敗、凶喪以及疑似應當迴避的詞語有成千上百種,一旦觸犯必定加罪誅戮。又將「騧」字改作「(字闕)」。

」,以其似禍字故也。左右忤意,往往有刳斫者。

白話(改作另一字),是因為它形似「禍」字。左右侍從若違逆他的心意,往往遭到剖腹砍殺。

時淮、泗用兵,府藏空竭,內外百官,並斷俸祿。而上奢費過度,每所造器用,必為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枚。嬖倖用事,貨賂公行。

白話當時淮河、泗水一帶正在用兵,府庫空虛匱竭,內外百官一律停發俸祿。然而皇上奢侈耗費過度,每次製造器物,必定各作正御、副御、次副各三十件。寵倖小人當權,賄賂公然橫行。

上素無子,密取諸王姬有孕者內宮中,生男則殺其母,使寵姬子之。

白話皇上向來沒有兒子,便暗中將諸王姬妾中有身孕的接入宮中,若生下男孩就殺死其母親,讓寵愛的姬妾收養為己子。

至是寢疾,以太子幼弱,深忌諸弟。南徐州刺史晉平刺王休祐,前鎮江陵,貪虐無度,上不使之鎮,留之建康,遣上佐行府州事。休祐性剛很,前後忤上非一,上積不能平,且慮將來難制,欲方便除之。甲寅,休祐從上於巖山射雉,左右從者並在仗後。日欲暗,上遣左右壽寂之等數人,逼休祐令墜馬,因共毆,拉殺之,傳呼「驃騎落馬!」上陽驚,遣御醫絡驛就視,比其左右至,休祐已絕。去車輪,輿還第。追贈司空,葬之如禮。

白話到了這時皇上臥病,因太子年幼柔弱,深深忌憚諸位皇弟。南徐州刺史、晉平剌王劉休祐,先前鎮守江陵,貪婪暴虐沒有節制,皇上不讓他回鎮,留他在建康,派遣上佐代行府州事務。休祐性情剛強乖戾,前後忤逆皇上不止一次,皇上積久不能平抑,又擔心將來難以制馭,想找個方便除掉他。甲寅日,休祐跟隨皇上到巖山射雉,左右隨從都留在儀仗後面。天色將暗,皇上派左右壽寂之等幾人,逼休祐墜馬,趁機一同毆打,將他拉折致死,並傳呼「驃騎落馬!」皇上假裝驚慌,派御醫絡繹不絕前往探視,等他的隨從趕到,休祐已經斷氣。於是卸去車輪,用輿抬他回府第。追贈為司空,按禮儀安葬。

建康民間訛言,荊州刺史巴陵王休若有至貴之相,上以此言報之,休若憂懼。戊午,以休若代休祐為南徐州刺史。休若腹心將佐,皆謂休若還朝,必不免禍。中兵參軍京兆王敬先說休若曰:「今主上彌留,政成省閣,群豎恟□,欲悉去宗支以便其私。殿下聲著海內,受詔入朝,必往而不返。荊州帶甲十餘萬,地方數千里,上可以匡天子,除奸臣,下可以保境土,全一身;孰與賜劍邸第,使臣妾飲泣而不敢葬乎!」休若素謹畏,偽許之。敬先出,使人執之,以白於上而誅之。

白話建康民間謠傳,荊州刺史、巴陵王劉休若長有極高貴的相貌,皇上把這話告知休若,休若憂慮恐懼。戊午日,命休若代替休祐為南徐州刺史。休若的心腹將佐都說,休若回朝必定不免於禍。中兵參軍、京兆人王敬先勸休若說:「如今主上病危彌留,政事由省閣決定,一群小人驚慌恐懼,想盡除宗室支脈以圖私利。殿下名聲顯於海內,接受詔命入朝,必定有去無回。荊州帶甲十餘萬,土地方圓數千里,對上可以匡正天子、除去奸臣,對下可以保全境土、護全自身;豈能比得上在京師賜劍自盡,使臣妾飲泣而不敢下葬呢!」休若向來恭謹畏懼,假意答應。敬先出來後,休若派人捉住他,稟報皇上而將他誅殺。

三月,辛酉,魏假員外散騎常侍邢祐來聘。

白話三月辛酉日,北魏假員外散騎常侍邢祐前來聘問。

魏主使殿中尚書胡莫寒簡西部敕勒為殿中武士。莫寒大納貨賂,眾怒,殺莫寒及高平假鎮將奚陵。夏,四月,諸部敕勒皆叛。魏主使汝陰王天賜將兵討之,以給事中羅雲為前鋒;敕勒詐降,襲雲,殺之,天賜僅以身免。

白話魏主派殿中尚書胡莫寒挑選西部敕勒部眾充任殿中武士。莫寒大肆收受賄賂,眾人憤怒,殺死莫寒及高平代理鎮將奚陵。夏季四月,各部敕勒全都叛變。魏主派汝陰王拓跋天賜率兵討伐,以給事中羅雲為前鋒;敕勒假裝投降,襲擊羅雲,將他殺死,天賜僅以身免。

晉平刺王既死,建安王休仁益不自安。上與嬖臣楊運長等為身後之計,運長等慮上晏駕後,休仁秉政,己輩不得專權,彌贊成之。上疾嘗暴甚,內外莫不屬意於休仁,主書以下皆往東府訪休仁所親信,豫自結納;其或在直不得出者,皆恐懼。上聞,愈惡之。五月,戊午,召休仁入見,既而謂曰:「今夕停尚書下省宿,明可早來。」其夜,遣人繼藥賜死。休仁罵曰:「上得天下,誰之力邪!孝武以誅金且兄弟,子孫滅絕。今復為爾,宋祚其得久乎!」上慮有變,力疾乘輿出端門,休仁死,乃入。下詔稱:「休仁規結禁兵,謀為亂逆,朕未忍明法,申詔詰厲。休仁慚恩懼罪,遽自引決。可宥其二子,降為始安縣王,聽其子伯融襲封。」

白話晉平剌王死後,建安王劉休仁更加不自安。皇上與寵臣楊運長等為身後之計,運長等擔心皇上駕崩後,休仁執掌朝政,自己這些人不能專權,更力勸成此事。皇上曾一度病情暴發極重,內外無不屬意於休仁,主書以下都前往東府拜訪休仁所親信的人,預先結納;其中有人在值不得出宮的,都惶恐不安。皇上聽聞,更加厭惡他。五月戊午日,召休仁入見,隨後對他說:「今晚停在尚書下省歇宿,明早可早來。」當夜,派人送藥賜死。休仁罵道:「皇上得天下,是誰的力量!孝武因誅殺兄弟,子孫滅絕。如今又這樣做,宋室的國祚豈能長久!」皇上擔心有變,勉強撐病乘輿出端門,休仁死後才入宮。下詔稱:「休仁圖謀勾結禁兵,打算作亂叛逆,朕不忍明正法典,降詔詰責訓厲。休仁愧對恩德畏懼罪責,倉促自盡。可寬恕他的兩個兒子,降為始安縣王,准其子伯融襲封。」

上慮人情不悅,乃與諸大臣及方鎮詔,稱:「休仁與休祐深相親結,語休祐云:『汝但作佞,此法自足安身;我從來頗得此力。』休祐之隕,本欲為民除患,而休仁從此日生嬈懼。吾每呼令入省,便入辭楊太妃。吾春中多與之射雉,或陰雨不出,休仁輒語左右云:『我已復得今一日。』休仁既經南討,與宿衛將帥經習狎共事。吾前者積日失適,休仁出入殿省,無不和顏,厚相撫勞。如其意趣,人莫能測。事不獲已,反覆思惟,不得不有近日處分。恐當不必即解,故相報知。」

白話皇上擔心人心不悅服,便與諸大臣及方鎮下詔,說:「休仁與休祐深相交結,對休祐說:『你只管諂佞,這法子足以自安;我向來頗得此力。』休祐之死,本是要為民除患,而休仁自此日生恐懼。我每次召他入省,他便進去辭別楊太妃。我春天常與他射雉,偶遇陰雨不出,休仁就對左右說:『我又多得了一天的活命。』休仁既經歷南討,與宿衛將帥熟習親近共事。我前些時日連日不適,休仁出入殿省,無不和顏悅色,厚加撫慰勞問。他的心意志向,沒人能測。事到不得已,反覆思量,不得不有近日的處置。恐怕一時未必能解開心結,所以相報知曉。」

