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42

七 · 齊紀

卷142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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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齐纪》(南朝齊),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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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屬:齐纪紀年:(本卷無紀年題)臣光曰:0 則年題:1 條

【齊紀八】 屠維單閼,一年。

白話《資治通鑑》齊紀第八。己卯年(屠維單閏),本卷記載一年的史事。

東昏侯上永元元年(己卯,公元四九九年)

春,正月,戊寅朔,大赦,改元。

白話春天,正月戊寅日(初一),大赦天下,改換年號。

太尉陳顯達督平北將軍崔慧景等軍四萬擊魏,欲復雍州諸郡;癸未,魏遣前將軍元英拒之。

白話太尉陳顯達率領平北將軍崔慧景等人的軍隊共四萬人攻打北魏,想要收復雍州的各個郡縣;癸未日,北魏派前將軍元英抵禦他們。

乙酉,魏主發鄴。

白話乙酉日,北魏孝文帝從鄴城出發。

辛卯,帝祀南郊。

白話辛卯日,南齊皇帝(東昏侯)到南郊祭天。

戊戌,魏主至洛陽,過李沖家。時臥疾,望之而泣;見留守官,語及沖,輒流涕。

白話戊戌日,北魏孝文帝抵達洛陽,順道經過李沖的家中。當時李沖臥病在床,孝文帝看見他便流淚;接見留守的官員時,一說到李沖,就流下淚來。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朕離京以來,舊俗少變不?」對曰:「聖化日新。」帝曰:「朕入城,見車上婦人猶戴帽、著小襖,何謂日新!」對曰:「著者少,不著者多。」帝曰;「任城,此何言也!必欲使滿城盡著邪!」澄與留守官皆免冠謝。

白話北魏孝文帝對任城王元澄說:「我離開京城以來,舊有的風俗改變了一些沒有?」元澄回答說:「陛下的教化日新月異。」孝文帝說:「我進城時,看見車上的婦女還戴著帽子、穿著小襖,這怎麼說得上日新月異!」元澄說:「穿的人少,不穿的人多。」孝文帝說:「任城王,你這說的是什麼話!難道一定要讓全城的人都改穿不可嗎!」元澄和留守的官員都脫帽謝罪。

甲辰,魏大赦。魏主之幸鄴也,李彪迎拜於鄴南,且謝罪。帝曰:「朕欲用卿,恩李僕射而止。」慰而遣之。會御史台令史龍文觀告:「太子恂被收之日,有手書自理,彪不以聞。」尚書表收彪赴洛陽。帝以為彪必不然;以牛車散載詣洛陽,會赦,得免。

白話甲辰日,北魏實行大赦。北魏孝文帝前往鄴城時,李彪在鄴城南邊迎接拜見,並且謝罪。孝文帝說:「我本想任用你,因顧念李僕射(李沖)的情面才作罷。」安慰他一番後讓他離去。恰逢御史台令史龍文觀告發說:「太子元恂被逮捕那天,曾寫親筆信替自己辯白,李彪卻沒有上報。」尚書上表請求逮捕李彪押送洛陽。孝文帝認為李彪一定不會這樣做;於是用牛車把李彪鬆散地載到洛陽,正好遇上大赦,得以赦免。

魏太保齊郡靈王簡卒。

白話北魏太保齊郡靈王元簡去世。

二月,辛亥,魏以咸陽王禧為太尉。

白話二月辛亥日,北魏任命咸陽王元禧為太尉。

魏主連年在外,馮后私於宦官高菩薩。及帝在懸瓠病篤,后益肆意無所憚,中常侍雙蒙等為之心腹。

白話北魏孝文帝連年在外,馮皇后與宦官高菩薩私通。等到孝文帝在懸瓠病重時,馮皇后更加放肆無所顧忌,中常侍雙蒙等人成了她的心腹。

彭城公主為宋王劉昶之婦,寡居。后為其母弟北平公馮夙求婚,帝許之;公主不願,後強之。公主密與家僮冒雨詣懸瓠,訴於帝,且具道后所為。帝疑而秘之。后聞之,始懼。陰與母常氏使女巫厭禱,曰:「帝疾若不起,一旦得如文明太后輔少主稱制者,當賞報不貲。」

白話彭城公主是宋王劉昶的妻子,守寡在家。馮皇后替她母親的弟弟北平公馮夙向公主求婚,孝文帝答應了;公主不願意,馮皇后強迫她。公主秘密地帶著家僮冒雨趕到懸瓠,向孝文帝訴說,並詳細說出馮皇后的所作所為。孝文帝有所懷疑,便把這事隱瞞下來。馮皇后聽說後,才開始害怕。她暗中與母親常氏讓女巫施行厭勝祈禱之術,說:「皇帝的病如果好不了,一旦能像文明太后那樣輔佐幼主、臨朝稱制,一定會給予不可估量的賞賜報答。」

帝還洛,收高菩薩、雙蒙等,案問,具伏。帝在含溫室,夜引后入,賜坐東楹,去御榻二丈餘,命菩薩等陳狀。既而召彭城王勰、北海王詳入坐,曰:「昔為汝嫂,今是路人,但入勿避!」又曰:「此嫗欲手刃吾脅!吾以文明太后家女,不能廢,但虛置宮中,有心庶能自死;汝等勿謂吾猶有情也。」二王出,賜后辭訣;后再拜,稽首涕泣。入居後宮。諸嬪御奉之猶如后禮,唯命太子不復朝謁而已。

白話孝文帝回到洛陽,逮捕了高菩薩、雙蒙等人,審問之下,都一一招供。孝文帝在含溫室,夜裡把馮皇后帶進來,賜座在東邊的柱子旁,離皇帝的御榻二丈多遠,命高菩薩等人陳述情狀。接著召彭城王元勰、北海王元詳進來坐下,說:「她從前是你們的嫂子,現在如同路人,你們只管進來,不要迴避!」又說:「這老婦人竟想親手刺殺我的肋下!我因她是文明太后的家門之女,不能廢掉,只是把她空置在宮中,但願她能自己死掉;你們不要認為我還有舊情。」二位王爺出去後,孝文帝賜馮皇后與他訣別;馮皇后再拜,叩頭流淚。她遷入後宮居住。眾嬪妃侍奉她仍如皇后之禮,只是命太子不再去朝見她罷了。

初,馮熙以文明太后之兄尚恭宗女博陵長公主。熙有三女,二為皇后,一為左昭儀,由是馮氏貴寵冠群臣,賞賜累巨萬。公主生二子:「誕、修。熙為太保,誕為司徒,修為侍中、尚書,庶子聿為黃門郎。黃門侍郎崔光與聿同直,謂聿曰:「君家富貴太盛,終必衰敗。」聿曰:「我家何所負,而君無諒詛我!」光曰:「不然。物盛必衰,此天地之常理。若以古事推之,不可不慎。」後歲餘而修敗。修性浮競,誕屢戒之,不悛,乃白於太后及帝而杖之。修由是恨誕,求藥,使誕左右毒之。事覺,帝欲誅之,誕自引咎,懇乞其生。帝亦以其父老,杖修百餘,黜為平城民。及誕、熙繼卒,幽后尋廢,聿亦擯棄,馮氏遂衰。

白話當初,馮熙以文明太后兄長的身份,娶了恭宗的女兒博陵長公主。馮熙有三個女兒,兩個做了皇后,一個做了左昭儀,因此馮氏的顯貴寵信在群臣之上,賞賜累計達數萬萬。公主生了兩個兒子:馮誕、馮修。馮熙任太保,馮誕任司徒,馮修任侍中、尚書,庶子馮聿任黃門郎。黃門侍郎崔光與馮聿一同值班,對馮聿說:「你們家的富貴太過興盛,終究必定衰敗。」馮聿說:「我家有什麼對不起你的,你卻這樣沒緣由地詛咒我!」崔光說:「不是這樣。事物興盛到極點必然衰敗,這是天地間恆常的道理。若拿古時的事來推驗,不能不謹慎。」過了一年多,馮修果然敗落。馮修生性浮華好競爭,馮誕屢次告誡他,他不改,馮誕便稟告太后和孝文帝,打了他板子。馮修因此恨馮誕,找來毒藥,讓馮誕身邊的人下毒害他。事情敗露,孝文帝想殺他,馮誕自己承擔過錯,懇切請求饒他一命。孝文帝也因他們父親年老,打了馮修一百多板子,貶為平城百姓。等到馮誕、馮熙相繼去世,幽后不久被廢,馮聿也被排擠,馮氏於是衰敗。

