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34

六 · 宋紀

卷134

起柔兆執徐,盡著雍敦牂,凡三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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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宋纪》(南朝宋),卷首紀年為「起柔兆執徐,盡著雍敦牂,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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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宋纪紀年:起柔兆執徐,盡著雍敦牂,凡三年臣光曰:0 則年題:3 條

蒼梧王下元徽四年(丙辰,公元四七六年)

春,正月,己亥,帝耕籍田,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己亥日,皇帝親自耕種籍田,大赦天下。

二月,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坐恃恩不法,免官爵為兵。

白話二月,北魏司空、東郡王陸定國因倚仗恩寵、違法亂紀而獲罪,被免去官職爵位,貶為士兵。

魏馮太后內行不正,以李弈之死怨顯祖,密行鴆毒,夏,六月,辛未,顯祖殂。壬申,大赦,改元承明。葬顯祖於金陵,謚曰獻文皇帝。

白話北魏馮太后私生活不檢點,因李弈被處死而怨恨顯祖,暗中下毒害他。夏季,六月,辛未日,顯祖去世。壬申日,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承明。把顯祖安葬在金陵,謚號為獻文皇帝。

魏大司馬、大將軍代人萬安國坐矯詔殺神部長奚買奴,賜死。

白話北魏大司馬、大將軍、代地人萬安國因假傳詔令殺害神部長奚買奴而獲罪,被賜死。

戊寅,魏以征西大將軍、安樂王長樂為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目辰為司徒,南部尚書李言斤為司空。尊皇太后曰太皇太后,復臨朝稱制。以馮熙為侍中、太師、中書監。熙自以外戚,固辭內任;乃除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師如故。

白話戊寅日,北魏任命征西大將軍、安樂王拓跋長樂為太尉,尚書左僕射、宜都王目辰為司徒,南部尚書李訢為司空。尊奉皇太后為太皇太后,馮太后再度臨朝,代行皇帝職權。任命馮熙為侍中、太師、中書監。馮熙自認為是外戚,堅決推辭朝內的職務;於是改授他都督、洛州刺史,侍中、太師的頭銜照舊。

顯祖神主祔太廟,有司奏廟中執事之官,請依故事皆賜爵。秘書令廣平程駿上言:「建侯裂地,帝王所重,或以親賢,或因功伐,未聞神主祔廟而百司受封者也。皇家故事,蓋一時之恩,豈可為長世之法乎!」太后善而從之,謂群臣曰:「凡議事,當依古典正言,豈得但修故事而已!」賜駿衣一襲,帛二百匹。

白話顯祖的神主牌位入祔太廟,主管部門奏請依照舊例,賜給廟中執事的官員爵位。秘書令、廣平人程駿上書說:「分封諸侯、割裂土地,是帝王極為看重的事,或者因為宗親賢能,或者因為戰功勞績,從沒聽說過因為神主入廟而百官都受封的。皇家的這種舊例,不過是一時的恩典,怎麼可以當作長久的法度呢!」太后認為說得好,聽從了他的意見,對群臣說:「凡是議論政事,應當依據古代典章、說正直的話,怎麼能只是沿襲舊例罷了!」賞賜程駿衣服一套、絹帛二百匹。

太后性聰察,知書計,曉政事,被服儉素,膳羞減於故事什七八;而猜忍多權數。高祖性至孝,能承顏順志。事無大小,皆仰成於太后。太后往往專決,不復關白於帝。所幸宦者高平王琚、安定張祜、杞嶷、馮翊王遇、略陽苻承祖、高陰王質,皆依勢用事。祜官至尚書左僕射,爵新平王;琚官至征南將軍,爵高平王;嶷等官亦至侍中、吏部尚書、刺史,爵為公、侯,賞賜巨萬,賜鐵券,許以不死。又,太卜令姑臧王睿得幸於太后,超遷至侍中、吏部尚書,爵太原公。秘書令李沖,雖以才進,亦由私寵,賞賜皆不可勝紀。又外禮人望東陽王丕、游明根等,皆極其優厚,每褒賞睿等,輒以丕等參之,以示不私。丕,烈帝之玄孫;沖,寶之子也。

白話太后天性聰明善察,通曉文書算術,熟悉政務,衣著儉樸,膳食比舊例減少了十分之七八;但生性猜忌殘忍,很有權術。高祖極為孝順,能夠察言觀色、順從太后的心意。事情無論大小,都仰仗太后決定。太后往往獨斷專行,不再告知皇帝。她所寵幸的宦官高平人王琚、安定人張祜、杞嶷、馮翊人王遇、略陽人苻承祖、高陰人王質,都倚仗權勢當權用事。張祜官做到尚書左僕射,封爵新平王;王琚官做到征南將軍,封爵高平王;杞嶷等人的官職也做到侍中、吏部尚書、刺史,爵位為公、侯,賞賜數以萬計,還賜給鐵券,允許他們免死。另外,太卜令、姑臧人王叡得到太后寵幸,破格升遷到侍中、吏部尚書,封爵太原公。秘書令李沖,雖然是憑才能進用,也是由於私下的寵愛,賞賜多得記不勝記。此外,太后對外禮遇有聲望的東陽王拓跋丕、游明根等人,待遇都極為優厚,每次褒獎賞賜王叡等人,總是把拓跋丕等人一併列入,用來顯示自己不偏私。拓跋丕是烈帝的玄孫;李沖是李寶的兒子。

太后自以失行,畏以議己,群下語言小涉疑忌,輒殺之。然所寵幸左右,苟有小過,必加笞棰,或至百餘;而無宿憾,尋復待之如初,或因此更富貴。故左右雖被罰,終無離心。

白話太后自知行為有虧,怕別人議論自己,屬下的言語稍微涉及可疑忌諱,就把人殺掉。然而她所寵幸的近侍,如果有小過失,必定加以鞭打,有時多到一百餘下;但事後並不記恨,不久又待他們如初,有的還因此變得更加富貴。所以近侍雖然受過責罰,終究沒有離心。

乙亥,加蕭道成尚書左僕射,劉秉中書令。

白話乙亥日,加授蕭道成為尚書左僕射,劉秉為中書令。

楊運長、阮佃夫等忌建平王景素益甚,景素乃與錄事參軍陳郡殷濔、中兵參軍略陽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謀為自全之計。遣人往來建康,要結才力之士,冠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國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皆陰與通謀;武人不得志者,無不歸之。時帝好獨出遊走郊野,欣之謀據石頭城,伺帝出作亂。道清、蘭之欲說蕭道成因帝夜出,執帝迎景素,道成不從者,即圖之;景素每禁使緩之。楊、阮微聞其事,遣傖人周天賜偽投景素,勸令舉兵。景素知之,斬天賜首送台。

白話楊運長、阮佃夫等人越發忌恨建平王劉景素,景素於是與錄事參軍、陳郡人殷濔,中兵參軍、略陽人垣慶延,參軍沈顒、左暄等人謀劃自保的計策。他派人往來建康,結交有才幹勇力的人士,冠軍將軍黃回、游擊將軍高道慶、輔國將軍曹欣之、前軍將軍韓道清、長水校尉郭蘭之、羽林監垣祗祖,都暗中與他通謀;不得志的武人,沒有不歸附他的。當時皇帝喜歡單獨出宮到郊野遊蕩,曹欣之謀劃佔據石頭城,等皇帝外出時發動叛亂。韓道清、郭蘭之想勸說蕭道成趁皇帝夜間外出時抓住皇帝,迎立景素,如果蕭道成不聽從,就把他除掉;景素每每加以禁止,讓他們放緩行事。楊運長、阮佃夫隱約聽到這些事,派北方來的人周天賜假裝投奔景素,勸他起兵。景素識破了,斬下周天賜的頭送交朝廷。

秋,七月,祗祖帥數百人自建康奔京口,雲京師已潰亂,勸令速入。景素信之,戊子,據京口起兵,士民赴之者以千數。楊、阮聞祗祖叛走,即命纂嚴。己丑,遣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李安民將步軍,右軍將軍張保將水軍,以討之;辛卯,又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蕭道成知黃回有異志,故使安民、佛榮與之偕行。回私戒其士卒:「道逢京口兵,勿得戰。」道成屯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東府。

白話秋季,七月,垣祗祖率領幾百人從建康逃奔京口,聲稱京城已經潰亂,勸景素趕快進京。景素相信了他,戊子日,佔據京口起兵,趕來投奔的士人百姓數以千計。楊運長、阮佃夫聽說垣祗祖叛逃,立即下令戒嚴。己丑日,派驍騎將軍任農夫、領軍將軍黃回、左軍將軍蘭陵人李安民率領步兵,右軍將軍張保率領水軍,前去討伐;辛卯日,又任命南豫州刺史段佛榮為都統。蕭道成知道黃回懷有異心,所以派李安民、段佛榮與他同行。黃回私下告誡自己的士卒說:「路上遇到京口的軍隊,不要交戰。」蕭道成駐軍玄武湖,冠軍將軍蕭賾鎮守東府。

始安王伯融,都鄉侯伯猷,皆建安王休仁之子也,楊、阮忌其年長,悉稱詔賜死。

白話始安王劉伯融、都鄉侯劉伯猷,都是建安王劉休仁的兒子,楊運長、阮佃夫忌憚他們年紀漸長,都假稱詔令賜他們死。

景素欲斷竹裡以拒台軍。垣慶延、垣祗祖、沈顒皆曰:「今天時旱熱,台軍遠來疲睏,引之使至,以逸待勞,可一戰而克。」殷濔等固爭,不能得。農夫等既至,縱火燒市邑。慶延等各相顧望,莫有鬥志;景素本乏威略,恇擾不知所為。黃回迫於段佛榮,且見京口軍弱,遂不發。張保泊西渚,景素左右勇士數十人,自相要結,進擊水軍。甲午,張保敗死,而諸將不相應赴,復為台軍所破。台軍既薄城下,顒先帥眾走,祗祖次之,其餘諸軍相繼奔退,獨左暄與台軍力戰於萬歲樓下;而所配兵力甚弱,不能敵而散。乙未,拔京口。黃回軍先入,自以有誓不殺諸王,乃以景素讓殿中將軍張倪奴。倪奴擒景素,斬之,並其三子,同黨垣祗祖等數十人皆伏誅。蕭道成釋黃回、高道慶不問,撫之如舊。是日,解嚴。丙申,大赦。

白話景素想切斷竹里的通道來抵擋朝廷軍隊。垣慶延、垣祗祖、沈顒都說:「如今天氣乾旱炎熱,朝廷軍隊遠道而來、疲勞困頓,引誘他們過來,以逸待勞,可以一戰取勝。」殷濔等人極力爭辯,沒能說服。任農夫等人到達後,放火焚燒集市城邑。垣慶延等人互相觀望,沒有鬥志;景素本來就缺乏威望謀略,驚慌失措不知怎麼辦。黃回被段佛榮逼迫,加上看到京口的軍隊薄弱,於是沒有動手。張保停泊在西渚,景素身邊幾十名勇士自行相約結夥,進擊水軍。甲午日,張保戰敗身死,但各將領互不接應,這些人又被朝廷軍隊擊破。朝廷軍隊逼近城下後,沈顒率先帶兵逃走,垣祗祖跟著逃走,其餘各軍相繼奔逃退卻,只有左暄在萬歲樓下與朝廷軍隊力戰;但配給他的兵力很弱,抵擋不住而潰散。乙未日,攻下京口。黃回的軍隊先進城,他自認為曾發誓不殺諸王,就把景素讓給殿中將軍張倪奴處置。張倪奴抓住景素,把他斬首,連同他的三個兒子一起殺死,同黨垣祗祖等幾十人都被處死。蕭道成放過黃回、高道慶不加追究,安撫他們如同往常。這一天,解除戒嚴。丙申日,大赦天下。