上與休仁素厚,雖殺之,每謂人曰:「我與建安年時相鄰,少便款狎。景和、泰始之間,勳誠實重;事計交切,不得不相除,痛念之至,不能自巳。」因流涕不自勝。

白話皇上與休仁向來交厚,雖殺了他,還常對人說:「我與建安王年紀相近,小時便親密狎好。景和、泰始之間,他的功勳忠誠實在重大;只是事勢與利害交迫,不得不除去他,痛念到極處,不能自已。」因而流淚不止。

初,上在籓與褚淵以風素相善;及即位,深相委仗。上寢疾,淵為吳郡太守,急召之。既至,入見,上流涕曰:「吾近危篤,故召卿,欲使著黃衣羅耳。」黃衣羅者,乳母服也。上與淵謀誅建安王休仁,淵以為不可,上怒曰:「卿癡人!不足與計事!」淵懼而從命。復以淵為吏部尚書。庚午,以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

白話當初,皇上在藩國時與褚淵因風度雅素相友善;及至即位,深加委任依仗。皇上臥病,褚淵任吳郡太守,緊急召他回京。到達入見,皇上流淚說:「我近日病危篤重,所以召你,想讓你穿黃衣羅。」黃衣羅是乳母的服飾。皇上與褚淵謀劃誅殺建安王休仁,褚淵認為不可,皇上怒道:「你這癡人!不值得與你謀事!」褚淵恐懼而聽從。又任褚淵為吏部尚書。庚午日,任尚書右僕射袁粲為尚書令,褚淵為左僕射。

上惡太子屯騎校尉壽寂之勇健;會有司奏寂之擅殺邏將,徙越州,於道殺之。

白話皇上厭惡太子屯騎校尉壽寂之勇武健悍;恰遇有關部門奏報寂之擅自殺死巡邏將領,流放越州,在途中將他殺死。

丙戌,追廢晉平王休祐為庶人。

白話丙戌日,追廢晉平王休祐為庶人。

巴陵王休若至京口,聞建安王死,益懼。上以休若和厚,能諧緝物情,恐將來傾奪幼主,欲遣使殺之,慮不奉詔;欲征入朝,又恐猜駭。六月,丁酉,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為江州刺史。手書殷勤,召休若使赴七月七日宴。

白話巴陵王休若到達京口,聽聞建安王已死,更加恐懼。皇上因休若和厚,能調和人們的情意,擔心將來傾軋奪取幼主之位,想派使者殺他,又怕他不奉詔;想徵召入朝,又怕他猜疑驚駭。六月丁酉日,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南徐州刺史,以休若為江州刺史。親筆寫信殷勤相召,要休若趕赴七月七日的宴會。

丁未,魏主如河西。

白話丁未日,魏主前往河西。

秋,七月,巴陵哀王休若至建康;乙丑,賜死於第,贈侍中、司空。復以桂陽王休范為江州刺史。時上諸弟俱盡,唯休范以人才凡劣,不為上所忌,故得全。

白話秋季七月,巴陵哀王休若到達建康;乙丑日,被賜死於府第,贈官侍中、司空。再任桂陽王休范為江州刺史。當時皇上的諸弟都已死盡,唯獨休范因人才平庸低劣,不為皇上所忌,所以得以保全。

沈約論曰:「聖人立法垂制,所以必稱先王,蓋由遺訓餘風,足以貽之來世也。太祖經國之義雖弘,隆家之道不足。彭城王照不窺古,徒見昆弟之義,未識君臣之禮,冀以家情行之國道,主猜而猶犯,恩薄而未悟,致以呵訓之微行,遂成滅親之大禍。開端樹隙,垂之後人。太宗因易隙之情,據已行之典,翦落洪枝,不得顧慮。既而本根無庇,幼主孤立,神器以勢弱傾移,靈命隨樂推回改,斯蓋履霜有漸,堅冰自至,所由遠矣!

白話沈約論曰:「聖人立法定制,所以必稱先王,乃是因遺訓餘風足以遺留給後世。太祖經營國家的義理雖宏大,隆盛家族之道卻不足。彭城王(劉義康)不察古訓,只見兄弟之情義,不識君臣之禮,指望以家族私情行於國政,主上猜疑卻仍冒犯,恩情淡薄卻未覺悟,以致因呵斥訓誡這等微末行徑,終釀成滅親的大禍。開端樹下嫌隙,留給後人。太宗藉著易生嫌隙的情勢,依據已有的成例,剪除皇族枝葉,不得有所顧慮。既而本根無所庇護,幼主孤立,神器因勢力衰弱而傾移,天命隨民眾推戴而改易,這實在是履霜有漸、堅冰自至,其所由來久遠了!」

裴子野論曰:「夫噬虎之獸,知愛己子;搏狸之鳥,非護異巢。太宗保字螟蛉,剿拉同氣,既迷在原之天屬,未識父子之自然。宋德告終,非天廢也。夫危亡之君,未嘗不先棄本枝,嫗煦帝孽;推誠嬖狎,疾惡父兄。前乘覆車,後來並轡。借使叔仲有國,猶不先配天;而它人入室,將七廟絕祀;曾是莫懷,甘心手前落。晉武背文明之托,而覆中州者賈後;太祖棄初寧之誓,而登合殿者元兇。禍福無門,奚其豫擇!友于兄弟,不亦安乎!

白話裴子野論曰:「那咬虎的猛獸,知愛己子;搏狸的飛鳥,不護異巢。太宗撫養螟蛉假子,剿殺同氣兄弟,既迷失原野同根的天性親屬之愛,又不識父子自然的道理。宋德之告終,並非天所廢棄。那危亡之君,未嘗不先拋棄本支,嫗煦帝王的庶孽;推誠於寵倖狎近之人,疾惡於父兄。前車既覆,後來者並轡同轍。假使叔仲得國,猶且不先配天;而他人入室,將使七廟絕祀;竟無人懷此憂慮,甘心看著枝葉在手前掉落。晉武背棄文明皇后之托,而覆滅中州的是賈后;太祖棄初寧之誓,而登合殿的是元兇。禍福無門,豈能預先擇取!友愛兄弟,不也安穩嗎!」

丙寅,魏主至陰山。

白話丙寅日,魏主到達陰山。

初,吳喜之討會稽也,言於上曰:「得尋陽王子房及諸賊帥,皆即於東戮之。」既而生送子房,釋顧琛等。上以其新立大功,不問,而心銜之。及克荊州,剽掠,贓以萬計。壽寂之死,喜為淮陵太守,督豫州諸軍事,聞之,內懼,啟乞中散大夫,上猶疑駭。或譖蕭道成在淮陰有貳心於魏,上封銀壺酒,使喜自持賜道成。道成懼,欲逃,喜以情告道成,且先為之飲,道成即飲之。喜還朝,保證道成。或密以啟上,上以喜多計數,素得人情,恐其不能事幼主;乃召喜入內殿,與共言謔甚款。既出,賜以名饌。尋賜死,然猶發詔賻賜。

白話當初,吳喜討伐會稽時,對皇上說:「抓到尋陽王劉子房及諸賊帥,都立即在當地誅戮。」事後卻活送子房,釋放顧琛等人。皇上因他新立大功,不追究,但心中銜恨。及至攻克荊州,吳喜搶掠,贓物以萬計。壽寂之死時,吳喜任淮陵太守,督豫州諸軍事,聽聞後內心恐懼,上書乞求改任中散大夫,皇上仍猜疑驚駭。有人誣陷蕭道成在淮陰對魏有貳心,皇上封了一銀壺酒,派吳喜親自拿去賜給道成。道成恐懼,想逃走,吳喜把實情告知道成,並且先替他飲酒,道成隨即飲下。吳喜回朝,擔保道成。有人秘密將此事奏報皇上,皇上因吳喜多計謀,向來得人心,怕他不能事奉幼主;便召吳喜入內殿,與他言談戲謔甚為親密。出來後,賜以名貴饌食。不久賜死,然而仍下詔賻贈。

又與劉勉等詔曰:「吳喜輕狡萬端,苟取物情。昔大明中,黟、歙有亡命數千人,攻縣邑,殺官長,劉子尚遣三千精甲討之,再往失利。孝武以喜將數十人至縣,說誘群賊,賊即歸降。詭數幻惑,乃能如此。及泰始初東討,止有三百人,直造三吳,凡再經薄戰,而自破岡以東至海十郡,無不清蕩。百姓聞吳河東來,便望風自退;若非積取三吳人情,何以得弭伏如此!尋喜心跡,豈可奉守文之主,遭國家可乘之會邪!譬如餌藥,當人羸冷,資散石以全身,及熱勢發動,去堅積以止患,非忘其功,勢不獲已耳。」