癸亥,魏以彭城王勰為司徒。

白話癸亥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司徒。

陳顯達與魏元英戰,屢破之。攻馬圈城四十日,城中食盡,啖死人肉及樹皮。癸酉,魏人突圍走,斬獲千計。顯達入城,將士競取城中絹,遂不窮追。顯達又遣軍主莊丘黑進擊南鄉,拔之。

白話陳顯達與北魏元英交戰,屢次擊敗他。攻打馬圈城四十天,城裡糧食吃光,百姓吃死人肉和樹皮。癸酉日,北魏守軍突圍逃走,被殺被俘的以千計。陳顯達進入城內,將士們爭相搶奪城中的絹帛,於是沒有窮追不捨。陳顯達又派軍主莊丘黑進擊南鄉,攻占了它。

魏主謂任城王澄曰:「顯達侵擾,朕不親行,無以制之。」三月,庚辰,魏主發洛陽,命於烈居守,以右衛將軍宋弁兼祠部尚書,攝七兵事以佐之。弁精勤吏治,恩遇亞於李沖。

白話北魏孝文帝對任城王元澄說:「陳顯達前來侵擾,我不親自出征,就無法制服他。」三月庚辰日,北魏孝文帝從洛陽出發,命於烈留守,任命右衛將軍宋弁兼任祠部尚書,代理七兵曹事務來輔佐他。宋弁精明勤奮於吏治,受到的恩寵待遇僅次於李沖。

癸未,魏主至梁城。崔慧景攻魏順陽,順陽太守清河張烈固守;甲申,魏主遣振威將軍慕容平城將騎五千救之。

白話癸未日,北魏孝文帝抵達梁城。崔慧景攻打北魏的順陽,順陽太守清河人張烈堅守;甲申日,北魏孝文帝派振威將軍慕容平城率領五千騎兵去救援。

自魏主有疾,彭城王勰常居中侍醫藥,晝夜不離左右,飲食必先嘗而後進,蓬首垢面,衣不解帶。帝久疾多忿,近侍失指,動欲誅斬。勰承顏伺間,多所匡救。

白話自從北魏孝文帝生病以來,彭城王元勰常在宮中侍奉醫藥,晝夜不離左右,飲食必定先嘗過才送進去,頭髮散亂、滿面塵垢,衣不解帶。孝文帝久病,常常發怒,近臣侍奉稍不合意,動輒就要殺頭。元勰看著臉色、找機會勸說,救下了很多人。

丙戌,以勰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勰辭曰:「臣侍疾無暇,安能治軍!願更請一王,使總軍要,臣得專心醫藥。」帝曰:「侍疾、治軍,皆憑於汝。吾病如此,深慮不濟;安六軍、保社稷者,捨汝而誰!何容方更請人以違心寄乎!」

白話丙戌日,任命元勰為使持節、都督中外諸軍事。元勰推辭說:「臣侍奉治病沒有空閒,哪能治理軍隊!希望另外請一位王爺,讓他總管軍中要務,臣能專心於醫藥。」孝文帝說:「侍病、治軍,都要倚靠你。我的病到了這般地步,深怕好不了;安定六軍、保衛國家的,除了你還有誰!哪裡能再另外請人,違背我委託的心意呢!」

丁酉,魏主至馬圈,命荊州刺史廣陽王嘉斷均口,邀齊兵歸路。嘉,建之子也。

白話丁酉日,北魏孝文帝抵達馬圈,命荊州刺史廣陽王元嘉切斷均口,攔截齊軍的歸路。元嘉是元建的兒子。

陳顯達引兵渡水西,據鷹子山築城;人情沮恐,與魏戰,屢敗。魏武衛將軍元嵩免冑陷陳,將士隨之,齊兵大敗。嵩,澄之弟也。

白話陳顯達率兵渡水向西,佔據鷹子山修築城壘;軍中人心沮喪恐懼,與北魏交戰,屢次失敗。北魏武衛將軍元嵩脫下頭盔衝入敵陣,將士跟隨他,齊軍大敗。元嵩是元澄的弟弟。

戊戌,夜,軍主崔恭祖、胡松以烏布幔盛顯達,數人擔之,間道自分磧山出均水口南走。己亥,魏收顯達軍資億計,班賜將士,追奔至漢水而還。左軍將軍張千戰死,士卒死者三萬餘人。

白話戊戌日夜晚,軍主崔恭祖、胡松用黑色布幔把陳顯達裝在其中,幾個人抬著他,從小道經分磧山,出均水口向南逃走。己亥日,北魏收繳陳顯達的軍資以億計,分賞將士,追擊敗兵直到漢水才返回。左軍將軍張千戰死,士兵戰死的三萬多人。

顯達之北伐,軍入汋均口。廣平馮道根說顯達曰:「汋均水迅急,易進難退;魏若守隘,則首尾俱急。不如悉棄船於酇城,陸道步進,列營相次,鼓行而前,破之必矣。」顯達不從。道根以私屬從軍,及顯達夜走,軍人不知山路,道根每及險要,輒停馬指示之,眾賴以全。詔以道根為汋均口戍副。顯達素有威名,至是大損。御史中丞范岫奏免顯達官,顯達亦自表解職;皆不許,更以顯達為江州刺史。崔慧景亦棄順陽走還。

白話陳顯達北伐時,軍隊進入汋均口。廣平人馮道根勸陳顯達說:「汋均水流湍急,容易進軍卻難以退兵;北魏若守住險隘,就會首尾都陷入危急。不如把船隻全部拋棄在酇城,從陸路步行推進,紮營前後相接,大張旗鼓地前進,必定能擊破他們。」陳顯達不聽。馮道根帶著自己的私兵隨軍,等到陳顯達連夜敗走,軍士不知道山路,馮道根每到險要處,就停下馬來指點,眾人靠他得以保全。詔書任命馮道根為汋均口戍副。陳顯達一向有威名,到這時大受損害。御史中丞范岫上奏免去陳顯達的官職,陳顯達也上表請求解職;都不准許,反而改任陳顯達為江州刺史。崔慧景也放棄順陽逃回。

庚子,魏主疾甚,北還,至谷塘原,謂司徒勰曰:「後宮久乖陰德,吾死之後,可賜自盡,葬以后禮,庶免馮門之丑。」又曰:「吾病益惡,殆必不起。雖摧破顯達,而天下未平,嗣子幼弱,社稷所倚,唯在於汝。霍子孟、諸葛孔明以異姓受顧托,況汝親賢,可不勉之!」勰泣曰:「布衣之士,猶為知己畢命;況臣托靈先帝,依陛下之末光乎!但臣以至親,久參機要,寵靈輝赫,海內莫及;所以敢受而不辭,正恃陛下日月之明,恕臣忘退之過耳。今復任以元宰,總握機政;震主之聲,取罪必矣。昔周公大聖,成王至明,猶不免疑,而況臣乎!如此,則陛下愛臣,更為未盡始終之美。」帝默然久之,曰:「詳思汝言,理實難奪。」乃手詔太子曰:「汝叔父勰,清規懋賞,與白雲俱潔;厭榮捨紱,以松竹為心。吾少與綢繆,未忍睽離。百年之後,其聽勰辭蟬捨冕,遂其沖挹之性。」以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詳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嘉為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禧、尚書右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禧、尚書右僕射澄等六人輔政。