初,巴東建平蠻反,沈攸之遣軍討之。及景素反,攸之急追峽中軍以赴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疑攸之有異謀,勒兵斷峽,不聽軍下。攘兵子天賜為荊州西曹,攸之遣天賜往諭之。攘兵知景素實反,乃釋甲謝愆,攸之待之如故。劉道欣堅守建平,攘兵譬說不回,乃與伐蠻軍攻斬之。

白話當初,巴東、建平的蠻人反叛,沈攸之派軍隊討伐。等到劉景素反叛,沈攸之急忙追回三峽中的軍隊趕赴建康。巴東太守劉攘兵、建平太守劉道欣懷疑沈攸之另有圖謀,就整頓軍隊封鎖三峽,不讓軍隊東下。劉攘兵的兒子劉天賜任荊州西曹,沈攸之派天賜前去曉諭他們。劉攘兵得知景素確實反叛,才解除武裝謝罪,沈攸之待他如故。劉道欣堅守建平,劉攘兵勸說他也不回心轉意,於是與討伐蠻人的軍隊一起進攻並斬殺了他。

甲辰,魏主追尊其母李貴人曰思皇后。

白話甲辰日,北魏國主追尊他的母親李貴人為思皇后。

八月,丁卯,立皇弟翽為南陽王,嵩為新興王,禧為始建王。

白話八月,丁卯日,立皇弟劉翽為南陽王,劉嵩為新興王,劉禧為始建王。

庚午,以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留鎮京師。

白話庚午日,任命給事黃門侍郎阮佃夫為南豫州刺史,留在京城鎮守。

九月,戊子,賜驍騎將軍道慶死。

白話九月,戊子日,賜驍騎將軍高道慶死。

冬,十月,辛酉,以吏部尚書王僧虔為尚書右僕射。

白話冬季,十月,辛酉日,任命吏部尚書王僧虔為尚書右僕射。

十一月,戊子,魏以太尉、安樂王長樂為定州刺史,司空李言斤為徐州刺史。

白話十一月,戊子日,北魏任命太尉、安樂王拓跋長樂為定州刺史,司空李訢為徐州刺史。

順皇帝

蒼梧王下升明元年(丁巳,公元四七七年)

春,正月,乙酉朔,魏改元太和。

白話春季,正月,乙酉朔日,北魏改年號為太和。

己酉,略陽氐王元壽聚眾五千餘家,自稱沖天王;二月,辛未,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擊破之。

白話己酉日,略陽氐人首領元壽聚集了五千多家人眾,自稱沖天王;二月,辛未日,北魏秦、益二州刺史尉洛侯把他擊破。

三月,庚子,魏以東陽王丕為司徒。

白話三月,庚子日,北魏任命東陽王拓跋丕為司徒。

夏,四月,丁卯,魏主如白登;壬申,如崞山。

白話夏季,四月,丁卯日,北魏國主前往白登;壬申日,前往崞山。

初,蒼梧王在東宮,好緣漆帳竿,去地丈餘;喜怒乖節,主帥不能禁。太宗屢敕陳太妃痛捶之。及即帝位,內畏太后、太妃,外憚諸大臣,未敢縱逸。自加元服,內外稍無以制,數出遊行。始出宮,猶整儀衛。俄而棄車騎,帥左右數人,或出郊野,或入市廛。太妃每乘青犢車,隨相檢攝。既而輕騎遠走一二十里,太妃不復能追;儀衛亦懼禍不敢追尋,唯整部伍,別在一處,瞻望而已。

白話當初,蒼梧王在東宮做太子時,喜歡攀爬漆帳竿,離地一丈多;喜怒無常、不合節度,主帥也管不住。太宗多次下令陳太妃狠狠鞭打他。等到即位做了皇帝,對內畏懼太后、太妃,對外忌憚諸位大臣,還不敢放縱。自從行了冠禮,內外漸漸無法約束他,他多次外出遊蕩。剛開始出宮,還整肅儀仗侍衛。不久就丟下車馬,只帶身邊幾個人,有時到郊野,有時進市集。太妃每次乘青犢車跟隨,加以檢查約束。後來他騎輕便的馬遠走一二十里,太妃再也追不上;儀仗侍衛也怕惹禍不敢追尋,只是整頓隊伍,另外待在一處,遠遠望著罷了。

初,太宗嘗以陳太妃賜嬖人李道兒,已復迎還,生帝。故帝每微行,自稱「劉統」,或稱「李將軍」。常著小褲衫,營署巷陌,無不貫穿;或夜宿客舍,或晝臥道旁,排突廝養,與之交易,或遭慢辱,悅而受之。凡諸鄙事,裁衣、作帽,過目則能;未嘗吹篪,執管便韻。及京口既平,驕恣尤甚,無日不出,夕去晨返,晨出暮歸。從者並執金延矛,行人男女及犬馬牛驢,逢無免者。民間擾懼,商販皆息,門戶晝閉,行人殆絕。針、椎、鑿、鋸,不離左右,小有忤意,即加屠剖,一日不殺,則慘然不樂;殿省憂惶,食息不保。阮佃夫與直閣將軍申伯宗等謀因帝出江乘射雉,稱太后令,喚隊仗還,閉城門,遣人執帝廢之,立安成王准。事覺,甲戌,帝收佃夫等殺之。

白話當初,太宗曾把陳太妃賜給寵臣李道兒,後來又接回來,生下皇帝。所以皇帝每次微服出行,自稱「劉統」,有時稱「李將軍」。他常穿小褲衫,軍營官署、街巷里弄,沒有不鑽進去的;有時夜宿旅舍,有時白天躺在路旁,衝撞僕役下人,與他們做買賣,有時遭到輕慢侮辱,也高興地接受。凡是各種粗鄙的技藝,裁衣、做帽子,看一眼就會;不曾吹過篪,拿起管子就吹得合調。等到京口平定後,驕橫恣肆更加厲害,沒有一天不出宮,傍晚出去清晨回來,清晨出去傍晚回來。隨從都拿著金鋌長矛,路上的男女行人以及犬馬牛驢,遇上了沒有能倖免的。民間騷擾恐懼,商販都停業,家家白天關門,路上幾乎沒有行人。針、椎、鑿、鋸不離身邊,稍微有不合心意的,就當場宰殺剖割,一天不殺人,就悶悶不樂;宮殿官署人人憂懼,連吃飯喘息都難保安全。阮佃夫與直閣將軍申伯宗等人謀劃趁皇帝出江乘射野雞時,假稱太后的命令,召回儀仗隊,關閉城門,派人抓住皇帝廢掉他,改立安成王劉准。事情敗露,甲戌日,皇帝拘捕阮佃夫等人殺掉。

太后數訓戒帝,帝不悅。會端午,太后賜帝毛扇。帝嫌其不華,令太醫煮藥,欲鴆太后。左右止之曰:「若行此事,官便應作孝子,豈復得出入狡獪!」帝曰:「汝語大有理!」乃止。

白話太后屢次訓誡皇帝,皇帝不高興。適逢端午節,太后賜給皇帝一把毛扇。皇帝嫌它不華麗,命令太醫煮藥,想毒死太后。身邊的人勸阻說:「如果做了這事,官家就得做孝子守喪,哪還能出去玩耍胡鬧!」皇帝說:「你的話很有道理!」於是作罷。

六月,甲戌,有告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者,帝登帥衛士,自掩三家,悉誅之,刳解臠割,嬰孩不免。沈勃時居喪在廬,左右未至,帝揮刀獨前。勃知不免,手搏帝耳,唾罵之曰:「汝罪逾桀、紂,屠戮無日。」遂死。是日,大赦。

白話六月,甲戌日,有人告發散騎常侍杜幼文、司徒左長史沈勃、游擊將軍孫超之與阮佃夫同謀,皇帝立即率領衛士,親自去掩襲這三家,把他們全部誅殺,剖腹分屍、切成碎塊,連嬰孩也不放過。沈勃當時正在守喪、住在草廬中,皇帝的隨從還沒趕到,皇帝就揮刀獨自上前。沈勃知道免不了一死,用手打皇帝的耳朵,唾罵他說:「你的罪惡超過夏桀、商紂,被殺的日子不遠了。」於是被殺。這一天,大赦天下。

帝嘗直入領軍府。時盛熱,蕭道成晝臥裸袒。帝立道成於室內,畫腹為的,自引滿,將射之。道成斂板曰:「老臣無罪。」左右王天恩曰:「領軍腹大,是佳射堋;一箭便死,後無復射;不如以□箭射之。」帝乃更以□箭射,正中其臍。投弓大笑曰:「此手何如!」帝忌道成威名,嘗自磨鋋,曰:「明日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之曰:「蕭道成有功於國,若害之,誰復為汝盡力邪!」帝乃止。

白話皇帝曾經徑直闖入領軍府。當時天氣很熱,蕭道成白天光著身子睡覺。皇帝讓蕭道成站在屋內,在他肚子上畫個靶心,自己拉滿弓,要射他。蕭道成收起手板說:「老臣沒有罪。」隨從王天恩說:「領軍肚子大,是個好靶子;一箭射死,以後就沒得射了;不如用沒有箭鏃的鈍箭射他。」皇帝於是改用鈍箭射,正中他的肚臍。他扔下弓大笑說:「我這手法怎麼樣!」皇帝忌憚蕭道成的威望名聲,曾親自磨矛,說:「明天殺蕭道成!」陳太妃罵他說:「蕭道成對國家有功,如果殺了他,還有誰替你盡力呢!」皇帝這才作罷。

道成憂懼,密與袁粲、褚淵謀廢立。粲曰:「主上幼年,微過易改。伊、霍之事,非季世所行;縱使功成,亦終無全地。」淵默然。領軍功曹丹陽紀僧真言於道成曰:「今朝廷猖狂,人不自保;天下之望,不在袁、褚,明公豈得坐受夷滅!存亡之機,仰希熟慮。」道成然之。

白話蕭道成憂慮恐懼,秘密與袁粲、褚淵謀劃廢立之事。袁粲說:「主上年幼,小的過失容易改正。伊尹、霍光那樣的事,不是衰世所能做的;縱然成功,最終也沒有安身之地。」褚淵沉默不語。領軍功曹、丹陽人紀僧真對蕭道成說:「如今朝廷猖狂,人人自身難保;天下人的期望,不在袁粲、褚淵身上,明公怎能坐等被誅滅!存亡的關鍵,希望您深思熟慮。」蕭道成認為他說得對。

或勸道成奔廣陵起兵。道成世子賾,時為晉熙王長史,行郢州事,欲使賾將郢州兵東下會京口。道成密遣所親劉僧副告其從兄行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曰:「人多見勸北固廣陵,恐未為長算。今秋風行起,卿若能與垣東海微共動虜,則我諸計可立。」亦告東海太守垣榮祖。善明曰:「宋氏將亡,愚智共知,北虜苦動,反為公患。公神武高世,唯當靜以待之,因機奮發,功業自定,不可遠去根本,自貽猖蹶。」榮祖亦曰:「領府去台百步,公走,人豈不知!若單騎輕行,廣陵人閉門不受,公欲何之!公今動足下床,恐即有叩台門者,公事去矣。」紀僧真曰:「主上雖無道,國家累世之基猶為安固。公百口,北度必不得俱。縱得廣陵城,天子居深宮,施號令,目公為逆,何以避之!此非萬全策也。」道成族弟鎮軍長史順之及次子驃騎從事中郎嶷,皆以為:「帝好單行道路,於此立計,易以成功;外州起兵,鮮有克捷,徒先人受禍耳。」道成乃止。