白話(皇上)又與劉勉等下詔說:「吳喜輕浮狡獪萬端,苟且取悅人心。昔日大明年間,黟、歙有亡命數千人,攻打縣邑,殺害官長,劉子尚派三千精甲討伐,兩次前往都失利。孝武命吳喜率數十人到縣,誘說群賊,賊即歸降。詭詐幻惑,竟能如此。及泰始初年東討,只有三百人,直趨三吳,總共經過兩次小戰,而自破岡以東至海十郡,無不清蕩。百姓聽說吳喜到來,便望風自退;若非長久取得三吳人心,怎能如此弭平降服!推究吳喜的心跡,豈可奉事守成之主,遭遇國家可乘之機會呢!譬如服藥,當人羸弱虛冷,資用散石以全身;及熱勢發動,便去堅積以止患,並非忘其功勞,是勢所不得已罷了。」

戊寅,以淮陰為北兗州,征蕭道成入朝。道成所親以朝廷方誅大臣,勸勿就征,道成曰:「諸卿殊不見事!主上自以太子稚弱,翦除諸弟,何預它人!今唯應速發;淹留顧望,必將見疑。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祚,禍難將興,方與卿等戮力耳。」既至,拜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

白話戊寅日,以淮陰為北兗州,徵召蕭道成入朝。道成的親信因朝廷正誅殺大臣,勸他不要應徵,道成說:「諸位實在不明事理!主上自以太子稚弱,剪除諸弟,與他人何干!如今只應速發;拖延顧望,必將被疑。況且骨肉相殘,自非靈長之福祚,禍難將興,正要與諸位並力應對罷了。」到達後,拜為散騎常侍、太子左衛率。

八月,丁亥,魏主還平城。

白話八月丁亥日,魏主返回平城。

戊子,以皇子躋繼江夏文獻王義恭。

白話戊子日,以皇子躋過繼給江夏文獻王劉義恭。

庚寅,上疾有間,大赦。

白話庚寅日,皇上病情有好轉,大赦。

戊戌,立皇子淮為安成王,實桂陽王休范之子也。

白話戊戌日,立皇子準為安成王,其實是桂陽王休范的兒子。

魏顯祖聰睿夙成,剛毅有斷,而好黃、老、浮屠之學。每引朝士及沙門共談玄理,雅薄富貴,常有遺世之心。以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子推沉雅仁厚,素有時譽,欲禪以帝位。時太尉源賀督諸軍屯漠南,馳傳召之。既至,會公卿大議,皆莫敢先言。任城王雲,子推之弟也,對曰:「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豈得上違宗廟,下棄兆民。且父子相傳,其來久矣。陛下必欲委棄塵務,則皇太子宜承正統。夫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旁支,恐非先聖之意。啟奸亂之心,斯乃禍福之原,不可不懼也。」源賀曰:「陛下今欲禪位皇叔,臣恐紊亂昭穆,後世必有逆祀之譏。願深思任城之言。」東陽公丕等曰:「皇太子雖聖德早彰,然實沖幼。陛下富於春秋,始覽萬機,奈何欲隆獨善,不以天下為心,其若宗廟何!其若億兆何!」尚書陸□曰:「陛下若捨皇太子,更方諸王,臣請刎頸殿庭,不敢奉詔!」帝怒,變色;以問宦者選部尚書酒泉趙黑,黑曰:「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它!」帝默然,時太子宏生五年矣,帝以其幼,故欲傳位子推。中書令高允曰:「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上思宗廟托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乃曰:「然則立太子,郡公輔之,有何不可!」又曰:「陸□,直臣也,必能保吾子。」乃以□為太保,與源賀持節奉皇帝璽紱傳位於太子。丙午,高祖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延興。高祖幼有至性,前年,顯祖病癰,高祖新吮。及受禪,悲泣不自勝。顯祖問其故,對曰:「代親之感,內切於心。」

白話北魏顯祖(獻文帝)聰明睿智早成,剛毅有決斷,而喜好黃老、佛教之學。常引朝士及沙門共談玄理,素來輕視富貴,常有遺世之心。因叔父、中都大官、京兆王拓跋子推沉靜雅正仁厚,素有時譽,想禪讓帝位給他。當時太尉源賀督諸軍屯駐漠南,便馳傳召他回京。到達後,適逢公卿大議,都無人敢先發言。任城王拓跋雲,是子推之弟,對答說:「陛下方隆太平,臨覆四海,豈能上違宗廟,下棄兆民。況且父子相傳,由來久矣。陛下必欲委棄塵務,則皇太子宜承正統。天下者,祖宗之天下。陛下若更授給旁支,恐非先聖之意。開啟奸亂之心,這是禍福之源,不可不懼。」源賀說:「陛下今欲禪位皇叔,臣恐紊亂昭穆次序,後世必有逆祀之譏。願深思任城王之言。」東陽公拓跋丕等說:「皇太子雖聖德早顯,但實在年幼。陛下年富力強,初覽萬機,奈何欲崇獨善,不以天下為念,那將如何對宗廟!如何對億兆百姓!」尚書陸麗說:「陛下若捨皇太子,改立諸王,臣請刎頸於殿庭,不敢奉詔!」帝怒,變色;以此問宦者選部尚書、酒泉人趙黑,趙黑說:「臣以死奉戴皇太子,不知其它!」帝默然,當時太子宏才五歲,帝因他幼小,所以想傳位子推。中書令高允說:「臣不敢多言,願陛下上思宗廟托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於是說:「那麼立太子,由群公輔之,有何不可!」又說:「陸麗,是直臣,必能保全我兒。」便以陸麗為太保,與源賀持節奉皇帝璽綬傳位於太子。丙午日,高祖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延興。高祖幼有至性,前年,顯祖患癰瘡,高祖親為吮吸。及受禪,悲泣不能自持。顯祖問其緣故,他回答說:「代親受苦之感,內切於心。」

丁未,顯祖下詔曰:「朕希心玄古,志存淡泊,爰命儲宮踐升大位,朕得優遊恭己,棲心浩然。」

白話丁未日,顯祖下詔說:「朕心向玄古,志存淡泊,爰命儲宮踐升大位,朕得優遊恭己,棲心於浩然之境。」

群臣奏曰:「昔漢高祖稱皇帝,尊其父為太上皇,明不統天下也。今皇帝幼沖,萬機大政,猶宜陛下總之。謹上尊號曰太上皇帝。」顯祖從之。

白話群臣上奏說:「昔日漢高祖稱皇帝,尊其父為太上皇,是表明不統治天下。如今皇帝幼沖,萬機大政,仍宜由陛下總攬。謹上尊號曰太上皇帝。」顯祖聽從。

己酉,上皇徙居崇光宮,采椽不斫,土階而已;國之大事鹹以聞。崇光宮在北苑中,又建鹿野浮圖於苑中之西山,與禪僧居之。

白話己酉日,上皇遷居崇光宮,用采來的椽木不加砍削,只有土階而已;國之大事都向他稟報。崇光宮在北苑之中,又於苑中西山建鹿野浮圖(佛塔),與禪僧居處其中。

冬,十月,魏沃野、統萬二鎮敕勒叛,遣太尉源賀帥眾討之;降二千餘落,追擊餘黨至枹罕、金城,大破之,斬首八千餘級,虜男女萬餘口,雜畜三萬餘頭。詔賀都督三道諸軍,屯於漠南。

白話冬季十月,北魏沃野、統萬二鎮敕勒叛變,派太尉源賀率眾討伐;降服二千餘落,追擊餘黨至枹罕、金城,大破之,斬首八千餘級,俘虜男女萬餘口,雜畜三萬餘頭。詔命源賀都督三道諸軍,屯駐於漠南。

先是,魏每歲秋、冬發軍,三道並出,以備柔然,春中乃還。賀以為:「往來疲勞,不可支久;請募諸州鎮武健者三萬餘人,築三城以處之,使冬則講武,春則耕種。」不從。

白話此前,北魏每年秋冬發兵,三道並出,以防備柔然,到春季中才返回。源賀認為:「往來疲勞,不可長久支撐;請招募各州鎮武健者三萬餘人,築三城安置他們,使冬天講武,春天耕種。」(朝廷)不聽從。

庚寅,魏以南安王楨為都督涼州及西戎諸軍事,領護西域校尉,鎮涼州。

白話庚寅日,北魏以南安王拓跋楨為都督涼州及西戎諸軍事,領護西域校尉,鎮守涼州。

上命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經略淮北,崇祖自郁洲將數百人入魏境七百里,據蒙山。十一月,魏東兗州刺史於洛侯擊之,崇祖引還。

