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 陳紀
卷168
起上章執徐,盡玄黓敦牂,凡三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陈纪》(南朝陳),卷首紀年為「起上章執徐,盡玄黓敦牂,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世祖文皇帝上天嘉元年(庚辰,公元五六零年)
春,正月,癸丑朔,大赦,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癸丑初一,大赦天下,改換年號。
齊大赦,改元乾明。
白話北齊實行大赦,改年號為乾明。
辛酉,上祀南郊。齊高陽王湜,以滑稽便辟有寵於顯祖,常在左右,執杖以撻諸王,太皇太后深銜之。及顯祖殂,湜有罪,太皇太后杖之百餘;癸亥,卒。
白話辛酉日,皇上(陳文帝)到南郊祭祀。北齊的高陽王高湜,因為言語詼諧、逢迎諂媚而受顯祖(文宣帝)寵愛,常陪在左右,拿著棍棒鞭打諸位王爺,太皇太后(婁太后)對他深為懷恨。等到顯祖去世,高湜犯了罪,太皇太后下令打了他一百多棍;癸亥日,高湜死去。
辛未,上祀北郊。
白話辛未日,皇上到北郊祭祀。
齊主自晉陽還至鄴。
白話北齊皇帝(廢帝高殷)從晉陽返回,抵達鄴城。
二月,乙未,高州刺史紀機自軍所逃還宣城,據郡應王琳,涇令賀當遷討平之。
白話二月,乙未日,高州刺史紀機從軍中逃回宣城,佔據郡城響應王琳,涇縣縣令賀當遷討伐並平定了這場叛亂。
王琳至柵口,侯瑱督諸軍出屯蕪湖,相持百餘日。東關春水稍長,舟艦得通,琳引合肥漅湖之眾,舳艫相次而下,軍勢甚盛。瑱進軍虎檻洲,琳亦出船列於江西,隔洲而泊。明日,合戰,琳軍少卻,退保西岸。及夕,東北風大起,吹其舟艦並壞,沒於沙中。浪大,不得還浦。及旦,風靜,琳入浦治船,瑱等亦引軍退入蕪湖。周人聞琳東下,遣都督荊、襄等五十二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史寧將兵數萬乘虛襲郢州,孫瑒嬰城自守。琳聞之,恐其眾潰,乃帥舟師東下,去蕪湖十里而泊,擊柝聞於陳軍。齊儀同三司劉伯球將兵萬餘人助琳水戰,行台慕容恃德之子子會將鐵騎二千,屯蕪湖西岸,為之聲勢。
白話王琳率軍抵達柵口,侯瑱督率各軍出發駐紮在蕪湖,雙方相持一百多天。東關的春水逐漸上漲,船艦得以通行,王琳帶領合肥、漅湖一帶的部眾,戰船首尾相連順流而下,軍勢十分強盛。侯瑱進軍到虎檻洲,王琳也派出船艦列陣在長江西岸,隔著洲島停泊。第二天,兩軍交戰,王琳的軍隊稍向後退,退守西岸。到了傍晚,東北風大作,把他的船艦全都吹壞,陷在沙中。浪頭很大,船艦無法返回港浦。等到天亮,風平靜下來,王琳進入港浦修船,侯瑱等人也率軍退入蕪湖。北周人聽說王琳往東而下,派都督荊州、襄陽等五十二州諸軍事、荊州刺史史寧率領數萬軍隊趁虛襲擊郢州,孫瑒環城固守。王琳聽到這消息,怕部眾潰散,就率領水軍往東而下,停在離蕪湖十里的地方,打更的梆子聲傳到陳軍那裡。北齊的儀同三司劉伯球率領一萬多兵助王琳打水戰,行台慕容恃德的兒子慕容子會率領兩千鐵騎,駐紮在蕪湖西岸,為王琳聲援壯勢。
丙申,瑱令軍中晨炊蓐食以待之。時西南風急,琳自謂得天助,引兵直趣建康。瑱等徐出蕪湖躡其後,西南風翻為瑱用。琳擲火炬以燒陳船,皆反燒其船。瑱發拍以擊琳艦,又以牛皮冒蒙沖小船以觸其艦,並熔鐵灑之。琳軍大敗,軍士溺死者什二三,餘皆棄船登岸走,為陳軍所殺殆盡。齊步騎在西岸者,自相蹂踐,並陷於蘆荻泥淖中;騎皆棄馬脫走,得免者什二三。擒劉伯球、慕容子會,斬獲萬計,盡收梁、齊軍資器械。琳乘舴艋冒陳走,至湓城,欲收合離散,眾無附者,乃與妻妾左右十餘人奔齊。
白話丙申日,侯瑱命令軍中清晨做飯、在床蓆上吃飽以等待敵人。當時西南風很急,王琳自以為得到天助,率兵直奔建康。侯瑱等人緩緩從蕪湖出發跟在他後面,西南風反而為侯瑱所用。王琳投擲火炬想燒陳軍的船,結果都反過來燒了自己的船。侯瑱發射拍竿攻擊王琳的戰艦,又用牛皮蒙在小蒙衝船上來撞擊王琳的戰艦,並把熔化的鐵水潑灑過去。王琳的軍隊大敗,士兵淹死的有十分之二三,其餘都棄船登岸逃跑,幾乎被陳軍殺光。在西岸的北齊步兵、騎兵,自相踐踏,全都陷在蘆葦泥沼之中;騎兵都丟下馬匹逃脫,能免於死的只有十分之二三。陳軍擒獲劉伯球、慕容子會,斬殺和俘獲的人數以萬計,全部收繳了梁、齊的軍資器械。王琳乘坐舴艋小舟冒險衝出陳軍逃走,到達湓城,想要收攏離散的部眾,但眾人沒有人歸附他,於是和妻妾、隨從十多人投奔北齊。
先是,琳使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劉仲威侍衛永嘉王莊;及敗,左右皆散。泌以輕舟送莊達於齊境,拜辭而還,遂來降;仲威奉莊奔齊。泌,昂之子也。樊猛及其兄毅帥部曲來降。
白話在此之前,王琳派侍中袁泌、御史中丞劉仲威侍衛永嘉王蕭莊;等到失敗時,左右的人都離散了。袁泌用小船把蕭莊送到北齊境內,拜別辭行後返回,於是來投降陳;劉仲威則護送蕭莊投奔北齊。袁泌是袁昂的兒子。樊猛和他的哥哥樊毅率領部曲前來投降。
齊葬文宣皇帝於武寧陵,廟號高祖,後改曰顯祖。
白話北齊把文宣皇帝安葬在武寧陵,廟號為高祖,後來改稱顯祖。
戊戌,詔:「衣冠士族、將帥戰兵陷在王琳黨中者,皆赦之,隨材銓敘。」
白話戊戌日,下詔說:「衣冠士族、將帥戰兵陷在王琳黨羽之中的,一律赦免,依據才能加以銓選錄用。」
己亥,齊以常山王演為太師、錄尚書事,以長廣王湛為大司馬、並省錄尚書事,以尚書左僕射平秦王歸彥為司空,趙郡王睿為尚書左僕射。
白話己亥日,北齊任命常山王高演為太師、錄尚書事,任命長廣王高湛為大司馬、並省錄尚書事,任命尚書左僕射平秦王高歸彥為司空,趙郡王高睿為尚書左僕射。
詔:「諸元良口配沒入官及賜人者並縱遣。」
白話下詔說:「那些被配沒入官府以及被賞賜給人的元氏良家子女,一律釋放遣返。」
乙巳,以太尉侯瑱都督湘、巴等五州諸軍事,鎮湓城。
白話乙巳日,任命太尉侯瑱都督湘州、巴州等五州諸軍事,鎮守湓城。
齊顯祖之喪,常山王演居禁中護喪事,婁太后欲立之而不果;太子即位,乃就朝列。以天子諒陰,詔演居東館,欲奏之事,皆先咨決。楊愔等以演與長廣王湛位地親逼,恐不利於嗣主,心忌之。居頃之,演出歸第,自是詔敕多不關預。
白話北齊顯祖喪事期間,常山王高演住在宮中主持喪事,婁太后想立他為帝卻沒能成;太子即位後,高演才回到朝臣班列中。因為天子居喪(諒陰),下詔讓高演住在東館,需要上奏的事,都要先向他諮詢決定。楊愔等人因為高演和長廣王高湛地位親近、勢逼,怕對繼位的幼主不利,心裡忌憚他們。過了一段時間,高演請求出居私第,從此詔令敕書大多不讓他參預。
或謂演曰:「鷙鳥離巢,必有探卵之患。今日王何宜屢出?」中山太守陽休之詣演,演不見。休之謂王友王晞曰:「昔周公朝讀百篇書,夕見七十士,猶恐不足。錄王何所嫌疑,乃爾拒絕賓客!」