白話庚子日,北魏孝文帝病重,向北返回,到達谷塘原,對司徒元勰說:「馮皇后天性長久違背婦德,我死之後,可賜她自盡,用皇后的禮儀安葬,或許能免除馮家的醜名。」又說:「我的病更加惡化,恐怕必定起不來了。雖然擊破了陳顯達,但天下還沒平定,繼位的兒子年幼軟弱,國家所倚仗的,只在你一人。霍子孟、諸葛孔明以異姓身分受託孤之命,何況你是親信又賢能,能不勉力嗎!」元勰流淚說:「平民百姓,還能為知己效死;何況臣託身於先帝的靈祐,依憑陛下的餘光呢!但臣以至親身分,長久參與機要,恩寵光耀顯赫,海內無人能比;所以敢於接受而不推辭,正是仗著陛下如日月般的明察,寬恕臣不知退讓的過錯罷了。如今又委以宰相之任,總攬機要政務;功高震主的聲名,必定招來罪禍。從前周公是大聖人,成王是至明的君主,尚且不免於猜疑,何況是臣呢!這樣的話,陛下愛臣,反而不能成就始終保全的美名。」孝文帝沉默了很久,說:「仔細想想你說的話,道理實在難以駁倒。」於是親筆寫詔書給太子說:「你叔父元勰,清正的規範、美盛的聲望,與白雲一樣潔白;厭棄榮華、捨棄官印,以松竹為心志。我從小與他親密相交,不忍分離。我死之後,聽任元勰辭去蟬冠、捨去冕旒,順遂他謙沖退讓的本性。」任命侍中、護軍將軍北海王元詳為司空,鎮南將軍王肅為尚書令,鎮南大將軍廣陽王元嘉為左僕射,尚書宋弁為吏部尚書,與侍中、太尉元禧、尚書右僕射元澄等六人共同輔政。

夏,四月,丙午朔,殂於谷塘原。高祖友愛諸弟,始終無間。嘗從容謂咸陽王禧等曰:「我後子孫解逅不肖,汝等觀望,可輔則輔之,不可輔則取之,勿為它人有也。」親任賢能,從善如流,精勤庶務,朝夕不倦。常曰:「人主患不能處心公平,推誠於物。能是二者,則胡、越之人皆可使如兄弟矣。」用法雖嚴,於大臣無所容貸,然人有小過,常多闊略。嘗於食中得蟲,又左右進羹誤傷帝手,皆笑而赦之。天地五郊、宗廟二分之祭,未嘗不身親其禮。每出巡遊及用兵,有司奏修道路,帝輒曰:「粗修橋樑,通車馬而已,勿去草鏟令平也。」在淮南行兵,如在境內,禁士卒無得踐傷粟稻;或伐民樹以供軍用,皆留絹償之。宮室非不得已不修,衣弊,浣濯而服之,鞍勒用鐵木而已。幼多力善射,能以指彈碎羊骨,射禽獸無不命中;及年十五,遂不復畋獵。常謂史官曰:「時事不可以不直書。人君威福在己,無能制之者;若史策復不書其惡,將何所畏忌邪!」

白話夏天,四月丙午朔日,孝文帝在谷塘原駕崩。高祖(孝文帝)友愛各位弟弟,自始至終沒有隔閡。曾從容對咸陽王元禧等人說:「我死後子孫若偶然遇上天資不好的,你們看情況,可以輔佐就輔佐,不能輔佐就取而代之大,不要讓別人得了去。」他親近任用賢能之士,從善如流,勤奮處理各種政務,朝夕不倦。常說:「做君主的毛病在於不能存心公平、對人推誠相待。能做到這兩點,那麼胡人、越人都能使他們像兄弟一樣和睦。」用法雖然嚴厲,對大臣毫不寬貸,但人有小過失,常常多所寬容。曾經在食物中發現蟲子,又有近臣送肉湯不小心燙傷皇帝的手,他都笑著赦免了。天地、五郊、宗廟、二分等祭祀,沒有一次不是親身參與其禮。每次出外巡遊和用兵,有關部門上奏要修整道路,孝文帝總說:「粗略修一下橋樑,能通車馬就行了,不要去掉雜草、剷平地面。」在淮南行軍,如同在本國境內一樣,禁止士卒踐踏損傷粟稻;有時砍伐百姓的樹木以供軍用,都留下絹帛作賠償。宮室除非不得已不修繕,衣服破了,洗一洗再穿,馬鞍馬勒只用鐵木而已。幼年時力氣大、擅長射箭,能用手指彈碎羊骨,射飛禽走獸無不命中;到了十五歲,就不再打獵。常對史官說:「時事不能不據實直書。君主的威福在自己手中,沒人能制約;如果史冊再不記載他的惡行,那還有什麼可畏忌的呢!」

彭城王勰與任城王澄謀,以陳顯達去尚未遠,恐其覆相掩逼,乃秘不發喪,徙御臥輿,唯二王與左右數人知之。勰出入神色無異,奉膳,進藥,可決外奏,一如平日。數日,至宛城,夜,進臥輿於郡聽事,得加棺斂,還載臥輿內,外莫有知者。遣中書舍人張儒奉詔征太子;密以凶問告留守於烈。烈處分行留,舉止無變。太子至魯陽,遇梓宮,乃發喪;丁巳,即位,大赦。

白話彭城王元勰與任城王元澄商議,認為陳顯達離去還不算遠,怕他回過頭來掩襲逼迫,於是秘不發喪,把皇帝的靈柩移入臥輿,只有二王和身邊幾個人知道。元勰出入神色如常,進奉飲食、送藥、批決外面的奏章,全跟平日一樣。幾天後,到達宛城,夜裡,把臥輿抬進郡府的聽事廳,得以入棺收斂,再載回臥輿內,外面沒人知道。派中書舍人張儒奉詔書去召太子;秘密把噩耗告訴留守的於烈。於烈處理留守和隨行的事宜,舉止不變。太子到魯陽,遇到靈柩,才發喪;丁巳日,即位,大赦天下。

彭城王勰跪授遣敕數紙。東宮官屬多疑勰有異志,密防之,而勰推誠盡禮,卒無間隙。咸陽王禧至魯陽,留城外以察其變。久之,乃入,謂勰曰:「汝此行不唯勤勞,亦實危險。」勰曰:「兄年長識高,故知有夷險;彥和握蛇騎虎,不覺艱難。」禧曰:「汝恨吾後至耳。」

白話彭城王元勰跪著呈上遺詔幾張紙。東宮的屬官大多懷疑元勰有異心,暗中防備他,但元勰推心置腹、盡禮相待,終究沒有產生嫌隙。咸陽王元禧到魯陽,留在城外觀察他們的動靜。過了很久,才進去,對元勰說:「你這一趟不只是勤苦,也實在危險。」元勰說:「兄長年長見識高,所以知道有平險;彥和(元禧字)我是手裡握著蛇、騎著虎,倒不覺得艱難。」元禧說:「你是恨我後到罷了。」

勰等以高祖遺詔,賜馮后死。北海王詳使長秋卿白整入授后藥,后走呼,不肯飲,曰:「官豈有此,是諸王輩殺我耳!」整執持強之,乃飲藥而卒。喪至洛城南,咸陽王禧等知后審死,相視曰:「設無遺詔,我兄弟亦當決策去之;豈可令失行婦人宰制天下,殺我輩也!」謚曰幽皇后。

白話元勰等人依據高祖的遺詔,賜馮皇后死。北海王元詳派長秋卿白整進去送毒藥給皇后,皇后奔跑呼喊,不肯喝,說:「皇上哪裡有這道命令,是這些王爺們殺我罷了!」白整抓住她強迫她,她才喝下毒藥而死。喪柩運到洛陽城南,咸陽王元禧等人知道皇后確實死了,互相看著說:「假使沒有遺詔,我們兄弟也會決定除掉她;豈能讓失德的婦人主宰天下,殺我們這些人呢!」追諡為幽皇后。

五月,癸亥,加撫軍大將軍始安王遙光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五月癸亥日,加封撫軍大將軍始安王蕭遙光為開府儀同三司。

丙申,魏葬孝文帝於長陵,廟號高祖。

白話丙申日,北魏把孝文帝安葬在長陵,廟號為高祖。

魏世宗欲以彭城王勰為相;勰屢陳遺旨,請遂素懷,帝對之悲慟。勰懇請不已,乃以勰為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定州刺史。勰猶固辭,帝不許,乃之官。