白話皇上命北琅邪、蘭陵二郡太守垣崇祖經略淮北,崇祖自郁洲率數百人進入魏境七百里,佔據蒙山。十一月,北魏東兗州刺史於洛侯攻擊他,崇祖引兵退還。

上以故第為湘宮寺,備極壯麗;欲造十級浮圖而不能,乃分為二。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入見,上謂曰:「卿至湘宮寺未?此是我大功德,用錢不少。」通直散騎侍郎會稽虞願侍側,曰:「此皆百姓賣兒貼婦錢所為,佛若有知,當慈悲嗟愍;罪高浮圖,何功德之有!」侍坐者失色;上怒,使人驅下殿。願徐去,無異容。上好圍棋,棋甚拙,與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圍棋,抗每假借之,曰:「皇帝飛棋,臣抗不能斷。上終不悟,好之愈篤。願又曰:「堯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也。」上雖怒甚,以願王國舊臣,每優容之。

白話皇上以舊日府第為湘宮寺,極盡壯麗;想造十級佛塔而未能,便分為兩座。新安太守巢尚之罷郡入見,皇上對他說:「你到過湘宮寺沒有?這是我的大功德,用了不少錢。」通直散騎侍郎、會稽人虞願在旁侍立,說:「這都是百姓賣兒鬻妻的錢所造,佛若有知,當慈悲哀愍;罪過高於佛塔,哪裡有功德!」侍坐者失色;皇上怒,派人驅他下殿。虞願從容退去,面色如常。皇上喜好圍棋,棋藝甚拙,與第一品彭城丞王抗對弈,王抗每每假讓,說:「皇帝飛棋,臣抗不能阻斷。」皇上終不悟,喜好更篤。虞願又說:「堯以此教丹朱,非人主所宜好。」皇上雖怒甚,因虞願是王國舊臣,常優容他。

王景文常以盛滿為憂,屢辭位任,上不許。然中心以景文外戚貴盛,張永累經軍旅,疑其將來難信,乃自為謠言曰:「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景文彌懼,自表解揚州,情甚切至。詔報曰:「人居貴要,但問心若為耳。大明之世,巢、徐、二戴,位不過執戟,權亢人主。今袁粲作僕射領選,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遷為令,居之不疑;人情向粲,淡然亦復不改常日。以此居貴位要任,當有致憂競不?夫貴高有危殆之懼,卑賤有填壑之憂,有心於避禍,不如無心於任運。存亡之要,鉅細一揆耳。」

白話王景文常以盛滿為憂,屢次辭去職任,皇上不許。然而心中因景文是外戚貴盛,張永屢經軍旅,疑他們將來難以信任,便自作謠言說:「一士不可親,弓長射殺人。」景文更加恐懼,自上表解除揚州職務,情辭甚為切至。詔書回答說:「人居貴要之位,只問心術如何。大明之世,巢、徐、二戴,職位不過執戟,權勢卻凌駕人主。如今袁粲作僕射領選,而人往往不知有粲;粲遷為令,居之無疑;人情向粲,他淡然亦不改平日。以此居貴位要任,當有致憂競否?貴高有危殆之懼,卑賤有填壑之憂,有心避禍,不如無心任運。存亡之要,鉅細同一道理罷了。」

太宗明皇帝下泰豫元年(壬子,公元四七二年)

春,正月,甲寅朔,上以疾久不平,改元。戊午,皇太子會四方朝賀者於東宮,並受貢計。

白話春季正月甲寅朔,皇上因久病不愈,改元。戊午日,皇太子會見四方來朝賀者於東宮,並接受貢計。

大陽蠻酋桓誕擁沔水以北、滍、葉以南八萬餘落降於魏,自雲桓玄之子,亡匿蠻中,以智略為群蠻所宗。魏以誕為征南將軍、東荊州刺史、襄陽王,聽自選郡縣吏;使起部郎京兆韋珍與誕安集新民,區置諸事,皆得其所。

白話大陽蠻酋桓誕擁有沔水以北、滍水、葉縣以南八萬餘落投降北魏,自稱是桓玄之子,亡匿蠻中,以智略為群蠻所尊崇。北魏以桓誕為征南將軍、東荊州刺史、襄陽王,聽任他自選郡縣官吏;派起部郎、京兆人韋珍與桓誕安輯新附之民,區處安置諸事,都各得其所。

二月,柔然侵魏,上皇遣將擊之;柔然走。東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自將追之,至石磧,不及而還。

白話二月,柔然侵魏,上皇派將出擊;柔然敗走。東部敕勒叛奔柔然,上皇親自率兵追擊,至石磧,追不上而還。

上疾篤,慮晏駕之後,皇后臨朝,江安懿侯王景文以元舅之勢,必為宰相,門族強盛,或有異圖。己未,遣使繼藥賜景文死,手敕曰:「與卿周旋,欲全卿門戶,故有此處分。」敕至,景文正與客棋,叩函看已,復置局下,神色不變,方與客思行爭劫。局竟,斂子內奩畢,徐曰:「奉敕見賜以死。」方以敕示客。中直兵焦度趙智略憤怒,曰:「大丈夫安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數百,足以一奮。」景文曰:「知卿至心;若見念者,為我百口計。」乃作墨啟答敕致謝,飲藥而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皇上病危,擔心晏駕之後,皇后臨朝,江安懿侯王景文憑元舅之勢,必為宰相,門族強盛,或有異圖。己未日,派使者送藥賜景文死,親筆敕書說:「與卿周旋,欲保全卿之門戶,故有此處置。」敕書到時,景文正與客人下棋,叩開信封看罷,又放到棋局下,神色不變,正與客人思索行棋爭劫。棋局終了,收子入奩完畢,從容說:「奉敕賜我死。」這才把敕書給客人看。中直兵焦度、趙智略憤怒,說:「大丈夫豈能坐受死!州中文武數百,足以一奮。」景文說:「知卿至心;若見念者,為我百口打算。」便作墨書答敕致謝,飲藥而卒。贈開府儀同三司。

上夢有人告曰:「豫章太守劉愔反。」既寤,遣人就郡殺之。

白話皇上夢見有人告訴他:「豫章太守劉愔反。」醒來後,派人到郡中殺了他。

魏顯祖還平城。

白話北魏顯祖返回平城。

庚午,魏主耕籍田。

白話庚午日,魏主耕籍田。

夏,四月,以垣崇祖行徐州事,徙戍龍沮。

白話夏季四月,以垣崇祖行徐州事,遷戍龍沮。

己亥,上大漸,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司空,又以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中領軍劉勉右僕射,詔淵、勉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並受顧命。褚淵素與蕭道成善,引薦於上,詔又以道成為右衛將軍,領衛尉,與袁粲等共掌機事。是夕,上殂。庚子,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時蒼梧王方十歲,袁粲、褚淵秉政,承太宗奢侈之後,務弘節儉,欲救其弊;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用事,貨賂公行,不能禁也。

白話己亥日,皇上病危(大漸),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為司空,又以尚書右僕射褚淵為護軍將軍,加中領軍劉勉為右僕射,詔命褚淵、劉勉與尚書令袁粲、荊州刺史蔡興宗、郢州刺史沈攸之並受顧命。褚淵素與蕭道成友善,推薦於皇上,詔命又以太道成為右衛將軍,領衛尉,與袁粲等共掌機要。當晚,皇上崩。庚子日,太子即皇帝位,大赦。此時蒼梧王方十歲,袁粲、褚淵秉政,承接太宗奢侈之後,務求弘揚節儉,想挽救弊政;而阮佃夫、王道隆等當權,賄賂公行,不能禁止。

乙巳,以安成王准為揚州刺史。

白話乙巳日,以安成王準為揚州刺史。

五月,戊寅,葬明皇帝於高寧陵,廟號太宗。六月,乙巳,尊皇后曰皇太后,立妃江氏為皇后。

白話五月戊寅日,葬明皇帝於高寧陵,廟號太宗。六月乙巳日,尊皇后為皇太后,立妃江氏為皇后。

秋,七月,柔然部帥無盧真將三萬騎寇魏敦煌,鎮將尉多侯擊走之。多侯,眷之子也。又寇晉昌,守將薛奴擊走之。

白話秋季七月,柔然部帥無盧真率三萬騎兵侵犯北魏敦煌,鎮將尉多侯擊退之。尉多侯是尉眷之子。又侵犯晉昌,守將薛奴擊退之。

戊午,魏主如陰山。戊辰,尊帝母陳貴妃為皇太妃,更以諸國太妃為太姬。

白話戊午日,魏主前往陰山。戊辰日,尊帝母陳貴妃為皇太妃,改以諸國太妃為太姬。

右軍將軍王道隆以蔡興宗強直,不欲使居上流,閏月,甲辰,以興宗為中書監;更以沈攸之為都督荊、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興宗辭中書監不拜。王道隆每詣興宗,躡履到前,不敢就席,良久去,竟不呼坐。