白話有人勸蕭道成逃到廣陵起兵。蕭道成的長子蕭賾當時任晉熙王長史、代理郢州事務,蕭道成想讓蕭賾率領郢州的軍隊東下,在京口會合。蕭道成秘密派親信劉僧副去告訴他的堂兄、代理青、冀二州刺史劉善明說:「很多人勸我到北面據守廣陵,恐怕不是長遠之計。如今秋風將起,你如果能與東海太守垣榮祖稍微一起驚動一下北虜,那麼我的各種計劃就可以成立。」他也把這意思告訴了東海太守垣榮祖。劉善明說:「宋朝將亡,愚人智者都知道,招惹北虜來侵擾,反而會成為您的禍患。您神武蓋世,只應當沉靜地等待,趁機奮發,功業自然成就,不可以遠離根本,自招失敗。」垣榮祖也說:「領軍府離台城只有一百步,您一跑,別人難道不知道!如果單騎輕裝出行,廣陵人關上城門不接納,您要到哪裡去!您如今腳一離開床,恐怕立刻就有人來敲台城的門,您的事就完了。」紀僧真說:「主上雖然無道,但國家累世的基業還算穩固。您家上百口人,北渡必定不能全帶走。縱然得到廣陵城,天子住在深宮裡發號施令,把您說成叛逆,您怎麼躲避!這不是萬全之策。」蕭道成的同族弟弟、鎮軍長史蕭順之和次子、驃騎從事中郎蕭嶷,都認為:「皇帝喜歡單獨在路上行走,就從這上面定計,容易成功;在外州起兵,很少能取勝,只不過先讓家人遭禍罷了。」蕭道成於是打消了念頭。

東中郎司馬、行會稽郡事李安民欲奉江夏王躋起兵於東方,道成止之。

白話東中郎司馬、代理會稽郡事務的李安民想擁戴江夏王劉躋在東方起兵,蕭道成阻止了他。

越騎校尉王敬則潛自結於道成,夜著青衣,扶匐道路,為道成聽察帝之往來。道成命敬則陰結帝左右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一十五人,於殿中詗伺機便。

白話越騎校尉王敬則暗中結交蕭道成,夜裡穿著黑衣,匍匐在道路上,替蕭道成偵察皇帝的來往行蹤。蕭道成命令王敬則暗中結交皇帝身邊的楊玉夫、楊萬年、陳奉伯等十五人,在殿中窺伺時機。

秋,七月,丁亥夜,帝微行至領軍府門。左右曰:「一府皆眠,何不緣牆入?」帝曰:「我今夕欲於一處作適,宜待明夕。」員外郎桓康等於道成門間聽聞之。

白話秋季,七月,丁亥日夜裡,皇帝微服出行到領軍府門口。隨從說:「一府的人都睡了,為什麼不翻牆進去?」皇帝說:「我今晚想到另一個地方去痛快一下,這事應該等明天晚上。」員外郎桓康等人在蕭道成的門縫裡聽到了這番話。

戊子,帝乘露車,與左右於台岡賭跳。仍往青園尼寺,晚,至新安寺偷狗,就曇度道人煮之。飲酒醉,還仁壽殿寢。楊玉夫常得帝意,至是忽憎之,見輒切齒曰:「明日當殺小子,取肝肺!」是夜,令玉夫伺織女度河,曰:「見當報我;不見,將殺汝!」時帝出入無常,省內諸閣,夜皆不閉,廂下畏相逢值,無敢出者;宿衛並逃避,內外莫相禁攝。是夕,王敬則出外。玉夫伺帝熟寢,與楊萬年取帝防身刀刎之。敕廂下奏伎陳奉伯袖其首,依常行法,稱敕開承明門出,以首與敬則。敬則馳詣領軍府,叩門大呼,蕭道成慮蒼梧王誑之,不敢開門。敬則於牆上投其首,道成洗視,乃戎服乘馬而出,敬則、桓康等皆從。入宮,至承明門,詐為行還。敬則恐內人覘見,以刀環塞窐孔,呼門甚急,門開而入。他夕,蒼梧王每開門,門者震懾,不敢仰視,至是弗之疑。道成入殿,殿中驚怖。既而聞蒼梧王死,咸稱萬歲。

白話戊子日,皇帝乘坐敞篷車,與隨從在台岡賭賽跳躍。接著前往青園尼寺,傍晚,到新安寺偷狗,讓曇度和尚煮了吃。他喝酒大醉,回到仁壽殿睡覺。楊玉夫一向合皇帝心意,到這時皇帝忽然憎惡他,一見到就咬牙切齒地說:「明天要殺了這小子,取他的肝肺!」這天夜裡,命令楊玉夫等候織女渡銀河,說:「看見了要報告我;看不見,就殺了你!」當時皇帝出入沒有定時,宮中各處門閣夜裡都不關閉,各廂房的人怕撞上他,沒有敢出來的;宿衛的人都躲避開,內外沒有人約束管理。這天晚上,王敬則出宮在外。楊玉夫等皇帝熟睡,與楊萬年拿皇帝的防身刀割下他的頭。又命令廂房下面奏樂的陳奉伯把人頭藏在袖中,照平常的做法,聲稱奉皇帝命令打開承明門出宮,把人頭交給王敬則。王敬則飛馬趕到領軍府,敲門大喊,蕭道成擔心是蒼梧王誆騙他,不敢開門。王敬則從牆上把人頭扔進去,蕭道成洗淨查看,這才穿上戎裝騎馬出來,王敬則、桓康等人都跟隨著。進宮,到承明門,假稱是出行歸來。王敬則怕宮內的人窺看,用刀環堵住門上的小孔,急促地叫門,門開後進入。往常的夜晚,蒼梧王每次叫開門,守門人都震驚恐懼,不敢抬頭看,所以這次也沒有起疑。蕭道成進入殿中,殿中的人驚恐萬分。隨後聽說蒼梧王已死,都高呼萬歲。

己丑旦,道成戎服出殿庭槐樹下,以太后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會議。道成謂秉曰:「此使君家事,何以斷之?」秉未答。道成鬚髯盡張,目光如電。秉曰:「尚書眾事,可以見付;軍旅處分,一委領軍。」道成次讓袁粲,粲亦不敢當。王敬則拔白刃,在床側跳躍曰:「天下事皆應關蕭公!敢有開一言者,血染敬則刀!」仍手取白紗帽加道成首,令即位,曰:「今日誰敢復動!事須及熱!」道成正色呵之曰:「卿都自不解!」粲欲有言,敬則叱之,乃止。褚淵曰:「非蕭公無以了此。」手取事授道成。道成曰:「相與不肯,我安得辭!」乃下議,備法駕詣東城,迎立安成王。於是長刀遮粲、秉等,各失色而去。秉出,於路逢從弟韞,韞開車迎問曰:「今日之事,當歸兄邪?」秉曰:「吾等已讓領軍矣。」韞拊膺曰:「兄肉中詎有血邪!今年族矣!」

白話己丑日早晨,蕭道成穿著戎裝出來,站在殿庭的槐樹下,用太后的命令召袁粲、褚淵、劉秉入宮會議。蕭道成對劉秉說:「這是使君家的家事,該怎麼決斷?」劉秉沒有回答。蕭道成鬍鬚全都張開,目光如電。劉秉說:「尚書省的各項事務,可以交付給我;軍隊的處置調度,全部委託給領軍。」蕭道成又謙讓給袁粲,袁粲也不敢承當。王敬則拔出雪亮的刀,在坐床旁邊跳躍著說:「天下的事都應當由蕭公決定!誰敢多說一句話,就用血染我王敬則的刀!」接著親手取來白紗帽戴在蕭道成頭上,讓他即位,說:「今天誰還敢動!事情必須趁熱辦!」蕭道成板起臉呵斥他說:「你完全不懂事!」袁粲想說話,被王敬則喝止,就沒有說。褚淵說:「沒有蕭公不能了結這件事。」親手拿起文書交給蕭道成。蕭道成說:「你們都不肯,我怎麼能推辭!」於是議定,準備好法駕前往東城,迎立安成王。當時長刀攔住袁粲、劉秉等人,他們各自變了臉色離去。劉秉出來,在路上遇到堂弟劉韞,劉韞打開車門迎上來問:「今天的事,該歸兄長了吧?」劉秉說:「我們已經讓給領軍了。」劉韞捶著胸說:「兄長的肉裡難道還有血嗎!今年要滅族了!」

是日,以太后令,數蒼梧王罪惡,曰:「吾密令蕭領軍潛運明略。安成王准,宜臨萬國。」追封昱為蒼梧王。儀衛至東府門,安成王令門者勿開,以待袁司徒。粲至,王乃入居朝宮。壬辰,王即皇帝位,時年十一。改元,大赦。葬蒼梧王於郊壇西。魏京兆康王子推卒。

白話這一天,用太后的命令,列數蒼梧王的罪惡,說:「我秘密命令蕭領軍暗中謀劃良策。安成王劉准,適宜君臨天下。」追封劉昱為蒼梧王。儀仗侍衛到達東府門,安成王命令守門人不要開門,要等袁司徒到來。袁粲來了,安成王才進入朝宮居住。壬辰日,安成王即皇帝位,當時十一歲。改換年號,大赦天下。把蒼梧王安葬在郊壇西邊。北魏京兆康王拓跋子推去世。

甲午,蕭道成出鎮東府。丙申,以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遷中書監;褚淵加開府儀同三司;劉秉遷尚書令,加中領軍;以晉熙王燮為揚州刺史。劉秉始謂尚書萬機,本以宗室居之,則天下無變;既而蕭道成兼總軍國,佈置心膂,與奪自專,褚淵素相憑附,秉與袁粲閣手仰成矣。辛丑,以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僕射。丙午,以武陵王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領南徐州刺史。

白話甲午日,蕭道成出京鎮守東府。丙申日,任命蕭道成為司空、錄尚書事、驃騎大將軍;袁粲升任中書監;褚淵加授開府儀同三司;劉秉升任尚書令,加授中領軍;任命晉熙王劉燮為揚州刺史。劉秉起初以為尚書省總攬各種政務,本來由宗室擔任,那麼天下就不會有變故;不久蕭道成兼管軍政大權,安插心腹,賞罰任免全由自己作主,褚淵一向依附他,劉秉與袁粲只能拱手旁觀、聽任其成罷了。辛丑日,任命尚書右僕射王僧虔為僕射。丙午日,任命武陵王劉贊為郢州刺史;蕭道成改任南徐州刺史。

八月,壬子,魏大赦。

白話八月,壬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癸亥,詔袁粲鎮石頭。粲性沖靜,每有朝命,常固辭;逼切不得已,乃就職。至是知蕭道成有不臣之志,陰欲圖之,即時受命。

白話癸亥日,下詔命袁粲鎮守石頭城。袁粲性情淡泊沉靜,每次有朝廷任命,常常堅決推辭;被逼迫得不得已,才去就職。到這時他知道蕭道成有不臣之心,暗中想圖謀他,就當即接受了任命。