白話北魏世宗(宣武帝)想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宰相;元勰屢次陳述遺詔的旨意,請求順遂平素的志向,皇帝聽了悲傷痛哭。元勰懇切請求不已,於是任命元勰為使持節、侍中、都督冀、定等七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定州刺史。元勰仍堅決推辭,皇帝不許,他才赴任。

魏任城王澄以王肅羈旅,位加己上,意頗不平。會齊人降者嚴叔懋告肅謀逃還江南,澄輒禁止肅,表稱謀叛;案驗無實。咸陽王禧等奏澄擅禁宰輔,免官還第,尋出為雍州刺史。

白話北魏任城王元澄因為王肅是寄居的客臣,官位卻在自己之上,心中頗不平。恰逢投降的齊人嚴叔懋告發王肅圖謀逃回江南,元澄就擅自拘禁王肅,上表說他謀反;查驗下來並無實據。咸陽王元禧等人上奏元澄擅自拘禁宰相,免他的官讓他回府第,不久外放為雍州刺史。

六月,戊辰,魏追尊皇妣高氏為文昭皇后,配饗高祖,增修舊塚,號終寧陵。追賜後父颺爵勃海公,謚曰敬,以其嫡孫猛襲爵;封後兄肇為平原公,肇弟顯為澄城公;三人同日受封。魏主素未識諸舅,始賜衣幘引見,皆惶懼失措;數日之間,富貴赫奕。

白話六月戊辰日,北魏追尊生母高氏為文昭皇后,配享高祖,增修舊墳,稱為終寧陵。追賜皇后的父親高颺爵位為勃海公,諡號為敬,讓他的嫡孫高猛繼承爵位;封皇后的哥哥高肇為平原公,高肇的弟弟高顯為澄城公;三人同一天受封。北魏宣武帝向來不認識各位舅父,初次賜給他們衣帽引見,他們都惶恐失措;幾天之間,富貴顯赫。

秋,八月,戊申,魏用高祖遺詔,三夫人以下皆遣還家。

白話秋天,八月戊申日,北魏依照高祖的遺詔,把三夫人以下的嬪妃都送回家。

帝自在東宮,不好學,唯嬉戲無度;性重澀少言。及即位,不與朝士相接,專親信宦官及左右御刀、應敕等。

白話南齊皇帝(東昏侯)還在東宮做太子時,不喜歡學問,只知毫無節制地嬉戲;性情遲鈍內向、少言寡語。等到即位,不與朝中士人交接,專門親信宦官以及身邊的御刀、應敕等人。

是時,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江祏、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衛尉劉暄更直內省,分日帖敕。雍州刺史蕭衍聞之,謂從舅錄事參軍范陽張弘策曰:「一國三公猶不堪,況六貴同朝,勢必相圖,亂將作矣。避禍圖福,無如此州,但諸弟在都,恐罹世患,當更與益州圖之耳。」乃密與弘策修武備,它人皆不得預謀。招聚驍勇以萬數,多伐材竹,沉之檀溪,積茅如岡阜,皆不之用。中兵參軍東平呂僧珍覺其意,亦私具櫓數百張。先是,僧珍為羽林監,徐孝嗣欲引置其府,僧珍知孝嗣不能久,固求從衍。是時,衍兄懿罷益州刺史還,仍行郢州事,衍使弘策說懿曰:「今六貴比肩,人自畫敕,爭權睚眥,理相圖滅。主上自東宮素無令譽,媟近左右,慓輕忍虐,安肯委政諸公,虛坐主諾!嫌忌積久,必大行誅戮。始安欲為趙王倫,形跡已見;然性猜量狹,徒為禍階。蕭坦之忌克陵人,徐孝嗣聽人穿鼻,江祏無斷,劉暄闇弱;一朝禍發,中外土崩,吾兄弟幸守外籓,宜為身計;及今猜防未生,當悉召諸弟,恐異時拔足無路矣。郢州控帶荊、湘,雍州士馬精強,世治則竭誠本朝,世亂則足以匡濟;與時進退,此萬全之策也。若不早圖,後悔無及。」弘策又自說懿曰:「以卿兄弟英武,天下無敵,據郢、雍二州,為百姓請命,廢昏立明,易於反掌,此桓、文之業也。勿為豎子所欺,取笑身後。雍州揣之已熟,願善圖之!」懿不從。衍乃迎其弟驃騎外兵參軍偉及西中郎外兵參軍憺至襄陽。

白話這時,揚州刺史始安王蕭遙光、尚書令徐孝嗣、右僕射江祏、右將軍蕭坦之、侍中江祀、衛尉劉暄輪流在內省值班,按日共同簽署詔敕。雍州刺史蕭衍聽說此事,對從舅、錄事參軍范陽人張弘策說:「一個國家三個公卿尚且受不了,何況六個權貴同朝,勢必互相圖謀,禍亂就要發生了。避禍求福,沒有比這個州更好的了,只是各位弟弟都在京城,怕遭世患,應當再與益州方面謀劃罷了。」於是秘密與張弘策整修武備,其他人都不許參與謀劃。招募聚集驍勇之士以萬計,多砍伐木材竹子,沉在檀溪裡,積蓄茅草像山岡一樣,都不使用。中兵參軍東平人呂僧珍覺察他的心意,也私下準備了幾百張櫓。先前,呂僧珍任羽林監,徐孝嗣想招他到自己的府中,呂僧珍知道徐孝嗣不能長久,堅決請求跟隨蕭衍。這時,蕭衍的哥哥蕭懿卸任益州刺史回來,仍代理郢州事務,蕭衍派張弘策去勸說蕭懿道:「如今六個權貴並列,各人自填詔敕,爭權鬥狠,按理必互相圖謀消滅。主上自東宮以來一向沒有好的名聲,親近左右小人,輕躁殘忍,哪肯把政事委託給諸公,自己空坐著只點頭答應!猜忌積久,必大行誅殺。始安王想做趙王倫(司馬倫),跡象已經顯現;但他性情多疑、器量狹小,只是開了禍端。蕭坦之猜忌好勝、凌壓他人,徐孝嗣聽人擺佈,江祏優柔寡斷,劉暄昏暗軟弱;一旦禍發,內外土崩瓦解,我們兄弟幸而守在外藩,應當為自身打算;趁現在猜防還未生,應當把各位弟弟都召來,怕將來想抽身也無路了。郢州控扼荊、湘,雍州兵馬精強,世道太平就竭誠效忠本朝,世道混亂就足以匡正濟難;順時進退,這是萬全之策。若不早圖謀,後悔就來不及了。」張弘策又自己勸說蕭懿道:「以你兄弟的英武,天下無敵,據有郢、雍二州,為百姓請命,廢掉昏君、立賢明之主,易如反掌,這是齊桓、晉文的事業。不要被小子們欺騙,招後人恥笑。雍州對此已考慮成熟,希望你妥善謀劃!」蕭懿不聽。蕭衍於是迎接他的弟弟驃騎外兵參軍蕭偉和西中郎外兵參軍蕭憺到襄陽。

初,高宗雖顧命群公,而多寄腹心在江祏兄弟。二江更直殿內,動止關之。帝稍欲行意,徐孝嗣不能奪,蕭坦之時有異同,而祏執制堅確,帝深忿之。帝左右會稽茹法珍、吳興梅蟲兒等,為帝所委任,祏常裁折之,法珍等切齒。徐都嗣謂祏曰:「主上稍有異同,詎可盡相乖反!」祏曰:「但以見付,必無所憂。」

白話當初,高宗(明帝)雖然把後事託付給群公,但多把心腹寄託在江祏兄弟身上。二江輪流在殿內值班,一舉一動都要經過他們。皇帝漸漸想自行其意,徐孝嗣不能阻止,蕭坦之有時表示異議,而江祏堅決把持遏制,皇帝深恨他。皇帝身邊的會稽人茹法珍、吳興人梅蟲兒等人,被皇帝委任,江祏常裁抑挫折他們,茹法珍等人咬牙切齒。徐孝嗣對江祏說:「主上稍有不同意見,哪能全都違拗他!」江祏說:「只要交給我,必定沒有憂慮。」