白話右軍將軍王道隆因蔡興宗剛直,不想讓他居上流之位,閏月甲辰日,以興宗為中書監;改以沈攸之為都督荊、襄等八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興宗辭中書監不受拜。王道隆每次到興宗處,躡著鞋走到面前,不敢就席,良久才離去,竟不呼他坐。

沈攸之自以才略過人,自至夏口以來,陰蓄異志;及徙荊州,擇郢州士馬、器仗精者,多以自隨。到官,以討蠻為名,大發兵力,招聚才勇,部勒嚴整,常如敵至。重賦斂以繕器甲,舊應供台者皆割留之,養馬至二千餘匹,治戰艦近千艘,倉廩、府庫莫不充積。士子、商旅過荊州者,多為所羈留;四方亡命歸之者,皆蔽匿擁護;所部或有逃亡,無遠近窮追,必得而止。舉錯專恣,不復承用符敕,朝廷疑而憚之。為政刻暴,或鞭撻士大夫;上佐以下,面加詈辱。然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內盜賊屏息,夜戶不閉。

白話沈攸之自以才略過人,自到夏口以來,暗中蓄養異志;及調任荊州,挑選郢州士馬、器仗精良者,多數隨身帶走。到任後,以討蠻為名,大舉兵力,招聚才勇,部勒嚴整,常如敵至。加重賦斂以修繕器甲,舊日應供台省者都割留,養馬至二千餘匹,整治戰艦近千艘,倉廩、府庫無不充積。士子、商旅經過荊州者,多被羈留;四方亡命來歸者,都掩蔽藏匿保護;所部或有逃亡,不論遠近窮追,必得而後止。舉措專斷恣肆,不再承用符敕,朝廷疑而憚之。為政苛刻暴虐,或鞭撻士大夫;上佐以下,當面加以辱罵。然而吏事精明,人不敢欺,境內盜賊屏息,夜不閉戶。

攸之賧罰群蠻太甚,又禁五溪魚鹽,蠻怨叛。酉溪蠻王田頭擬死,弟婁侯篡立,其子田都走入獠中。於是群蠻大亂,掠抄至武陵城下。武陵內史蕭嶷遣隊主張英兒擊破之,誅婁佩,立田都,群蠻乃定。嶷,賾之弟也。

白話攸之對群蠻賧罰太過,又禁止五溪魚鹽,蠻人怨而叛變。酉溪蠻王田頭擬死,弟婁侯篡立,其子田都逃入獠中。於是群蠻大亂,掠抄至武陵城下。武陵內史蕭嶷派隊主張英兒擊破之,誅婁侯,立田都,群蠻乃定。蕭嶷是蕭賾之弟。

八月,戊午,樂安宣穆公蔡興宗卒。

白話八月戊午日,樂安宣穆公蔡興宗去世。

九月,辛巳,魏主還平城。

白話九月辛巳日,魏主返回平城。

冬,十月,柔然侵魏,及五原。十一月,上皇自將討之。將度漠,柔然北走數千里,上皇乃還。

白話冬季十月,柔然侵犯北魏,至五原。十一月,上皇親自率兵討伐。將要度漠,柔然北走數千里,上皇乃還。

丁亥,魏封上皇之弟略為文川王。

白話丁亥日,北魏封上皇之弟拓跋略為文川王。

己亥,以郢州刺史劉秉為尚書左僕射。秉,道憐之孫也,和弱無干能,以宗室清令,故袁、褚引之。

白話己亥日,以郢州刺史劉秉為尚書左僕射。劉秉是劉道憐之孫,和柔懦弱無幹才,因宗室清望,所以袁、褚引薦他。

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給事中、輔國將軍,權任轉重,欲用其所親吳郡張澹為武陵郡;袁粲等皆不同,佃夫稱敕施行,粲等不敢執。

白話中書通事舍人阮佃夫加給事中、輔國將軍,權任轉重,想任用其親信、吳郡人張澹為武陵郡守;袁粲等皆不同意,佃夫假稱敕令施行,粲等不敢堅持。

魏有司奏諸祠祀合一千七十五所,歲用牲七萬五千五百。上皇惡其多殺,詔:「自今非天地、宗廟、社稷,皆勿用牲,薦以酒脯而已。」

白話北魏有司奏報各祠祀合一千零七十五所,每年用牲七萬五千五百頭。上皇厭惡殺生太多,下詔:「自今除非天地、宗廟、社稷,其餘皆勿用牲,只薦以酒脯而已。」

蒼梧王上

太宗明皇帝下元徽元年(癸丑,公元四七三年)

春,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戊寅朔,改元,大赦。

庚辰,魏員外散騎常侍崔演來聘。戊戌,魏上皇還,至雲中。

白話庚辰日,北魏員外散騎常侍崔演來聘。戊戌日,北魏上皇返回,至雲中。

癸丑,魏詔守令勸課農事,同部之內,貧富相通,家有兼牛,通借無者。若不從詔,一門終身不仕。

白話癸丑日,北魏詔令守令勸課農事,同一部之內,貧富相通,家有兼牛的,借給無牛者。若不從詔,一門終身不得出仕。

戊午,魏上皇至平城。

白話戊午日,北魏上皇到達平城。

甲戌,魏詔:「縣令能靜一縣劫盜者,兼治二縣,即食其祿;能靜二縣者,兼治三縣,三年遷為郡守。二千石能靜二郡上至三郡亦如之,三年遷為刺史。」

白話甲戌日,北魏詔令:「縣令能肅靜一縣劫盜的,兼管二縣,即食其祿;能肅靜二縣的,兼管三縣,三年遷為郡守。二千石能肅靜二郡至三郡的亦如此,三年遷為刺史。」

桂陽王休范,素凡訥,少知解,不為諸兄所齒遇,物情亦不向之,故太宗之末得免於禍。及帝即位,年在沖幼,素族秉政,近習用權。休范自謂尊親莫二,應入為宰輔;既不如志,怨憤頗甚。典簽新蔡許公輿為之謀主,令休范折節下士,厚相資給。於是遠近赴之,歲中萬計;收養勇士,繕治器械。朝廷知其有異志,亦陰為之備。會夏口闕鎮,朝廷以其地居尋陽上流,欲使腹心居之。二月,乙亥,以晉熙王燮為郢州刺史。燮始四歲,以黃門郎王奐為長史,行府州事,配以資力,使鎮夏口;復恐其過尋陽為休范所劫留,使自太洑徑去。休范聞之,大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表治城湟,多解材板而蓄之。奐,景文之兄子也。

白話桂陽王休范,素來平庸訥言,少有見識,不為諸兄所齒遇,人情也不歸向他,所以太宗末年得免於禍。及至帝即位,年紀沖幼,素族秉政,近習用權。休范自以尊親無二,應入為宰輔;既不如意,怨憤頗深。典簽、新蔡人許公輿為他謀主,令休范屈己下士,厚加資給。於是遠近奔赴他,一年中以萬計;收養勇士,修繕器械。朝廷知他有異志,也暗為之備。適逢夏口缺鎮將,朝廷因其地居尋陽上流,想使腹心居之。二月乙亥日,以晉熙王劉燮為郢州刺史。劉燮才四歲,以黃門郎王奐為長史,行府州事,配給資力,使鎮夏口;又怕他經過尋陽被休范劫留,讓他自太洑徑直前去。休范聽聞,大怒,密與許公輿謀襲建康;上表整治城壕,多解板材而蓄積之。王奐是王景文之兄子。

吐谷渾王拾寅寇魏澆河。夏,四月,戊申,魏以司空長孫觀為大都督,發兵討之。

白話吐谷渾王拾寅侵犯北魏澆河。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以司空長孫觀為大都督,發兵討伐。