初,太宗使陳昭華母養順帝;戊辰,尊昭華為皇太妃。

白話當初,太宗讓陳昭華作為養母撫養順帝;戊辰日,尊奉陳昭華為皇太妃。

丙子,魏詔曰:「工商皁隸,各有厥分;而有司縱濫,或染流俗。自今戶內有役者,唯止本部丞;若有勳勞者,不從此制。」

白話丙子日,北魏下詔說:「工匠、商人、僕隸,各有自己的名分;但主管官吏放縱失察,有的混雜到平民中去。從今以後,凡戶內有服役的人,只能到本部丞為止;如果有功勳勞績的,不受這個限制。」

蕭道成固讓司空;庚辰,以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蕭道成堅決推辭司空的職位;庚辰日,改任他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

九月,乙酉,魏更定律令。

白話九月,乙酉日,北魏重新修訂律令。

戊申,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為侯、伯、子、男。

白話戊申日,封楊玉夫等二十五人為侯、伯、子、男。

冬,十月,氐帥楊文度遣其弟文弘襲魏仇池,陷之。

白話冬季,十月,氐人首領楊文度派他的弟弟楊文弘襲擊北魏的仇池,把它攻陷了。

初,魏徐州刺史李言斤,事顯祖為侖部尚書,信用盧奴令范檦。言斤弟左將軍瑛諫曰:「檦能降人以色,假人以財,輕德義而重勢利;聽其言也甘,察其行也賊,不早絕之,後悔無及。」言斤不從,腹心之事,皆以語檦。

白話當初,北魏徐州刺史李訢,侍奉顯祖時擔任侖部尚書,信任重用盧奴縣令范檦。李訢的弟弟、左將軍李瑛勸諫說:「范檦能用和悅的臉色討好人,用財物收買人,輕視德義而看重權勢財利;聽他的話很甜美,考察他的行為卻很奸賊,不早點與他斷絕關係,後悔就來不及了。」李訢不聽,心腹之事,都告訴范檦。

尚書越黑,與言斤皆有寵於顯祖,對掌選部。言斤以其私用人為方州,黑對顯祖發之,由是有隙。頃之,言斤發黑前為監藏,盜用官物,黑坐黜為門士。黑恨之,寢食為之衰少;逾年,復入為侍中、尚書左僕射,領選。

白話尚書趙黑與李訢都受顯祖寵信,共同掌管選拔官員的事務。李訢因為憑私情任用人擔任州郡長官,趙黑當著顯祖的面揭發他,兩人由此結怨。不久,李訢揭發趙黑從前擔任監藏時盜用官府財物,趙黑獲罪被貶為門士。趙黑懷恨在心,吃飯睡覺都因此減少;過了一年多,又入朝擔任侍中、尚書左僕射,主管選官。

及顯祖殂,黑白馮太后,稱言斤專恣,出為徐州。范檦知太后怨言斤,乃告言斤謀外叛。太后征言斤至平城問狀,言斤對無之,太后引檦使證之。言斤謂檦曰:「汝今誣我,我復何言!然汝受我恩如此之厚,乃忍為爾乎!」檦曰:「檦受公恩,何如公受李敷恩!公忍之於敷,檦何為不忍於公!」言斤慨然歎曰:「吾不用瑛言,悔之何及!」趙黑復於中構成其罪,丙子,誅言斤及其子令和、令度;黑然後寢食如故。

白話等到顯祖去世,趙黑向馮太后進言,說李訢專橫恣肆,於是李訢被外放為徐州刺史。范檦知道太后怨恨李訢,就告發李訢圖謀向外叛逃。太后徵召李訢到平城審問情況,李訢回答說沒有這回事,太后叫來范檦讓他作證。李訢對范檦說:「你如今誣陷我,我還有什麼話說!可是你受我的恩惠這樣深厚,竟然忍心這樣做嗎!」范檦說:「我受您的恩惠,比起您受李敷的恩惠如何?您能對李敷下得了手,我為什麼不能對您下手!」李訢感慨嘆息說:「我沒有聽李瑛的話,後悔哪裡還來得及!」趙黑又從中羅織罪名,丙子日,誅殺李訢和他的兒子李令和、李令度;趙黑這才吃飯睡覺恢復如常。

十一月,癸未,魏徵西將軍皮歡喜等三將軍帥眾四萬擊楊文弘。

白話十一月,癸未日,北魏征西將軍皮歡喜等三位將軍率領四萬人攻打楊文弘。

丁亥,魏懷州民伊祁苟自稱堯後,聚眾於重山作亂;洛州刺史馮熙討滅之。馮太后欲盡誅闔城之民,雍州刺史張白澤諫曰:「凶渠逆黨,盡已梟夷;城中豈無忠良仁信之士,奈何不問白黑,一切誅之!」乃止。

白話丁亥日,北魏懷州百姓伊祁苟自稱是唐堯的後代,在重山聚眾作亂;洛州刺史馮熙討伐消滅了他。馮太后想把全城的百姓都殺掉,雍州刺史張白澤勸諫說:「元凶叛黨,已經全部斬首剷除;城中難道沒有忠良仁義守信的人,怎麼能不問黑白,一概誅殺!」於是作罷。

十二月,魏皮歡喜軍至建安,楊文弘棄城走。

白話十二月,北魏皮歡喜的軍隊到達建安,楊文弘棄城逃走。

初,沈攸之與蕭道成於大明、景和之間同直殿省,深相親善,道成女為攸之子中書侍郎文和婦。攸之在荊州,直閣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假還,過江陵,與攸之爭戲槊。馳還建康。言攸之反狀已成,請以三千人襲之。執政皆以為不可,道成仍保證其不然。楊運長等惡攸之,密與道慶謀遣刺客殺攸之,不克。會蒼梧王遇弒,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攸之因此起兵。攸之以其長子元琰在建康為司徒左長史,故未發。寅,凝之之子也。

白話當初,沈攸之與蕭道成在大明、景和年間一同在宮中值班,關係非常親密友好,蕭道成的女兒嫁給沈攸之的兒子、中書侍郎沈文和為妻。沈攸之在荊州時,直閣將軍高道慶家在華容,休假回鄉,路過江陵,與沈攸之比賽刺槊起了爭執。他飛馬趕回建康,說沈攸之謀反的形勢已經形成,請求帶三千人去襲擊他。執政大臣都認為不可以,蕭道成也保證不會有這種事。楊運長等人厭惡沈攸之,秘密與高道慶謀劃派刺客殺沈攸之,沒有成功。適逢蒼梧王被殺,主簿宗儼之、功曹臧寅勸沈攸之趁此起兵。沈攸之因為長子沈元琰在建康任司徒左長史,所以沒有發動。臧寅是臧凝之的兒子。

時楊運長等已不在內,蕭道成遣元琰以蒼梧王刳斫之具示攸之。攸之以道成名位素出己下,一旦專制朝權,心不平,謂元琰曰:「吾寧為王陵死,不為賈充生。」然亦未暇舉兵。乃上表稱慶,因留元琰。

白話當時楊運長等人已經不在宮中,蕭道成派沈元琰把蒼梧王剖割人體的器具拿給沈攸之看。沈攸之因為蕭道成的名位一向在自己之下,一旦專擅朝廷大權,心裡不平,對沈元琰說:「我寧可像王陵那樣死去,也不像賈充那樣活著。」但也還顧不上起兵。於是上表稱賀,趁機把沈元琰留下。

雍州刺史張敬兒,素與攸之司馬劉攘兵善,疑攸之將起事,密以問攘兵。攘兵無所言,寄敬兒馬鐙一隻,敬兒乃為之備。

白話雍州刺史張敬兒一向與沈攸之的司馬劉攘兵交好,懷疑沈攸之將要起事,秘密去問劉攘兵。劉攘兵什麼也沒說,寄給張敬兒一隻馬鐙,張敬兒於是為此作了準備。

攸之有素書十數行,常韜在裲襠角,雲是明帝與己約誓。攸之將舉兵,其妾崔氏諫曰:「官年已老,那不為百口計!」攸之指裲襠角示之,且稱太后使至,賜攸之燭,割之,得太后手令云:「社稷之事,一以委公。」於是勒兵移檄,遣使邀張敬兒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同舉兵。敬兒、懷珍、文和並斬其使,馳表以聞;文和尋棄州奔夏口。柏年、道和、佩玉皆懷兩端。道和,後秦高祖之孫也。

白話沈攸之有十幾行寫在白絹上的字,常常藏在裲襠鎧的角裡,說是明帝與自己的盟誓。沈攸之將要起兵,他的小妾崔氏勸諫說:「官人年紀已經老了,怎麼不為全家上百口人考慮!」沈攸之指著裲襠角給她看,並且宣稱太后的使者到了,賜給他蠟燭,割開蠟燭,得到太后的親筆命令說:「國家的大事,全部託付給您。」於是他整頓軍隊、發佈檄文,派使者邀約張敬兒以及豫州刺史劉懷珍、梁州刺史梓潼人范柏年、司州刺史姚道和、湘州行事庾佩玉、巴陵內史王文和一同起兵。張敬兒、劉懷珍、王文和都斬了他的使者,飛馬上表報告朝廷;王文和不久棄州逃奔夏口。范柏年、姚道和、庾佩玉都懷有二心。姚道和是後秦高祖的孫子。

辛酉,攸之遣輔國將軍孫同等相繼東下。攸之遺道成書,以為:「少帝昏狂,宜與諸公密議,共白太后,下令廢之;奈何交結左右,親行弒逆,乃至不殯,流蟲在戶?凡在臣下,誰不惋駭!又,移易朝舊,佈置親黨,宮閣管籥,悉關家人。吾不知子孟、孔明遺訓固如此乎!足下既有賊宋之心,吾寧敢捐包胥之節邪!」朝廷聞之,恟懼。

白話辛酉日,沈攸之派輔國將軍孫同等人相繼東下。沈攸之給蕭道成寫信,認為:「少帝昏庸狂悖,本應與各位大臣秘密商議,一同稟告太后,下令廢黜他;怎麼能結交他身邊的人,親自動手弒君,以至於屍體不入殯,蛆蟲流出門外?凡是做臣子的,誰不惋惜駭異!還有,你變動朝廷舊臣,安插親信黨羽,宮門的鑰匙,全都交給自家人掌管。我不知道霍光、諸葛亮留下的訓誡難道就是這樣嗎!您既然有滅亡宋朝的心,我難道敢丟掉申包胥那樣的節操嗎!」朝廷聽說後,惶恐不安。

丁卯,道成入守朝堂,命侍中蕭嶷代鎮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京口。映,嶷之弟也。戊辰,內外纂嚴。己巳,以郢州刺史武陵王贊為荊州刺史。庚午,以右衛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督前鋒諸軍以討攸之。

白話丁卯日,蕭道成進入朝堂鎮守,命令侍中蕭嶷代替他鎮守東府,撫軍行參軍蕭映鎮守京口。蕭映是蕭嶷的弟弟。戊辰日,內外戒嚴。己巳日,任命郢州刺史武陵王劉贊為荊州刺史。庚午日,任命右衛將軍黃回為郢州刺史,督統前鋒各軍去討伐沈攸之。

