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48

八 · 梁紀

卷148

起旃蒙協洽,盡著雍閹茂,凡四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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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起旃蒙協洽,盡著雍閹茂,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梁纪紀年:起旃蒙協洽,盡著雍閹茂,凡四年臣光曰:1 則年題:4 條

高祖武皇帝四天監十四年(乙未,公元五一五年)

春,正月,乙巳朔,上冠太子於太極殿,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乙巳日初一,梁武帝在太極殿為太子舉行冠禮,大赦天下。

辛亥,上祀南郊。

白話辛亥日,梁武帝到南郊祭天。

甲寅,魏主有疾;丁巳,殂於式乾殿。侍中、中書監、太子少傅催光,侍中、領軍將軍於忠,詹事王顯,中庶子代人侯剛,迎太子詡於東宮,至顯陽殿。王顯欲須明行即位禮,崔光曰:「天位不可暫曠,何待至明!」顯曰:「須奏中宮。」光曰:「帝崩,太子立,國之常典,何須中宮令也!」於是光等請太子止哭,立於東序;於忠與黃門郎元昭扶太子西面哭十餘聲:「止。光攝太尉,奉策進璽綬,太子跪受,服袞冕之服,御太極殿,即皇帝位。光等與夜直群官立庭中,北面稽首稱萬歲。昭,遵之曾孫也。

白話甲寅日,北魏宣武帝患病;丁巳日,在式乾殿去世。侍中、中書監、太子少傅崔光,侍中、領軍將軍于忠,詹事王顯,中庶子代地人侯剛,到東宮迎接太子元詡,來到顯陽殿。王顯想等天亮以後再舉行即位典禮,崔光說:「天子之位一刻也不能空缺,怎麼能等到天亮!」王顯說:「必須奏報皇后。」崔光說:「皇帝駕崩,太子繼位,這是國家的常規制度,何必要皇后的命令!」於是崔光等人請太子停止哭泣,站在東廂;于忠與黃門郎元昭扶著太子面向西哭了十幾聲,就叫停下。崔光代理太尉之職,捧上策書、進獻玉璽綬帶,太子跪著接受,穿上袞冕禮服,登臨太極殿,即皇帝位。崔光等人與當夜值班的群臣站在庭中,面向北叩頭高呼萬歲。元昭,是元遵的曾孫。

高後欲殺胡貴嬪,中給事譙郡劉騰以告侯剛,剛以告於忠。忠問計於崔光,光使置貴嬪於別所,嚴加守衛,由是貴嬪深德四人。戊午,魏大赦。己未,悉召西伐、東防兵。驃騎大將軍廣平王懷扶疾入臨,逕至太極西廡,哀慟,呼侍中、黃門、領軍、二衛,云:「身欲上殿哭大行,又須入見主上。」眾皆愕然相視,無敢對者。崔光攘衰振杖,引漢光武崩趙熹扶諸王下殿故事,聲色甚厲,聞者莫不稱善。懷聲淚俱止,曰:「侍中以古義裁我,我敢不服?」遂還,仍頻遣左右致謝。

白話高皇后想殺掉胡貴嬪,中給事譙郡人劉騰把這事告訴侯剛,侯剛告訴于忠。于忠向崔光請教對策,崔光讓他把胡貴嬪安置到別處,嚴加守衛,因此胡貴嬪深深感激這四個人。戊午日,北魏大赦。己未日,把西征、東防的軍隊全部召回。驃騎大將軍廣平王元懷抱病入宮哭喪,一直走到太極殿西廊,悲痛號哭,招呼侍中、黃門、領軍、二衛,說:「我要上殿哭祭大行皇帝,還要入內拜見主上。」眾人都驚愕相視,沒人敢答話。崔光撩起喪服、揮動喪杖,引述漢光武帝駕崩時趙熹扶諸王下殿的舊例,聲色十分嚴厲,聽到的人無不稱好。元懷立刻收住哭聲和眼淚,說:「侍中用古義來裁斷我,我怎敢不服?」於是回去了,還接連派身邊的人前來致歉。

先是,高肇擅權,尤忌宗室有時望者。太子太保任城王澄數為肇所譖,懼不自全,乃終日酣飲,所為如狂,朝廷機要無所關豫。及世宗殂,肇擁兵於外,朝野不安。於忠與門下議,以肅宗幼,未能親政,宜使太保高陽王雍入居西柏堂省決庶政,以任城王澄為尚書令,總攝百揆,奏皇后請即敕授。王顯素有寵於世宗,恃勢使威,為世所疾,恐不為澄等所容,與中常侍孫伏連等密謀寢門下之奏,矯皇后令,以高肇錄尚書事,以顯與勃海公高猛同為侍中。於忠等聞之,托以侍療無效,執顯於禁中,下詔削爵任。顯臨執呼冤,直閣以刀鐶撞其掖下,送右衛府,一宿而死。庚申,下詔如門下所奏,百官總己聽於二王,中外悅服。

白話在此以前,高肇專權,尤其忌恨宗室中有聲望的人。太子太保任城王元澄屢次被高肇讒毀,害怕不能保全自己,於是整天酣飲,行為如同瘋狂,朝廷機要一概不參與。等到世宗去世,高肇領兵在外,朝野不安。于忠與門下省商議,認為肅宗年幼,不能親政,應該讓太保高陽王元雍入居西柏堂裁決各項政務,任命任城王元澄為尚書令,總管百官,奏請皇后立即下令授任。王顯一向受世宗寵幸,倚仗權勢作威作福,為世人所痛恨,怕不被元澄等人所容,就與中常侍孫伏連等密謀扣壓門下省的奏章,假傳皇后的命令,任命高肇為錄尚書事,任命王顯與勃海公高猛同為侍中。于忠等人聽說後,藉口他侍奉醫療沒有效驗,在宮禁中抓住王顯,下詔削去他的爵位官職。王顯被抓時大呼冤枉,直閣用刀環撞他的腋下,押送右衛府,過了一夜就死了。庚申日,下詔照門下省所奏施行,百官各守本職聽命於二王,朝廷內外心悅誠服。

二月,庚辰,尊皇后為皇太后。

白話二月,庚辰日,尊皇后為皇太后。

魏主稱名為書告哀於高肇,且召之還。肇承變憂懼,朝夕哭泣,至於羸悴。歸至瀍澗,家人迎之,不與相見。辛巳,至闕下,衰服號哭,升太極殿盡哀。高陽王雍與於忠密謀,伏直寢邢豹等十餘人於舍人省下,肇哭畢,引入西廡,清河諸王皆竊言目之。肇入省,豹等扼殺之,下詔暴其罪惡,稱肇自盡,自餘親黨悉無所問,削除職爵,葬以士禮;逮昏,於廁門出屍歸其家。

白話北魏皇帝用直稱自己名字的書信向高肇報喪,並且召他回來。高肇聽到變故憂懼,早晚哭泣,以致瘦弱憔悴。回到瀍澗,家人來迎接,他不與相見。辛巳日,到達宮闕之下,穿著喪服號哭,登上太極殿盡哀。高陽王元雍與于忠密謀,把直寢邢豹等十多人埋伏在舍人省下面,高肇哭完,被引入西廊,清河王等諸王都私下議論並注視著他。高肇一進省中,邢豹等人就把他扼死,隨即下詔宣布他的罪惡,聲稱高肇是自盡的,其餘親信黨羽一概不追究,削除他的職位爵位,用士人的禮節安葬;到黃昏時,從廁所門把屍體送出交還他家。

魏之伐蜀也,軍至晉壽,蜀人震恐。傅豎眼將步兵三萬擊巴北,上遣寧州刺史任太洪自陰平間道入其州,招誘氐、蜀,絕魏運路。會魏大軍北還,太洪襲破魏東洛、除口二戍,聲言梁兵繼至,氐、蜀翕然從之。太洪進圍關城,豎眼遣統軍姜喜等擊太洪,大破之,太洪棄關城走還。

白話北魏討伐蜀地的時候,軍隊到達晉壽,蜀人震驚恐懼。傅豎眼率步兵三萬進攻巴北,梁武帝派寧州刺史任太洪從陰平抄小路進入該州,招引氐人、蜀人,切斷北魏的運糧道路。適逢北魏大軍北歸,任太洪襲擊攻破北魏東洛、除口兩處戍所,揚言梁朝軍隊接踵而來,氐人、蜀人一致響應他。任太洪進兵圍攻關城,傅豎眼派統軍姜喜等攻打任太洪,把他打得大敗,任太洪丟下關城逃了回去。

癸未,魏以高陽王雍為太傅、領太尉,清河王懌為司徒,廣平王懷為司空。

白話癸未日,北魏任命高陽王元雍為太傅、兼領太尉,清河王元懌為司徒,廣平王元懷為司空。

甲午,魏葬宣武皇帝於景陵,廟號世宗。己亥,尊胡貴嬪為皇太妃。三月,甲辰朔,以高太后為尼,徙居金墉瑤光寺,非大節慶,不得入宮。

白話甲午日,北魏把宣武帝安葬在景陵,廟號世宗。己亥日,尊胡貴嬪為皇太妃。三月,甲辰日初一,讓高太后出家為尼,遷居金墉城瑤光寺,不是重大節日慶典,不准入宮。

魏左僕射郭祚表稱:「蕭衍狂悖,謀斷川瀆,役苦民勞,危亡已兆;宜命將出師,長驅撲討。」魏詔平南將軍楊大眼督諸軍鎮荊山。

白話北魏左僕射郭祚上表說:「蕭衍狂妄悖逆,圖謀截斷河川,勞役苦重、民力疲敝,危亡的徵兆已經顯現;應該命將出師,長驅直入討伐他。」北魏下詔命平南將軍楊大眼督率各軍鎮守荊山。

魏於忠既居門下,又總宿衛,遂專朝政,權傾一時。初,太和中,軍國多事,高祖以用度不足,百官之祿四分減一,忠悉命歸所減之祿。舊制民稅絹一匹別輸綿八兩,布一區別輸麻十五斤,忠悉罷之。乙丑,詔文武群官各進位一級。夏,四月,浮山堰成而復潰。或言蛟龍能乘風雨破堰,其性惡鐵;乃運東、西冶鐵器數千萬斤沉之,亦不能合。乃伐樹為井干,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緣淮百里內木石無鉅細皆盡,負簷者肩上皆穿,夏日疾疫,死者相枕,蠅蟲晝夜聲合。