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孫乘為崇聖大夫,給十戶以供灑掃。

白話北魏以孔子二十八世孫孔乘為崇聖大夫,給十戶以供灑掃。

秋,七月,魏詔:「河南六州之民,戶收絹一匹,綿一斤,租三十石。」

白話秋季七月,北魏詔令:「河南六州之民,每戶收絹一匹、綿一斤、租三十石。」

乙亥,魏主如陰山。

白話乙亥日,魏主前往陰山。

八月,庚申,魏上皇如河西。

白話八月庚申日,北魏上皇前往河西。

長孫觀入吐谷渾境,芻其秋稼。吐谷渾王拾寅窘急,請降,遣子斤入侍。自是歲修職貢。

白話長孫觀進入吐谷渾境,割取其秋稼。吐谷渾王拾寅窘迫危急,請降,遣子斤入侍。自此每年修職貢。

九月,辛巳,上皇還平城。

白話九月辛巳日,上皇返回平城。

遣使如魏。

白話(南朝)派使者前往北魏。

冬,十月,癸酉,割南兗、豫州之境置徐州,治鐘離。

白話冬季十月癸酉日,割南兗、豫州之境設置徐州,治所在鐘離。

魏上皇將入寇,詔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戶收租五十石以備軍糧。

白話北魏上皇將入侵,詔令州郡之民十丁取一以充行伍,每戶收租五十石以備軍糧。

魏武都氐反,攻仇池,詔長孫觀回師討之。

白話北魏武都氐人反叛,攻打仇池,詔命長孫觀回師討伐。

武都王楊僧嗣卒於葭蘆,從弟文度自立為武興王,遣使降魏;魏以文度為武興鎮將。

白話武都王楊僧嗣卒於葭蘆,從弟楊文度自立為武興王,遣使降魏;北魏以文度為武興鎮將。

十一月,丁丑,尚書令袁粲以母憂去職。

白話十一月丁丑日,尚書令袁粲因母喪去職。

癸巳,魏上皇南巡,至懷州。枋頭鎮將代人薛虎子,先為馮太后所黜,為門士。時山東饑,盜賊競起,相州民孫誨等五百人稱虎子在鎮,境內清晏,乞還虎子。上皇復以虎子為枋頭鎮將,即日之官,數州盜賊皆息。

白話癸巳日,北魏上皇南巡,至懷州。枋頭鎮將、代人薛虎子,先前被馮太后黜退,為門士。當時山東饑荒,盜賊競起,相州民孫誨等五百人稱薛虎子在鎮時,境內清平安定,乞請放回虎子。上皇再以虎子為枋頭鎮將,即日赴官,數州盜賊皆息。

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十二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乙巳,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進位太尉。

白話乙巳日,江州刺史、桂陽王休范進位太尉。

詔起袁粲,以衛軍將軍攝職,粲固辭。

白話詔命起復袁粲,以衛軍將軍攝職,粲堅辭。

壬子,柔然侵魏,柔玄鎮二部敕勒應之。

白話壬子日,柔然侵犯北魏,柔玄鎮二部敕勒響應之。

魏州鎮十一水旱,相州民餓死者二千八百餘人。

白話北魏州鎮十一處水旱為災,相州百姓餓死者二千八百餘人。

是歲,魏妖人劉舉聚眾自稱天子。劉州刺史武昌王平原討斬之。平原,提之子也。

白話這一年,北魏妖人劉舉聚眾自稱天子。劉州刺史、武昌王拓跋平原討斬之。平原是拓跋提之子。

太宗明皇帝下元徽二年(甲寅,公元四七四年)

春,正月,丁丑,魏太尉源賀以疾罷。

白話春季正月丁丑日,北魏太尉源賀因疾病罷職。

二月,甲辰,魏上皇還平城。

白話二月甲辰日,北魏上皇返回平城。

三月,丁亥,魏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白話三月丁亥日,北魏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夏,五月,壬午,桂陽王休范反。掠民船,使軍隊稱力請受,付以材板,合乎裝治。數日即辦。丙戌,休范帥眾二萬、騎五百發尋陽,晝夜取道;以書與諸執政,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無罪被戮。望執錄二豎,以謝冤魂。」

白話夏季五月壬午日,桂陽王休范反。掠奪民船,使軍隊稱力請受,付給板材,合乎裝治。數日即辦。丙戌日,休范率眾二萬、騎五百發自尋陽,晝夜兼程;以書與諸執政,稱:「楊運長、王道隆蠱惑先帝,使建安、巴陵二王無罪被戮。望執捕二豎,以謝冤魂。」

庚寅,大雷戍主杜道欣馳下告變,朝廷惶駭。護軍褚淵、征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勉、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游擊將軍載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集中書省計事,莫有言者。道成曰:「昔上流謀逆,皆因淹緩致敗。休范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律,則大沮眾心。宜頓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以待賊至。千里孤軍,後無委積,求戰不得,自然瓦解。我請頓新亭以當其鋒。征北守白下,領軍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諸貴安坐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因索筆下議。眾並注「同」。孫千齡陰與休范通謀,獨曰:「宜依舊遣軍據梁山。」道成正色曰:「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沖,所欲以死報國耳。常時乃可屈曲相從,今不得也!」坐起,道成顧謂劉勉曰:「領軍已同鄙議,不可改易!」袁粲聞難,扶曳入殿。即日,內外戒嚴。

白話庚寅日,大雷戍主杜道欣馳馬下報告變,朝廷惶駭。護軍褚淵、征北將軍張永、領軍劉勉、僕射劉秉、右衛將軍蕭道成、游擊將軍戴明寶、驍騎將軍阮佃夫、右軍將軍王道隆、中書舍人孫千齡、員外郎楊運長集於中書省計議,無人發言。道成說:「往日上流謀逆,都因遲緩致敗。休范必遠懲前失,輕兵急下,乘我無備。今應變之術,不宜遠出;若偏師失利,則大沮眾心。宜屯駐新亭、白下,堅守宮城、東府、石頭,以待賊至。千里孤軍,後無委積,求戰不得,自然瓦解。我請屯新亭以當其鋒。征北守白下,領軍屯宣陽門為諸軍節度;諸貴安坐殿中,不須競出,我自破賊必矣!」因而索筆寫下議論。眾皆注「同」。孫千齡暗與休范通謀,獨說:「宜依舊遣軍據梁山。」道成正色說:「賊今已近,梁山豈可得至!新亭既是兵衝,我所欲以死報國耳。平常時乃可屈曲相從,今不得也!」起坐,道成回顧對劉勉說:「領軍已同鄙議,不可改易!」袁粲聽聞禍難,扶病而入殿。當日,內外戒嚴。

道成將前鋒兵出屯新亭,張永屯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衛殿省。時侖猝,不暇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意所取。

白話道成率前鋒兵出屯新亭,張永屯白下,前南兗州刺史沈懷明戍石頭,袁粲、褚淵入衛殿省。當時倉猝,來不及授甲,開南北二武庫,隨將士意所取。

蕭道成至新亭,治城壘未畢,辛卯,休范前軍已至新林。道成方解衣高臥以安眾心,徐索白虎幡,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帥舟師與休范戰,頗有殺獲。壬辰,休范自新林捨舟步上,其將丁文豪請休范直攻台城。休范遣文豪別將兵趣台城,自以大眾攻新亭壘。道成帥將士悉力拒戰,自巳至午,外勢愈盛,眾皆失色,道成曰:「賊雖多而亂,尋當破矣。」

白話蕭道成到新亭,整治城壘未畢,辛卯日,休范前軍已至新林。道成正解衣高臥以安眾心,從容索取白虎幡,登西垣,使寧朔將軍高道慶、羽林監陳顯達、員外郎王敬則率舟師與休范交戰,頗有殺獲。壬辰日,休范自新林捨舟步行而上,其將丁文豪請休范直攻台城。休范派文豪別率兵趨向台城,自以大眾攻新亭壘。道成率將士悉力拒戰,自巳至午,外勢愈盛,眾皆失色,道成說:「賊雖多而亂,不久當破。」

休范白服,乘肩輿,自登城南臨滄觀,以數十人自衛。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謀詐降以取之。回謂敬兒曰:「卿可取之,我誓不殺諸王!」敬兒以白道成。道成曰:「卿能力事,當以本州相賞。」乃與回出城南,放仗走,大呼稱降。休范喜,召至輿側,回陽致道成密意,休范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為質。二子至,道成即斬之。休范置回、敬兒於左右,所親李恆、鐘爽諫,不聽。時休范日飲醇酒,回見休范無備,目敬兒;敬兒奪休范防身刀,斬休范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馳馬持首歸新亭。

白話休范穿白衣,乘肩輿,親登城南臨滄觀,以數十人自衛。屯騎校尉黃回與越騎校尉張敬兒謀假降以取之。黃回對敬兒說:「你可取他,我誓不殺諸王!」敬兒稟知道成。道成說:「你能力事,當以本州相賞。」便與黃回出城南,放仗而走,大呼稱降。休范喜,召至輿側,黃回假傳道成密意,休范信之,以二子德宣、德嗣付道成為質。二子到,道成即斬之。休范安置黃回、敬兒於左右,所親李恆、鐘爽諫,不聽。當時休范日飲醇酒,黃回見休范無備,使眼色給敬兒;敬兒奪休范防身刀,斬休范首,左右皆散走。敬兒馳馬持首歸新亭。