帝失德浸彰,祏議廢帝,立江夏王寶玄。劉暄嘗為寶玄郢州行事,執事過刻。有人獻馬,寶玄欲觀之,暄曰:「馬何用觀!」妃索煮肫,帳下咨暄,暄曰:「旦已煮鵝,不煩復此。」寶玄恚曰:「舅殊無渭陽情。」暄由是忌寶玄,不同祏議,更欲立建安王寶寅。祏密謀於始安王遙光,遙光自以年長,意欲自取,以微旨動祏。祏弟祀亦以少主難保,勸祏立遙光。祏意回惑,以問蕭坦之。坦之時居母喪,起復為領軍將軍,謂祏曰:「明帝立,已非次,天下至今不服。若復為此,恐四主瓦解,我期不敢言耳。」遂還宅行喪。

白話皇帝的失德日漸顯露,江祏商議廢掉皇帝,立江夏王蕭寶玄。劉暄曾做蕭寶玄的郢州行事,辦事過於苛刻。有人獻馬,蕭寶玄想觀看,劉暄說:「馬有什麼好看的!」王妃索要煮豬腿,帳下的人請示劉暄,劉暄說:「早上已經煮了鵝,不必再麻煩做這個。」蕭寶玄惱怒說:「舅舅全無舅甥之情。」劉暄因此忌恨蕭寶玄,不附和江祏的提議,改想立建安王蕭寶寅。江祏秘密與始安王蕭遙光謀劃,蕭遙光自以為年長,想自己取而代之,用隱微的言辭打動江祏。江祏的弟弟江祀也認為少主難以保全,勸江祏立蕭遙光。江祏心意動搖疑惑,拿去問蕭坦之。蕭坦之當時在為母親守喪,被起復為領軍將軍,對江祏說:「明帝即位,已經不合次序,天下至今不服。若再這樣做,怕四方瓦解,我只是不敢說罷了。」於是回宅守喪。

祏、祀密謂吏部郎謝朓曰:「江夏年少,脫不堪負荷,豈可復行廢立!始安年長,入纂不乖物望。非以此要富貴,政是求安國家耳。」遙光又遣所親丹陽丞南陽劉祏密緻意於祏,欲引以為黨,祏不答。頃之,遙光以朓兼知衛尉事,朓懼,即以祏謀告太子右衛率左興盛,興盛不敢發。朓又說劉暄曰:「始安一旦南面,則劉渢、劉晏居卿今地,但以卿為反覆人耳。」晏者,遙光城局參軍也。暄陽驚,馳告遙光及祏。遙光欲出朓為東陽郡,朓常輕祏,祏尉議除之。遙光乃收朓付廷尉,與孝嗣、祏、暄等連名啟「朓扇動內外,妄貶乘輿,竊論宮禁,間謗親賢,輕議朝宰。」朓遂死獄中。

白話江祏、江祀秘密對吏部郎謝朓說:「江夏王年輕,倘若不能承擔重任,豈能再來一次廢立!始安王年長,入繼大統不違背眾望。這不是以此要挾求富貴,正是為求安定國家罷了。」蕭遙光又派親信、丹陽丞南陽人劉祏秘密向江祏表達心意,想拉他為同黨,江祏不答應。不久,蕭遙光讓謝朓兼管衛尉事,謝朓害怕,立刻把江祏的陰謀告訴太子右衛率左興盛,左興盛不敢發作。謝朓又勸說劉暄道:「始安王一旦南面稱帝,那劉渢、劉晏就會佔據你現在的位置,只把你當反覆無常的人罷了。」劉晏是蕭遙光的城局參軍。劉暄假裝驚訝,跑去告訴蕭遙光和江祏。蕭遙光想外放謝朓為東陽郡太守,謝朓常輕視江祏,江祏贊同除去他。蕭遙光於是逮捕謝朓交付廷尉,與徐孝嗣、江祏、劉暄等人聯名上奏說「謝朓煽動內外,妄自貶低乘輿,私議宮禁,離間誹謗親近賢臣,輕率議論朝中宰相。」謝朓於是死在獄中。

暄以遙光若立,己失元舅之尊,不肯同祏議;故祏遲疑久不決。遙光大怒,遣左右黃曇慶刺暄於青溪橋。曇慶見暄部伍多,不敢發;暄覺之,遂發祏謀,帝命收祏兄弟。時祀直內殿,疑有異,遣信報祏曰:「劉暄似有異謀。今作何計?」祏曰:「政當靜以鎮之。」俄有詔召祏入見,停中書省。初,袁文曠以斬王敬則功當封,祏執不與;帝使文曠取祏,文曠以刀環築其心曰:「復能奪我封不!」並弟祀皆死。劉暄聞祏等死,眠中大驚,投出戶外,問左右:「收至未?」良久,意定,還坐,大悲曰:「不念江,行自痛也!」

白話劉暄認為蕭遙光若被立,自己就失去元舅的尊榮,不肯附和江祏的提議;所以江祏遲疑很久不能決定。蕭遙光大怒,派身邊的黃曇慶在青溪橋刺殺劉暄。黃曇慶看劉暄的部伍多,不敢動手;劉暄覺察了,於是揭發江祏的陰謀,皇帝命逮捕江祏兄弟。當時江祀在內殿值班,懷疑有變,派人報告江祏說:「劉暄似乎有異謀。現在怎麼辦?」江祏說:「正該以靜制之。」不久有詔書召江祏進見,留在中書省。當初,袁文曠因斬王敬則的功勞應當封賞,江祏堅持不給;皇帝派袁文曠去抓江祏,袁文曠用刀環捶打他的胸口說:「還能奪我的封賞嗎!」江祏和弟弟江祀都死了。劉暄聽說江祏等人死了,睡夢中大驚,跳到戶外,問左右:「來抓我了沒有?」很久,心神才定,回坐,大哭說:「不顧念江家,會輪到自己痛的!」

帝自是無所忌憚,益得自恣,日夜與近習於後堂鼓叫戲馬。常以五更就寢,至晡乃起。群臣節、朔朝見,晡後方前,或際暗遣出。台閣案奏,月數十日乃報,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魚肉還家,並是五省黃案。帝常習騎致適,顧謂左右曰:「江祏常禁吾乘馬;小子若在,吾豈能得此!」因問:「祏親戚餘誰?」對曰:「江祥今在冶。」帝於馬上作敕,賜祥死。

白話皇帝從此無所忌憚,更加放縱,日夜與近臣在後堂擊鼓吶喊、戲弄馬匹。常常到五更才睡,到申時才起。群臣在節日、朔日朝見,要到申時以後才被引見,有的到了天黑才被遣出。台閣的案卷奏章,過了一月數十天才有回覆,有的不知去向;宦官用來包魚肉回家的,全是五省的黃色案卷。皇帝常練習騎馬以為樂,回頭對左右說:「江祏常禁止我騎馬;那小子若在,我哪能這樣!」於是問:「江祏的親戚還有誰?」回答說:「江祥現在在冶署。」皇帝在馬上寫詔敕,賜江祥死。

始安王遙光素有異志,與其弟荊州刺史遙欣密謀舉兵據東府,使遙欣自江陵引兵急下,刻期將發,而遙欣病卒。江祏被誅,帝召遙光入殿,告以祏罪,遙光懼,還省,即陽狂號哭,遂稱疾不復入台。

白話始安王蕭遙光一向有異心,與他的弟弟荊州刺史蕭遙欣密謀起兵佔據東府,讓蕭遙欣從江陵帶兵急速東下,約定日期將要出發,而蕭遙欣病死了。江祏被誅殺後,皇帝召蕭遙光入殿,把江祏的罪狀告訴他,蕭遙光害怕,回到官署,立刻裝瘋號哭,於是稱病不再入台省。