白話北魏于忠既掌管門下省,又總領禁衛,於是專斷朝政,權勢傾動一時。當初,太和年間,軍國事務繁多,高祖因為財用不足,把百官的俸祿減去四分之一,于忠下令把所減的俸祿全部歸還。舊制,百姓每交納絹一匹另外交納綿八兩,布一區另外交納麻十五斤,于忠全都免除。乙丑日,下詔文武百官各晉升一級。夏季,四月,浮山堰築成後又崩潰了。有人說蛟龍能乘風雨衝破堤堰,蛟龍的本性怕鐵;於是運來東、西冶煉場的鐵器幾千萬斤沉入水中,仍然合攏不了。就砍伐樹木做成井字形木架,填入巨石,上面加土;沿淮河一百里內的樹木石頭無論大小全被用盡,背負擔挑的人肩膀都磨破了,夏天疾疫流行,死者相枕,蒼蠅蚊蟲日夜嗡鳴不絕。

魏梁州刺史薛懷吉破叛氐於沮水。懷吉,真度之子也。五月,甲寅,南秦州刺史崔暹又破叛氐,解武興之圍。

白話北魏梁州刺史薛懷吉在沮水擊破反叛的氐人。薛懷吉,是薛真度的兒子。五月,甲寅日,南秦州刺史崔暹又擊破反叛的氐人,解除了武興之圍。

六月,魏冀州沙門法慶以妖幻惑眾,與勃海人李歸伯等作亂,推法慶為主。法慶以尼惠暉為妻,以歸伯為十住菩薩、平魔軍司、定漢王,自號大乘。又合狂藥,令人服之,父子兄弟不復相識,唯以殺害為事。刺史蕭寶寅遣兼長史崔伯驎擊之,伯驎敗死。賊眾益盛,所在毀寺捨,斬僧尼,燒經像,云「新佛出世,除去眾魔。」秋,七月,丁未,詔假右光祿大夫元遙征北大將軍以討之。

白話六月,北魏冀州僧人法慶用妖術迷惑民眾,與勃海人李歸伯等作亂,推舉法慶為首領。法慶以尼姑惠暉為妻,任命李歸伯為十住菩薩、平魔軍司、定漢王,自稱大乘。又配製使人迷狂的藥,讓人服下,父子兄弟都互不相識,只以殺人為能事。刺史蕭寶寅派兼長史崔伯驎攻打他們,崔伯驎兵敗身死。賊眾更加強盛,所到之處毀壞寺舍,斬殺僧尼,焚燒經書佛像,宣稱「新佛出世,除去眾魔」。秋季,七月,丁未日,下詔任命代理右光祿大夫元遙為征北大將軍去討伐他們。

魏尚書裴植,自謂人門不後王肅,以朝廷處之不高,意常怏怏,表請解官隱嵩山,世宗不許,深怪之。及為尚書,志氣驕滿,每謂人曰:「非我須尚書,尚書亦須我。」每入參議論,好面譏毀群官,又表徵南將軍田益宗,言:「華、夷異類,不應在百世衣冠之上。」於忠、元昭見之切齒。

白話北魏尚書裴植,自認為門第不比王肅差,因為朝廷給他的職位不夠高,心裡常常怏怏不樂,上表請求辭官隱居嵩山,世宗不准許,深感奇怪。等到當了尚書,志氣驕傲自滿,常對人說:「不是我需要尚書之職,尚書之職也需要我。」每次入朝參與議論,喜歡當面譏諷詆毀眾官員,又上表彈劾徵南將軍田益宗,說:「華人、夷人不是同類,不應該位居百代衣冠世家之上。」于忠、元昭見了恨得咬牙切齒。

尚書左僕射郭祚,冒進不已,自以東宮師傅,列辭尚書,望封侯、儀同,詔以祚為都督雍、岐、華三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

白話尚書左僕射郭祚,一味鑽營升遷不止,自認為做過東宮師傅,上書辭去尚書之職,指望封侯、加儀同三司,詔令任命郭祚為都督雍、岐、華三州諸軍事、征西將軍、雍州刺史。

祚與植皆惡於忠專橫,密勸高陽王雍使出之;忠聞之,大怒,令有司誣奏其罪。尚書奏:「羊祉告植姑子皇甫仲達云:『受植旨,詐稱被詔,帥合部曲欲圖於忠。』臣等窮治,辭不伏引;然眾證明昺,准律當死。眾證雖不見植,皆言『仲達為植所使,植召仲達責問而不告列』。推論情狀,不同之理不可分明,不得同之常獄,有所降減,計同仲達處植死刑。植親帥城眾,附從王化,依律上議,乞賜裁處。」忠矯詔曰:「凶謀既爾,罪不當恕;雖有歸化之誠,無容上議,亦不須待秋分。」八月,己亥,植與郭祚及都水使者杜陵韋俊皆賜死。俊,祚之婚家也。忠又欲殺高陽王雍,崔光固執不從,乃免雍官,以王還第。朝野冤憤,莫不切齒。

白話郭祚與裴植都厭惡于忠專橫,暗中勸高陽王元雍把他調出朝廷;于忠聽說後大怒,命令有關部門誣告他們的罪。尚書省上奏說:「羊祉告發裴植姑母的兒子皇甫仲達說:『我接受裴植的指使,詐稱奉了詔命,率領集合部曲要圖謀于忠。』臣等徹底追查,他的口供不肯服罪;然而眾人的證詞明白清楚,依照律條應當處死。眾證雖然沒有見到裴植本人,都說『皇甫仲達是被裴植指使的,裴植召皇甫仲達責問卻不上報』。推究情狀,說他不知情的道理無法說清,不能按一般案件處理而有所減輕,應與皇甫仲達同罪,判裴植死刑。裴植曾親自率一城之眾歸附王化,依律應當上請議罪,乞求裁決。」于忠假傳詔令說:「凶惡的圖謀既然如此,其罪不當寬恕;雖有歸順的誠意,也不容許上請議罪,也不必等到秋分行刑。」八月,己亥日,裴植與郭祚以及都水使者杜陵人韋俊都被賜死。韋俊,是郭祚的姻親。于忠又想殺高陽王元雍,崔光堅決不同意,就免去元雍的官職,讓他以王的身分回府第。朝野都感到冤枉憤慨,無不切齒痛恨。

丙子,魏尊胡太妃為皇太后,居崇訓宮。於忠領崇訓衛尉,劉騰為崇訓太僕,加侍中,侯剛為侍中撫軍將軍。又以太后父國珍為光祿大夫。

白話丙子日,北魏尊胡太妃為皇太后,居住在崇訓宮。于忠兼領崇訓衛尉,劉騰任崇訓太僕,加侍中,侯剛任侍中、撫軍將軍。又任命太后的父親胡國珍為光祿大夫。

庚辰,定州刺史田超秀帥眾三千降魏。

白話庚辰日,定州刺史田超秀率部眾三千人投降北魏。

戊子,魏大赦。

白話戊子日,北魏大赦。

己丑,魏清河王懌進位太傅,領太尉,廣平王情為太保,領司徒,任城王澄為司空。庚寅,魏以車騎大將軍於忠為尚書令,特進崔光為車騎大將軍,並加儀同三司。魏江陽王繼,熙之曾孫也,先為青州刺史,坐以良人為婢奪爵。繼子叉娶胡太后妹,壬辰,詔復繼本封,以叉為通直散騎侍郎,叉妻為新平郡君,仍拜女侍中。

白話己丑日,北魏清河王元懌晉位太傅,兼領太尉,廣平王元懷任太保,兼領司徒,任城王元澄任司空。庚寅日,北魏任命車騎大將軍于忠為尚書令,特進崔光為車騎大將軍,都加儀同三司。北魏江陽王元繼,是元熙的曾孫,先前任青州刺史,因為把良民當作奴婢而被剝奪爵位。元繼的兒子元叉娶了胡太后的妹妹,壬辰日,下詔恢復元繼原來的封爵,任命元叉為通直散騎侍郎,元叉的妻子為新平郡君,並且拜為女侍中。

群臣奏請皇太后臨朝稱制,九月,乙未,靈太后始臨朝聽政,猶稱令以行事,群臣上書稱殿下。太后聰悟,頗好讀書屬文,射能中針孔,政事皆手筆自決。加胡國珍侍中,封安定公。

白話群臣上奏請皇太后臨朝稱制,九月,乙未日,靈太后開始臨朝聽政,仍然稱「令」來行事,群臣上書稱她為殿下。太后聰明穎悟,很喜歡讀書寫文章,射箭能射中針孔,政事都親筆批決。加授胡國珍侍中,封為安定公。

自郭祚等死,詔令生殺皆出於忠,王公畏之,重足脅息。太后既親政,乃解忠侍中、領軍、崇訓衛尉,止為儀同三司、尚書令。後旬餘,太后引門下侍官於崇訓宮,問曰:「忠在端揆,聲望何如?」鹹曰:「不稱闕任。」乃出忠為都督冀、定、瀛三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冀州刺史;以司空澄領尚書令。澄奏:「安定公宜出入禁中,參咨大務。」詔從之。

白話自從郭祚等人死後,詔令和生殺大權都出自于忠,王公都懼怕他,並足屏息。太后親政以後,就解除了于忠侍中、領軍、崇訓衛尉的職務,只留下儀同三司、尚書令。過了十多天,太后把門下省的侍官召到崇訓宮,問道:「于忠身居宰輔之位,聲望如何?」都說:「不稱職。」於是把于忠調出朝廷,任都督冀、定、瀛三州諸軍事、征北大將軍、冀州刺史;讓司空元澄兼領尚書令。元澄上奏:「安定公應當可以出入宮禁,參與咨議大事。」下詔准許。

甲寅,魏元遙破大乘賊,擒法慶並渠帥百餘人,傳首洛陽。

白話甲寅日,北魏元遙擊破大乘賊,擒獲法慶以及首領一百多人,把首級傳送洛陽。

左游擊將軍趙祖悅襲魏西硤石,據之以逼壽陽;更築外城,徙緣淮之民以實城內。將軍田道龍等散攻諸戍,魏揚州刺史李崇分遣諸將拒之。癸亥,魏遣假鎮南將軍崔亮攻西硤石,又遣鎮東將軍蕭寶寅決淮堰。

白話左游擊將軍趙祖悅襲擊北魏西硤石,佔據該地以進逼壽陽;又修築外城,遷移沿淮的百姓來充實城內。將軍田道龍等分頭攻打各處戍所,北魏揚州刺史李崇分派眾將抵擋。癸亥日,北魏派代理鎮南將軍崔亮攻打西硤石,又派鎮東將軍蕭寶寅去決開淮堰。