白話有人對高演說:「猛禽離開巢穴,必定有被掏卵的禍患。現在王爺怎麼適宜屢次出宮呢?」中山太守陽休之前去拜訪高演,高演不見他。陽休之對王友王晞說:「從前周公早晨讀一百篇書,晚上接見七十位士人,還怕不夠。錄王有什麼可嫌疑的,竟這樣拒絕賓客!」
先是,顯祖之世,群臣人不自保。及濟南王立,演謂王晞曰:「一人垂拱,吾曹亦保優閒。」因言:「朝廷寬仁,真守文良主。」晞曰:「先帝時,東宮委一胡人傅之。今春秋尚富,驟覽萬機,殿下宜朝夕先後,親承音旨。而使他姓出納詔命,大權必有所歸,殿下雖欲守籓,其可得邪!借令得遂沖退,自審家祚得保靈長乎?」演默然久之,曰:「何以處我?」晞曰:「周公抱成王攝政七年,然後復子明辟,惟殿下慮之!」演曰:「我何敢自比周公!」晞曰:「殿下今日地望,欲不為周公,得邪?」演不應。顯祖常使胡人康虎兒保護太子,故晞言及之。
白話在此之前,在顯祖(文宣帝)時代,群臣人人不能自保。等到濟南王(高殷)即位,高演對王晞說:「一個人垂衣拱手(無為而治),我們這些人也能保住優游閒適。」接著又說:「朝廷寬厚仁慈,真是守法度的好皇帝。」王晞說:「先帝時,把東宮委託給一個胡人來輔導。現在皇上年紀還輕,突然要處理萬機,殿下應當早晚在左右,親自承受他的旨意。如果讓外姓的人出入發布詔命,大權必定有所歸屬,殿下即使想守住藩國,那能夠嗎!就算能夠順遂退隱之志,自己想想家國基業能夠長保嗎?」高演沉默了很久,說:「那要怎麼安置我?」王晞說:「周公抱著成王攝政七年,然後把君位歸還明主,請殿下想想這件事!」高演說:「我怎敢自比周公!」王晞說:「殿下今天的地位聲望,想不做周公,做得到嗎?」高演不回答。顯祖曾經讓胡人康虎兒保護太子,所以王晞談到這件事。
齊主將發晉陽,時議謂常山王必當留守根本之地;執政欲使常山王從帝之鄴,留長廣王鎮晉陽;既而又疑之,乃敕二王俱從至鄴。外朝聞之,莫不駭愕。又敕以王晞為并州長史。演既行,晞出郊送之。演恐有覘察,命晞還城,執晞手曰:「努力自慎!」因躍馬而出。
白話北齊皇帝(廢帝)將要從晉陽出發,當時輿論認為常山王必定應當留守根本之地;執政大臣想讓常山王跟隨皇帝到鄴城,留下長廣王鎮守晉陽;不久又懷疑這樣做,於是下敕令兩位王爺都跟隨到鄴城。外朝聽說這件事,沒有不驚駭錯愕的。又下敕任命王晞為并州長史。高演出發後,王晞出城郊送他。高演怕有人窺探偵察,命令王晞回城,握著王晞的手說:「努力自愛謹慎!」於是躍馬而出。
平秦王歸彥總知禁衛,楊愔宣敕留從駕五千兵於西中,陰備非常;至鄴數日,歸彥乃知之,由是怨愔。
白話平秦王高歸彥總管禁衛軍,楊愔宣讀敕令把跟隨皇帝護駕的五千兵留在西中,暗中防備非常之變;到了鄴城幾天後,高歸彥才得知此事,因此怨恨楊愔。
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道元之子也,尚帝姑東平公主,每曰:「若不誅二王,少主無自安之理。」燕子獻謀處太皇太后於北宮,使歸政皇太后。
白話領軍大將軍可朱渾天和,是可朱渾道元的兒子,娶了皇帝的姑姑東平公主,常說:「如果不殺掉二王,幼主就沒有自安的道理。」燕子獻謀劃把太皇太后安置在北宮,使她歸還政權給皇太后。
又自天保八年已來,爵賞多濫,楊愔欲加澄汰,乃先自表解開府及開封王,諸叨竊恩榮者皆從黜免。由是嬖寵失職之徒,盡歸心二叔。平秦王歸彥初與楊、燕同心,既而中變,盡以疏忌之跡告二王。
白話又從天保八年以來,封爵賞賜大多濫濫,楊愔想要加以澄清淘汰,就先上表解除自己的開府儀同三司及開封王的職爵,那些濫竊恩榮的人也都隨之被罷黜免職。因此受寵失職之徒,全都歸心於二位叔王。平秦王高歸彥起初和楊愔、燕子獻同心,不久中途變卦,把楊、燕疏遠猜忌他們的跡象全都告訴了二王。
侍中宋欽道,弁之孫也,顯祖使在東宮,教太子以吏事。欽道面奏帝,稱「二叔威權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許,曰:「可與令公共詳其事。」
白話侍中宋欽道,是宋弁的孫子,顯祖派他在東宮,教太子處理政事。宋欽道當面奏報皇帝,說「二位叔王威權已經很重,應當快點除掉他們。」皇帝不允許,說:「可以與令公(楊愔)共同商議這件事。」
愔等議出二王為刺史,以帝慈仁,恐不可所奏,乃通啟皇太后,具述安危。宮人李昌儀,即高仲密之妻也,李太后以其同姓,甚相暱愛,以啟示之;昌儀密啟太皇太后。愔等又議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長廣王湛鎮晉陽,以常山王演錄尚書事。二王既拜職,乙巳,於尚書省大會百僚。愔等將赴之,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鄭頤止之曰:「事未可量,不宜輕脫。」愔曰:「吾等至誠體國,豈常山拜職有不赴之理!」
白話楊愔等人商議讓二王出任刺史,因為皇帝慈愛仁厚,怕不能批准所奏,於是通啟皇太后,詳細陳述安危。宮人李昌儀,就是高仲密的妻子,李太后因為和她同姓,十分親暱喜愛,把這封啟奏給她看;李昌儀秘密稟報了太皇太后。楊愔等人又商議不能讓二王都出外,於是上奏讓長廣王高湛鎮守晉陽,讓常山王高演錄尚書事。二王就任職務後,乙巳日,在尚書省大會百官。楊愔等人準備去參加,散騎常侍兼中書侍郎鄭頤阻止說:「事態還不可預料,不宜輕率前往。」楊愔說:「我們等人至誠體國,豈有常山王就任職務而不去赴會的道理!」
長廣王湛,旦伏家僮數十人於錄尚書後室,仍與席上勳貴賀拔仁、斛律金等數人相知約曰:「行酒至愔等,我各勸雙杯,彼必致辭。我一曰『執酒』,二曰『執酒』,三曰『何不執』,爾輩即執之!」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諸王反逆,欲殺忠良邪?尊天子,削諸侯,赤心奉國,何罪之有!」常山王演欲緩之。湛曰:「不可。」於是拳杖亂毆,愔及天和、欽道皆頭面血流,各十人持之。燕子獻多力,頭又少發,狼狽排眾走出門,斛律光逐而擒之。子獻歎曰:「丈夫為計遲,遂至於此!」使太子太保薛孤延等執頤於尚藥局。頤曰:「不用智者言至此,豈非命也!」
白話長廣王高湛,早晨把數十名家僮埋伏在錄尚書事的後室,又和席上的勳貴賀拔仁、斛律金等幾人相互約定說:「敬酒到楊愔等人面前時,我各勸雙杯,他們必定要致辭推辭。我第一次說『執酒』,第二次說『執酒』,第三次說『何不執』,你們就動手抓人!」到了宴會上,照這樣做,楊愔大聲說:「諸王造反叛逆,要殺忠良嗎?尊崇天子,削減諸侯,赤心報國,有什麼罪!」常山王高演想緩和一下。高湛說:「不行。」於是拳棒亂打,楊愔和可朱渾天和、宋欽道都打得頭臉流血,各用十個人抓住他們。燕子獻力氣大,頭髮又少,狼狽地排開眾人走出門,斛律光追上去擒住了他。燕子獻感嘆說:「大丈夫因為計謀遲疑,才落到這地步!」又派太子太保薛孤延等人在尚藥局抓住鄭頤。鄭頤說:「不聽智者的話而到這地步,豈不是命嗎!」