先是,遙光弟豫州刺史遙昌卒,其部曲皆歸遙光。及遙欣喪還,停東府前渚,荊州眾力送者甚盛。帝既誅二江,慮遙光不自安,欲遷為司徒,使還第,召入諭旨。遙光恐見殺,乙卯晡時,收集二州部曲於東府東門,召劉渢、劉晏等謀舉兵,以討劉暄為名。

白話先前,蕭遙光的弟弟豫州刺史蕭遙昌去世,他的部曲都歸屬蕭遙光。等到蕭遙欣的喪柩運回,停泊在東府前的洲渚,荊州派來送喪的兵力很盛。皇帝誅殺二江後,擔心蕭遙光不自安,想調他為司徒,讓他回府第,召他進來諭示旨意。蕭遙光怕被殺,乙卯日申時,在東府東門聚集二州的部曲,召劉渢、劉晏等人謀劃起兵,以討伐劉暄為名。

夜,遣數百人破東冶,出囚,於尚方取仗。又召驍騎將軍垣歷生,歷生隨信而至。蕭坦之宅在東府城東,遙光遣人掩取之,坦之露袒逾牆走向台。道逢游邏主顏端,執之,坦之告以遙光反,不信;自往詷問,知實,乃以馬與坦之,相隨入台。遙光又掩取尚書左僕射沈文季於其宅,欲以為都督,會文季已入台。垣歷生說遙光帥城內兵夜攻台,輦荻燒城門,曰:「公但乘輿隨後,反掌可克!」遙光狐疑不敢出。天稍曉,遙光戎服出聽事,命上仗登城行賞賜。歷生復勸出軍,遙光不肯,冀台中自有變。及日出,台軍稍至。台中始聞亂,眾情惶惑;向曉,有詔召徐孝嗣,孝嗣入,人心乃安。左將軍沈聞變,馳入西掖門。或勸戎服,約曰:「台中方擾攘,見我戎服,或者謂同遙光。」乃朱衣而入。

白話夜晚,派數百人攻破東冶,放出囚犯,到尚方取兵器。又召驍騎將軍垣歷生,垣歷生隨著使者來到。蕭坦之的宅第在東府城東,蕭遙光派人突襲抓他,蕭坦之赤裸著上身翻牆逃向台城。路上遇到游邏主顏端,抓住他,蕭坦之告訴他蕭遙光反了,顏端不信;親自去打聽,知道確實,於是把馬給蕭坦之,一起進入台城。蕭遙光又突襲在自己宅中的尚書左僕射沈文季,想任命他為都督,恰逢沈文季已經進了台城。垣歷生勸蕭遙光率城內的兵夜裡攻打台城,用車運荻草燒城門,說:「您只管乘車跟在後面,反掌之間就能攻克!」蕭遙光遲疑不敢出動。天色漸亮,蕭遙光穿軍服出到聽事廳,命上武裝、登城頒賞。垣歷生再勸出兵,蕭遙光不肯,希望台城中自生變故。等到日出,台軍逐漸到達。台城中才聽說有亂,眾人心惶惑;將近天亮,有詔書召徐孝嗣,徐孝嗣入城,人心才安定。左將軍沈文季聽說有變,馳入西掖門。有人勸他穿軍服,沈文季說:「台中正騷擾不安,見我穿軍服,或許會以為我同蕭遙光一夥。」於是穿著紅衣進去。

丙辰,詔曲赦建康,中外戒嚴。徐孝嗣以下屯衛宮城,蕭坦之帥台軍討遙光。孝嗣內自疑懼,與沈文季戎服共坐南掖門上,欲與之共論世事,文季輒引以他辭,終不得及。蕭坦之屯湘宮寺,左興盛屯東籬門,鎮軍司馬曹虎屯青溪大橋。眾軍圍東城三面,燒司徒府。遙光遣垣歷生從西門出戰,台軍屢敗,殺軍主桑天愛。遙光之起兵也,問咨議參軍蕭暢,暢正色不從。戊午,暢與撫軍長史沈昭略潛自南門出,詣台自歸,眾情大沮。暢,衍之弟;昭略,文季之兄子也。

白話丙辰日,詔令在建康實行局部大赦,內外戒嚴。徐孝嗣以下屯守宮城,蕭坦之率台軍討伐蕭遙光。徐孝嗣內心疑懼,與沈文季穿軍服一同坐在南掖門上,想與他共論時事,沈文季總用別的話岔開,終究沒能談上。蕭坦之駐紮湘宮寺,左興盛駐紮東籬門,鎮軍司馬曹虎駐紮青溪大橋。眾軍包圍東城三面,燒了司徒府。蕭遙光派垣歷生從西門出戰,台軍屢次失敗,殺了軍主桑天愛。蕭遙光起兵時,問咨議參軍蕭暢,蕭暢正色不從。戊午日,蕭暢與撫軍長史沈昭略偷偷從南門出來,到台城自首,眾心大受挫折。蕭暢是蕭衍的弟弟;沈昭略是沈文季哥哥的兒子。

己未,垣歷生從南門出戰,因棄槊降曹虎,虎命斬之。遙光大怒,於床上自踴,使殺歷生子。其晚,台軍以火箭燒東北角樓。至夜,城潰,遙光還小齋帳中,著衣帢坐,秉燭自照,令人反拒,齋閣皆重關,左右並逾屋散出。台軍主劉國寶等先入,遙光聞外兵至,滅燭扶匐床下。軍人排閣入,於暗中牽出,斬之。台軍入城,焚燒室屋且盡。劉渢走還家,為人所殺。荊州將潘紹聞遙光作亂,謀欲應之。西部郎司馬夏侯詳呼紹議事,因斬之,州府以安。

白話己未日,垣歷生從南門出戰,趁機丟下長矛投降曹虎,曹虎命人斬他。蕭遙光大怒,在床上自己跳起,派人殺了垣歷生的兒子。這天晚上,台軍用火箭燒東北角樓。到夜裡,城被攻破,蕭遙光回到小齋帳中,戴著便帽坐著,拿蠟燭自照,命人從裡面反關門,齋閣都重重關上,左右的人都翻屋逃散。台軍軍主劉國寶等人先進入,蕭遙光聽說外面兵到了,滅了蠟燭爬到床下。軍士推門進來,在黑暗中把他拖出,斬了他。台軍入城,燒毀房屋幾乎殆盡。劉渢逃回家,被人所殺。荊州將領潘紹聽說蕭遙光作亂,謀劃響應他。西部郎司馬夏侯詳叫潘紹來議事,趁機斬了他,州府因此安定。

己巳,以徐孝嗣為司空;加沈文季鎮軍將軍,侍中、僕射如故;蕭坦之為尚書右僕射、丹陽尹,右將軍如故;劉暄為領軍將軍;曹虎為散騎常侍、右衛將軍。皆賞平始安之功也。

白話己巳日,任命徐孝嗣為司空;加沈文季為鎮軍將軍,侍中、僕射照舊;蕭坦之為尚書右僕射、丹陽尹,右將軍照舊;劉暄為領軍將軍;曹虎為散騎常侍、右衛將軍。都是賞賜平定始安王(蕭遙光)的功勞。

魏南徐州刺史沈陵來降。陵,文季之族子也。時魏徐州刺史京兆王愉年少,軍府事皆決於兼長史盧淵。淵知陵將叛,敕諸城潛為之備;屢以聞於魏朝,魏朝不聽。陵遂殺將佐,帥宿預之眾來奔,濱淮諸戊以有備得全。陵在邊歷年,陰結邊州豪傑。陵既叛,郡縣多捕送陵黨,淵皆撫而赦之,唯歸罪於陵,眾心乃安。閏月,丙子,立東陵公寶覽為始安王,奉靖王后。

白話北魏南徐州刺史沈陵來投降。沈陵是沈文季的族侄。當時北魏徐州刺史京兆王元愉年紀小,軍府的事都由兼長史盧淵決斷。盧淵知道沈陵將要叛變,命令各城暗中為此防備;屢次向北魏朝廷報告,北魏朝廷不聽。沈陵於是殺了將佐,率領宿預的兵眾來投奔,沿淮河的各戍堡因有防備得以保全。沈陵在邊境多年,暗中結交邊州的豪傑。沈陵叛變後,郡縣多逮捕押送沈陵的黨羽,盧淵都撫慰並赦免他們,只把罪歸於沈陵,眾心才安定。閏月丙子日,立東陵公蕭寶覽為始安王,奉祀靖王(蕭遙光)的後嗣。