冬,十月,乙酉,魏以胡國珍為中書監、儀同三司,侍中如故。

白話冬季,十月,乙酉日,北魏任命胡國珍為中書監、儀同三司,侍中的職務照舊。

甲午,弘化太守杜桂舉郡降魏。

白話甲午日,弘化太守杜桂獻出全郡投降北魏。

初,魏於忠用事,自言世宗許其優轉;太傅雍等皆不敢違,加忠車騎大將軍。忠又自謂新故之際有定社稷之功,諷百僚令加己賞;雍等議封忠常山郡公。忠又難於獨受,乃諷朝廷,同在門下者皆加封邑。雍等不得已復封崔光為博平縣公,而尚書元昭等上訴不已。太后敕公卿再議,太傅懌等上言:「先帝升遐,奉迎乘輿,侍衛省闥,乃臣子常職,不容以此為功。臣等前議授忠茅土,正以畏其威權,苟免暴戾故也。若以功過相除,悉不應賞,請皆追奪。」崔光亦奉送章綬茅土。表十餘上,太后從之。

白話當初,北魏于忠當權的時候,自稱世宗答應給他優先升遷;太傅元雍等都不敢違背,加于忠為車騎大將軍。于忠又自認為在新舊交替之際有安定社稷的功勞,暗示百官給自己加賞;元雍等商議封于忠為常山郡公。于忠又難於獨自接受,就示意朝廷,凡同在門下省的人都加封食邑。元雍等不得已,又封崔光為博平縣公,而尚書元昭等上訴不止。太后命公卿再議,太傅元懌等上言:「先帝去世,奉迎皇帝即位,在宮禁中侍衛,這是臣子的本分職責,不能拿它當功勞。臣等先前商議授給于忠封土,正是因為畏懼他的威權,姑且免遭暴戾罷了。若按功過相抵,都不應該賞賜,請一律追回剝奪。」崔光也奉還印章綬帶和封土。上表十多次,太后聽從了。

高陽王雍上表自劾,稱「臣初入柏堂,見詔旨之行一由門下,臣出君行,深知不可而不能禁;於忠專權,生殺自恣,而臣不能違。忠規欲殺臣,賴在事執拒;臣欲出忠於外,在心未行,返為忠廢。忝官尸祿,孤負恩私,請返私門,伏聽司敗。」太后以忠有保護之功,不問其罪。十二月,辛丑,以雍為太師,領司州牧,尋復錄尚書事,與太傅懌、太保懷、侍中胡國珍入居門下,同厘庶政。

白話高陽王元雍上表自我彈劾,說:「臣當初進入柏堂,見到詔令的施行全都出自門下省,臣下越權行使君主之權,臣深知不可卻不能禁止;于忠專權,生殺任意,臣不能違抗。于忠圖謀要殺臣,全靠當事人堅決抗拒才得免;臣想把于忠調出朝廷,還在心裡沒有實行,反而被于忠廢黜。臣愧居官位、白食俸祿,辜負了皇上的恩私,請求返回私宅,聽候治罪。」太后因為于忠有保護之功,不追究他的罪。十二月,辛丑日,任命元雍為太師、兼領司州牧,不久又恢復錄尚書事,與太傅元懌、太保元懷、侍中胡國珍入居門下省,共同治理各項政務。

己酉,魏崔亮至硤石,趙祖悅逆戰而敗,閉城自守;亮進圍之。

白話己酉日,北魏崔亮到達硤石,趙祖悅出戰失敗,關閉城門自守;崔亮進兵包圍。

乙卯,魏主及太后謁景陵。

白話乙卯日,北魏皇帝和太后拜謁景陵。

是冬,寒甚,淮、泗盡凍,浮山堰士卒死者什七八。魏益州刺史傅豎眼,性清素,民、獠懷之。龍驤將軍元法僧代豎眼為益州刺史,素無治干,加以貪殘,王、賈諸姓,本州士族,法僧皆召為兵。葭萌民任令宗因眾心之患魏也,殺魏晉壽太守,以城來降,民、獠多應之;益州刺史鄱陽王恢遣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張齊將兵三萬迎之。法僧,熙之曾孫也。

白話這年冬天,天氣極冷,淮水、泗水全部結冰,浮山堰的士卒凍死了十分之七八。北魏益州刺史傅豎眼,性情清廉樸素,漢民和獠人都感懷他。龍驤將軍元法僧接替傅豎眼任益州刺史,一向沒有治理才幹,加上貪婪殘暴,王、賈等姓,本是當地的士族,元法僧都徵召他們當兵。葭萌百姓任令宗乘著眾人痛恨北魏的心理,殺了北魏晉壽太守,獻城來降,漢民、獠人多響應他;益州刺史鄱陽王蕭恢派巴西、梓潼二郡太守張齊率兵三萬前去接應。元法僧,是元熙的曾孫。

魏岐州剌史趙王謐,干之子也,為政暴虐。一旦,閉城門大索,執人而掠之,楚毒備至,又無故斬六人,闔城兇懼;眾遂大呼,屯門,謐登樓毀梯以自固。胡太后遣游擊將軍王靖馳馹諭城人,城人開門謝罪,奉送管籥,乃罷謐剌史。謐妃,太后從女也。至洛,除大司農卿。

白話北魏岐州刺史趙王元謐,是元干的兒子,為政殘暴。有一天,關閉城門大肆搜捕,抓人拷打,酷刑用盡,又無故斬殺六人,全城恐懼;眾人於是大聲呼喊,聚集在城門口,元謐登上城樓毀掉梯子來自保。胡太后派游擊將軍王靖乘驛馬急馳去曉諭城中百姓,城中人開門謝罪,捧送鑰匙,於是罷免了元謐的刺史職務。元謐的王妃,是太后的堂姊妹之女。到了洛陽,任命他為大司農卿。

太后以魏主尚幼,未能親祭,欲代行祭事;禮官博議,以為不可。太后以問侍中崔光,光引漢和熹鄧太后祭宗廟故事,太后大悅,遂攝行祭事。

白話太后因為北魏皇帝年紀還小,不能親自祭祀,想代他行祭祀之事;禮官廣泛討論,認為不可以。太后拿這事問侍中崔光,崔光引述漢代和熹鄧太后祭祀宗廟的舊例,太后大喜,於是代行祭祀之事。

高祖武皇帝四天監十五年(丙申,公元五一六年)

春,正月,戊辰朔,魏大赦,改元熙平。

白話春季,正月,戊辰日初一,北魏大赦,改年號為熙平。

魏崔亮攻硤石未下,與李崇屢約水陸並進,崇違期不至。胡太后以諸將不壹,乃以吏部尚書李平為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將步騎二千赴壽陽,別為行台,節度諸軍,如有乖異,以軍法從事。蕭寶寅遣輕車將軍劉智文等渡淮,攻破三壘;二月,乙巳,又敗將軍垣孟孫等於淮北。李平至硤石,督李崇、崔亮等刻日水陸進攻,無敢乖互,戰屢有功。

白話北魏崔亮攻硤石沒能攻下,多次與李崇約定水陸並進,李崇違背約期不到。胡太后因為諸將不一致,就任命吏部尚書李平為使持節、鎮軍大將軍兼尚書右僕射,率步騎二千趕赴壽陽,另設行台,節制調度各軍,如有違背,按軍法處置。蕭寶寅派輕車將軍劉智文等渡過淮水,攻破三座營壘;二月,乙巳日,又在淮北打敗將軍垣孟孫等。李平到達硤石,督促李崇、崔亮等限期水陸進攻,沒人敢再違抗,作戰屢有戰功。

上使左衛將軍昌義之將兵救浮山,未至,康絢已擊魏兵,卻之。上使義之與直閣王神念溯淮救硤石。崔亮遣將軍博陵崔延伯守下蔡,延伯與別將伊甕生夾淮為營。延伯取車輪去輞,削銳共輻,兩兩接對,揉竹為絲亙,貫連相屬,並十餘道,橫水為橋,兩頭施大鹿盧,出沒隨意,不可燒斫。既斷趙祖悅走路,又令戰艦不通,義之、神念屯梁城不得進。李平部分水陸攻硤石,克其外城;乙丑,祖悅出降,斬之,盡俘其眾。胡太后賜崔亮書,使乘勝深入。平部分諸將,水陸並進,攻浮山堰;亮違平節度,以疾請還,隨表輒發。平奏處亮死刑,太后令曰:「亮去留自擅,違我經略,雖有小捷,豈免大咎!但吾攝御萬機,庶幾惡殺,可特聽以功補過。」魏師遂還。

白話梁武帝派左衛將軍昌義之領兵援救浮山,還沒到,康絢已經擊退了北魏軍。武帝又派昌義之與直閣王神念沿淮水而上救硤石。崔亮派將軍博陵人崔延伯守下蔡,崔延伯與別將伊甕生夾淮水紮營。崔延伯取來車輪去掉外框,把車輻削尖,兩兩相對接合,把竹子揉成纜索,貫穿連接起來,並排十多道,橫在水上作橋,兩頭安上大轆轤,可以隨意升降,燒不著也砍不斷。既切斷了趙祖悅的退路,又使梁朝戰艦不能通行,昌義之、王神念屯駐梁城不能前進。李平部署水陸兩路進攻硤石,攻下外城;乙丑日,趙祖悅出城投降,被斬殺,他的部眾全被俘虜。胡太后賜書給崔亮,讓他乘勝深入。李平部署諸將,水陸並進,進攻浮山堰;崔亮違背李平的調度,藉口有病請求回去,剛上表就自行出發了。李平上奏請判崔亮死刑,太后下令說:「崔亮擅自去留,違背我的謀劃,雖有小勝,怎能免除大罪!只是我總攬朝政,希望少殺人,可以特准他將功補過。」北魏軍隊於是撤回。

魏中尉元匡奏彈於忠:「幸國大災,專擅朝命,裴、郭受冤,宰輔黜辱。又自矯旨為儀同三司、尚書令,領崇訓衛尉,原其此意,欲以無上自處。既事在恩後,宜加顯戮,請遣御史一人就州行決。自去歲世宗晏駕以後,皇太后未親覽以前,諸不由階級,或發門下詔書,或由中書宣敕,擅相拜授者,已經恩宥,正可免罪,並宜追奪。」太后令曰:「忠已蒙特原,無宜追罪;餘如奏。」匡又彈侍中侯剛掠殺羽林。剛本以善烹調為嘗食典御,凡三十年,以有德於太后,頗專恣用事,王公皆畏附之。廷尉處剛大辟。太后曰:「剛因公事掠人,邂逅致死,於律不坐。」少卿陳郡袁翻曰:「『邂逅』,謂情狀已露,隱避不引,考訊以理者也。今此羽林,問則具首,剛口唱打殺,撾築非理,安得謂之『邂逅』!」太后乃削剛戶三百,解嘗食典御。