初,道成以世子賾為晉熙王燮長史,行郢州事,修治器械以備攸之。及征燮為揚州,以賾為左衛將軍,與燮俱下。劉懷珍言於道成曰:「夏口衝要,宜得其人。」道成與賾書曰:「汝既入朝,當須文武兼資與汝意合者,委以後事。」賾乃薦燮司馬柳世隆自代。道成以世隆為武陵王贊長史,行郢州事。賾將行,謂世隆曰:「攸之一旦為變,焚夏口舟艦,沿流而東,不可制也。若得攸之留攻郢城,必未能猝拔。君為其內,我為其外,破之必矣。」及攸之起兵,賾行至尋陽,未得朝廷處分,眾欲倍道趨建康,賾曰:「尋陽地居中流,密邇畿甸。若留屯湓口,內籓朝廷,外援夏首,保據形勝,控制西南,今日會此,天所置也。」或以為湓口城小難固,左中郎將周山圖曰:「今據中流,為四方勢援,不可以小事難之;苟眾心齊一,江山皆城隍也。」庚午,賾奉燮鎮湓口;賾悉以事委山圖。山圖斷取行旅船板以造樓櫓,立水柵,旬日皆辦。道成聞之,喜曰:「賾真我子也!」以賾為西討都督。賾啟山圖為軍副。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友鎮尋陽,賾以為尋陽城不足固,表移友同鎮湓口,留江州別駕豫章胡諧之守尋陽。

白話當初,蕭道成讓長子蕭賾擔任晉熙王劉燮的長史、代理郢州事務,修造整治兵器裝備以防備沈攸之。等到徵召劉燮任揚州刺史,就任命蕭賾為左衛將軍,與劉燮一同東下。劉懷珍對蕭道成說:「夏口是要衝之地,應當派合適的人去。」蕭道成寫信給蕭賾說:「你既然要入朝,應當找一個文武兼備、與你心意相合的人,把後方的事託付給他。」蕭賾於是推薦劉燮的司馬柳世隆代替自己。蕭道成任命柳世隆為武陵王劉贊的長史、代理郢州事務。蕭賾臨行前對柳世隆說:「沈攸之一旦發動變亂,燒掉夏口的船艦,順流東下,就無法制止了。如果能讓沈攸之留下來攻打郢城,他必定不能很快攻克。你在裡面,我在外面,攻破他是必定的。」等到沈攸之起兵,蕭賾走到尋陽,還沒有得到朝廷的處置命令,眾人想加倍趕路直奔建康,蕭賾說:「尋陽地處長江中游,緊靠京畿。如果留下屯駐湓口,對內屏障朝廷,對外援助夏口,據守形勝之地,控制西南,今天到了這裡,是上天的安排。」有人認為湓口城小難以固守,左中郎將周山圖說:「如今據守中流,作為四方的聲援,不能因為城小就為難;只要眾人齊心,江山都是城池。」庚午日,蕭賾奉劉燮鎮守湓口;蕭賾把事務全部委託給周山圖。周山圖截取來往商旅的船板來建造樓櫓,設立水柵,十天之內全部辦妥。蕭道成聽說後,高興地說:「蕭賾真是我的兒子!」任命蕭賾為西討都督。蕭賾上奏請周山圖擔任軍副。當時江州刺史邵陵王劉友鎮守尋陽,蕭賾認為尋陽城不足以固守,上表請劉友移到湓口一同鎮守,留下江州別駕、豫章人胡諧之守尋陽。

湘州刺史王蘊遭母喪罷歸,至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時攸之未舉兵,蘊過郢州,欲因蕭賾出吊作難,據郢城。賾知之,不出。還,至東府,又欲因蕭道成出吊作難,道成又不出。蘊乃與袁粲、劉秉密謀誅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皆與通謀。伯興,天與之子也。

白話湘州刺史王蘊因母親去世服喪罷官回鄉,走到巴陵,與沈攸之深相結交。當時沈攸之還沒起兵,王蘊路過郢州,想趁蕭賾出來弔喪時發難,佔據郢城。蕭賾知道了,不出來。他回到東府,又想趁蕭道成出來弔喪時發難,蕭道成也不出來。王蘊於是與袁粲、劉秉秘密謀劃誅殺蕭道成,將帥黃回、任候伯、孫曇瓘、王宜興、卜伯興等人都參與同謀。卜伯興是卜天與的兒子。

道成初聞攸之事起,自往詣粲,粲辭不見。通直郎袁達謂粲「不宜示異同」,粲曰:「彼若以主幼時艱,與桂陽時不異,劫我入台,我何辭以拒之!一朝同止,欲異得乎!」道成乃召褚淵,與之連席,每事必引淵共之。時劉韞為領軍將軍,入直門下省;卜伯興為直閣,黃回等諸將皆出屯新亭。

白話蕭道成剛聽說沈攸之起事,親自前往拜訪袁粲,袁粲推辭不見。通直郎袁達對袁粲說「不應當表現出與他有異」,袁粲說:「他如果以主上年幼、時局艱難為由,認為與桂陽王之亂時沒有兩樣,劫持我進台城,我拿什麼話拒絕他!一旦同處一地,想要有異心還做得到嗎!」蕭道成於是召來褚淵,與他座位相連,每件事必定拉褚淵一同參與。當時劉韞任領軍將軍,入宮在門下省值班;卜伯興任直閣,黃回等各位將領都出去屯駐新亭。

初,褚淵為衛將軍,遭母憂去職,朝廷敦迫,不起。粲素有重名,自往譬說,淵乃從之。及粲為尚書令,遭母憂,淵譬說懇至,粲遂不起,淵由是恨之。及沈攸之事起,道成與淵議之。淵曰:「西夏釁難,事必無成,公當先備其內耳。」粲謀既定,將以告淵;眾謂淵與道成素善,不可告。粲曰:「淵與彼雖善,豈容大作同異!今若不告,事定便應除之。」乃以謀告淵,淵即以告道成。

白話當初,褚淵任衛將軍,因母喪離職,朝廷再三催促,他不肯出仕。袁粲一向名望很重,親自前去勸說,褚淵才聽從。等到袁粲任尚書令,遭母喪,褚淵懇切地勸說他出仕,袁粲卻始終不肯,褚淵因此怨恨他。等到沈攸之起事,蕭道成與褚淵商議。褚淵說:「西邊的變亂,必定不能成事,您應當先防備內部才是。」袁粲的計謀定下後,準備告訴褚淵;眾人說褚淵與蕭道成一向友善,不能告訴他。袁粲說:「褚淵與他雖然友善,難道容得下在大是大非上與我們不同!如今如果不告訴他,事情辦成之後就該除掉他。」於是把計謀告訴了褚淵,褚淵立即報告了蕭道成。

道成亦先聞其謀,遣軍主蘇烈、薛淵、太原王天生將兵助粲守石頭。薛淵固辭,道成強之,淵不得已,涕泣拜辭,道成曰:「卿近在石頭,日夕去來,何悲如是,且又何辭?」淵曰:「不審公能保袁公共為一家否?今淵往,與之同則負公,不同則立受禍,何得不悲!」道成曰:「所以遣卿,正為能盡臨事之宜,使我無西顧之憂耳。但當努力,無所多言。」淵,安都之從子也。道成又以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閣,與伯興共總禁兵。

白話蕭道成也事先聽說了他們的密謀,派軍主蘇烈、薛淵、太原人王天生率兵幫助袁粲守石頭城。薛淵堅決推辭,蕭道成強令他去,薛淵不得已,哭著拜別,蕭道成說:「你就在附近的石頭城,早晚都可以來往,為什麼這樣悲傷,而且又為什麼推辭?」薛淵說:「不知道您能保證與袁公始終同為一家嗎?如今我去了,跟他一夥就辜負了您,不跟他一夥就立刻遭禍,怎麼能不悲傷!」蕭道成說:「之所以派你去,正是因為你能盡到臨事應變的分寸,使我沒有西顧之憂。只管努力,不用多說。」薛淵是薛安都的侄子。蕭道成又任命驍騎將軍王敬則為直閣,與卜伯興共同總管禁軍。

粲謀矯太后令,使韞、伯興帥宿衛兵攻道成於朝堂,回等帥所領為應。劉秉、任候伯等並赴石頭,本期壬申夜發,秉恇擾不知所為,晡後即束裝;臨去,啜羹,寫胸上,手振不自禁。未暗,載婦女,盡室奔石頭,部曲數百,赫奕滿道。既至,見粲,粲驚曰:「何事遽來?今敗矣!」秉曰:「得見公,萬死何恨!」孫曇瓘聞之,亦奔石頭。丹陽丞王遜等走告道成,事乃大露。遜,僧綽之子也。

白話袁粲謀劃假傳太后的命令,讓劉韞、卜伯興率領宿衛兵到朝堂攻打蕭道成,黃回等人率所部作為接應。劉秉、任候伯等人都趕往石頭城,本來約定壬申日夜裡發動,劉秉驚慌失措不知怎麼辦,午後就打點行裝;臨走時,喝肉羹,灑在胸前,手抖得控制不住。天還沒黑,就載著婦女,全家奔向石頭城,部曲幾百人,聲勢煊赫擠滿道路。到了以後見到袁粲,袁粲吃驚地說:「什麼事這麼急就來了?今天要失敗了!」劉秉說:「能見到您,萬死也沒有遺憾!」孫曇瓘聽說後,也奔向石頭城。丹陽丞王遜等人跑去報告蕭道成,事情於是完全暴露。王遜是王僧綽的兒子。

道成密使人告王敬則。時閣已閉,敬則欲開閣出,卜伯興嚴兵為備,敬則乃鋸所止屋壁,得出,至中書省收韞。韞已成嚴,列燭自照。見敬則猝至,驚起迎之,曰:「兄何能夜顧?」敬則呵之曰:「小子那敢作賊!」韞抱敬則,敬則拳毆其頰仆地而殺之,又殺伯興。蘇烈等據倉城拒粲。王蘊聞秉已走,歎曰:「事不成矣!」狼狽帥部曲數百向石頭。本期開南門,時暗夜,薛淵據門射之。蘊謂粲已敗,即散走。

白話蕭道成秘密派人告訴王敬則。當時門閣已經關閉,王敬則想開門出去,卜伯興整頓兵馬戒備,王敬則就鋸開所住房屋的牆壁,得以出來,到中書省抓捕劉韞。劉韞已經戒嚴,點著蠟燭照著自己。看見王敬則突然到來,驚起迎接他,說:「兄長怎麼夜裡來看我?」王敬則呵斥他說:「小子怎敢造反!」劉韞抱住王敬則,王敬則揮拳打他的臉頰,把他打倒在地殺死,又殺了卜伯興。蘇烈等人佔據倉城抵抗袁粲。王蘊聽說劉秉已經逃走,嘆息說:「事情不能成了!」狼狽地率領部曲幾百人奔向石頭城。原本約定打開南門,當時天黑,薛淵據守城門射他。王蘊以為袁粲已經失敗,就潰散逃走了。

道成遣軍主會稽戴僧靜帥數百人向石頭助烈等,自倉門得入,與之並力攻粲。孫曇瓘驍勇善戰,台軍死者百餘人。王天生殊死戰,故得相持,自亥至丑,戴僧靜分兵攻府西門,焚之,粲與秉在城東門,見火起,欲還赴府。秉與二子俁、陔逾城走。粲下城,烈燭自照,謂其子最曰:「本知一木不能止大廈之崩,但以名義至此耳。」僧靜乘暗逾城獨進,最覺有異人,以身衛粲,僧靜直前斫之。粲謂最曰:「我不失忠臣,汝不失孝子!」遂父子俱死。百姓哀之,為之謠曰:「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走至額簷湖,追執,斬之。任候伯等並乘船赴石頭,既至,台軍已集,不得入,乃馳還。