以沈陵為北徐州刺史。

白話任命沈陵為北徐州刺史。

江祏等既敗,帝左右捉刀、應敕之徒皆恣橫用事,時人謂之「刀敕」。蕭坦之剛很而專,嬖倖畏而憎之;遙光死二十餘日,帝遣延明主帥黃齊濟將兵圍坦之宅,殺之,並其子秘書郎賞。坦之從兄翼宗為海陵太守,未發,坦之謂文濟曰:「從兄海陵宅故應無它。」文濟曰:「海陵宅在何處?」坦之以告。文濟白帝,帝仍遣收之。檢其家,至貧,唯有質錢貼數百,還以啟帝,原其死,系尚方。

白話江祏等人敗亡後,皇帝身邊的捉刀、應敕之類的人都放縱橫行、把持朝政,當時人稱他們為「刀敕」。蕭坦之剛硬而專斷,寵倖們既怕他又恨他;蕭遙光死後二十多天,皇帝派延明主帥黃齊濟帶兵包圍蕭坦之的宅第,殺了他,連同他的兒子秘書郎蕭賞。蕭坦之的堂兄蕭翼宗任海陵太守,還沒出發上任,蕭坦之對黃齊濟說:「堂兄海陵的宅第應當沒什麼事。」黃齊濟說:「海陵宅在哪裡?」蕭坦之告訴了他。黃齊濟稟報皇帝,皇帝仍派人逮捕蕭翼宗。查抄他的家,極為貧窮,只有幾百張典當錢財的帖據,拿回去稟報皇帝,赦免他的死罪,關在尚方。

茹法珍等譖劉暄有異志,帝曰:「暄是我舅,豈應有此?」直閣新蔡徐世標曰:「明帝乃武帝同堂,恩遇如此,猶滅武帝之後;舅焉可信邪!」遂殺之。

白話茹法珍等人誣陷劉暄有異心,皇帝說:「劉暄是我的舅舅,哪裡會有這種事?」直閣新蔡人徐世標說:「明帝與武帝還是同一輩的堂兄弟,受到的恩遇如此,尚且滅了武帝的後代;舅舅哪裡可信呢!」於是殺了劉暄。

曹虎善於誘納,日食荒客常數百人。晚節吝嗇,罷雍州,有錢五千萬,它物稱是。帝疑虎舊將,且利其財,遂殺之。坦之、暄、虎所新除官,皆未及拜而死。

白話曹虎善於招引接納,每天供食的食客常達數百人。晚年吝嗇,卸任雍州時,有錢五千萬,其他財物也相當。皇帝懷疑曹虎是舊將,又貪圖他的財物,於是殺了他。蕭坦之、劉暄、曹虎所新任命的官職,都沒來得及就任就死了。

初,高宗臨殂,以降昌事戒帝曰:「作事不可在人後。」故帝數與近習謀誅大臣,皆發於倉猝,決意無疑。於是大臣人人莫能自保。

白話當初,高宗(明帝)臨終時,以當初降昌的事告誡皇帝說:「做事不可落在人後。」所以皇帝多次與近臣謀劃誅殺大臣,都發動於倉促之間,決意毫不猶豫。於是大臣人人不能自保。

九月,丁未,以豫州刺史裴叔業為南兗州刺史,征虜長史張沖為豫州刺史。

白話九月丁未日,任命豫州刺史裴叔業為南兗州刺史,征虜長史張沖為豫州刺史。

壬戌,以頻誅大臣,大赦。

白話壬戌日,因為頻繁誅殺大臣,實行大赦。

丙戌,魏主謁長陵,欲引白衣左右吳人茹皓同車。皓奮衣將登,給事黃門侍郎無匡進諫,帝推之使下,皓失色而退。匡,新城之子也。

白話丙戌日,北魏宣武帝拜謁長陵,想讓身邊的平民吳人茹皓同車。茹皓整衣要上車,給事黃門侍郎無匡進諫,皇帝推他下去,茹皓變了臉色退下。無匡是無新城的兒子。

益州刺史劉季連聞帝失德,遂自驕恣,用刑嚴酷,蜀人怨之。是月,遣兵襲中水,不克。於是蜀人趙續伯等皆起兵作亂,季連不能制。

白話益州刺史劉季連聽說皇帝失德,於是自我驕橫放縱,用刑嚴酷,蜀人怨恨他。這個月,派兵襲擊中水,沒有成功。於是蜀人趙續伯等人都起兵作亂,劉季連不能制止。

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士不顯同異,故名位雖重,猶得久存。虎賁中郎將許准為孝嗣陳說事機,勸行廢立。孝嗣遲疑久之,謂必無用干戈之理;須帝出遊,閉城門,召百僚集議廢之。雖有此懷,終不能決。諸嬖倖亦稍憎之。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自托老疾,不豫朝權,侍中沈昭略謂文季曰:「叔父行年六十,為員外僕射,欲求自免,豈可得乎!」文季笑而不應。冬,十月,乙未,帝召孝嗣、文季、昭略入華林省。文季登車,顧曰:「此行恐往而不反。」帝使外監茹法珍賜以藥酒,昭略怒,罵孝嗣曰:「廢昏立明,古今令典;宰相無才,致有今日!」以甌擲其面曰:「使作破面鬼!」孝嗣飲藥酒至斗餘,乃卒。孝嗣子演尚武康公主,況尚山陰公主,皆坐誅。昭略弟昭光聞收至,家人勸之逃。昭光不忍捨其母,入,執母手悲泣,收者殺之。昭光兄子曇亮逃,已得免,聞昭光死,歎曰:「家門屠滅,何以生為!」絕吭而死。

白話枝江文忠公徐孝嗣,以文人的身分不顯露異同,所以名位雖重,還能久存。虎賁中郎將許准為徐孝嗣陳說時機,勸他實行廢立。徐孝嗣遲疑很久,認為必定沒有動用兵戈的道理;要等皇帝出遊,關閉城門,召集百官集議廢掉他。雖有此心意,終究不能決斷。各寵倖也漸漸憎惡他。西豐忠憲侯沈文季自託年老多病,不參預朝權,侍中沈昭略對沈文季說:「叔父年已六十,做個員外僕射,想求自保,哪裡做得到!」沈文季笑而不答。冬天,十月乙未日,皇帝召徐孝嗣、沈文季、沈昭略入華林省。沈文季上車,回頭說:「這一趟恐怕去了不回。」皇帝派外監茹法珍賜給他們毒酒,沈昭略發怒,罵徐孝嗣說:「廢掉昏君、立賢明之主,是古今的好法典;宰相沒才幹,才弄到今天這步田地!」用甌砸他的臉說:「讓你做個破面的鬼!」徐孝嗣喝毒酒喝了一斗多,才死。徐孝嗣的兒子徐演娶武康公主,徐況娶山陰公主,都連坐被誅。沈昭略的弟弟沈昭光聽說逮捕的人到了,家人勸他逃。沈昭光不忍捨下母親,進去,握著母親的手悲泣,逮捕的人殺了他。沈昭光的侄子沈曇亮逃了,已經得免,聽說沈昭光死了,嘆息說:「家門被屠滅,還活著做什麼!」割斷喉嚨而死。

初,太尉陳顯達自以高、武舊將,當高宗之世,內懷危懼,深自貶損,常乘朽弊車,道從鹵簿止用羸小者十數人。嘗侍宴,酒酣,啟高宗借枕,高宗令與之。顯達撫枕曰:「臣年衰老,富貴已足,唯欠枕枕死,特就陛下乞之。」高宗失色曰:「公醉矣!」顯達以年禮告退,高宗不許。及王敬則反,時顯達將兵拒魏,始安王遙光疑之,啟高宗欲追軍還;會敬則平,乃止。及帝即位,顯達彌不樂在建康。得江州。甚喜。嘗有疾,不令治,既而自愈,意甚不悅。聞帝屢誅大臣,傳雲當遣兵襲江州,十一月,丙辰,顯達舉兵於尋陽,令長史庾弘遠等與朝貴書,數帝罪惡,云「欲奉建安王為主,須京塵一靜,西迎大駕。」