二王與平秦王歸彥、賀拔仁、斛律金擁愔等唐突入雲龍門,見都督叱利騷,招之,不進,使騎殺之。開府儀同三司成休寧抽刃呵演,演使歸彥諭之,休寧厲聲不從。歸彥久為領軍,素為軍士所服,皆弛仗,休寧方歎息而罷。演入,至昭陽殿,湛及歸彥在朱華門外。帝與太皇太后並出,太皇太后坐殿上,皇太后及帝側立。演以磚叩頭,進言曰:「臣與陛下骨肉至親,楊遵彥等欲獨擅朝權,威福自己,自王公已下皆重足屏氣;共相脣齒,以成亂階,若不早圖,必為宗社之害。臣與湛為國事重,賀拔仁、斛律金惜獻武皇帝之業,共執遵彥等入宮,未敢刑戮。專輒之罪,誠當萬死。」
白話二王和平秦王高歸彥、賀拔仁、斛律金擁著楊愔等人衝進雲龍門,看見都督叱利騷,招喚他,他不前進,便派騎兵殺了他。開府儀同三司成休寧拔出刀呵斥高演,高演派高歸彥去曉諭他,成休寧厲聲不聽從。高歸彥長期擔任領軍,一向為軍士所信服,軍士都放下兵器,成休寧才嘆息而罷手。高演進入,到了昭陽殿,高湛和高歸彥在朱華門外。皇帝和太皇太后一起出來,太皇太后坐在殿上,皇太后和皇帝在旁邊站立。高演用磚叩頭,進言說:「臣與陛下是骨肉至親,楊遵彥等人想獨攬朝權,作威作福,從王公以下都重足屏氣;他們互相勾結,成了禍亂的根源,如果不早圖謀,必成為宗廟社稷之害。臣和高湛為國事重大,賀拔仁、斛律金珍惜獻武皇帝(高歡)的基業,共同捉拿遵彥等人入宮,不敢擅自刑戮。專斷之罪,實在應當萬死。」
時庭中及兩廡衛士二千餘人,皆被甲待詔。武衛娥永樂,武力絕倫,素為顯祖所厚,叩刀仰視,帝不睨之。帝素吃訥,倉猝不知所言。太皇太后令卻仗,不退;又厲聲曰:「奴輩即今頭落!」乃退。永樂內刀而泣。
白話當時庭院中及兩廡的衛士二千多人,都披甲等待詔令。武衛娥永樂,武力絕倫,一向受顯祖厚待,他按刀仰視,皇帝不看他。皇帝一向口吃遲鈍,倉猝間不知說什麼。太皇太后命令退下兵器,衛士不退;她又厲聲說:「奴才們現在就掉腦袋!」才退下。娥永樂把刀收回而哭泣。
太皇太后因問:「楊郎何在?」賀拔仁曰:「一眼已出。」太皇太后愴然曰:「楊郎何所能為,留使豈不佳邪!」乃讓帝曰:「此等懷逆,欲殺我二子,次將及我,爾何為縱之!」帝猶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曰:「豈可使我母子受漢老嫗斟酌!」太后拜謝。太皇太后又為太后誓言:「演無異志,但欲去逼而已。」演叩頭不止。太后謂帝:「何不安慰爾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為叔惜,況此漢輩!但丐兒命,兒自下殿去,此屬任叔父處分。」遂皆斬之。
白話太皇太后於是問:「楊郎在哪裡?」賀拔仁說:「一隻眼睛已經被打出來了。」太皇太后悲愴地說:「楊郎能幹什麼,留著他難道不好嗎!」於是責備皇帝說:「這些人懷有叛逆,想要殺我的兩個兒子,接下來就要輪到我,你為什麼放縱他們!」皇帝還是說不出話。太皇太后又怒又悲,說:「難道要讓我母子受漢族老婦人擺布!」太后(李太后)拜謝。太皇太后又替太后發誓說:「高演沒有異心,只是想除去逼迫而已。」高演不停地叩頭。太后對皇帝說:「怎麼不安慰你的叔叔!」皇帝才說:「天子也不敢為叔叔吝惜,何況這些漢人!只求饒他們的命,兒子自己下殿去,這些人任由叔父處置。」於是全都把他們斬了。
長廣王湛以鄭頤昔嘗讒己,先拔其舌,截其手而殺之。演令平秦王歸彥引侍衛之士向華林園,以京畿軍士入守門閣,斬娥永樂於園。
白話長廣王高湛因為鄭頤從前曾經讒毀自己,先拔掉他的舌頭,截斷他的手然後殺了他。高演命令平秦王高歸彥帶領侍衛之士前往華林園,讓京畿軍士入內守衛門閣,在園中斬了娥永樂。
太皇太后臨愔喪,哭曰:「楊郎忠而獲罪。」以御金為之一眼,親內之,曰:「以表我意。」演亦悔殺之。於是下詔罪狀愔等,且曰:「罪止一身,家屬不問。」頃之,復簿錄五家;王晞固諫,乃各沒一房,孩幼盡死,兄弟皆除名。
白話太皇太后親臨楊愔的喪禮,哭著說:「楊郎忠心卻獲罪。」用御用金子做了一隻眼睛,親手放進他的眼眶,說:「以此表達我的心意。」高演也後悔殺了他。於是下詔列舉楊愔等人的罪狀,並且說:「罪只及一身,家屬不問罪。」不久,又抄沒了五家;王晞堅決勸諫,於是各沒收其中一房,幼童全都處死,兄弟都除名。
以中書令趙彥深代楊愔總機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謂人曰:「將涉千里,殺騏驎而策蹇驢,可悲之甚也!」
白話任命中書令趙彥深代替楊愔總管機要事務。鴻臚少卿陽休之私下對人說:「將要遠行千里,卻殺了麒麟而鞭打跛驢,可悲得很啊!」
戊申,演為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湛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為大將軍,平陽王淹為太尉,平秦王歸彥為司徒,彭城王浟為尚書令。
白話戊申日,高演任大丞相、都督中外諸軍、錄尚書事,高湛任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任大將軍,平陽王高淹任太尉,平秦王高歸彥任司徒,彭城王高浟任尚書令。
江陵之陷也,長城世子昌及中書侍郎頊皆沒於長安。高祖即位,屢請之於周,周人許而不遣。高祖殂,周人乃遣昌還,以王琳之難,居於安陸。琳敗,昌發安陸,將濟江,致書於上,辭甚不遜。上不懌,召侯安都從容謂曰:「太子將至,須別求一籓為歸老之地。」安都曰:「自古豈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詔。」因請自迎昌。於是群臣上表,請加昌爵命。庚戌,以昌為驃騎將軍、湘州牧,封衡陽王。
白話江陵陷落時,長城世子陳昌和中書侍郎陳頊都陷沒在長安。高祖(陳武帝)即位,多次向周請求他們,周人答應卻不遣返。高祖去世,周人才遣返陳昌,因為王琳之難,住在安陸。王琳失敗後,陳昌從安陸出發,將要渡長江,寫信給皇上(陳文帝),措辭很不謙遜。皇上不高興,召來侯安都,從容地對他說:「太子將要到來,需要另外找一個藩國作為歸老的地方。」侯安都說:「自古哪裡有被取代的天子!臣愚昧,不敢奉行詔命。」於是請求自己去迎接陳昌。於是群臣上表,請求加封陳昌爵位。庚戌日,任命陳昌為驃騎將軍、湘州牧,封為衡陽王。
齊大丞相演如晉陽,既至,謂王晞曰:「不用卿言,幾至傾覆。今君側雖清,終當何以處我?」晞曰:「殿下往時位地,猶可以名教出處;今日事勢,遂關天時,非復人理所及。」演奏趙郡王睿為左長史,王晞為司馬。三月,甲寅,詔:「軍國之政,皆申晉陽,稟大丞相規算。」
白話北齊大丞相高演前往晉陽,到達後,對王晞說:「不聽你的話,幾乎到了傾覆的地步。現在君側雖然清除了,最終要怎麼安置我?」王晞說:「殿下往日的地位和處境,還可以用名教來決定出處;今天的事勢,已經關乎天時,不再是人力情理所能企及。」高演上奏任命趙郡王高睿為左長史,王晞為司馬。三月,甲寅日,下詔:「軍國之政,都要申報晉陽,稟受大丞相的規劃謀算。」