白話蕭道成派軍主、會稽人戴僧靜率領幾百人趕往石頭城幫助蘇烈等人,從倉城門進入,與他們合力攻打袁粲。孫曇瓘驍勇善戰,朝廷軍隊死了一百多人。王天生拼死作戰,所以能夠相持,從亥時到丑時,戴僧靜分兵攻打府衙西門,放火焚燒,袁粲與劉秉在城東門,看見起火,想回府去。劉秉與兩個兒子劉俁、劉陔翻城逃走。袁粲下城,點著蠟燭照著自己,對他的兒子袁最說:「本來就知道一根木頭撐不住大廈的倒塌,只是為了名節道義才到這一步罷了。」戴僧靜趁黑翻過城牆單獨衝進來,袁最發覺有外人,用身體護住袁粲,戴僧靜徑直上前砍他。袁粲對袁最說:「我不失為忠臣,你不失為孝子!」於是父子都死了。百姓哀憐他們,為他們編歌謠說:「可憐石頭城,寧為袁粲死,不作褚淵生!」劉秉父子逃到額簷湖,被追上抓住,斬首。任候伯等人都乘船趕往石頭城,到了以後,朝廷軍隊已經集結,進不去,就飛馬返回。

黃回嚴兵,期詰旦帥所領從御道直向台門攻道成。聞事洩,不敢發。道成撫之如舊。王蘊、孫曇瓘皆逃竄,先捕得蘊,斬之,其餘粲黨皆無所問。

白話黃回整頓軍隊,約定次日清晨率領所部從御道直奔台城門攻打蕭道成。聽說事情洩露,不敢發動。蕭道成安撫他如同往常。王蘊、孫曇瓘都逃亡躲藏,先抓到王蘊,把他斬了,其餘袁粲的黨羽都不加追究。

粲典簽莫嗣祖為粲、秉宣通密謀,道成召詰之曰:「袁粲謀反,何不啟聞?」嗣祖曰:「小人無識,但知報恩,何敢洩其大事!今袁公已死,義不求生。」蘊嬖人張承伯藏匿蘊,道成並赦而用之。

白話袁粲的典簽莫嗣祖替袁粲、劉秉傳遞溝通密謀,蕭道成召來質問他說:「袁粲謀反,為什麼不上報?」莫嗣祖說:「小人沒有見識,只知道報恩,怎敢洩露他的大事!如今袁公已死,按道義我不求活命。」王蘊的寵臣張承伯藏匿王蘊,蕭道成都赦免了他們並加以任用。

粲簡淡平素,而無經世之才;好飲酒,喜吟諷,身居劇任,不肯當事;主事每往咨決,或高詠對之。閒居高臥,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

白話袁粲簡樸淡泊、質樸平素,卻沒有經世治國的才幹;喜歡飲酒,愛好吟詠,身居繁劇要職,卻不肯處理政務;主管的官吏每次去請示裁決,他有時只是高聲吟詠來應對。他閒居高臥,門下沒有雜亂的賓客,不與眾人交接應酬,所以導致失敗。

裴子野論曰:袁景倩,民望國華,受付託之重;智不足以除奸,權不足以處變,蕭條散落,危而不扶。及九鼎既輕,三才將換,區區斗城之裡,出萬死而不辭,蓋蹈匹夫之節,而無棟樑之具矣!

白話裴子野評論說:袁景倩是民眾仰望的人物、國家的英華,接受了託付的重任;但他的智慧不足以剷除奸邪,權勢不足以應付變故,蕭條零落,國家危難而不能扶持。等到九鼎已輕、天地人三才即將更換的時候,他卻在小小的石頭城裡,挺身赴死而不推辭,這大概是踐行了匹夫的節操,卻沒有棟樑之才啊!

甲戌,大赦。

白話甲戌日,大赦天下。

乙亥,以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除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陽尹。延之,裕之孫也。

白話乙亥日,任命尚書僕射王僧虔為左僕射,新任命的中書令王延之為右僕射,度支尚書張岱為吏部尚書,吏部尚書王奐為丹陽尹。王延之是王裕的孫子。

劉秉弟遐為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瑰,永之子也,遭父喪在吳,家素豪盛,蕭道成使瑰伺間取遐。會遐召瑰詣府,瑰帥部曲十餘人直入齋中,執遐,斬之,郡中莫敢動。道成聞之,以告瑰從父領軍沖,沖曰:「瑰以百口一擲,出手得盧矣。」道成即以瑰為吳郡太守。

白話劉秉的弟弟劉遐任吳郡太守。司徒右長史張瑰是張永的兒子,正在吳郡為父親服喪,家中一向豪富興盛,蕭道成讓張瑰伺機捉拿劉遐。適逢劉遐召張瑰到官府,張瑰率領部曲十幾人直闖進內室,抓住劉遐,把他斬了,郡中沒有人敢動。蕭道成聽說後,告訴張瑰的叔父、領軍張沖,張沖說:「張瑰拿一百口人的性命作一次擲賭,出手就擲到了盧採。」蕭道成當即任命張瑰為吳郡太守。

道成移屯閱武堂,猶以重兵付黃回使西上,而配以腹心。回素與王宜興不協,恐宜興反告其謀,閏月,辛巳,因事收宜興,斬之。諸將皆言回握強兵必反,寧朔將軍桓康請獨往刺之,道成曰:「卿等何疑!彼無能為也。」

白話蕭道成移駐閱武堂,仍然把重兵交給黃回讓他西上,但在其中配置了自己的心腹。黃回一向與王宜興不和,怕王宜興反過來告發他的密謀,閏月,辛巳日,藉故拘捕王宜興,把他斬了。眾將都說黃回手握強兵必定反叛,寧朔將軍桓康請求單獨前去刺殺他,蕭道成說:「你們懷疑什麼!他成不了事。」

沈攸之遣中兵參軍孫同等五將以三萬人為前驅,司馬劉攘兵等五將以二萬人次之;又遣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將分兵出夏口,據魯山。癸巳,攸之至夏口,自恃兵強,有驕色。以郢城弱小,不足攻,云「欲問訊安西」,暫泊黃金浦,遣人告柳世隆曰:「被太后令,當暫還都。卿既相與奉國,想得此意。」世隆曰:「東下之師,久承聲問。郢城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攸之攻郢城;臧寅以為:「郢城兵雖少而地險,攻守勢異,非旬日可拔。若不時舉,挫銳損威,今順流長驅,計日可捷。既傾根本,則郢城豈能自固!」攸之從其計,欲留偏師守郢城,自將大眾東下。乙未,將發,柳世隆遣人於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於城樓上肆言罵攸之,且穢辱之。攸之怒,改計攻城,令諸軍登岸燒郭邑,築長圍,晝夜攻戰。世董隨宜拒應,攸之不能克。

白話沈攸之派中兵參軍孫同等五位將領率領三萬人作前鋒,司馬劉攘兵等五位將領率領二萬人跟進;又派中兵參軍王靈秀等四位將領分兵開出夏口,佔據魯山。癸巳日,沈攸之到達夏口,自恃兵力強大,面有驕色。他認為郢城弱小,不值得攻打,說是「想去問候安西將軍」,暫時停泊在黃金浦,派人告訴柳世隆說:「我接到太后的命令,要暫時回京城。你我既然共同為國效力,想必能明白這個意思。」柳世隆說:「東下的軍隊,早就聽到消息了。郢城是個小鎮,自守而已。」宗儼之勸沈攸之攻打郢城;臧寅認為:「郢城兵雖少但地勢險要,攻守的形勢不同,不是十天半月能攻下的。如果不能及時攻克,就會挫傷銳氣、損害威望,如今順流長驅直下,計算日子就可以取勝。既然動搖了根本,那麼郢城哪能自保!」沈攸之聽從了他的計策,想留下一支偏師圍守郢城,自己率大軍東下。乙未日,將要出發,柳世隆派人在西渚挑戰,前軍中兵參軍焦度在城樓上肆意辱罵沈攸之,還用污穢的話侮辱他。沈攸之大怒,改變計劃攻城,命令各軍登岸焚燒城外街市,修築長長的包圍工事,晝夜攻戰。柳世隆隨機應變加以抵擋,沈攸之攻不下來。

道成命吳興太守沈文秀督吳、錢唐軍事。文秀收攸之弟新安太守登之,誅其宗族。

白話蕭道成命令吳興太守沈文秀督統吳郡、錢唐的軍事。沈文秀逮捕沈攸之的弟弟、新安太守沈登之,誅殺了他的宗族。

乙未,以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於是太宗嬖臣無在禁省者矣。

白話乙未日,任命後軍將軍楊運長為宣城太守;至此太宗的寵臣沒有留在宮禁中的了。

沈約論曰:「夫人君南面,九重奧絕,陪奉朝夕,義隔卿士,階闥之任,宜有司存。既而恩以狎生,信由恩固,無可憚之姿,有易親之色。孝建、泰始,主威獨運,而刑政糾雜,理難遍通,耳目所寄,事歸近習。及覘歡慍,候慘舒,動中主情,舉無謬旨;人主謂其身卑位薄,以為權不得重。曾不知鼠憑社貴,狐藉虎威,外無逼主之嫌,內有專用之效,勢傾天下,未之或悟。及太宗晚運,慮經盛衰,權幸之徒,懾憚宗戚,欲使幼主孤立,永竊國權,構造同異,興樹禍隙,帝弟宗王,相繼屠剿,寶祚夙傾,實由於此矣。

白話沈約評論說:「人君面南而坐,深居九重、隔絕內外,早晚陪侍在側的人,按名分與公卿士大夫有別,宮門台階間的職事,本應有專人負責。日子久了,恩寵因親近而生,信任因恩寵而牢固,這些人沒有令人畏憚的氣勢,卻有容易親近的顏色。孝建、泰始年間,君主獨攬威權,但刑罰政令紛雜,事理難以樣樣通曉,耳目所寄託的,事情就落到親近熟習的人身上。他們窺察君主的喜怒,等候君主的憂樂,一舉一動都合乎君主的心意,所作所為沒有違背旨意的;君主認為他們身份卑微、地位低下,以為權力不會落到他們手裡。竟不知道老鼠憑藉社廟而尊貴、狐狸借助老虎而逞威,對外沒有逼迫君主的嫌疑,對內卻有專權任事的實效,權勢傾動天下,還沒有人察覺。到了太宗晚年,考慮到國運的盛衰,那些權貴寵臣,畏懼宗室外戚,想讓幼主孤立無援,長久地竊取國家大權,於是製造矛盾、挑起禍端,皇帝的弟弟和宗室諸王相繼被屠殺,帝位早早傾覆,實在是由於這個緣故。

辛丑,尚書左丞濟陽江謐建議假蕭道成黃鉞,從之。

白話辛丑日,尚書左丞、濟陽人江謐建議授予蕭道成黃鉞,朝廷聽從了。

加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以龍驤將軍楊文弘為略陽太守。壬寅,魏皮歡喜拔葭蘆,斬文度。魏以楊難當族弟廣香為陰平公、葭蘆戍主,用詔歡喜築駱谷城。文弘奉表謝罪於魏,遣子苟奴入侍。魏以文弘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白話加授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文度為都督北秦、雍二州諸軍事,任命龍驤將軍楊文弘為略陽太守。壬寅日,北魏皮歡喜攻下葭蘆,斬殺楊文度。北魏任命楊難當的族弟楊廣香為陰平公、葭蘆戍主,下詔命皮歡喜修築駱谷城。楊文弘向北魏上表謝罪,派兒子楊苟奴入朝侍奉。北魏任命楊文弘為南秦州刺史、武都王。