白話當初,太尉陳顯達自以為是高祖、武帝的舊將,在高宗(明帝)時代,內心懷著危懼,深深自我貶抑,常坐破舊的車,隨從儀仗只用瘦弱矮小的十幾人。曾陪侍宴飲,酒酣,向高宗借枕頭,高宗命人給他。陳顯達撫摸枕頭說:「臣年紀衰老,富貴已足,只差一個枕頭枕著死,特向陛下討這個。」高宗變了臉色說:「公醉了!」陳顯達以年老之禮請求退休,高宗不許。等到王敬則反,當時陳顯達帶兵抵禦北魏,始安王蕭遙光懷疑他,啟奏高宗想調回他的軍隊;恰逢王敬則被平定,才作罷。等到皇帝(東昏侯)即位,陳顯達更不喜歡在建康。得到江州,很高興。曾經生病,不讓治療,不久自愈,心裡很不愉快。聽說皇帝屢次誅殺大臣,傳說要派兵襲擊江州,十一月丙辰日,陳顯達在尋陽起兵,命長史庾弘遠等人給朝中貴臣寫信,列數皇帝的罪惡,說「想尊奉建安王為主,待京城塵埃一靜,再西迎大駕。」

乙丑,以護軍將軍崔慧景為平南將軍,督眾軍擊顯達;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帥水軍據梁山;左衛將軍左興盛督前鋒軍屯杜姥宅。

白話乙丑日,任命護軍將軍崔慧景為平南將軍,都督眾軍攻打陳顯達;後軍將軍胡松、驍騎將軍李叔獻率水軍據守梁山;左衛將軍左興盛都督前鋒軍屯駐杜姥宅。

十二月,癸未,以前輔國將軍楊集始為秦州刺史。

白話十二月癸未日,任命前輔國將軍楊集始為秦州刺史。

陳顯達發尋陽,敗胡松於採石,建康震恐。甲申,軍於新林,左興盛帥諸軍拒之。顯達多置屯火於岸側,潛軍夜渡,襲宮城。乙酉,顯達以數千人登落星岡,新亭諸軍聞之,奔還,宮城大駭,閉門設守。顯達執馬槊,從步兵數百,於西州前與台軍戰,再合,顯達大勝,手殺數人,槊折;台軍繼至,顯達不能抗,退走,至西州後,騎官趙潭注刺顯達,墜馬,斬之,諸子皆伏誅。長史庾弘遠,炳之之子也,斬於朱雀航。將刑,索帽著之,曰:「子路結纓,吾不可以不冠而死。」謂觀者曰:「吾非賊,乃是義兵,為諸軍請命耳。陳公太輕事;若用吾言,天下將免塗炭。」弘遠子子曜,抱父乞代命,並殺之。

白話陳顯達從尋陽出發,在採石打敗胡松,建康震恐。甲申日,駐軍在新林,左興盛率各軍抵禦他。陳顯達在岸邊多設火堆,暗中派軍夜渡,襲擊宮城。乙酉日,陳顯達率數千人登上落星岡,新亭各軍聽說,奔回,宮城大為驚駭,關門設防。陳顯達手執馬槊,帶領數百步兵,在西州前面與台軍交戰,兩次交鋒,陳顯達大勝,親手殺了幾人,槊折斷;台軍接續到來,陳顯達不能抵抗,退走,到西州後面,騎官趙潭一槍刺中陳顯達,墜馬,斬了他,兒子們都處死。長史庾弘遠,是庾炳之的兒子,在朱雀航被斬。將要行刑,討帽子戴上,說:「子路結纓而死,我不可以無冠而死。」對觀看的人說:「我不是賊,是義兵,是為各軍請命罷了。陳公太輕率從事;若用我的話,天下將免於塗炭。」庾弘遠的兒子庾子曜,抱著父親請求代死,一併被殺。

帝既誅顯達,益自驕恣,漸出遊走,又不欲人見之;每出,先驅斥所過人家,唯置空宅。尉司擊鼓蹋圍,鼓聲所聞,便應奔走,不暇衣履,犯禁者應手格殺。一月凡二十餘出,出輒不言定所,東西南北,無處不驅。常以三四更中,鼓聲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橫路。士民喧走相隨,老小震驚,啼號塞道,處處禁斷,不知所過。四民廢業,樵蘇路斷,吉凶失時,乳婦寄產,或輿病棄屍,不得殯葬。巷陌懸幔為高鄣,置伏人防守,謂之「屏除」,亦謂之「長圍」。嘗至沈公城,有一婦人臨產,不去,因剖腹視其男女。又嘗至定林寺,有沙門老病不能去,藏草間;命左右射之,百箭俱發。帝有膂力,牽弓至三斛五斗。又好擔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於齒上擔之,折齒不倦。自製擔幢校具,伎衣飾以金玉,侍衛滿側,逞諸變態,曾無愧色。學乘馬於東冶營兵俞靈韻,常著織成褲褶,金薄帽,執七寶槊,急裝縛褲,凌冒雨雪,不避坑阱。馳騁渴乏,輒下馬,解取腰邊蠡器,酌水飲之,復上馬馳去。又選無賴小人善走者為逐馬左右五百人,常以自隨。或於市側過親幸家,環回宛轉,周遍城邑。或出郊射雉,置射雉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略不暇息。

白話皇帝誅殺陳顯達後,更加驕橫放縱,漸漸出外遊走,又不願被人看見;每次出遊,先驅逐趕走所經過的人家,只留空宅。尉司擊鼓、踏地圍捕,鼓聲所到之處,百姓便應聲奔逃,來不及穿衣穿鞋,犯禁的當即被格殺。一個月總共出遊二十多次,出遊總不說固定地點,東西南北,無處不驅趕。常在三四更天,鼓聲四起,火光照天,旗戟橫路。士人百姓喧鬧奔走相隨,老小震驚,啼哭號叫塞滿道路,處處禁止通行,不知皇帝從哪裡過。四民廢棄本業,砍柴的路斷絕,吉凶喪事失時,產婦寄產他處,有的帶病被棄屍,不能殯葬。街巷懸掛布幔作為高障,設伏兵防守,稱為「屏除」,也稱為「長圍」。曾到沈公城,有一個婦人臨產,不肯離去,於是剖腹看她是男是女。又曾到定林寺,有沙門年老多病不能離去,藏在草叢中;命左右射他,百箭齊發。皇帝有力氣,拉弓能到三斛五斗。又喜歡擔幢,白虎幢高七丈五尺,用牙齒擔著,折了牙也不倦。自製擔幢的用具,藝人的衣服用金玉裝飾,侍衛滿側,施展各種變態,毫無愧色。向東冶營兵俞靈韻學騎馬,常穿織成的褲褶,戴金薄帽,執七寶槊,急裝縛褲,冒著雨雪,不避坑阱。馳騁渴乏,就下馬,解下腰邊的螺器,舀水喝,再上馬馳去。又選無賴小人中年輕善跑的做逐馬左右五百人,常自隨身。有時在市側經過寵倖的家,環繞轉彎,走遍城邑。有時出郊射野雞,設射雉場二百九十六處,奔走往來,幾乎沒有休息。

王肅為魏制官品百司,皆如江南之制,凡九品,品各有二。侍中郭祚兼吏部尚書。祚清謹,重惜官位,每有銓授,雖得其人,必徘徊久,然後下筆,曰:「此人便己貴矣。」人以是多怨之;然所用者無不稱職。

白話王肅為北魏制定官品百官制度,都依照江南的體制,共九品,每品各分正從(二級)。侍中郭祚兼任吏部尚書。郭祚清廉謹慎,看重珍惜官位,每次有銓選授官,雖然人選得當,必定徘徊很久,然後下筆,說:「這人從此就富貴了。」人們因此多怨恨他;但所用的人無不稱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