周軍初至,郢州助防張世貴舉外城以應之,所失軍民三千餘口。周人起土山、長梯,晝夜攻之,因風縱火,燒其內城南面五十餘樓。孫瑒兵不滿千人,身自撫循,行酒賦食,士卒皆為之死戰。周人不能克,乃授瑒柱國、郢州刺史,封萬戶郡公;瑒偽許以緩之,而潛修戰守之備,一朝而具,乃復拒守。既而周人聞王琳敗,陳兵將至,乃解圍去。瑒集將佐謂之曰:「吾與王公同獎梁室,勤亦至矣。今時事如此,豈非天乎!」遂遣使奉表,舉中流之地來降。
白話北周軍隊剛到時,郢州助防張世貴舉起外城來響應,損失軍民三千多人。北周人築起土山、長梯,晝夜攻城,趁風放火,燒了內城南面五十多座樓。孫瑒兵不到一千人,親自撫慰巡視,行酒送食,士卒都為他死戰。北周人不能攻克,於是授給孫瑒柱國、郢州刺史,封為萬戶郡公;孫瑒假意答應來拖延他們,卻暗中修整戰守的準備,一天之內就完備了,於是又拒守。不久北周人聽說王琳失敗,陳軍將要到來,於是解圍離去。孫瑒召集將佐對他們說:「我與王公共同輔助梁室,勤勞也算到了極點。現在時事如此,豈不是天意嗎!」於是派使者奉上表章,獻出長江中游之地前來投降。
王琳之東下也,帝征南川兵,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黃法□帥舟師鈄赴之。熊曇朗據城列艦,塞其中路,迪等與周敷共圍之。琳敗,曇朗部眾離心,迪攻拔其城,虜男女萬餘口。曇朗走入村中,村民斬之;丁巳,傳首建康,盡滅其族。
白話王琳往東而下時,皇帝徵調南川的兵力,江州刺史周迪、高州刺史黃法□率領水軍前往赴援。熊曇朗佔據城池、排列戰艦,堵塞其中路,周迪等人與周敷共同包圍他。王琳失敗後,熊曇朗的部眾離心,周迪攻下他的城池,俘虜男女一萬多人。熊曇朗逃入村中,村民殺了他;丁巳日,把他的首級傳送到建康,全部滅了他的族。
齊軍先守魯山,戊午,棄城走,詔南豫州刺史程靈洗守之。
白話北齊軍先防守魯山,戊午日,棄城逃走,下詔讓南豫州刺史程靈洗守衛它。
甲寅,置武州、沅州,以右衛將軍吳明徹為武州刺史,以孫瑒為湘州刺史。瑒懷不自安,固請入朝,征為中領軍;未拜,除吳郡太守。
白話甲寅日,設置武州、沅州,任命右衛將軍吳明徹為武州刺史,任命孫瑒為湘州刺史。孫瑒心裡不自安,堅決請求入朝,被徵召為中領軍;還沒就任,又任命為吳郡太守。
壬申,齊封世宗之子孝珩為廣寧王,長恭為蘭陵王。
白話壬申日,北齊封世宗的兒子高孝珩為廣寧王,高長恭為蘭陵王。
甲戌,衡陽獻王昌入境,詔主書、舍人緣道迎候;丙子,濟江,中流,隕之,使以溺告。侯安都以功進爵清遠公。
白話甲戌日,衡陽獻王陳昌進入邊境,下詔讓主書、舍人沿路迎接;丙子日,渡長江,到了中流,把他墜入江中,派人以淹死上報。侯安都因功進爵為清遠公。
初,高祖遣滎陽毛喜從安成王頊詣江陵,梁世祖以喜為侍郎,沒於長安,與昌俱還,因進和親之策。上乃使侍中周弘正通好於周。
白話當初,高祖派滎陽人毛喜跟隨安成王陳頊到江陵,梁世祖任命毛喜為侍郎,後來陷沒在長安,與陳昌一起回還,於是進獻和親的策略。皇上於是派侍中周弘正與周交好。
夏,四月,丁亥,立皇子伯信為衡陽王,奉獻王祀。
白話夏季,四月,丁亥日,立皇子陳伯信為衡陽王,供奉獻王(陳昌)的祭祀。
周世宗明敏有識量,晉公護憚之,使膳部中大夫李安置毒於糖食追而進之。帝頗覺之,庚子,大漸,口授遺詔五百餘言,且曰:「朕子年幼,未堪當國。魯公,朕之介弟,寬仁大度,海內共聞;能弘我周家,必此子也。」辛丑,殂。
白話北周世宗(明帝宇文毓)明察敏達有識見度量,晉公宇文護忌憚他,派膳部中大夫李安在糖食中下毒,追上去進獻給他。皇帝頗有察覺,庚子日,病危,口授遺詔五百多字,並且說:「我的兒子年幼,不能擔當國事。魯公,是我的小弟,寬厚仁愛大度,海內共知;能夠弘揚我周家基業的,必定是這個人。」辛丑日,去世。
魯公幼有器質,特為世宗所親愛,朝廷大事,多與之參議;性深沉,有遠識,非因顧問,終不輒言。世宗每歎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壬寅,魯公即皇帝位,大赦。
白話魯公(宇文邕)幼年就有器度資質,特別受世宗親愛,朝廷大事,多與他參議;性格深沉,有遠見,如果不是被顧問,終不輕易發言。世宗常感嘆說:「這個人不說話則已,一說話必定切中。」壬寅日,魯公即皇帝位,大赦。
五月,壬子,齊以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為尚書右僕射。
白話五月,壬子日,北齊任命開府儀同三司劉洪徽為尚書右僕射。
侯安都父文捍為始興內史,卒官。上迎其母還建康,母固求停鄉里。乙卯,為置東衡州,以安都從弟曉為刺史;安都子秘,才九歲,上以為始興內史,並令在鄉侍養。
白話侯安都的父親侯文捍擔任始興內史,在任上去世。皇上迎接他的母親回建康,母親堅決要求留在鄉里。乙卯日,為此設置東衡州,任命侯安都的堂弟侯曉為刺史;侯安都的兒子侯秘,才九歲,皇上任命他為始興內史,並命令他們在鄉里侍養。
六月,壬辰,詔葬梁元帝於江寧,車旗禮章,悉用梁典。
白話六月,壬辰日,下詔把梁元帝安葬在江寧,車旗禮儀章服,全都用梁的典制。
齊人收永安、上黨二王遣骨,葬之。敕上黨王妃李氏還第。馮文洛尚以故意,修飾詣之。妃盛列左右,立文洛於階下,數之曰:「遭難流離,以至大辱,志操寡薄,不能自盡。幸蒙恩詔,得反籓闈,汝何物奴,猶欲見侮!」杖之一百,血流灑地。
白話北齊人收攏永安、上黨二王的遺骨,安葬他們。敕令上黨王妃李氏返回宅第。馮文洛還依仗舊日的恩情,整飾衣裝去見她。王妃盛列左右侍從,把馮文洛立在階下,數落他說:「遭難流離,以至於受到大辱,是我志操薄弱,不能自盡。幸蒙恩詔,得以返回藩闈,你這算什麼奴才,還想來侮辱我!」打了他一百杖,血流灑地。
秋,七月,丙辰,封皇子伯山為鄱陽王。
白話秋季,七月,丙辰日,封皇子陳伯山為鄱陽王。
齊丞相演以王晞儒緩,恐不允武將之意,每夜載入,晝則不與語。嘗進晞密室,謂曰:「比王侯諸貴,每見敦迫,言我違天不祥,恐當或有變起。吾欲以法繩之,何如?」晞曰:「朝廷比者疏遠親戚,殿下倉猝所行,非復人臣之事。芒刺在背,上下相疑,何由可久!殿下雖欲謙退,秕糠神器,實恐違上玄之意,墜先帝之基。」演曰:「卿何敢發此言,須致卿於法!」秕曰:「天時人事,皆無異謀,是以敢冒犯斧鉞,抑亦神明所贊耳。」演曰:「拯難匡時,方俟聖哲,吾何敢私議!幸勿多言!」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將出使,握晞手,使之勸進。晞以杳言告演,演曰:「若內外鹹有此意,趙彥深朝夕左右,何故初無一言?」晞乃以事隙密問彥深,彥深曰:「我比亦驚此聲論,每欲陳聞,則口噤心悸。弟既發端,吾亦當昧死一披肝膽。」因共勸演。