乙巳,蕭道成出頓新亭,謂驃騎參軍江淹曰:「天下紛紛,君謂何如?」淹曰:「成敗在德,不在眾寡。公雄武有奇略,一勝也;寬容而仁恕,二勝也;賢能畢力,三勝也;民望所歸,四勝也;奉天子以伐叛逆,五勝也。彼志銳而器小,一敗也;有威而無恩,二敗也;士卒解體,三敗也;搢紳不懷,四敗也;懸兵數千里,而無同惡相濟,五敗也。雖豺狼十萬,終為我獲。」道成笑曰:「君談過矣!」南徐州行事劉善明言於道成曰:「攸之收眾聚騎,造舟治械,苞藏禍心,於今十年。性既險躁,才非持重;而起逆累旬,遲回不進。一則暗於兵機,二則人情離怨,三則有掣肘之患,四則天奪其魄。本慮其剽勇輕速,掩襲未備,決於一戰;今六師齊奮,諸侯同舉,此籠中之鳥耳!」蕭賾問攸之於周山圖,山圖曰:「攸之相與鄰鄉,數共征伐,頗悉其為人,性度險刻,士心不附,今頓兵堅城之下,適所以為離散之漸耳。」

白話乙巳日,蕭道成出京駐紮新亭,對驃騎參軍江淹說:「天下紛亂,你認為怎麼樣?」江淹說:「成敗在於德行,不在於人數多少。您雄武而有奇謀,這是第一個勝處;寬容而仁厚,這是第二個勝處;賢能之士都盡心竭力,這是第三個勝處;民心所歸向,這是第四個勝處;奉天子之命討伐叛逆,這是第五個勝處。他志向銳利而器量狹小,這是第一個敗處;有威嚴而無恩德,這是第二個敗處;士卒離心,這是第三個敗處;士大夫不歸心,這是第四個敗處;孤軍遠懸數千里,卻沒有同惡相助的人,這是第五個敗處。他縱然有十萬豺狼,最終也會被我們擒獲。」蕭道成笑著說:「你說得太過了!」南徐州行事劉善明對蕭道成說:「沈攸之招集人馬、聚養騎兵,造船修械,包藏禍心,到現在已經十年。他性情既陰險又浮躁,才幹不足以持重;然而起兵叛亂已經幾十天,卻遲疑徘徊不前進。一是他不懂用兵的時機,二是人心離散怨恨,三是有掣肘的憂患,四是上天奪去了他的魂魄。本來擔心他驃悍勇猛、行動迅速,趁我們沒有防備突然襲擊,決戰於一役;如今六軍一齊奮起,諸侯共同舉兵,他不過是籠中之鳥罷了!」蕭賾向周山圖詢問沈攸之的情況,周山圖說:「沈攸之與我是鄰鄉人,多次一同征戰,很瞭解他的為人,他性情氣度陰險刻薄,將士之心不歸附,如今把軍隊頓在堅城之下,正好成為他部眾離散的開端。」

蒼梧王下升明二年(戊午,公元四七八年)

春,正月,巳酉朔,百官戎服入朝。

白話春季,正月,己酉朔日,百官穿著戎裝入朝。

沈攸之盡銳攻郢城,柳世隆乘間屢破之。蕭賾遣軍主桓敬等入軍據西塞,為世隆聲援。

白話沈攸之用盡精銳攻打郢城,柳世隆抓住機會屢次擊敗他。蕭賾派軍主桓敬等人率軍佔據西塞,作為柳世隆的聲援。

攸之獲郢府法曹南鄉范雲,使送書入城,餉武陵王贊犢一腔,柳世隆魚三十尾,皆去其首。城中欲殺之,雲曰:「老母弱弟,懸命沈氏,若違其命,禍必及親;今日就戮,甘心如薺。」乃赦之。

白話沈攸之抓獲郢州府法曹、南鄉人范雲,讓他送信進城,還送給武陵王劉贊一頭牛犢、柳世隆三十尾魚,都去掉了頭。城中的人想殺范雲,范雲說:「我有年老的母親、年幼的弟弟,性命懸在沈氏手裡,如果違抗他的命令,災禍必定連累親人;今天被殺,我心甘情願,甘之如薺。」於是赦免了他。

攸之遣其將皇甫仲賢向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向西陽。武昌太守臧渙降於攸之,西陽太守王毓奔湓城。方平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遣建寧太守張謨等,將萬人擊之。辛酉,方平敗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至西陽,溯流而進。

白話沈攸之派他的部將皇甫仲賢進軍武昌,中兵參軍公孫方平進軍西陽。武昌太守臧渙投降沈攸之,西陽太守王毓逃奔湓城。公孫方平佔據西陽,豫州刺史劉懷珍派建寧太守張謨等人率領一萬人攻打他。辛酉日,公孫方平戰敗逃走。平西將軍黃回等軍隊到達西陽,溯流而上前進。

攸之素失人情,但劫以威力。初發江陵,日有逃者;及攻郢城,三十餘日不拔,逃者稍多;攸之日夕乘馬歷營撫慰,而去者不息。攸之大怒,召諸軍主曰:「我被太后令,建義下都。大事若克,白紗帽共著耳;如其不振,朝廷自誅我百口,不關餘人。比軍人叛散,皆卿等不以為意。我亦不能問叛身,自今軍中有叛者,軍主任其罪。」於是一人叛,遣人追之,亦去不返,莫敢發覺,鹹有異計。

白話沈攸之一向不得人心,只是用武力脅迫眾人。剛從江陵出發時,每天都有逃亡的人;等到攻打郢城,三十多天攻不下來,逃亡的人漸漸增多;沈攸之從早到晚騎馬巡視各營加以安撫,但逃走的人仍不斷絕。沈攸之大怒,召集眾軍主說:「我接受太后的命令,起義兵東下京城。大事如果成功,白紗帽大家一起戴;如果不能振作成功,朝廷自然要誅殺我全家上百口,與別人無關。近來軍士叛逃離散,都是你們不把它當回事。我也不能追究叛逃者本人,從今以後軍中有叛逃的,由軍主承擔罪責。」於是有一人叛逃,派人去追,追的人也一去不返,沒有人敢揭發,人人都有了異心。

劉攘兵射書入城請降,柳世隆開門納之;丁卯夜,攘兵燒營而去。軍中見火起,爭棄甲走,將帥不能禁。攸之聞之,怒,銜須咀之,收攘兵兄子天賜、女婿張平虜,斬之。向旦,攸之帥眾過江,至魯山,軍遂大散,諸將皆走。臧寅曰:「幸其成而棄其敗,吾不忍為也!」乃投水死。攸之猶有數十騎自隨,宣令軍中曰:「荊州城中大有錢,可相與還,取以為資糧。」郢城未有追軍,而散軍畏蠻抄,更相聚結,可二萬人,隨攸之還江陵。

白話劉攘兵把信射進城中請求投降,柳世隆開門接納他;丁卯日夜裡,劉攘兵燒掉營寨離去。軍中的人看見起火,爭相丟棄鎧甲逃跑,將帥禁止不住。沈攸之聽說後大怒,把鬍鬚含在嘴裡咀嚼,逮捕劉攘兵哥哥的兒子劉天賜和女婿張平虜,把他們斬了。天快亮時,沈攸之率眾渡江,到魯山,軍隊於是大潰散,各位將領都逃走了。臧寅說:「趁人成功就跟隨、遇他失敗就拋棄,我不忍心這樣做!」於是投水而死。沈攸之還有幾十名騎兵跟隨,他向軍中傳令說:「荊州城中有很多錢,可以跟我一起回去,取來作為資糧。」郢城還沒有派出追兵,而潰散的士兵怕被蠻人抄掠,又互相聚集起來,約有兩萬人,跟隨沈攸之返回江陵。

張敬兒既斬攸之使者,即勒兵;偵攸之下,遂襲江陵。攸之使子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守江陵城。敬兒至沙橋,觀望未進。城中夜聞鶴唳,謂為軍來,乂、宣開門出走,吏民崩潰。元琰奔寵洲,為人所殺。敬兒至江陵,誅攸之二子、四孫。

白話張敬兒斬了沈攸之的使者後,立即整頓軍隊;偵察到沈攸之已經東下,就去襲擊江陵。沈攸之讓兒子沈元琰與兼長史江乂、別駕傅宣共同守衛江陵城。張敬兒到沙橋,觀望不前。城中夜裡聽見鶴叫,以為是軍隊來了,江乂、傅宣開門逃走,官吏百姓四散潰逃。沈元琰逃奔寵洲,被人殺死。張敬兒到江陵,誅殺了沈攸之的兩個兒子、四個孫子。

攸之將至江陵百餘里,聞城已為敬兒所據,士卒隨之者皆散。

白話沈攸之走到離江陵一百多里的地方,聽說城已被張敬兒佔據,跟隨他的士卒全都散去。

攸之無所歸,與其子文和走至華容界,皆縊於櫟林;己巳,村民斬首送江陵。敬兒擎之以楯,覆以青絲,徇諸市郭,乃送建康。敬兒誅攸之親黨,收其財物數十萬,皆以入私。

白話沈攸之無處可歸,與他的兒子沈文和逃到華容地界,都在櫟樹林中上吊自殺;己巳日,村民砍下他們的頭送到江陵。張敬兒用盾牌托著人頭,蓋上青絲,在各處街市巡行示眾,然後送往建康。張敬兒誅殺沈攸之的親信黨羽,收繳他們的財物數十萬,全都據為己有。

初,倉曹參軍金城邊榮,為府錄事所辱,攸之為榮鞭殺錄事。及敬兒將至,榮為留府司馬,或說之使詣敬兒降,榮曰:「受沈公厚恩,共如此大事,一朝緩急,便易本心,吾不能也!」城潰,軍士執以見敬兒,敬兒曰:「邊公何不早來!」榮曰:「沈公見留守城,不忍委去;本不祈生,何須見問!」敬兒曰:「死何難得!」命斬之。榮歡笑而去。榮客太山程邕之抱榮曰:「與邊公周遊,不忍見邊公死,乞先見殺。」兵人不得行戮,以白敬兒,敬兒曰:「求死甚易,何為不許!」先殺邕之,然後及榮,軍人莫不垂泣。孫同、宗儼之等皆伏誅。

白話當初,倉曹參軍、金城人邊榮被府中錄事侮辱,沈攸之為邊榮把那個錄事鞭打致死。等到張敬兒將要到來,邊榮任留府司馬,有人勸他去向張敬兒投降,邊榮說:「我受沈公深厚的恩惠,一同做這樣的大事,一旦到了危急關頭就輕易改變本心,我做不到!」城被攻破,軍士抓住他去見張敬兒,張敬兒說:「邊公為什麼不早點來!」邊榮說:「沈公讓我留守此城,我不忍心丟下離去;本來就不求活命,何必來問我!」張敬兒說:「死有什麼難得!」下令把他斬了。邊榮歡笑著赴死。邊榮的門客、太山人程邕之抱住邊榮說:「我與邊公交遊,不忍心看見邊公死,請求先殺我。」士兵沒法行刑,報告張敬兒,張敬兒說:「求死很容易,為什麼不答應!」先殺了程邕之,然後殺邊榮,軍中人沒有不落淚的。孫同、宗儼之等人都被處死。

丙子,解嚴,以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蕭道成還鎮東府。丁丑,以左衛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庚辰,以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癸未,加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以衛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道成表送黃鋮。

白話丙子日,解除戒嚴,任命侍中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蕭道成回鎮東府。丁丑日,任命左衛將軍蕭賾為江州刺史,侍中蕭嶷為中領軍。二月,庚辰日,任命尚書左僕射王僧虔為尚書令,右僕射王延之為左僕射。癸未日,加授蕭道成太尉、都督南徐等十六州諸軍事,任命衛將軍褚淵為中書監、司空。蕭道成上表送還黃鉞。