白話北魏中尉元匡上奏彈劾于忠:「他趁著國家大喪,專擅朝廷命令,使裴植、郭祚蒙冤,宰輔被貶受辱。又自己假傳詔命當上儀同三司、尚書令,兼領崇訓衛尉,推究他的用意,是想以無人在其上自居。既然事情發生在赦令之後,應該公開處死,請派御史一人到州裡執行。自從去年世宗駕崩以後、皇太后親政以前,凡是不按正常品級程序,或者從門下省發出詔書,或者由中書省宣布敕令而擅自任命授官的,已經遇赦,只可免罪,但都應追回剝奪。」太后下令說:「于忠已蒙特別赦免,不宜再追究罪責;其餘照奏執行。」元匡又彈劾侍中侯剛拷打殺死羽林軍士。侯剛本來因為善於烹調當上嘗食典御,共三十年,因為對太后有恩德,很專橫恣意用事,王公都畏懼依附他。廷尉判侯剛死刑。太后說:「侯剛因公事拷打人,偶然致死,按律不判罪。」少卿陳郡人袁翻說:「所謂『邂逅』,是指情狀已經敗露,卻隱瞞不肯招認,因而依法拷問的情形。如今這名羽林軍士,一問就全招了,侯剛卻口中喊著打殺,胡亂捶打,怎能說是『邂逅』!」太后於是削去侯剛食邑三百戶,免去他嘗食典御之職。

三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白話三月,戊戌日初一,出現日食。

魏論西硤石之功。辛未,以李崇為驃騎將軍,加儀同三司,李平為尚書右僕射,崔亮進號鎮北將軍。亮與平爭功於禁中,太后以亮為殿中尚書。

白話北魏評定西硤石之戰的功勞。辛未日,任命李崇為驃騎將軍,加儀同三司,李平為尚書右僕射,崔亮進號鎮北將軍。崔亮與李平在宮中爭功,太后改任崔亮為殿中尚書。

魏蕭寶寅在淮堰,上為手書誘之,使襲彭城,許送其國廟及室家諸比還北;寶寅表上其書於魏朝。

白話北魏蕭寶寅駐在淮堰,梁武帝寫親筆信引誘他,讓他襲取彭城,答應把他的宗廟和家屬親眷送回北方;蕭寶寅把這封信上呈北魏朝廷。

夏,四月,淮堰成,長九里,下廣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高二十丈,樹以杞柳,軍壘列居其上。

白話夏季,四月,淮堰築成,長九里,底部寬一百四十丈,頂部寬四十五丈,高二十丈,堰上種植杞柳,軍營排列駐紮在上面。

或謂康絢曰:「四瀆,天所以節宣其氣,不可久塞,若鑿湫東注,則游波寬緩,堰得不壞。」絢乃開湫東注。又縱反間於魏曰:「梁人所懼開湫,不畏野戰。」蕭寶寅信之,鑿山深五丈,開湫北注,水日夜分流猶不減,魏軍竟罷歸。水之所及,夾淮方數百里。李崇作浮橋於硤石戍間,又築魏昌城於八公山東南,以備壽陽城壞。居民散就岡壟,其水清澈,俯視廬舍塚墓,了然在下。

白話有人對康絢說:「四瀆是上天用來調節宣洩水氣的,不能長久堵塞,如果開鑿水塘向東引流,那麼水波流動舒緩,堤堰就不會壞。」康絢於是開塘向東引水。又對北魏施行反間計,說:「梁朝人所怕的是開塘引水,不怕野戰。」蕭寶寅相信了,鑿山深五丈,開塘向北引水,水日夜分流仍然不減少,北魏軍最終撤走了。水淹到的地方,淮水兩岸方圓幾百里。李崇在硤石戍之間造浮橋,又在八公山東南修築魏昌城,以防壽陽城被水沖壞。居民散居到山岡高地上,那水清澈,低頭可以看見房屋墳墓,清清楚楚就在水下。

初,堰起於徐州境內,刺史張豹子宣言,謂己必掌其事;既而康絢以他官來監作,豹子甚慚。俄而敕豹子受絢節度,豹子遂譖絢與魏交通,上雖不納,猶以事畢征絢還。

白話當初,堤堰起自徐州境內,刺史張豹子揚言,說一定由自己主管此事;後來康絢以別的官職前來監督工程,張豹子很慚愧。不久敕令張豹子受康絢節制,張豹子就誣告康絢與北魏勾結,武帝雖然不採信,還是藉工程完畢徵召康絢回朝。

魏胡太后追思於忠之功,曰:「豈宜以一謬棄其餘勳!」復封忠為靈壽縣公,亦封崔光為平恩縣侯。

白話北魏胡太后追念于忠的功勞,說:「怎能因為一次過錯就抹殺他其餘的功勳!」重新封于忠為靈壽縣公,也封崔光為平恩縣侯。

魏元法僧遣其子景隆將兵拒張齊,齊與戰於葭萌,大破之,屠十餘者,遂圍武興。法僧嬰城自守,境內皆叛,法僧遣使間道告急於魏。魏驛召鎮南軍司傅豎眼於淮南,以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將步騎三千以赴之。豎眼入境,轉戰三日,行二百餘里,九遇皆捷。五月,豎眼擊殺梁州刺史任太洪。民、獠聞豎眼至,皆喜,迎拜於路者相繼。張齊退保白水,豎眼入州,白水以東民皆安業。

白話北魏元法僧派他的兒子元景隆領兵抵抗張齊,張齊與他在葭萌交戰,大敗魏軍,屠滅十多處城戍,於是包圍武興。元法僧環城自守,境內都反叛了,元法僧派使者抄小路向北魏告急。北魏用驛馬急召鎮南軍司傅豎眼從淮南前來,任命他為益州刺史、西征都督,率步騎三千趕去。傅豎眼進入境內,轉戰三天,行進二百多里,九次遭遇敵軍都獲勝。五月,傅豎眼擊殺梁州刺史任太洪。漢民、獠人聽說傅豎眼來了,都很高興,在路上迎接拜見的接連不斷。張齊退守白水,傅豎眼進入州城,白水以東的百姓都安居樂業。

魏梓潼太守苟金龍領關城戍主,梁兵至,金龍疾病,不堪部分,其妻劉氏帥厲城民,乘城拒戰,百有餘日,士卒死傷過半。戍副高景謀叛,劉氏斬景及其黨與數千人,自餘將士,分衣減食,勞逸必同,莫不畏而懷之。井在城外,為梁兵所據。會天大雨,劉氏命出公私布絹及衣服懸之,絞而取水,城中所有雜物悉儲之。豎眼至,梁兵乃退,魏人封其子為平昌縣子。

白話北魏梓潼太守苟金龍兼任關城戍主,梁軍到來時,苟金龍患病,不能部署,他的妻子劉氏率領激勵城中百姓,登城抵抗,一百多天,士卒死傷過半。戍副高景圖謀叛變,劉氏斬了高景和他的黨羽幾千人,其餘的將士,分衣減食,勞苦安逸必定與他們相同,沒有人不既敬畏又感懷她。水井在城外,被梁軍佔據。適逢天下大雨,劉氏命令拿出公家私人的布匹絹帛和衣服懸掛起來,擰絞取水,城中所有的器物都用來貯水。傅豎眼趕到,梁軍才撤退,北魏封她的兒子為平昌縣子。

六月,庚子,以尚書令王瑩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袁昂為左僕射,吏部尚書王暕為右樸射。暕,儉之子也。

白話六月,庚子日,任命尚書令王瑩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尚書右僕射袁昂為左僕射,吏部尚書王暕為右僕射。王暕,是王儉的兒子。

張齊數出白水侵魏葭萌,傅豎眼遣虎威將軍強虯攻信義將軍楊興起,殺之,復取白水。寧朔將軍王光昭又敗於陽平,張齊親帥驍勇二萬餘人與傅豎眼戰。秋,七月,齊軍大敗,走還,小劍、大劍諸戍皆棄城走,東益州復入於魏。

白話張齊多次從白水出兵侵犯北魏的葭萌,傅豎眼派虎威將軍強虯攻打信義將軍楊興起,把他殺了,重新奪取白水。寧朔將軍王光昭又在陽平戰敗,張齊親自率領精銳二萬多人與傅豎眼交戰。秋季,七月,張齊的軍隊大敗,逃了回去,小劍、大劍各處戍所都棄城逃走,東益州重新歸入北魏。

八月,乙巳,魏以胡國珍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國珍年老,太后實不欲令出,止欲示以方面之榮;竟不行。

白話八月,乙巳日,北魏任命胡國珍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雍州刺史。胡國珍年老,太后其實不想讓他出任外職,只是想給他一方大員的榮耀;他終究沒有赴任。

康絢既還,張豹子不復修淮堰。九月,丁丑,淮水暴漲,堰壞,其聲如雷,聞三百里,緣淮城戍村落十餘萬口皆漂入海。初,魏人患淮堰,以任城王澄為大將軍、大都督南討諸軍事,勒眾十萬,將出徐州來攻堰;尚書右僕射李平以為:「不假兵力,終當自壞。」及聞破,太后大喜,賞平甚厚,澄遂不行。

白話康絢回朝以後,張豹子不再修治淮堰。九月,丁丑日,淮水暴漲,堤堰崩壞,聲音如雷,三百里外都聽得見,沿淮的城戍村落十多萬人都被沖入海中。當初,北魏人擔憂淮堰,任命任城王元澄為大將軍、大都督南討諸軍事,統領十萬人,準備從徐州出兵來攻打堤堰;尚書右僕射李平認為:「不用動用兵力,堤堰終究會自行崩壞。」等到聽說堰壞了,太后大喜,重賞李平,元澄於是沒有出兵。

壬辰,大赦。

白話壬辰日,大赦。

魏胡太后數幸宗戚勳貴之家,侍中崔光表諫曰:「《禮》,諸侯非問疾弔喪而入諸臣之家,謂之君臣為謔。不言王后夫人,明無適臣家之義。夫人,父母在有歸寧,沒則使卿寧。漢上官皇后將廢昌邑,霍光,外祖也,親為宰輔,後猶御武帳以接群臣,示男女之別也。今帝族方衍,勳貴增遷,祗請遂多,將成彝式。願陛下簡息游幸,則率土屬賴,含生仰悅矣。」