道成遣隊主陳靈寶送休范首還台。靈寶道逢休范兵,棄首於水,挺身得達,唱云「已平」,而無以為驗,眾莫之信。休范將士亦不之知,其將杜黑騾攻新亭甚急。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帥敢死士數十人突入東門,至射堂下。道成上馬,帥麾下搏戰,惠朗乃退,道成復得保城。惠朗,惠開之弟也,其姊為休范妃。惠朗兄黃門郎惠明,明為道成軍副,在城內,了不自疑。

白話道成派隊主陳靈寶送休范首級還台。靈寶途中遇休范兵,棄首於水,挺身得達,揚言「已平」,而無以為驗,眾莫之信。休范將士也不知此事,其將杜黑騾攻新亭甚急。蕭道成在射堂,司空主簿蕭惠朗率敢死士數十人突入東門,至射堂下。道成上馬,率麾下搏戰,惠朗乃退,道成復得保城。惠朗是蕭惠開之弟,其姊為休范妃。惠朗兄、黃門郎蕭惠明,任道成軍副,在城內,全然不自疑。

道成與黑騾拒戰,自晡達旦,矢石不息;其夜,大雨,鼓叫不復相聞。將士積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正坐,厲聲呵之,如是者數四。

白話道成與黑騾拒戰,自晡至旦,矢石不息;當夜大雨,鼓叫不再相聞。將士連日不得寢食,軍中馬夜驚,城內亂走。道成秉燭正坐,厲聲呵斥,如此者數四。

丁文豪破台軍於皁莢橋,直至朱雀桁南,杜黑騾亦捨新亭北趣朱雀桁。右軍將軍王道隆將羽林精兵在朱雀門內,急召鄱陽忠昭公劉勉於石頭。勉至,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勢,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寧可開桁自弱邪!」勉不敢復言。道隆趣勉進戰,勉渡桁南,戰敗而死。黑騾等乘勝渡淮,道隆棄眾走還台,黑騾兵追殺之。黃門侍郎王蘊重傷,踣於御溝之側,或扶之以免。蘊,景文之兄子也。於是中外大震,道路皆云「台城已陷」,白下、石頭之眾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傳新亭亦陷,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

白話丁文豪破台軍於皁莢橋,直達朱雀桁南,杜黑騾亦捨新亭北趨朱雀桁。右軍將軍王道隆率羽林精兵在朱雀門內,急召鄱陽忠昭公劉勉於石頭。劉勉到,命撤桁以折南軍之勢,道隆怒曰:「賊至,但當急擊,豈可開桁自弱!」劉勉不敢再言。道隆促劉勉進戰,劉勉渡桁南,戰敗而死。黑騾等乘勝渡淮,道隆棄眾走還台,黑騾兵追殺之。黃門侍郎王蘊重傷,踣於御溝之側,有人扶之得免。王蘊是王景文之兄子。於是中大震,道路皆云「台城已陷」,白下、石頭之眾皆潰,張永、沈懷明逃還。宮中傳新亭亦陷,太后執帝手泣曰:「天下敗矣!」

先是,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或勸劉勉解職。勉曰:「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勉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為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蕭道成謂勉曰:「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勉不從而敗。

白話此前,月犯右執法,太白犯上將,有人勸劉勉解職。劉勉說:「吾執心行己,無愧幽明,若災眚必至,避豈得免!」劉勉晚年頗慕高尚,立園宅,名為東山,遺落世務,罷遣部曲。蕭道成對劉勉說:「將軍受顧命,輔幼主,當此艱難之日,而深尚從容,廢省羽翼。一朝事至,悔可追乎!」劉勉不從而敗。

甲午,撫軍長史褚澄開東府門納南軍,擁安成王准據東府,稱桂陽王教曰:「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澄,淵之弟也。杜黑騾徑進至杜姥宅,中書舍人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宮省恇憂。時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宮中金銀器物以充賞,眾莫有鬥志。

白話甲午日,撫軍長史褚澄開東府門納南軍,擁安成王準據東府,稱桂陽王教令說:「安成王,吾子也,勿得侵犯。」褚澄是褚淵之弟。杜黑騾徑進至杜姥宅,中書舍人孫千齡開承明門出降,宮省惶憂。當時府藏已竭,皇太后、太妃剔取宮中金銀器物以充賞,眾無鬥志。

俄而丁文豪之從知休范已死,稍欲退散。文豪厲聲曰:「我獨不能定天下邪!」許公輿詐稱桂陽王在新亭,士民惶惑,詣蕭道成壘投刺者以千數。道成得,皆焚之,登北城謂曰;「劉休范父子昨已就戮,屍在南岡下。身是蕭平南,諸君諦視之,名刺皆已焚,勿憂懼也。」

白話不久丁文豪之徒知休范已死,漸欲退散。文豪厲聲說:「我獨不能定天下邪!」許公輿詐稱桂陽王在新亭,士民惶惑,到蕭道成壘投名刺者以千計。道成得到,都焚之,登北城對他們說:「劉休范父子昨已就戮,屍在南岡下。身是蕭平南,諸君仔細看我,名刺皆已焚,勿憂懼也。」

道成遣陳顯達、張敬兒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周盤龍等將兵,自石頭濟淮,從承明門入衛宮省。袁粲慷慨謂諸將曰:「今寇賊已逼而眾情離沮,孤子受先帝付託,不能綏靖國家,請與諸君同死社稷!」被甲上馬,將驅之。於是陳顯達等引兵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飛矢貫達目。丙申,張敬兒等又破黑騾等於宣陽門,斬黑騾及丁文豪,進克東府,餘黨悉平。蕭道成振旅還建康,百姓緣道聚觀,曰:「全國家者,此公也!」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皆上表引咎解職,不許。丁酉,解嚴,大赦。

白話道成派陳顯達、張敬兒及輔師將軍任農夫、馬軍主、東平人周盤龍等率兵,自石頭濟淮,從承明門入衛宮省。袁粲慷慨對諸將說:「今寇賊已逼而眾情離散,孤受先帝付託,不能綏靖國家,請與諸君同死社稷!」披甲上馬,將驅之前往。於是陳顯達等引兵出戰,大破杜黑騾於杜姥宅,飛矢貫陳顯達目。丙申日,張敬兒等又破黑騾等於宣陽門,斬黑騾及丁文豪,進克東府,餘黨悉平。蕭道成整軍還建康,百姓緣道聚觀,說:「保全國家者,此公也!」道成與袁粲、褚淵、劉秉皆上表引咎解職,不許。丁酉日,解嚴,大赦。

柔然遣使來聘。

白話柔然遣使來聘。

六月,庚子,以平南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衛建康,與袁粲、褚淵、劉秉更日入直決事,號為「四貴」。

白話六月庚子日,以平南將軍蕭道成為中領軍、南兗州刺史,留衛建康,與袁粲、褚淵、劉秉輪日入直決事,號為「四貴」。

桂陽王休范之反也,使道士陳公昭作《天公書》,題云「沈丞相」,付荊州刺史沈攸之門者。攸之不開視,推得公昭,送之朝廷。及休范反,攸之謂僚佐曰:「杜陽必聲言我與之同。若不顛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乃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同舉兵討休范。休范留中兵參軍長惠連等守尋陽,燮遣中兵參軍馮景祖襲之。癸卯,惠連等開門請降,殺休范二子,諸鎮皆罷兵。景素,宏之子也。

白話桂陽王休范之反,使道士陳公昭作《天公書》,題云「沈丞相」,交給荊州刺史沈攸之的守門人。攸之不開視,追捕得陳公昭,送交朝廷。及休范反,攸之對僚佐說:「桂陽必聲言我與之同謀。若不顛沛勤王,必增朝野之惑。」乃與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郢州刺史、晉熙王燮、湘州刺史王僧虔、雍州刺史張興世同舉兵討休范。休范留中兵參軍長惠連等守尋陽,劉燮派中兵參軍馮景祖襲之。癸卯日,惠連等開門請降,殺休范二子,諸鎮皆罷兵。景素是劉宏之子。

乙卯,魏詔曰:「下民凶戾,不顧親戚,一人為惡,殃及闔門。朕為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非謀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於是始罷門、房之誅。

白話乙卯日,北魏詔令:「下民凶戾,不顧親戚,一人為惡,殃及闔門。朕為民父母,深所愍悼。自今除非謀反、大逆、外叛,罪止其身。」於是始罷門、房之誅。

魏顯祖勤於為治,賞罰嚴明,慎擇牧守,進廉退貪。諸曹疑事,舊多奏決,又口傳詔敕,或致矯擅。上皇命事無大小,皆據律正名,不得為疑奏;合則制可,違則彈詰,盡用墨詔,由是事皆精審。尤重刑罰,大刑多令覆鞫,或囚系積年。群臣頗以為言,上皇曰:「滯獄誠非善治,不猶俞於侖猝而濫乎!夫人幽苦則思善,故智者以囹圄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爾。」由是囚系雖滯,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長奸,故自延興以後,不復有赦。