白話北齊丞相高演因為王晞儒雅遲緩,怕不合武將的心意,每夜載他入內,白天則不與他說話。曾經把王晞帶進密室,對他說:「近來王侯諸貴,每次見我都敦促逼迫,說我違背天意不祥,怕會有變故發生。我想用法律來約束他們,怎麼樣?」王晞說:「朝廷近來疏遠親戚,殿下倉猝間所行的事,已經不再是人臣該做的事。芒刺在背,上下互相猜疑,怎麼能夠長久!殿下雖想謙退,把帝位視為秕糠,實在怕違背上天的意思,墜失先帝的基業。」高演說:「你怎麼敢發這種言論,必須把你繩之以法!」王晞說:「天時人事,都沒有異謀,所以敢冒犯斧鉞,也是神明所贊助的吧。」高演說:「拯救危難匡正時局,正要等待聖哲,我怎敢私下議論!幸勿多言!」丞相從事中郎陸杳將要出使,握著王晞的手,要他勸進。王晞把陸杳的話告訴高演,高演說:「如果內外都有這個意思,趙彥深早晚在左右,為什麼起初沒說一句話?」王晞於是在公事之暇秘密問趙彥深,趙彥深說:「我近來也對這種議論感到驚心,每次想陳奏,就口噤心悸。弟既然開了頭,我也當冒死披肝瀝膽。」於是共同勸進高演。
演遂言於太皇太后。趙道德曰:「相王不效周公輔成王,而欲骨肉相奪,不畏後世謂之篡邪?」太皇太后曰:「道德之言是也。」未幾,演又啟云:「天下人心未定,恐奄忽變生,須早定名位。」太皇太后乃從之。
白話高演於是向太皇太后說了這件事。趙道德說:「相王不效法周公輔佐成王,卻想要骨肉相奪,不怕後世說他是篡位嗎?」太皇太后說:「趙道德的話是對的。」不久,高演又啟奏說:「天下人心未定,怕突然發生變故,必須早早定下名位。」太皇太后於是聽從了他。
八月,壬午,太皇太后下令,廢齊主為濟南王,出居別宮,以常山王演入纂大統,且戒之曰:「勿令濟南有他也!」
白話八月,壬午日,太皇太后下令,廢黜齊主(高殷)為濟南王,遷出居住別宮,讓常山王高演入繼大統,並且告誡他說:「不要讓濟南王有意外!」
肅宗即皇帝位於晉陽,大赦,改元皇建。太皇太后還稱皇太后;皇太后稱文宣皇后,宮曰昭信。
白話肅宗(高演)在晉陽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皇建。太皇太后恢復稱皇太后;皇太后(李太后)稱為文宣皇后,宮殿叫昭信。
乙酉,詔紹封功臣,禮賜耆老,延訪直言,褒賞死事,追贈名德。
白話乙酉日,下詔繼續封賞功臣,禮遇賞賜耆老,延請訪求直言,褒獎賞賜為國死事的人,追贈有名望德行的人。
帝謂王晞曰:「卿何為自同外客,略不可見?自今假非局司,但有所懷,隨宜作一牒,俟少隙,即徑進也。」因敕晞與尚書陽休之、鴻臚卿崔晞等三人,每日職務罷,並入東廊,共舉錄歷代禮樂、職官及田市、徵稅,或不便於時而相承施用,或自古為利而於今廢墜,或道德高俊,久在沉淪,或巧言眩俗,妖邪害政者,悉令詳思,以漸條奏。朝晡給御食,畢景聽還。
白話皇帝對王晞說:「你為什麼把自己當作外客,幾乎不能相見?從今以後就算不是主管官署,只要有什麼心裡想的,隨便寫一通牒文,等稍有空閒,就直接呈進。」於是敕令王晞和尚書陽休之、鴻臚卿崔晞等三人,每天公務完畢,一起進入東廊,共同檢舉記錄歷代的禮樂、職官以及田市、徵稅,那些不便利於時而相承施用的,或者自古有利而於今廢墜的,或者道德高俊而久沈淪下的,或者巧言惑眾、妖邪害政的,全部讓他們詳細思考,逐漸分條上奏。早晚供給御食,到天晚才聽任他們回去。
帝識度沉敏,少居台閣,明習吏事,即位,尤自勤勵,大革顯祖之弊,時人服其明而譏其細。嘗問舍人裴澤,在外議論得失。澤率爾對曰:「陛下陪明至公,自可遠侔古昔;而有識之士,鹹言傷細,帝王之度,頗為未弘。」帝笑曰:「誠如卿言。朕初臨萬機,慮不周悉,故致爾耳。此事安可久行,恐後又嫌疏漏。」澤由是被寵遇。
白話皇帝識見度量深沉敏達,年少時居於台閣,明熟吏事,即位後,尤其自我勤奮勉勵,大力革除顯祖的弊政,當時人佩服他的明察而譏笑他的細碎。曾經問舍人裴澤,外面議論的得失。裴澤率直地回答說:「陛下明察至公,自然可以遠比古代;而有識之士,都說過於細碎,帝王的氣度,頗為不宏闊。」皇帝笑著說:「確實如你所說。朕剛臨萬機,怕考慮不周全,所以才這樣。這種事怎能長久施行,怕以後又嫌疏漏。」裴澤因此受到寵遇。
庫狄顯安侍坐,帝曰:「顯安,我姑之子;今序家人禮,除君臣之敬,可言我之不逮。」顯安曰:「陛下多妄言。」帝曰:「何故?」對曰:「陛下昔見文宣以馬鞭撻人,常以為非;今自行之,非妄言邪?」帝握其手謝之。又使直言,對曰:「陛下太細,天子乃更似吏。」帝曰:「朕甚知之。然無法日久,將整之以至無為耳。」又問王晞,晞曰:「顯安言是也。」顯安,干之子也。群臣進言,帝皆從容受納。
白話庫狄顯安陪坐,皇帝說:「顯安,是我姑姑的兒子;現在依家人之禮,除去君臣的恭敬,可以說說我的不足。」顯安說:「陛下多說妄言。」皇帝說:「什麼緣故?」回答說:「陛下從前見文宣帝用馬鞭打人,常認為不對;現在自己也這樣做,豈不是妄言嗎?」皇帝握著他的手感謝他。又讓他直言,回答說:「陛下太過細碎,天子反倒更像個小吏。」皇帝說:「朕很知道這一點。然而無法(法度)已久,將要整頓它直到無為而治罷了。」又問王晞,王晞說:「顯安說得對。」顯安,是庫狄干的兒子。群臣進言,皇帝都從容接受採納。
性至孝,太后不豫,帝行不能正履,容色貶悴,衣不解帶殆將四旬。太后疾小增,即寢伏閣外,食飲藥物,皆手親之。太后嘗心痛不自堪,帝立侍帷前,以爪掐掌代痛,血流出袖。友愛諸弟,無君臣之隔。
白話(皇帝)天性極孝,太后生病,皇帝走路都不能端正穿鞋,容色減損憔悴,衣不解帶將近四十天。太后病稍加重,他就寢伏在閣外,飲食藥物,都親手奉上。太后曾經心痛不能忍受,皇帝站立侍候在帷前,用指甲掐自己的手掌代替痛楚,血流出袖子。友愛諸弟,沒有君臣的隔閡。
戊子,以長廣王湛為右丞相,平陽王淹為太傅,彭城王浟為大司馬。
白話戊子日,任命長廣王高湛為右丞相,平陽王高淹為太傅,彭城王高浟為大司馬。
周軍司馬賀若敦,帥眾一萬,奄至武陵;武州刺史吳明徹不能拒,引軍還巴陵。
白話北周軍司馬賀若敦,率領一萬眾,突然到達武陵;武州刺史吳明徹不能抵抗,率軍退回巴陵。
江陵之陷也,巴、湘之地盡入於周,周使梁人守之。太尉侯瑱等將兵逼湘州。賀若敦將步騎救之,乘勝深入,軍於湘川。
白話江陵陷落時,巴、湘之地全部歸入北周,周讓梁人守衛。太尉侯瑱等人率兵逼近湘州。賀若敦率領步兵騎兵救援,乘勝深入,駐軍在湘川。
九月,乙卯,周將獨孤盛將水軍與敦俱進。辛酉,遣儀同三司徐度將兵會侯瑱於巴丘。會秋水泛溢,盛、敦糧援斷絕,分軍抄掠,以供資費。敦恐瑱知其糧少,乃於營內多為土聚,覆之以米,召旁村人,陽有訪問,隨即遣之。瑱聞之,良以為實。敦又增修營壘,造廬舍為久留之計,湘、羅之間遂廢農業。瑱等無如之何。
白話九月,乙卯日,北周將領獨孤盛率領水軍與賀若敦一同推進。辛酉日,派儀同三司徐度率兵在巴丘會合侯瑱。正逢秋水泛濫,獨孤盛、賀若敦的糧草援軍斷絕,分兵抄掠,以供資費。賀若敦怕侯瑱知道他糧少,於是在營內多做土堆,覆蓋上米,召來旁村的百姓,假裝有所訪問,隨即遣走他們。侯瑱聽說,很以為是真實的。賀若敦又增修營壘,建造廬舍作為久留之計,湘、羅之間於是荒廢了農業。侯瑱等人對他無可奈何。