白話北魏胡太后多次駕臨宗室外戚勳貴之家,侍中崔光上表勸諫說:「按照《禮》,諸侯不是探病弔喪而進入臣子家中,叫做君臣戲謔。經文不提王后夫人,正說明沒有前往臣子家的道理。做人妻子的,父母在世可以回娘家探望,父母去世就派卿去問候。漢代上官皇后將要廢黜昌邑王時,霍光是她的外祖父,又親自擔任宰輔,皇后還是坐在武帳中接見群臣,以此表示男女之別。如今帝室宗族正在繁衍,勳貴不斷增多,恭請駕臨的越來越多,將會形成慣例。願陛下減省停止游幸,那麼普天之下都會歸心依賴,眾生無不仰慕歡悅。」

任城王澄以北邊鎮將選舉彌輕,恐賊虜窺邊,山陵危迫,奏求重鎮將之選,修警備之嚴,詔公卿議之。廷尉少卿袁翻議,以為:「比緣邊州郡官不擇人,唯論資級。或值貪污之人,廣開戍邏,多置帥領;或用其左右姻親;或受人貨財請屬。皆無防寇之心,唯有聚斂之意。其勇力之兵,驅令抄掠,若值強敵,即為奴虜,如有執獲,奪為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輩,微解金鐵之工,少閒草木之作,無不搜營窮壘,苦役百端。自餘或伐木深山,或芸草平陸,販貿往還,相望道路。此等祿既不多,貲亦有限,皆收其實絹,給其虛粟,窮其力,薄其衣,用其功,節其食,綿冬歷夏,加方疾苦,死於溝瀆者什常七八。是以鄰敵伺間,擾我疆場,皆由邊任不得其人故也。愚謂自今已後,南北邊諸籓及所統郡縣府佐、統軍至於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舉所知,必選其才,不拘階級;若稱職及敗官,並所舉之人隨事賞罰。」太后不能用。及正光之末,北邊盜賊群起,遂逼舊都,犯山陵,如澄所慮。

白話任城王元澄因為北部邊鎮將領的選任越來越輕率,擔心敵虜窺伺邊境,威脅到山陵,上奏請求慎重選擇鎮將人選,加強警戒防備,詔令公卿討論這件事。廷尉少卿袁翻議論,認為:「近來邊地州郡選官不擇人,只論資歷品級。有的碰上貪污的人,就廣設戍所巡邏,多置將帥;有的任用自己身邊的姻親;有的收受別人財貨而受人請托。都沒有防禦敵寇之心,只有聚斂錢財之意。那些勇武有力的士兵,被驅使去搶掠,若遇上強敵,就成了俘虜奴隸,如有擒獲所得,又被奪去充作長官自己的財富。那些老弱幼小之輩,稍懂金鐵工藝、略習草木製作的,無不被搜遍營壘徵用,苦役百般。其餘的有的到深山伐木,有的在平地割草,來往販運,道路上絡繹不絕。這些人俸祿既不多,資財也有限,官府都收取他們的實絹,發給虛報的糧食,用盡他們的力氣,卻讓他們衣衫單薄,使用他們的勞力,卻剋扣他們的口糧,經冬歷夏,加上疾病困苦,死在溝壑中的常有十分之七八。所以鄰敵窺伺空隙,侵擾我邊境,都是由於邊防之任沒有得到合適的人的緣故。愚見以為從今以後,南北邊境各藩鎮以及所統郡縣的府佐、統軍直到戍主,都讓朝臣王公以下各自舉薦自己所了解的人,一定要選有才能的,不拘泥於資歷品級;如果稱職或者敗壞官事,都連同舉薦的人一併賞罰。」太后沒有採納。到了正光末年,北部邊境盜賊群起,於是逼近舊都,侵犯山陵,正如元澄所憂慮的那樣。

冬,十一月,交州刺史李畟斬交州反者阮宗孝,傳首建康。初,魏世宗作瑤光寺,未就,是歲,胡太后又作永寧寺,皆在宮側;又作石窟寺於伊闕口,皆極土木之美。而永寧尤盛,有金像高丈八尺者一,如中人者十,玉像二。為九層浮圖,掘地築基,下及黃泉;浮圖高九十丈,上剎得高十丈,每夜靜,鈴鐸聲聞十里。佛殿如太極殿,南門如端門。僧房千間,珠玉錦繡,駭人心目。自佛法入中國,塔廟之盛,未之有也。揚州刺史李崇上表,以為:「高祖遷都垂三十年,明堂未修,太學荒廢,城闕府寺頗亦頹壞,非所以追隆堂構,儀刑萬國者也。今國子雖有學官之名,而無教授之實,何異兔絲、燕麥,南箕、北斗!事不兩興,須有進退;宜罷尚方雕靡之作,省永寧土木之功,減瑤光材瓦之力,分石窟鐫琢之勞,及諸事役非急者,於三時農隙修此數條,使國容嚴顯,禮化興行,不亦休哉!」太后優令答之,而不用其言。

白話冬季,十一月,交州刺史李畟斬殺交州反叛者阮宗孝,把首級傳送建康。當初,北魏世宗建造瑤光寺,沒有完工,這一年,胡太后又建造永寧寺,都在宮殿旁邊;又在伊闕口建造石窟寺,都極盡土木工程之美。而永寧寺尤其壯盛,有高一丈八尺的金像一尊,如常人大小的十尊,玉像兩尊。造九層佛塔,挖地築基,深達地下泉水;佛塔高九十丈,塔上剎柱又高十丈,每當夜深人靜,鈴鐸之聲十里之外都能聽見。佛殿如同太極殿,南門如同端門。僧房一千間,珠玉錦繡,令人觸目驚心。自從佛法傳入中國,塔寺之盛,還從未有過。揚州刺史李崇上表,認為:「高祖遷都將近三十年,明堂還沒有修建,太學荒廢,城樓官署也頗有頹壞,這不是用來繼承先業、為萬國作表率的做法。如今國子學雖有學官的名義,卻沒有教授的實際,這與兔絲、燕麥、南箕、北斗一樣有名無實,有什麼分別!事情不能同時興辦,必須有所取捨;應該停止尚方華麗雕飾的製作,省下永寧寺的土木工程,減少瑤光寺木料瓦石的用工,分出石窟寺鐫刻雕琢的勞力,以及各種不急需的事務役使,在三季農閒的時候修建這幾項,使國家儀容莊嚴顯赫,禮樂教化興盛推行,不也很美好嗎!」太后用優詔答覆他,卻不採納他的意見。

太后好事佛,民多絕戶為沙門,高陽王友李瑒上言:「三千之罪莫大於不孝,不孝之大無過於絕祀。豈得輕縱背禮之情,肆其向法之意,一身親老,棄家絕養,缺當世之禮而求將來之益!孔子云:『未知生,焉知死?』安有棄堂堂之政而從鬼教乎!又,今南服未靜,眾役仍煩,百生之情,實多避役,若復聽之,恐捐棄孝慈,比屋皆為沙門矣。」都統僧暹等忿瑒謂之「鬼教」,以為謗佛,泣訴於太后。太后責之。瑒曰:「天曰神,地曰示氏,人曰鬼。《傳》曰:『明則有禮樂,幽則有鬼神。』然則明者為堂堂,幽者為鬼教。佛本出於人,名之為鬼,愚謂非謗。」太后雖知瑒言為允,難違暹等之意,罰瑒金一兩。

白話太后喜好奉佛,百姓多有斷絕家嗣去當僧人的,高陽王友李瑒上言:「三千種罪過沒有比不孝更大的,不孝之中沒有比斷絕祭祀更嚴重的。怎能輕易放縱他們違背禮法的心思,任憑他們趨向佛法的意願,自身雙親年老,卻拋棄家庭斷絕奉養,缺失當世的禮法而追求將來的利益!孔子說:『還不懂得生,怎麼懂得死?』哪有拋棄堂堂正正的政教而去追隨鬼教的呢!況且,如今南方戰事未平,各種勞役依舊繁重,百姓的心思,實在多是為了逃避勞役,如果再聽任下去,恐怕人們會拋棄孝慈之道,家家戶戶都去當僧人了。」都統僧暹等人惱恨李瑒稱佛教為「鬼教」,認為是誹謗佛法,哭著向太后訴說。太后責備李瑒。李瑒說:「天叫做神,地叫做祇,人叫做鬼。《左傳》說:『明處有禮樂,暗處有鬼神。』那麼明處的是堂堂正教,暗處的就是鬼教。佛本來出自於人,稱之為鬼,愚見以為並不是誹謗。」太后雖然知道李瑒的話有道理,但難以違背僧暹等人的心意,罰李瑒黃金一兩。

魏徵南大將軍田益宗求為東豫州刺史,以招二子,太后不許,竟卒於洛陽。

白話北魏徵南大將軍田益宗請求擔任東豫州刺史,以便招回他的兩個兒子,太后不准,他終於死在洛陽。

柔然伏跋可汗,壯健善用兵,是歲,西擊高車,大破之,執其王彌俄突,系其足於駑馬,頓曳殺之,漆其頭為飲器。鄰國先羈屬柔然後叛去者,伏跋皆擊滅之,其國復強。

白話柔然伏跋可汗,強壯而善於用兵,這一年,向西攻打高車,把高車打得大敗,抓住高車王彌俄突,把他的腳綁在劣馬上,拖拽而死,把他的頭顱塗漆做成飲器。周圍原先臣屬柔然而後來叛離的鄰國,伏跋都出兵消滅了,柔然重新強盛起來。

高祖武皇帝四天監十六年(丁酉,公元五一七年)

春,正月,辛未,上祀南郊。

白話春季,正月,辛未日,梁武帝到南郊祭天。

魏大乘餘賊復相聚,突入瀛州,刺史宇文福之子員外散騎侍郎延帥奴客拒之。賊燒齋閣,延突火抱福出外,肌發皆焦,勒眾苦戰,賊遂散走,追討,平之。

白話北魏大乘教的殘餘賊眾重新聚集,突入瀛州,刺史宇文福的兒子員外散騎侍郎宇文延率領奴僕門客抵抗。賊人焚燒齋閣,宇文延衝進火中抱著宇文福出來,皮膚頭髮都燒焦了,他率眾苦戰,賊人於是潰散逃走,他又追擊討伐,把叛亂平定了。

甲戌,魏大赦。

白話甲戌日,北魏大赦。

魏初,民間皆不用錢,高祖太和十九年,始鑄太和五銖錢,遣錢工在所鼓鑄。民有欲鑄錢者,聽就官爐,銅必精練,無得淆雜,世宗永平三年,又鑄五銖錢,禁天下用錢不依準式者。既而洛陽及諸州鎮所用錢各不同,商貨不通。尚書令任城王澄上言以為:「不行之錢,律有明式,指謂雞眼、鐶鑿,更無餘禁。計河西諸州今所行者悉非制限,昔來繩禁,愚竊惑焉。又河北既無新錢,復禁舊者,專以單絲之縑、疏縷之布,狹幅促度,不中常式,裂匹為尺,以濟有無,徒成杼軸之勞,不免饑寒之苦,殆非所以救恤凍餒,子育黎元之意也。錢之為用,貫繈相屬,不假度量,平均簡易,濟世之宜,謂為深允。乞並下諸方州鎮,其太和與新鑄五銖及古諸錢方俗所便用者,但內外全好,雖有大小之異,並得通行,貴賤之差,自依鄉價。庶貨環海內,公私無壅。其雞眼、鐶鑿及盜鑄、毀大為小、生新巧偽不如法者,據律罪之。」詔從之。然河北少錢,民猶用物交易,錢不入市。