白話北魏顯祖勤於治事,賞罰嚴明,慎選牧守,進廉退貪。諸曹疑事,舊多奏決,又口傳詔敕,或致矯擅。上皇命事無大小,皆據律正名,不得上疑奏;合則制可,違則彈詰,盡用墨詔,由是事皆精審。尤重刑罰,大刑多令覆審,或囚繫積年。群臣頗以為言,上皇說:「積滯獄訟誠非善治,不猶勝於倉猝而濫刑乎!人幽苦則思善,故智者以囹圄為福堂,朕特苦之,欲其改悔而加矜恕耳。」由是囚繫雖滯,而所刑多得其宜。又以赦令長奸,故自延興以後,不復有赦。

秋,七月,庚辰,立皇弟友為邵陵王。

白話秋季七月庚辰日,立皇弟友為邵陵王。

乙酉,加荊州刺史沈攸之開府儀同三司,攸之固辭。執政欲征攸之而憚於發命,乃以太后令遣中使謂曰:「公久勞於外,宜還京師。任寄實重,未欲輕之;進退可否,在公所擇。」攸之曰:「臣無廓廟之資,居中實非其才。至於撲討蠻、蜑,克清江、漢,不敢有辭。雖自上如此,去留伏聽朝旨。」乃止。

白話乙酉日,加荊州刺史沈攸之開府儀同三司,攸之堅辭。執政想徵攸之而憚於發令,乃以太后令遣中使對他說:「公久勞於外,宜還京師。任寄實重,未欲輕之;進退可否,在公所擇。」攸之說:「臣無廊廟之資,居中實非其才。至於撲討蠻、蜑,克清江、漢,不敢有辭。雖自上如此,去留伏聽朝旨。」乃止。

癸巳,柔然寇魏敦煌,尉多侯擊破之。尚書秦:「敦煌僻遠,介居西、北強寇之間,恐不能自固,請內徙就涼州。」群臣集議,皆以為然。給事中昌黎韓秀獨以為:「敦煌之置,為日已久。雖逼強寇,人習戰鬥,縱有草竊,不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閡西、北二虜,使不得相通。今徙就涼州,不唯有蹙國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餘里,防邏甚難,二虜必有交通闚□之志;若騷動涼州,則關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遷,招引外寇,為國深患,不可不慮也。」乃止。

白話癸巳日,柔然侵犯北魏敦煌,尉多侯擊破之。尚書奏:「敦煌僻遠,介居西、北強寇之間,恐不能自固,請內徙就涼州。」群臣集議,皆以為然。給事中、昌黎人韓秀獨以為:「敦煌之設置,為日已久。雖逼強寇,人習戰鬥,縱有草竊,不為大害。循常置戍,足以自全;而能隔閡西、北二虜,使不得相通。今徙就涼州,不唯有蹙國之名,且姑臧去敦煌千有餘里,防邏甚難,二虜必有交通窺伺之志;若騷動涼州,則關中不得安枕。又,士民或安土重遷,招引外寇,為國深患,不可不慮。」乃止。

九月,丁酉,以尚書令袁粲為中書監、領司徒;加褚淵尚書令;劉秉丹陽尹。粲固辭,求反居墓所;不許。

白話九月丁酉日,以尚書令袁粲為中書監、領司徒;加褚淵為尚書令;劉秉為丹陽尹。粲堅辭,求返居墓所;不許。

淵以褚澄為吳郡太守,司徒左長史蕭惠明言於朝曰:「褚澄開門納賊,更為股肱大郡,王蘊力戰幾死,棄而不收。賞罰如此,何憂不亂!」淵甚慚。冬,十月,庚申,以侍中王蘊為湘州刺史。

白話褚淵以褚澄為吳郡太守,司徒左長史蕭惠明言於朝說:「褚澄開門納賊,更為股肱大郡,王蘊力戰幾死,棄而不收。賞罰如此,何憂不亂!」褚淵甚慚。冬季十月庚申日,以侍中王蘊為湘州刺史。

十一月,丙戌,帝加元服,大赦。

白話十一月丙戌日,帝加元服(行冠禮),大赦。

十二月,癸亥,立皇弟躋為江夏王,贊為武陵王。

白話十二月癸亥日,立皇弟躋為江夏王,贊為武陵王。

是歲,魏建安貞王陸□卒。

白話這一年,北魏建安貞王陸麗去世。

太宗明皇帝下元徽三年(乙卯,公元四七五年)

春,正月,辛巳,帝祀南郊、明堂。

白話春季正月辛巳日,帝祭祀南郊、明堂。

蕭道成以襄陽重鎮,張敬兒人位俱輕,不欲使居之;而敬兒求之不已,謂道成曰:「沈攸之在荊州,公知其欲何所作;不出敬兒,以表裡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無言。三月,己巳,以驍騎將軍張敬兒為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

白話蕭道成以襄陽為重鎮,張敬兒人微位輕,不想讓他居之;而敬兒求之不巳,對道成說:「沈攸之在荊州,公知他想要做什麼;不派出敬兒,以表裡制之,恐非公之利。」道成笑而無言。三月己巳日,以驍騎將軍張敬兒為都督雍、梁二州諸軍事、雍州刺史。

沈攸之聞敬兒上,恐其見襲,陰為之備。敬兒既至,奉事攸之,親敬甚至,動輒咨稟,信饋不絕。攸之以為誠然,酬報款厚。累書欲因遊獵會境上,敬兒報以為:「心期有在,景跡不宜過敦。」攸之益信之。敬兒得其事跡,皆密白道成。道成與攸之書,問:「張雍州遷代之日,將欲誰擬?」攸之即以示敬兒,欲以間之。

白話沈攸之聽聞敬兒上任,恐其見襲,暗中為之備。敬兒既到,事奉攸之,親敬至極,動輒諮稟,饋贈不絕。攸之以此為誠,酬報款厚。屢次書信想借遊獵會於境上,敬兒回報說:「心期有在,形跡不宜過厚。」攸之更信之。敬兒得其事跡,皆密報道成。道成與攸之書,問:「張雍州遷代之時,將欲以誰替代?」攸之即以此示敬兒,想離間他們。

夏,五月,丙午,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白話夏季五月丙午日,魏主使員外散騎常侍許赤虎來聘。

丁未,魏主如武州山;辛酉,如車輪山。

白話丁未日,魏主前往武州山;辛酉日,前往車輪山。

六月,庚午,魏初禁殺牛馬。

白話六月庚午日,北魏初禁殺牛馬。

袁粲、褚淵皆固讓新官。秋,七月,庚戌,復以粲為尚書令,八月,庚子,加護軍將軍褚淵中書監。

白話袁粲、褚淵皆堅讓新官。秋季七月庚戌日,再以粲為尚書令;八月庚子日,加護軍將軍褚淵為中書監。

冬,十二月,丙寅,魏徙建昌王長樂為安樂王。

白話冬季十二月丙寅日,北魏徙建昌王拓跋長樂為安樂王。

己丑,魏城陽王長壽卒。

白話己丑日,北魏城陽王拓跋長壽去世。

南徐州刺史建平王景素,孝友清令,服用儉素,又好文學,禮接士大夫,由是有美譽;太宗特愛之,異其禮秩。時太祖諸子俱盡,諸孫唯景素為長;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屬意於景素。帝外家陳氏深惡之,楊運長、阮佃夫等欲專權勢,不利立長君,亦欲除之。其腹心將佐多勸景素舉兵,鎮軍參軍濟陽江淹獨諫之,景素不悅。是歲,防閣將軍王季符得罪於景素,單騎亡奔建康,告景素謀反。運長等即欲發兵討之,袁粲、蕭道成以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齡詣闕自陳。乃徙季符於梁州,奪景素征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南徐州刺史、建平王劉景素,孝友清美,服用具儉素,又好文學,以禮接待士大夫,因此有好名聲;太宗特別喜愛他,禮遇秩俸有異於眾。當時太祖諸子皆盡,諸孫唯景素最長;帝凶狂失德,朝野皆屬意於景素。帝外家陳氏深惡之,楊運長、阮佃夫等欲專權勢,不利立長君,也想除去他。其心腹將佐多勸景素舉兵,鎮軍參軍、濟陽人江淹獨諫之,景素不悅。這一年,防閣將軍王季符得罪於景素,單騎亡奔建康,告景素謀反。運長等即欲發兵討之,袁粲、蕭道成以為不可;景素亦遣世子延齡詣闕自陳。乃徙季符於梁州,奪景素征北將軍、開府儀同三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