先是土人亟乘輕船,載米粟雞鴨以餉瑱軍。敦患之,乃偽為土人裝船,伏甲士於中。瑱軍人望見,謂餉船之至,逆來爭取,敦甲士出而擒之。又敦軍數有叛人乘馬投瑱者,敦乃別取一馬,牽以趣船,令船中逆以鞭鞭之。如是者再三,馬畏船不上。然後伏兵於江岸,使人乘畏船馬以招瑱軍,詐雲投附。瑱遣兵迎接,競來牽馬,馬既畏船不上,伏兵發,盡殺之。此後實有饋餉及亡降者,瑱猶謂之詐,並拒擊之。
白話在此之前當地人屢次乘坐輕船,載著米粟雞鴨來供給侯瑱的軍隊。賀若敦對此感到憂患,於是偽裝成當地人裝船,在船中埋伏甲士。侯瑱的軍人望見,以為是送糧船到了,迎上去爭相奪取,賀若敦的甲士出來擒住他們。又賀若敦軍中屢次有叛人騎馬投奔侯瑱的,賀若敦於是另取一匹馬,牽它到船邊,讓船中人迎面用鞭子抽它。像這樣做了好幾次,馬匹畏懼船不肯上船。然後在江岸埋伏兵,讓人騎這匹畏船的馬來招引侯瑱的軍隊,詐稱投附。侯瑱派兵迎接,爭相來牽馬,馬既然畏懼船不上船,埋伏的兵發起,全部殺了他們。這以後真的有送糧和逃亡投降的,侯瑱還以為是詐,一併拒絕攻擊他們。
冬,十月,癸巳,瑱襲破獨孤盛於楊葉洲,盛收兵登岸,築城自保。丁酉,詔司空侯安都帥眾會瑱南討。
白話冬季,十月,癸巳日,侯瑱襲擊並在楊葉洲攻破獨孤盛,獨孤盛收兵登岸,築城自保。丁酉日,下詔司空侯安都率眾會合侯瑱南討。
十一月,辛亥,齊主立妃元氏為皇后,世子百年為太子。百年時才五歲。
白話十一月,辛亥日,北齊主立妃子元氏為皇后,世子高百年為太子。高百年當時才五歲。
齊主征前開府長史盧叔虎為中庶子。叔虎,柔之從叔也。帝問時務於叔虎,叔虎請伐周,曰:「我強彼弱,我富彼貧,其勢相懸。然干戈不息,未能併吞者,此失於不用強富也。輕兵野戰,勝負難必,是胡騎之法,非萬全之術也。宜立重鎮於平陽,與彼蒲州相對,深溝高壘,運糧積甲。彼閉關不出,則稍蠶食其河東之地,日使窮蹙。若彼出兵,非十萬以上,不足為我敵。所損糧食鹹出關中。我軍士年別一代,谷食豐饒。彼來求戰,我則不應;彼若退去,我乘其弊。自長安以西,民疏城遠,敵兵來往,實自艱難,與我相持,農業且廢,不過三年,彼自破矣。」帝深善之。齊主自將擊庫莫奚,至天池,庫莫奚出長城北遁。齊主分兵追擊,獲牛羊七萬而還。
白話北齊主徵召前開府長史盧叔虎為中庶子。盧叔虎,是盧柔的堂叔。皇帝向盧叔虎詢問時務,盧叔虎請求討伐北周,說:「我強他弱,我富他貧,形勢相差懸殊。然而干戈不息,未能吞併,這是由於失策於不運用強富。輕兵野戰,勝負難定,這是胡騎的戰法,不是萬全之術。應當在平陽設立重鎮,與他們的蒲州相對,深溝高壘,運糧積甲。他們閉關不出,就逐漸蠶食他們河東之地,一天天使他們窮困。如果他們出兵,不到十萬以上,不足以為我敵。所損失的糧食都出自關中。我軍士每年輪換一代,穀食豐饒。他們來求戰,我則不應;他們若退去,我乘其疲弊。自長安以西,民疏城遠,敵兵來往,實在艱難,與我相持,農業將廢,不過三年,他們自己就破了。」皇帝深以為善。北齊主親自率軍攻擊庫莫奚,到達天池,庫莫奚出長城向北逃遁。北齊主分兵追擊,獲得牛羊七萬而還。
十二月,乙未,詔:「自今孟春訖於夏首,大辟事已款者,宜且申停。」
白話十二月,乙未日,下詔:「從今以後從孟春到夏初,死刑案已經招認的,應當暫且申請停止(執行)。」
己亥,周巴陵城主尉遲憲降,遣巴州刺史侯安鼎守之。庚子,獨孤盛將餘眾自楊葉洲潛遁。
白話己亥日,北周巴陵城主尉遲憲投降,派巴州刺史侯安鼎守衛它。庚子日,獨孤盛率領殘餘部眾從楊葉洲偷偷逃走。
丙午,齊主還晉陽。
白話丙午日,北齊主返回晉陽。
齊主斬人於前,問王晞曰:「是人應死不?」晞曰:「應死,但恨死不得其地耳。臣聞『刑人於市,與眾棄之。』殿廷非行戮之所。」帝改容謝曰:「自今當為王公改之。」
白話北齊主在面前斬人,問王晞說:「這個人該死嗎?」王晞說:「該死,只是恨他死得不是地方。臣聽說『在市集殺人,與眾人一起拋棄他。』殿廷不是行刑的地方。」皇帝變色道歉說:「從今以後應當為王公改正這點。」
帝欲以晞為侍郎,苦辭不受。或勸晞勿自疏,晞曰:「我少年以來,閱要人多矣。得志少時,鮮不顛覆。且吾性實疏緩,不堪時務,人主恩私,何由可保!萬一披猖,求退無地。非不好作要官,但思之爛熟耳。」
白話皇帝想任命王晞為侍郎,王晞苦苦推辭不接受。有人勸王晞不要自求疏遠,王晞說:「我自從少年以來,看過的要人多了。得志一小段時間,很少不顛覆的。而且我性格實在疏緩,擔當不了時務,人主的恩私,怎麼能夠保住!萬一猖獗,求退都無地。不是不喜歡做要官,只是想得爛熟罷了。」
初,齊顯祖之末,谷糴踴貴。濟南王即位,尚書左丞蘇珍芝建議修石鱉等屯,自是淮南軍防足食。肅宗即位,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督亢陂,置屯田,歲收稻粟數十萬石,北境周贍。又於河內置懷義等屯,以給河南之費。自是稍止轉輸之勞。
白話當初,北齊顯祖末年,穀價飛漲。濟南王即位,尚書左丞蘇珍芝建議修築石鱉等屯田,從此淮南軍防糧食充足。肅宗即位,平州刺史嵇曄建議,開闢督亢陂,設置屯田,每年收稻粟數十萬石,北境得到周濟贍養。又在河內設置懷義等屯,用來供給河南的費用。從此逐漸停止轉運的勞苦。
世祖文皇帝上天嘉二年(辛巳,公元五六一年)
春,正月,戊申,周改元保定。以大塚宰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令五府總於天官,事無鉅細,皆先斷後聞。
白話春季,正月,戊申日,北周改年號為保定。任命大冢宰宇文護為都督中外諸軍事;命令五府總於天官,事無大小,都先決斷再上聞。
庚戌,大赦。
白話庚戌日,大赦。
周主祀圜丘。
白話北周主祭祀圜丘。
辛亥,齊主祀圜丘;壬子,示帝於太廟。
白話辛亥日,北齊主祭祀圜丘;壬子日,向太廟稟告(顯祖)帝。
周主祀方丘;甲寅,祀感生帝於南郊;乙卯,祭太社。
白話北周主祭祀方丘;甲寅日,在南郊祭祀感生帝;乙卯日,祭祀太社。
齊主使王琳出合肥,召募傖楚,更圖進取。合州刺史裴景徽,琳兄鈱之婿也,請以私屬為鄉導。齊主使琳與行台左丞盧潛將兵赴之,琳沉吟不決。景徽恐事洩,挺身奔齊。齊主以琳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鎮壽陽。
白話北齊主讓王琳從合肥出發,招募荊楚之人,再圖進取。合州刺史裴景徽,是王琳哥哥王鈦的女婿,請求率私屬作為嚮導。北齊主派王琳和行台左丞盧潛率兵前往,王琳沉吟不決。裴景徽怕事情洩露,挺身投奔北齊。北齊主任命王琳為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揚州刺史,鎮守壽陽。
己巳,周主享太廟,班太祖所述六官之法。
白話己巳日,北周主祭祀太廟,頒布太祖所述的六官之法。
辛未,周湘州城主殷亮降,湘州平。
白話辛未日,北周湘州城主殷亮投降,湘州平定。