白話北魏初年,民間都不用錢幣,高祖太和十九年,才開始鑄造太和五銖錢,派鑄錢工匠在各地鼓鑄。百姓有想鑄錢的,聽任他們到官府的爐上去鑄,銅一定要精煉,不得摻雜。世宗永平三年,又鑄五銖錢,禁止天下使用不合標準式樣的錢。不久洛陽和各州鎮所用的錢各不相同,商貨不能流通。尚書令任城王元澄上言認為:「不許通行的錢,律令有明文規定,指的是雞眼錢、鐶鑿錢,再沒有別的禁令。算起來河西各州如今通行的錢都不在禁限之內,向來加以繩禁,愚臣私下感到疑惑。再者河北既沒有新錢,又禁止舊錢,專門用單絲的細絹、稀疏線的粗布,幅面狹窄、尺度不足,不合常規標準,把整匹撕成尺頭,用來互通有無,白白造成織機的勞苦,仍免不了飢寒之苦,恐怕不是用來救濟凍餓、撫育百姓的本意。錢的用處,用繩串連,不需度量,公平簡便,是濟世的良法,臣以為十分妥當。乞求一併下令各方州鎮,凡太和錢與新鑄的五銖錢以及古代各種錢幣,只要是各地習慣使用的,只要內外完好,雖有大小差異,都可以通行,貴賤的差別,各依當地價格。希望貨物流通於海內,公私都無阻滯。至於雞眼、鐶鑿以及私鑄、毀大錢改鑄小錢、新造巧偽不合法度的,依律治罪。」下詔准許。然而河北缺少錢幣,百姓仍然用實物交易,錢進不了市場。

魏人多竊冒軍功,尚書左丞盧同閱吏部勳書,因加檢核,得竊階者三百餘人,乃奏:「乞總集吏部、中兵二局勳簿,對句奏案,更造兩通,一關吏部,一留兵局。又,在軍斬首成一階以上者,即令行台軍司給券,當中豎裂,一支付勳人,一支送門下,以防偽巧。」太后從之。同,玄之族孫也。

白話北魏人多有竊取冒領軍功的,尚書左丞盧同查閱吏部的勳功簿冊,趁便加以核查,查出竊取官階的三百多人,於是上奏:「乞求把吏部、中兵二局的勳功簿冊總合起來,對照核查上奏成案,重新造兩份,一份交吏部,一份留在兵局。另外,在軍中斬首夠得上一階以上的,就讓行台軍司發給憑券,從中間豎著撕開,一半交給立功的人,一半送門下省,以防偽造巧詐。」太后聽從了。盧同,是盧玄的族孫。

中尉無匡奏請取景明元年已來,內外考簿、吏部除書、中兵勳案、並諸殿最,欲以案校竊階盜官之人,太后許之。尚書令任城王澄表以為:「法忌煩苛,治貴清約。御史之體,風聞是司,若聞有冒勳妄階,止應攝其一簿,研檢虛實,繩以典刑。豈有移一省之案,尋兩紀之事,如此求過,誰諶其罪!斯實聖朝所宜重慎也。」太后乃止。又以匡所言數不從,慮其辭解,欲獎安之,乃加鎮東將軍。二月,丁未,立匡為東平王。

白話中尉元匡上奏請求調取景明元年以來,朝廷內外的考課簿、吏部的任命文書、中兵的勳功案卷以及各種考績等第,想用來查核冒領官階、盜取官職的人,太后准許了。尚書令任城王元澄上表認為:「法令忌諱煩瑣苛細,治理貴在清簡。御史的職責,是根據傳聞行事,如果聽說有人冒領勳功、妄取官階,只應調取那一份簿冊,核查虛實,依法懲處。哪有調動一省的案卷、追查二十多年的舊事的,這樣搜求過失,誰能承受得起這些罪責!這實在是聖朝所應慎重對待的。」太后於是作罷。又因為元匡所說的多次不被採納,擔心他辭職,想獎勵安撫他,就加授鎮東將軍。二月,丁未日,立元匡為東平王。

三月,丙子,敕織官,文錦不得為仙人鳥善之形,為其裁剪,有乖仁恕。

白話三月,丙子日,敕令織造官署,有花紋的錦不得織成仙人鳥獸的形狀,因為裁剪時會傷及圖形,有違仁恕之道。

丁亥,魏廣平文穆王懷卒。

白話丁亥日,北魏廣平文穆王元懷去世。

夏,四月,戊申,魏以中書監胡國珍為司徒。

白話夏季,四月,戊申日,北魏任命中書監胡國珍為司徒。

詔以宗廟用牲,有累冥道,宜皆以面為之。於是朝野喧嘩,以為宗廟去牲,乃是不復血食,帝竟不從。八坐乃議以大脯代一元大武。

白話梁武帝下詔認為宗廟祭祀用牲畜,有礙於冥間之道,應該都用麵食製作。於是朝野喧嘩,認為宗廟去掉牲畜,就是不再血食,武帝終究不肯聽從。八座大臣於是商議用大塊乾肉代替一元大武的牛牲。

秋,八月,丁未,詔魏太師高陽王雍入居門下,參決尚書奏事。

白話秋季,八月,丁未日,北魏詔令太師高陽王元雍入居門下省,參與裁決尚書省的奏事。

冬,十月,詔以宗廟猶用脯脩,更議代之,於是以大餅代大脯,其餘盡用蔬果。又起至敬殿、景陽台,置七廟座,每月中再設淨饌。

白話冬季,十月,梁武帝下詔認為宗廟還在用乾肉,再議論替代之物,於是用大餅代替大塊乾肉,其餘全用蔬菜水果。又建造至敬殿、景陽台,設置七廟神座,每月中間再供設一次素齋。

乙卯,魏詔:北京士民未遷者,悉聽留居為永業。

白話乙卯日,北魏下詔:北都平城尚未南遷的士人百姓,全都聽任留居當地,作為永久產業。

十一月,甲子,巴州刺史牟漢寵叛,降魏。

白話十一月,甲子日,巴州刺史牟漢寵反叛,投降北魏。

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遣俟近尉比建等請和於魏,用敵國之禮。

白話十二月,柔然伏跋可汗派俟近尉比建等人向北魏請求議和,採用對等敵國的禮節。

是歲,以右衛將軍馮道根為豫州刺史。道根謹厚木訥,行軍能檢敕士卒;諸將爭功,道根獨默然。為政清簡,吏民懷之。上嘗歎曰:「道根所在,令朝廷不復憶有一州。」魏尚書崔亮奏請於王屋等山採銅鑄錢,從之。是後民多私鑄,錢稍薄小,用之益輕。

白話這一年,任命右衛將軍馮道根為豫州刺史。馮道根謹慎厚道、質樸而不善言辭,行軍時能約束士卒;諸將爭功,唯獨馮道根沉默不語。他為政清廉簡約,官吏百姓都感懷他。武帝曾感歎說:「有馮道根在的地方,讓朝廷不再記得還有這麼一個州。」北魏尚書崔亮上奏請求在王屋等山開採銅礦鑄錢,得到准許。從此以後百姓多有私鑄,錢逐漸變得又薄又小,使用時價值更輕。

高祖武皇帝四天監十七年(戊戌,公元五一八年)

春,正月,甲子,魏以氐酋楊定為陰平王。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北魏任命氐人首領楊定為陰平王。

魏秦州羌反。

白話北魏秦州的羌人反叛。

二月,癸巳,安成康王秀卒。秀雖與上布衣昆弟,及為君臣,小心畏敬過於疏賤,上益以此賢之。秀與弟始興王憺尤相友愛,憺久為荊州刺史,常中分其祿以給秀,秀稱心受之,亦不辭多也。

白話二月,癸巳日,安成康王蕭秀去世。蕭秀雖然與武帝是布衣時的兄弟,但等到成為君臣,小心敬畏超過疏遠卑賤的人,武帝更因此認為他賢德。蕭秀與弟弟始興王蕭憺尤其友愛,蕭憺長期擔任荊州刺史,常把自己的俸祿分出一半給蕭秀,蕭秀安心接受,也不推辭數目太多。

甲辰,大赦。

白話甲辰日,大赦。

己酉,魏大赦,改元神龜。

白話己酉日,北魏大赦,改年號為神龜。

魏東益州氐反。

白話北魏東益州的氐人反叛。

魏主引見柔然使者,讓之以籓禮不備,議依漢待匈奴故事,遣使報之。司農少卿張倫上表,以為:「太祖經啟帝圖,日有不暇,遂令豎子遊魂一方。亦由中國多虞,急諸華而緩夷狄也。高祖方事南轅,未遑北伐。世宗述遵遺志,虜使之來,受而弗答。以為大明臨御,國富兵強,抗敵之禮,何憚而為之,何求而行之!今虜雖慕德而來,亦欲觀我強弱;若使王人銜命虜庭,與為昆弟,恐非祖宗之意也。苟事不獲已,應為制詔,示以上下之儀,命宰臣致書,諭以歸順之道,觀其從違,徐以恩威進退之,則王者之體正矣。豈可以戎狄兼併,而遽虧典禮乎!」不從。倫,白澤之子也。

白話北魏皇帝接見柔然使者,責備他們藩屬之禮不完備,商議依照漢朝對待匈奴的舊例,派使者回訪。司農少卿張倫上表,認為:「太祖開創帝業,每天都忙不過來,於是讓那小子的遊魂盤踞一方。也由於中原多憂患,急於安定諸夏而緩於對付夷狄。高祖正致力於南征,來不及北伐。世宗遵循先志,敵虜的使者前來,接受而不答覆。認為聖明之君臨朝,國富兵強,抗拒敵人的禮節,有什麼可怕而要去做,有什麼可求而去實行!如今敵虜雖然仰慕德化而來,也是想觀察我方的強弱;若讓天子的使臣奉命前往虜庭,與他們結為兄弟,恐怕不合祖宗的本意。如果事情不得已,應當頒下制詔,昭示上下的禮儀,命宰臣致書,曉諭他們歸順的道理,看他們是遵從還是違背,慢慢用恩威來進退他們,那麼王者的體統就端正了。豈可因為戎狄兼併壯大,就馬上虧損典章禮制呢!」不聽從。張倫,是張白澤的兒子。