吏部郎王儉,僧綽之子也,神彩淵曠,好學博聞,少有宰相之志,時論亦推許之。道成以儉為太尉右長史,待遇隆密,事無大小專委之。

白話吏部郎王儉是王僧綽的兒子,神采深沉開闊,好學博聞,年輕時就有做宰相的志向,當時的輿論也推崇讚許他。蕭道成任命王儉為太尉右長史,待遇隆重親密,事情無論大小都專門委託給他。

丁亥,魏主如代湯泉;癸卯,還。

白話丁亥日,北魏國主前往代地的湯泉;癸卯日,返回。

宕昌王彌機初立。三月,丙子,魏遣使拜彌機征南大將軍、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

白話宕昌王梁彌機剛剛即位。三月,丙子日,北魏派使者授予梁彌機征南大將軍、梁、益二州牧、河南公、宕昌王的名號。

黃回不樂在郢州,固求南兗,遂帥部曲輒還;辛卯,改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

白話黃回不願意待在郢州,堅決請求改任南兗州,於是率領部曲擅自返回;辛卯日,改任他為都督南兗等五州諸軍事、南兗州刺史。

初,王蘊去湘州,湘州刺史南陽王翽未之鎮,長沙內史庾佩玉行府事。翽先遣中兵參軍韓幼宗將兵戍湘州,與佩玉不相能。及沈攸之反,兩人互相疑,佩玉襲殺幼宗。黃回至郢州,遣輔國將軍任候伯行湘州事;候伯輒殺佩玉,冀以自免。湘州刺史呂安國之鎮,蕭道成使安國誅候伯。

白話當初,王蘊離開湘州,湘州刺史南陽王劉翽還沒有到任,由長沙內史庾佩玉代理州府事務。劉翽先前派中兵參軍韓幼宗率兵戍守湘州,與庾佩玉合不來。等到沈攸之反叛,兩人互相猜疑,庾佩玉襲擊殺死了韓幼宗。黃回到郢州,派輔國將軍任候伯代理湘州事務;任候伯擅自殺了庾佩玉,希望藉此免除自己的罪責。湘州刺史呂安國赴鎮時,蕭道成讓呂安國誅殺了任候伯。

夏,四月,甲申,魏主如崞山;丁亥,還。

白話夏季,四月,甲申日,北魏國主前往崞山;丁亥日,返回。

蕭道成以黃回終為禍亂;回有部曲數千人,欲遣收,恐為亂。辛卯,召回入東府。至,停外齋,使桓康將數十人,數回罪而殺之,並其子竟陵相僧念。甲午,以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行南兗州事,仍以其弟晃代之。

白話蕭道成認為黃回終究會成為禍亂;黃回有部曲幾千人,想派人逮捕他,又怕引起變亂。辛卯日,召黃回到東府。黃回到了,被留在外面的齋室,蕭道成派桓康帶幾十人,列數黃回的罪狀後把他殺了,連同他的兒子、竟陵相黃僧念一起殺死。甲午日,任命淮南、宣城二郡太守蕭映代理南兗州事務,接著讓他的弟弟蕭晃接替他任二郡太守。

五月,魏禁皇族、貴戚及士民之家不顧氏族,下與非類婚偶;犯者以違制論。

白話五月,北魏禁止皇族、貴戚以及士人百姓之家不顧門第族望,向下與非同類的人通婚;違犯的按違制論處。

魏主與太后臨虎圈,有虎逸,登閣道,幾至御座,侍衛皆驚靡;吏部尚書王叡執戟御之,太后稱以為忠,親任愈重。

白話北魏國主與太后到虎圈觀看,有隻老虎逃出來,登上閣道,幾乎到了御座跟前,侍衛都驚慌散逃;吏部尚書王叡拿著戟抵擋老虎,太后稱讚他忠誠,對他的親近信任更加深重。

六月,丁酉,以輔國將軍楊文弘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白話六月,丁酉日,任命輔國將軍楊文弘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

庚子,魏皇叔若卒。

白話庚子日,北魏皇叔拓跋若去世。

蕭道成以大明以來,公私奢侈,秋,八月,奏罷御府,省二尚方雕飾器玩;辛卯,又奏禁民間華偽雜事,凡十七條。

白話蕭道成因為大明年間以來,公家和私人都奢侈浪費,秋季,八月,奏請撤銷御府,裁減兩處尚方所造的雕飾器物玩好;辛卯日,又奏請禁止民間華而不實、虛偽浮誇的種種事情,共十七條。

乙未,以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白話乙未日,任命蕭賾為領軍將軍,蕭嶷為江州刺史。

九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白話九月,乙巳朔日,出現日食。

蕭道成欲引時賢參贊大業,夜,召驃騎長史謝朏,屏人與語,久之,朏無言;唯二小兒捉燭,道成慮朏難之,仍取燭遣兒,朏又無言;道成乃呼左右。朏,莊之子也。

白話蕭道成想招引當時的賢士參與贊助大業,夜裡,召見驃騎長史謝朏,屏退旁人與他談話,過了很久,謝朏一言不發;只有兩個小童拿著蠟燭,蕭道成擔心謝朏因此為難,就取過蠟燭打發小童出去,謝朏還是不說話;蕭道成只好叫回身邊的人。謝朏是謝莊的兒子。

太尉右長史王儉知其指,它日,請間言於道成曰:「功高不賞,古今非一。以公今日位地,欲終北面,可乎?」道成正色裁之,而神采內和。儉因曰:「儉蒙公殊眄,所以吐所難吐;何賜拒之深!宋氏失德,非公豈復寧濟!但人情澆薄,不能持久;公若小復推遷,則人望去矣。豈唯大業永淪,七尺亦不可得保。」道成曰:「卿言不無理。」儉曰:「公今名位,故是經常宰相,宜禮絕群後,微示變革。當先令褚公知之,儉請銜命。」道成曰:「我當自往。」經少日,道成自造褚淵,款言移晷,乃謂曰:「我夢應得官。」淵曰:「今授始爾,恐一二年間未容便移;且吉夢未必應在旦夕。」道成還,以告儉。儉曰:「褚是未達理耳。」儉乃唱議加道成太傅,假黃鉞,使中書舍人虞整作詔。

白話太尉右長史王儉明白蕭道成的意圖,另一天,請求單獨會見,對蕭道成說:「功勞太高而無法封賞,古往今來不止一例。以您今天的地位,想要終身做臣子,可能嗎?」蕭道成板起臉制止他,但神色間卻透著和悅。王儉於是說:「我承蒙您格外看重,所以才說出難以說出的話;為什麼這樣嚴厲地拒絕我!宋朝失去德行,不是您誰能使天下安寧!只是人情澆薄,不能持久;您如果稍微再拖延,那麼眾望就會離去。豈止大業永遠斷送,連七尺之軀也保不住。」蕭道成說:「你的話不無道理。」王儉說:「您如今的名位,不過是尋常的宰相,應當在禮數上超出眾王公之上,稍微顯示一些變革。應當先讓褚公知道這件事,我請求擔當這個使命。」蕭道成說:「我應當親自去。」過了幾天,蕭道成親自拜訪褚淵,懇切交談了很久,才對他說:「我夢見自己該升官了。」褚淵說:「如今剛剛授職,恐怕一兩年之間還不便變動;何況吉夢未必應驗在早晚之間。」蕭道成回來,把這事告訴王儉。王儉說:「褚公只是還沒明白道理罷了。」王儉於是倡議加授蕭道成太傅、假黃鉞,讓中書舍人虞整起草詔書。

道成所親任遐曰:「此大事,應報褚公。」道成曰:「褚公不從,奈何?」遐曰:「彥回惜身保妻子,非有奇才異節,遐能制之。」淵果無違異。

白話蕭道成的親信任遐說:「這是大事,應當告訴褚公。」蕭道成說:「褚公不同意,怎麼辦?」任遐說:「褚彥回愛惜身家、保全妻兒,並沒有奇才異節,我能制服他。」褚淵果然沒有異議。

丙午,詔進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劍履上殿,入朝不趨,贊拜不名,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如故。道成固辭殊禮。

白話丙午日,下詔進授蕭道成假黃鉞、大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傅、領揚州牧,可以佩劍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快步趨走,讚禮時不直呼姓名,原有的使持節、太尉、驃騎大將軍、錄尚書、南徐州刺史職位照舊。蕭道成堅決推辭這些特殊禮遇。

以揚州刺史晉熙王燮為司徒。

白話任命揚州刺史晉熙王劉燮為司徒。

戊申,太傅道成以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十月,丁丑,以蕭晃為豫州剌史。

白話戊申日,太傅蕭道成任命蕭映為南兗州刺史。冬季,十月,丁丑日,任命蕭晃為豫州刺史。

己卯,獲孫曇瓘,殺之。

白話己卯日,抓獲孫曇瓘,把他殺了。

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來聘。

白話北魏員外散騎常侍鄭羲前來訪問。

壬寅,立皇后謝氏。後,莊之孫也。十一月,癸亥,臨澧侯劉晃坐謀反,與其黨皆伏誅。晃,秉之從子也。

白話壬寅日,立謝氏為皇后。皇后是謝莊的孫女。十一月,癸亥日,臨澧侯劉晃因謀反獲罪,與他的黨羽都被處死。劉晃是劉秉的侄子。

甲子,徙南陽王翽為隨郡王。

白話甲子日,改封南陽王劉翽為隨郡王。

魏馮太后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誣雲惠將南叛;十二月,癸巳,誅惠及妻並其子弟。太后以猜嫌所夷滅者十餘家,而惠所歷皆有善政,魏人尤冤惜之。

白話北魏馮太后猜忌青州刺史、南郡王李惠,誣陷說李惠將要向南方叛逃;十二月,癸巳日,誅殺李惠和他的妻子以及子弟。太后因猜忌嫌疑而被滅族的有十多家,而李惠所任職的地方都有良好的政績,北魏人尤其為他感到冤枉惋惜。

尚書令王僧虔奏以「朝廷禮樂,多違正典。大明中即以宮縣合和鞞拂,節數雖會,慮乖雅體。又,今之清商,實由銅爵,三祖風流,遺音盈耳,京、洛相高,江左彌貴,中庸和雅,莫近於斯。而情變聽移,稍復銷落,十數年間,亡者將半,民間競造新聲雜曲,煩淫無極,宜命有司悉加補綴。」朝廷從之。

白話尚書令王僧虔上奏,認為「朝廷的禮儀音樂,多有違背正統典制之處。大明年間就用宮縣之樂配合鞞舞、拂舞,節拍雖然合得上,但恐怕有違雅正的體制。另外,如今的清商樂,實際源出於銅雀台,魏氏三祖的風流遺韻,餘音充盈於耳,在京洛一帶被推崇,在江南更受珍視,中正平和典雅,沒有比這更接近的了。然而人情變化、聽賞轉移,逐漸衰落散失,十幾年間,亡佚的將近一半,民間爭相創作新聲雜曲,繁雜淫靡沒有止境,應當命令有關部門全部加以補綴整理。」朝廷聽從了他的建議。

是歲,魏懷州刺史高允以老疾告歸鄉里,尋復以安車征至平城,拜鎮軍大將軍、中書監;固辭,不許。乘車入殿,朝賀不拜。

白話這一年,北魏懷州刺史高允因年老多病請求回歸鄉里,不久又用安車把他徵召到平城,授予鎮軍大將軍、中書監;他堅決推辭,未獲允准。他可以乘車進入殿門,朝賀時不用行跪拜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