侯瑱與賀若敦相持日久,瑱不能制,乃借船送敦等渡江。敦慮其詐,不許,報云:「湘州我地,為爾侵逼;必須我歸,可去我百里之外。」瑱留船江岸,引兵去之。敦乃自拔北歸,軍士病死者什五六。武陵、天門、南平、義陽、河東、宜都郡悉平。晉公護以敦失地無功,除名為民。二月,甲午,周主朝日於東郊。
白話侯瑱與賀若敦相持日久,侯瑱不能制住他,於是借船送賀若敦等人渡江。賀若敦怕他有詐,不答應,回報說:「湘州是我的土地,被你侵逼;必須我回去,可以離我百里之外。」侯瑱把船留在江岸,率兵離去。賀若敦於是自拔北歸,軍士病死的有十分之五六。武陵、天門、南平、義陽、河東、宜都郡全部平定。晉公宇文護因為賀若敦失地無功,除名為民。二月,甲午日,北周主在東郊朝日。
周人以小司徒韋孝寬嘗立勳於玉壁,乃置勳州於玉壁,以孝寬為刺史。
白話北周人因為小司徒韋孝寬曾經在玉壁立下功勳,於是在玉壁設置勳州,任命韋孝寬為刺史。
孝寬有恩信,善用間諜,或齊人受孝寬金貨,遙通書疏,故齊之動靜,周人皆先知之。有主帥許盆,以所戍城降齊,孝寬遣諜取之,俄斬首而還。
白話韋孝寬有恩信,善於運用間諜,有的齊人接受韋孝寬的金錢貨物,遠遠相通書信,所以齊的動靜,周人都能先知道。有個主帥許盆,把他戍守的城池投降北齊,韋孝寬派間諜去取他,不久斬下首級而回。
離石以南,生胡數為抄掠,而居於齊境,不可誅討。孝寬欲築城於險要以制之,乃發河西役徒十萬,甲士百人,遣開府儀同三司姚岳監築之。岳以兵少,懼不改前。孝寬曰:「計此城十日可畢。城距晉州四百餘里,吾一日創手,二日敵境始知。設使晉州徵兵,三日方集,謀議之間,自稽三日,計其軍行,二日不到。我之隍防,足得辦矣。」乃令築之。齊人果至境上,疑有大軍,停留不進。其夜,孝寬使汾水以南傍介山、稷山諸村縱火。齊人以為軍營,收兵自固。岳卒城而還。
白話離石以南,生胡多次進行抄掠,而他們住在齊境,不能誅討。韋孝寬想在險要處築城來控制他們,於是發動河西役徒十萬,甲士一百人,派開府儀同三司姚岳監督修築。姚岳因為兵少,怕不能改變從前(的不利)。韋孝寬說:「算來這城十天可以完工。城距離晉州四百多里,我第一天動手,第二天敵境才知。假使晉州徵兵,三天才集結,謀議之間,自然延遲三天,算他軍隊行進,兩天到不了。我的護城壕防,足夠辦好了。」於是命令修築。齊人果然到達境上,疑有大軍,停留不進。當夜,韋孝寬讓汾水以南靠近介山、稷山的各村放火。齊人以為是軍營,收兵自守。姚岳終於築完城而回。
三月,乙卯,太尉零陵壯肅公侯瑱卒。
白話三月,乙卯日,太尉零陵壯肅公侯瑱去世。
丙寅,周改八丁兵為十二丁兵,率歲一月役。
白話丙寅日,北周把八丁兵改為十二丁兵,大致每年服役一個月。
夏,四月,丙子朔,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四月,丙子朔日,有日食。
周以少傅尉遲綱為大司空。
白話北周任命少傅尉遲綱為大司空。
丙午,周封愍帝子康為紀國公,皇子贇為魯國公。贇,李後之子也。六月,乙酉,周主使御正殷不害來聘。
白話丙午日,北周封愍帝的兒子宇文康為紀國公,皇子宇文贇為魯國公。宇文贇,是李后的兒子。六月,乙酉日,北周主派御正殷不害來聘問。
秋,七月,周更鑄錢,文曰「布泉」,一當五,與五銖並行。
白話秋季,七月,北周重新鑄錢,文字是「布泉」,一枚當五銖五枚,與五銖並行。
己酉,周追封皇伯父顥為邵國公,以晉公護之子會為嗣;顥弟連為杞國公,以章武公導之子亮為嗣;連弟洛生為莒國公,以護之子至為嗣;追封太祖之子武邑公震為宋公,以世宗之子實為嗣。
白話己酉日,北周追封皇伯父宇文顥為邵國公,以晉公宇文護的兒子宇文會為嗣;宇文顥的弟弟宇文連為杞國公,以章武公宇文導的兒子宇文亮為嗣;宇文連的弟弟宇文洛生為莒國公,以宇文護的兒子宇文至為嗣;追封太祖的兒子武邑公宇文震為宋公,以世宗的兒子宇文實為嗣。
齊主之誅楊、燕也。許以長廣王湛為太弟;既而立太子百年,湛心不平。帝在晉陽,湛居守於鄴。散騎常侍高元海,高祖之從孫也。留典機密。帝以領軍代人庫狄伏連為幽州刺史,以斛律光之弟羨為領軍,以分湛權。湛留伏連,不聽羨視事。
白話北齊主誅殺楊愔、燕子獻的時候,答應立長廣王高湛為太弟;不久而立太子高百年,高湛心裡不平。皇帝在晉陽,高湛在鄴城居守。散騎常侍高元海,是高祖(高歡)的從孫。留下掌管機密。皇帝任命領軍代郡人庫狄伏連為幽州刺史,任命斛律光的弟弟斛律羨為領軍,用來分散高湛的權力。高湛留下庫狄伏連,不聽任斛律羨視事。
先是,濟南閔悼王常在鄴,望氣者以鄴中有天子氣。平秦王歸彥恐濟南王復立,為己不利,勸帝除之。帝乃使歸彥至鄴,征濟南王如晉陽。
白話在此之前,濟南閔悼王(高殷)常在鄴城,望氣的人認為鄴城中有天子氣。平秦王高歸彥怕濟南王再被立,對自己不利,勸皇帝除掉他。皇帝於是派高歸彥到鄴城,徵召濟南王前往晉陽。
湛內不自安,問計於高元海。元海曰:「皇太后萬福,至尊孝友異常,殿下不須異慮。」湛曰:「此豈我推誠之意邪!」元海乞還省,一夜思之,湛即留元海於後堂。元海達旦不眠,唯繞床徐步。夜漏未盡,湛遽出,曰:「神算如何?」元海曰:「有三策,恐不堪用耳。請殿下如梁孝王故事,從數騎入晉陽,先見太后求哀,後見主上,請去兵權,以死為限,不干朝政,必保泰山之安。此上策也。不然,當具表雲,威權太盛,恐取謗眾口,請青、齊二州刺史,沉靖自居,必不招物議。此中策也。」更問下策。曰:「發言即恐族誅。」固逼之,元海曰:「濟南世嫡,主上假太后令而奪之。今集文武,示以征濟南之敕,執斛律豐樂,斬高歸彥,尊立濟南,號令天下,以順討逆,此萬世一時也。」湛大悅。然性怯,狐疑未能用,使術士鄭道謙等卜之,皆曰:「不利舉事,靜則吉。」有林慮令潘子密,曉占候,潛謂湛曰:「宮車當晏駕,殿下為天下主。」湛拘之於內以候之。又令巫覡卜之,多云「不須舉兵,自有大慶」。
白話高湛心裡不自安,向高元海問計。高元海說:「皇太后萬福,至尊孝友異常,殿下不必多慮。」高湛說:「這哪裡是我推誠的意思!」高元海請求回省,想了一夜,高湛就留高元海在後堂。高元海通宵不睡,只在床邊繞著慢慢走。夜漏還沒盡,高湛忽然出來,說:「神算怎麼樣?」高元海說:「有三策,怕不堪用罷了。請殿下仿梁孝王故事,帶幾個騎兵進入晉陽,先見太后求哀,後見主上,請求去掉兵權,以死為限,不干預朝政,必能保泰山之安。這是上策。不然,應當具表說,威權太盛,怕招眾口非議,請求任青、齊二州刺史,沉靜自守,必不招物議。這是中策。」再問下策。說:「一發言就怕族誅。」高湛堅持逼問,高元海說:「濟南王是世嫡,主上借太后令而奪了他。現在集合文武,出示徵濟南王的敕令,逮捕斛律豐樂,斬高歸彥,尊立濟南王,號令天下,以順討逆,這是萬世一時。」高湛大喜。然而性情怯懦,狐疑不能採用,讓術士鄭道謙等卜卦,都說:「不利舉事,安靜則吉。」有林慮令潘子密,懂得占候,私下對高湛說:「宮車當晏駕,殿下為天下主。」高湛把他拘在內庭以等候。又令巫覡卜之,多說「不須舉兵,自有大慶」。
湛乃奉詔,令數百騎送濟南王至晉陽。九月,帝使人鴆之,濟南王不從,乃扼殺之。帝尋亦悔之。