三月,辛未,魏靈壽武敬公於忠卒。

白話三月,辛未日,北魏靈壽武敬公于忠去世。

魏南秦州氐反。遣龍驤將軍崔襲持節諭之。

白話北魏南秦州的氐人反叛。朝廷派龍驤將軍崔襲持節前去曉諭他們。

夏,四月,丁酉,魏秦文宣公胡國珍卒,贈假黃鉞、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號曰太上秦公,加九錫,葬以殊禮,贈襚儀衛,事極優厚。又迎太后母皇甫氏之柩與國珍合葬,謂之太上秦孝穆君。諫議大夫常山張普惠以為前世後父無稱「太上」者,「太上」之名不可施於人臣,詣闕上疏陳之,左右莫敢為通。會胡氏穿壙,下有磐石,乃密表,以為:「天無二日,土無二王,『太上』者因『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稱『令』以系『敕』下,蓋取三從之道,遠同文母列於十亂,今司徒為『太上』,恐乖系敕之意。孔子稱:『必也正名乎!』比克吉定兆,而以淺改卜,亦或天地神靈所以垂至戒、啟聖情也。伏願停逼上之號,以邀廉光之福。」太后乃親至國珍宅,召集五品以上博議。王公皆希太后意,爭詰難普惠;普惠應機辨析,無能屈者。太后使元叉宣令於普惠曰:「朕之所行,孝子之志。卿之所陳,忠臣之道。群公已有成議,卿不得苦奪朕懷。後有所見,勿難言也。」

白話夏季,四月,丁酉日,北魏秦文宣公胡國珍去世,追贈假黃鉞、相國、都督中外諸軍事、太師,稱號為太上秦公,加九錫,用特殊禮儀安葬,追贈的衣衾儀仗侍衛,極為優厚。又迎接太后母親皇甫氏的靈柩與胡國珍合葬,稱她為太上秦孝穆君。諫議大夫常山人張普惠認為前代皇后的父親沒有稱「太上」的,「太上」這名號不可加在人臣身上,到宮闕上疏陳述,左右侍臣沒有人敢替他呈遞。恰逢胡家挖掘墓穴,下面有大石頭,張普惠就秘密上表,認為:「天上沒有兩個太陽,土地上沒有兩個君王,『太上』這名稱是因『上』而產生的,皇太后稱『令』而繫屬於『敕』之下,大概是取三從之道,遠可比同文母列於十位治亂之臣,如今司徒稱『太上』,恐怕違背了繫屬於敕的本意。孔子說:『一定要先正名分!』近來占卜吉日確定墓地,卻因為墓穴太淺而改變卜地,也許是天地神靈藉此垂示告誡、啟發聖上心意的。伏願停止這個逼壓皇上的名號,來求取清廉光明的福分。」太后就親自到胡國珍宅第,召集五品以上官員廣泛討論。王公都迎合太后的心意,爭相詰難張普惠;張普惠隨機應答辨析,沒有人能駁倒他。太后派元叉向張普惠宣布命令說:「朕所做的,是孝子的心志。卿所陳述的,是忠臣的道理。諸公已經有了定議,卿不要苦苦違拗朕的心意。今後有什麼見解,不要難於進言。」

太后為太上君造寺,壯麗埒於永寧。

白話太后為太上君建造寺廟,壯麗程度與永寧寺相等。

尚書奏復征民綿麻之稅,張普惠上疏,以為:「高祖廢大鬥,去長尺,改重稱,以愛民薄賦。知軍國須綿麻之用,故於絹增稅綿八兩,於布增稅麻十五斤,民以稱尺所減,不啻綿麻,故鼓舞供調。自茲以降,所稅絹布,浸復長闊,百姓嗟怨,聞於朝野。宰輔不尋其本在於幅廣度長,遽罷綿麻。既而尚書以國用不足,復欲征斂。去天下之大信,棄己行之成詔,追前之非,遂後三史。不思庫中有大麻,而群臣共竊之也,何則所輸之物,或斤羨百銖,未聞有司依律以罪州郡;或小有濫惡,則坐戶主,連及三長。是以在庫絹布,逾制者多,郡臣受俸,人求長闊厚重,無復準極,未聞以端幅有餘還求輸官者也。今欲復調綿麻,當先正稱、尺,明立嚴禁,無得放溢,使天下知二聖之心愛民惜法如此,則太和之政復見於神龜矣。」

白話尚書省上奏請求恢復徵收百姓的綿麻之稅,張普惠上疏,認為:「高祖廢除大斗,去掉長尺,改用重秤,以此愛護百姓、減輕賦稅。他知道軍國需要綿麻的用度,所以在絹之外增稅綿八兩,在布之外增稅麻十五斤,百姓因為秤尺上所減輕的,不止綿麻那麼多,所以歡欣鼓舞地供應賦調。從那以後,所徵的絹布,漸漸又加長加寬,百姓嗟怨,傳遍朝野。宰輔不去追究根本在於幅面加寬、尺度加長,卻匆忙罷除綿麻之稅。不久尚書省又因為國家用度不足,想要再徵收。這是丟棄天下的大信用,拋棄自己已頒行的成命,追改先前的過失,反而貽誤後代史書的記載。不去想想府庫中有大量的麻,而群臣共同侵吞了它,為什麼呢?所交納的物品,有的一斤多出百銖,沒聽說有關部門依律治州郡的罪;有的稍有粗劣,就處罰戶主,還連累三長。所以庫中的絹布,超過規定的居多,群臣領受俸祿,人人都要又長又寬又厚又重的,再沒有標準,沒聽說有因為布匹幅度有餘而退還官府的。如今要恢復徵收綿麻,應當先校正秤和尺,明確立下嚴格禁令,不得放縱溢額,使天下人知道二聖之心愛護百姓、珍惜法度到這種地步,那麼太和年間的善政就會在神龜年間重現了。」

普惠又以魏主好游騁苑囿,不親視朝,過崇佛法,郊廟之事多委有司,上疏切諫,以為:「殖不思之冥業,損巨費於生民,減祿削力,近供無事之僧,崇飾雲殿,遠邀未然之報,昧爽之臣稽首於外,玄寂之眾遨遊於內,衍禮忤時,人靈未穆。愚謂修朝夕之因,求示氏劫之果,未若收萬國之歡心以事其親,使天下和平,災害不生也。伏願淑慎威儀,為萬邦作式,躬致郊廟之虔,親紆朔望之禮,釋奠成均,竭心千畝。量撤僧寺不急之華,還復百官久折之秩。已造者務令簡約速成,未造者一切不復更為。則孝弟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四海,節用愛人,法俗俱賴矣。」尋敕外議釋奠之禮,又自是每月一陛見群臣,皆用普惠之言也。

白話張普惠又因為北魏皇帝喜好在苑囿中游玩馳騁,不親自臨朝,過分崇信佛法,郊祀宗廟之事多委託有關官員,上疏懇切勸諫,認為:「培植不可思議的冥間功業,卻在百姓身上耗費巨資,減少俸祿、削弱民力,就近供養無所事事的僧人,崇尚裝飾高聳入雲的殿宇,遠求尚未發生的果報,天不亮就進朝的臣子在外叩頭,清淨寂滅的僧眾在內遨遊,這違背禮制、有悖時宜,人和神都不安寧。愚臣以為修早晚應盡的善因,求祇劫的果報,不如收攏萬國的歡心來奉事雙親,使天下和平,災害不生。伏願陛下端莊謹慎威儀,為萬邦作表率,親自到郊廟致以虔誠,親身行朔望之禮,在成均學宮舉行釋奠之禮,在千畝籍田盡心耕作。酌量撤除僧寺不急需的華飾,恢復百官長期被剋減的俸秩。已經興建的務求簡約迅速完成,尚未興建的一概不再興建。那麼孝悌就可以通達神明,德教就可以光照四海,節省用度、愛惜百姓,佛法與世俗都能受益。」不久敕令朝外討論釋奠之禮,又從此每月接見群臣一次,都是採用了張普惠的建議。

普惠復表論時政得失,太后與帝引普惠於宣光殿,隨事詰難。

白話張普惠又上表議論時政得失,太后和皇帝把張普惠召到宣光殿,就各件事一一詰問辯難。

臨川王宏妾弟吳法壽殺人而匿於宏府中,上敕宏出之,即日伏辜。南司奏免宏官,上注曰:「愛宏者兄弟私親,免宏者王者正法。所奏可。」五月,戊寅,司徒、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臨川王宏免。

白話臨川王蕭宏的妾的弟弟吳法壽殺了人而藏匿在蕭宏府中,武帝敕令蕭宏交出他,當天就伏法處死。南司上奏請求免去蕭宏的官職,武帝批示說:「愛護蕭宏的,是兄弟間的私情;罷免蕭宏的,是王者的正法。所奏可行。」五月,戊寅日,司徒、驃騎大將軍、揚州刺史臨川王蕭宏被免官。

宏自洛口之敗,常懷愧憤,都下每有竊發,輒以宏為名,屢為有司所奏,上每赦之。上幸光宅寺,有盜伏於驃騎航,待上夜出;上將行,心動,乃於朱雀航過。事發,稱為宏所使,上泣謂宏曰:「我人才勝汝百倍,當此猶恐不堪,汝何為者?我非不能為漢文帝,念汝愚耳!」宏頓首稱無之;故因匿法壽免宏官。

白話蕭宏自從洛口兵敗以後,常懷慚愧憤懣,京城每有暗中發生的變亂,動輒就用蕭宏的名義,屢次被有關部門奏劾,武帝每次都赦免他。武帝駕臨光宅寺,有盜賊埋伏在驃騎航,等武帝夜間出來下手;武帝將要出行,心中悸動,就改從朱雀航經過。事情敗露,盜賊聲稱是受蕭宏指使,武帝哭著對蕭宏說:「我的才能勝過你百倍,處在這個位置尚且怕不能勝任,你想幹什麼?我不是不能學漢文帝那樣處置兄弟,只是念你愚昧罷了!」蕭宏叩頭說沒有這回事;所以後來就藉著藏匿吳法壽的事免了蕭宏的官。

宏奢僭過度,殖貨無厭。庫屋垂百間,在內堂之後,關籥甚嚴,有疑是鎧仗者,密以聞。上於友愛甚厚,殊不悅。佗日,送盛饌與宏愛妾江氏曰:「當來就汝歡宴。」獨攜故人射聲校尉丘佗卿往,與宏及江大飲,半醉後,謂曰:』我今欲履行汝後房。」即呼輿徑往堂後。宏恐上見其貨賄,顏色怖懼。上意益疑之,於是屋屋檢視,每錢百萬為一聚,黃榜標之,千萬為一庫,懸一紫標,如此三十餘間。上與佗卿屈指計,見錢三億餘萬,餘屋貯布絹絲綿漆蜜絲寧蠟等雜貨,但見滿庫,不知多少。上始知非仗,大悅,謂曰:「阿六,汝生計大可!」乃更劇飲至夜,舉燭而還。兄弟方更敦睦。

白話蕭宏奢侈僭越沒有節制,聚斂財貨貪得無厭。庫房將近一百間,在內堂後面,門鎖非常嚴密,有人懷疑裡面是鎧甲兵器,秘密報告武帝。武帝對他友愛很深,很不高興。改日,送豐盛的酒饌給蕭宏的愛妾江氏,說:「我要來和你歡宴。」只帶著老朋友射聲校尉丘佗卿前往,與蕭宏和江氏痛飲,半醉之後,對蕭宏說:「我現在想巡視你的後房。」隨即叫來車子直往堂後去。蕭宏怕武帝看見他的財貨,臉色驚恐。武帝更加懷疑他,於是一間間查看,只見每一百萬錢堆成一堆,用黃紙標明,一千萬錢為一庫,懸掛一個紫色標記,這樣的庫房有三十多間。武帝與丘佗卿屈指計算,現錢有三億多萬,其餘房屋貯藏布、絹、絲、綿、漆、蜜、紵、蠟等雜貨,只見滿庫,不知有多少。武帝這才知道不是兵器,非常高興,對他說:「阿六,你的生計很不錯啊!」於是又痛飲到夜裡,點著蠟燭回宮。兄弟之間這才更加親睦。

宏都下有數十邸,出懸錢立券,每以田宅邸店懸上文契,期訖,便驅券主,奪其宅。都下、東土百姓,失業非一。上後知之,制懸券不得復驅奪,自此始。

白話蕭宏在京城有幾十處邸店,放高利貸立契約,常常讓人把田宅邸店抵押寫在契約上,期限一到,就驅逐立券的人,奪取他的房宅。京城和東邊地方的百姓,失去產業的不止一家。武帝後來知道了,制定抵押契約不得再驅逐奪產的規定,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侍中、領軍將軍吳平侯昺,雅有風力,為上所重,軍國大事皆與議決,以為安右將軍,監揚州。昺自以越親居揚州,涕泣懇讓,上不許。在州尤稱明斷,符教嚴整。

白話侍中、領軍將軍吳平侯蕭昺,很有風骨魄力,被武帝所器重,軍國大事都與他商議決定,任命他為安右將軍,監揚州事。蕭昺自認為越過了近親而擔任揚州之職,流著淚懇切推辭,武帝不准。他在揚州尤其以明察決斷著稱,公文教令嚴整。

辛巳,以宏為中軍將軍、中書監,六月,乙酉,又以本號行司徒。

白話辛巳日,任命蕭宏為中軍將軍、中書監,六月,乙酉日,又讓他以本官名號代理司徒。

臣光曰

宏為將則覆三軍,為臣則涉大逆,高祖貸其死罪可矣。數旬之間,還為三公,于兄弟之恩誠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白話譯

蕭宏做將領就使三軍覆滅,做臣子就涉及大逆不道,高祖饒他死罪,這還可以。但幾十天之間,又讓他回到三公之位,對兄弟的情分誠然深厚,但帝王的法度究竟在哪裡呢!

初,洛陽有漢所立《三字石經》,雖屢經喪亂而初無損失。及魏馮熙、常伯夫相繼為洛州刺史,毀取以建浮圖精舍,遂大致頹落,所存者委於榛莽,道俗隨意取之。侍中領國子祭酒崔光請遣官守視,命國子博士李郁等補其殘缺,胡太后許之。會元叉、劉騰作亂,事遂寢。

白話當初,洛陽有漢代所立的《三字石經》,雖然屢經喪亂而起初並沒有損失。等到北魏馮熙、常伯夫相繼擔任洛州刺史,毀壞取用石經來建造佛塔精舍,於是大量倒塌散落,殘存的丟棄在草莽中,僧人俗人隨意拿取。侍中兼領國子祭酒崔光請求派官員看守,命國子博士李郁等人補足殘缺部分,胡太后准許了。恰逢元叉、劉騰作亂,這件事就擱置了。

秋,七月,魏河州羌卻鐵忽反,自稱水池王;詔以主客郎源子恭為行台以討之。子恭至河州,嚴勒州郡及諸軍毋得犯民一物,亦不得輕與賊戰,然後示以威恩,使知悔懼。八月,鐵忽等相帥詣子恭降,首尾不及二旬。子恭,懷之子也。

白話秋季,七月,北魏河州羌人卻鐵忽反叛,自稱水池王;下詔任命主客郎源子恭為行台去討伐他。源子恭到達河州,嚴令州郡和各軍不得侵犯百姓一物,也不得輕易與賊人交戰,然後向他們顯示威嚴與恩德,使他們知道悔悟畏懼。八月,卻鐵忽等人相繼到源子恭處投降,前後不到二十天。源子恭,是源懷的兒子。

魏宦者劉騰,手不解書,而多奸謀,善揣人意。胡太后以其保護之功,累遷至侍中、右光祿大夫,遂干預政事,納賂為人求官,無不效者。河間王琛,簡之子也,為定州刺史,以貪縱著名,及罷州還,太后詔曰:「琛在定州,唯不將中山宮來,自餘無所不致,何可更復敘用!」遂廢於家。琛乃求為騰養息,賂騰金寶巨萬計。騰為之言於太后,得兼都官尚書,出為秦州刺史,會騰疾篤,太后欲及其生而貴之。九月,癸未朔,以騰為衛將軍,加儀同三司。

白話北魏宦官劉騰,一字不識,卻多有奸謀,善於揣摩人的心意。胡太后因為他有保護之功,接連升遷到侍中、右光祿大夫,於是干預政事,收受賄賂替人謀求官職,沒有不辦成的。河間王元琛,是元簡的兒子,任定州刺史,因為貪婪放縱而出名,等到罷任回朝,太后下詔說:「元琛在定州,只有中山宮沒有搬來,其餘沒有什麼弄不到手的,怎麼可以再任用他!」於是廢黜在家。元琛就請求做劉騰的養子,賄賂劉騰的金銀珍寶數以萬計。劉騰替他向太后說情,得以兼任都官尚書,出任秦州刺史,適逢劉騰病重,太后想趁他活著讓他顯貴。九月,癸未日初一,任命劉騰為衛將軍,加儀同三司。

魏胡太后以天文有變,欲以崇憲高太后當之。戊申夜,高太后暴卒;冬,十月,丁卯,以尼禮葬於北邙,謚曰順皇后。百官單衣邪巾送至墓所,事訖而除。

白話北魏胡太后因為天象有變異,想讓崇憲高太后來承當。戊申日夜裡,高太后暴死;冬季,十月,丁卯日,按尼姑的禮節安葬在北邙山,諡號為順皇后。百官穿單衣、戴斜巾送到墓地,事畢就除去喪服。

乙亥,以臨川王宏為司徒。

白話乙亥日,任命臨川王蕭宏為司徒。

魏胡太后遣使者宋雲與比丘惠生如西域求佛經。司空任城王澄奏:「昔高祖遷都,制城內唯聽置僧尼寺各一,餘皆置於城外;蓋以道俗殊歸,欲其淨居塵外故也。正始三年,沙門統惠深,始違前禁,自是卷詔不行,私謁彌眾,都城之中,寺逾五百,佔奪民居,三分且一,屠沽塵穢,連比雜居。往者代北有法秀之謀,冀州有大乘之變。太和、景明之制,非徒使錙素殊途,蓋亦以防微杜漸。昔如來闡教,多依山林,今此僧徒,戀著城邑,正以誘於利慾,不能自已,此乃釋氏之糟糠,法王之社鼠,內戒所不容,國曲所共棄也。臣謂都城內寺未成可徙者,宜悉徙於郭外,僧不滿五十者,並小從大;外州亦准此。」詔從之,然卒不能行。

白話北魏胡太后派使者宋雲與僧人惠生到西域求取佛經。司空任城王元澄上奏:「從前高祖遷都,規定城內只准設置僧寺、尼寺各一所,其餘都設在城外;這是因為僧俗歸趣不同,想讓僧人清淨居住於塵世之外的緣故。正始三年,沙門統惠深,開始違背先前的禁令,從此詔令不能推行,私下請求建寺的越來越多,都城之中,寺廟超過五百所,佔奪民居,將近三分之一,屠戶酒肆污穢之地,緊挨著混雜居住。從前代北有法秀的陰謀,冀州有大乘的變亂。太和、景明年間的制度,不僅是使僧俗分途,也是為了防微杜漸。從前如來闡揚教義,多依託山林,如今這些僧徒,貪戀城市,正是因為被利慾引誘,不能自止,這是釋門的糟粕、法王的社鼠,佛門內戒所不容,國法所共棄。臣以為都城內寺廟尚未建成、可以遷移的,都應遷到外城之外,僧人不滿五十的,把小寺併入大寺;外州也照此辦理。」下詔准許,然而終究未能施行。

是歲,魏太師雍等奏:「鹽池天藏,資育群生,先朝為之禁限,亦非苟與細民爭利。但利起天池,取用無法,或豪貴封護,或近民吝守,貧弱遠來,邈然絕望。因置主司,令其裁察,強弱相兼,務令得所。什一之稅,自古有之,所務者遠近齊平,公私兩宜耳。及甄琛啟求罷禁,乃為繞池之民尉保光等擅自固護;語其障禁,倍於官司,取與自由,貴賤任口。請依先朝禁之為便。」詔從之。

白話這一年,北魏太師元雍等上奏:「鹽池是上天的寶藏,養育眾生,先朝為它設立禁令限制,也不是隨便與小民爭利。只是利源出自天然的鹽池,取用沒有法度,有的被豪門權貴封閉守護,有的被附近百姓吝惜把持,貧弱的人遠道而來,只能望而絕望。因此設置主管官員,讓他裁斷監察,強者弱者兼顧,務求各得其所。十分之一的稅,自古就有,所求的是遠近公平,公私兩便罷了。等到甄琛啟奏請求解除禁令,於是被繞池而居的百姓尉保光等人擅自把持守護;說到他們的阻攔禁絕,比官府還厲害一倍,取捨自由,價格高低任憑他們一張嘴。請依照先朝的辦法加以禁限為好。」下詔准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