白話高湛於是奉行詔令,派數百騎送濟南王到晉陽。九月,皇帝派人用毒酒鴆殺他,濟南王不從,於是扼殺了他。皇帝不久也後悔了。
冬,十月,甲戌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季,十月,甲戌朔日,有日食。
丙子,齊以彭城王浟為太保,長樂王尉粲為太尉。
白話丙子日,北齊任命彭城王高浟為太保,長樂王尉粲為太尉。
齊肅宗出畋,有兔驚馬,墜地絕肋。婁太后視疾,問濟南所在者三,齊主不對。太后怒曰:「殺之邪?不用吾言,死其宜矣!」遂去,不顧。
白話北齊肅宗出外打獵,有兔子驚了馬,墜地折斷肋骨。婁太后探病,問濟南王在哪裡問了三次,北齊主不回答。太后怒說:「殺了嗎?不聽我的話,死得活該!」於是離去,不回頭。
十一月,甲辰,詔以嗣子沖眇,可遣尚書右僕射趙郡王睿諭旨,征長廣王湛統茲大寶。又與湛書曰:「百年無罪,汝可以樂處置之,勿效前人也。」是日,殂於晉陽宮。臨終,言恨不見太后山陵。
白話十一月,甲辰日,下詔因為嗣子幼小,可派尚書右僕射趙郡王高睿宣諭旨意,徵召長廣王高湛統承這大寶。又寫信給高湛說:「高百年無罪,你可以安樂處置他,不要效法前人。」這天,在晉陽宮去世。臨終,說遺憾不能見太后山陵。
顏之推論曰:孝昭天性至孝,而不知忌諱,乃至於此,良由不學之所為也。
白話顏之推評論說:孝昭帝天性極孝,卻不知忌諱,竟到了這地步,實在是由於不學問的緣故。
趙郡王睿先使黃門侍郎王松年馳至鄴,宣肅宗遺命。湛猶疑其詐,使所親先詣殯所,發而視之。使者覆命,湛喜,馳赴晉陽,使河南王孝瑜先入宮,改易禁衛。癸丑,世祖即皇帝位於南宮,大赦,改元太寧。
白話趙郡王高睿先派黃門侍郎王松年馳到鄴城,宣佈肅宗遺命。高湛還疑心是詐,派親信先到殯所,打開棺木看。使者回報,高湛大喜,馳赴晉陽,派河南王高孝瑜先入宮,改換禁衛。癸丑日,世祖(高湛)在南宮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太寧。
周人許歸安成王頊,使司會上士京兆杜杲來聘。上悅,即遣使報之,並賂以黔中地及魯山郡。
白話北周人答應歸還安成王陳頊,派司會上士京兆人杜杲來聘問。皇上高興,立即派使者回報,並用黔中之地及魯山郡賄賂。
齊以彭城王浟為太師、錄尚書事,平秦王歸彥為太傅,尉粲為太保,平陽王淹為太宰,博陵王濟為太尉,段韶為大司馬,豐州刺史婁睿為司空,趙郡王睿為尚書令,任城王湝為尚書左僕射,并州刺史斛律光為右僕射。婁睿,韶之兄子也。立太子百年為樂陵王。
白話北齊任命彭城王高浟為太師、錄尚書事,平秦王高歸彥為太傅,尉粲為太保,平陽王高淹為太宰,博陵王高濟為太尉,段韶為大司馬,豐州刺史婁睿為司空,趙郡王高睿為尚書令,任城王高湝為尚書左僕射,并州刺史斛律光為右僕射。婁睿,是段韶哥哥的兒子。立太子高百年為樂陵王。
丁巳,周主畋於岐陽;十二月,壬午,還長安。
白話丁巳日,北周主在岐陽打獵;十二月,壬午日,返回長安。
太子中庶子餘姚虞荔、御史中丞孔奐,以國用不足,奏立煮海鹽賦及榷酤之科,詔從之。
白話太子中庶子餘姚人虞荔、御史中丞孔奐,因為國用不足,上奏設立煮海鹽賦以及專賣酒的制度,下詔聽從。
初,高祖以帝女豐安公主妻留異之子貞臣,征異為南徐州刺史,異遷延不就。帝即位,復以異為縉州刺史,領東海太守。異屢遣其長史王澌入朝,澌每言朝廷虛弱。異信之,雖外示臣節,恆懷兩端,與王琳自鄱陽信安嶺潛通使往來。琳敗,上遣左衛將軍沈恪代異,實以兵襲之。異出軍下淮以拒恪,恪與戰而敗,退還錢塘。異復上表遜謝。時眾軍方事湘、郢,乃降詔書慰諭,且羈縻之。異知朝廷終將討己,乃以兵戍下淮及建德以備江路。丙午,詔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討之。
白話當初,高祖把皇帝的女兒豐安公主嫁給留異的兒子留貞臣,徵召留異為南徐州刺史,留異拖延不就任。皇帝即位,又任命留異為縉州刺史,兼領東海太守。留異屢次派他的長史王澌入朝,王澌每次都說朝廷虛弱。留異相信他,雖然外表表示臣節,常懷兩端,與王琳從鄱陽信安嶺暗中互通使者往來。王琳失敗後,皇上派左衛將軍沈恪代替留異,實際上用兵襲擊他。留異出兵下淮來抵抗沈恪,沈恪與他交戰而敗,退還錢塘。留異又上表遜讓謝罪。當時眾軍正從事湘、郢,於是下詔書慰諭,且羈縻他。留異知道朝廷終將討伐自己,於是用兵戍守下淮及建德以防備江路。丙午日,下詔司空、南徐州刺史侯安都討伐他。
世祖文皇帝上天嘉三年(壬午,公元五六二年)
春,正月,乙亥,齊主至鄴;辛巳,祀南郊;壬午,享太廟;丙戌,立妃胡氏為皇后,子緯為皇太子。後,魏兗州刺史安定胡延之之子也。戊子,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乙亥日,北齊主到達鄴城;辛巳日,祭祀南郊;壬午日,祭祀太廟;丙戌日,立妃子胡氏為皇后,兒子高緯為皇太子。皇后,是魏兗州刺史安定人胡延之的女兒。戊子日,大赦。
己亥,以馮翊王潤為尚書左僕射。
白話己亥日,任命馮翊王高潤為尚書左僕射。
周涼景公賀蘭祥卒。
白話北周涼景公賀蘭祥去世。
壬寅,周人鑿河渠於蒲州,龍首渠於同州。
白話壬寅日,北周人在蒲州開鑿河渠,在同州開鑿龍首渠。
丁未,周以安成王頊為柱國大將軍,遣杜果送之南歸。
白話丁未日,北周任命安成王陳頊為柱國大將軍,派杜果送他南歸。
辛亥,上祀南郊,以胡公配天;二月,辛酉,祀北郊。
白話辛亥日,皇上祭祀南郊,以胡公配享上天;二月,辛酉日,祭祀北郊。
閏月,丁未,齊以太宰、平陽王淹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歸彥為太宰、冀州刺史。
白話閏月,丁未日,北齊任命太宰、平陽王高淹為青州刺史,太傅、平秦王高歸彥為太宰、冀州刺史。
歸彥為肅宗所厚,恃勢驕盈,陵侮貴戚。世祖即位,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畢義雲、黃門郎高乾和數言其短,且云:「歸彥威權震主,必為禍亂。」帝亦尋其反覆之跡,漸忌之。伺歸彥還家,召魏收於帝前作詔草,除歸彥冀州,使乾和繕寫。晝日,仍敕門司不聽歸彥輒入宮。時歸彥縱酒為樂,經宿不知。至明,欲參,至門知之,大驚而退。及通名謝,敕令早發,別賜錢帛等物甚厚,又敕督將悉送至清陽宮。拜辭而退,莫敢與語,唯趙郡王睿與之久語,時無聞者。
白話高歸彥受肅宗厚待,恃勢驕傲自滿,欺陵貴戚。世祖即位,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高元海、御史中丞畢義雲、黃門郎高乾和屢次說他的短處,並且說:「高歸彥威權震主,必為禍亂。」皇帝也找他反覆無常的跡象,漸漸忌憚他。趁高歸彥回家,在皇帝面前召魏收作詔草,任命高歸彥為冀州刺史,讓高乾和繕寫。白天,仍敕令門司不聽任高歸彥擅自入宮。當時高歸彥縱酒為樂,過了一夜都不知道。到天明,想要入朝參見,到門口才知道,大驚而退。等到通名謝恩,敕令早早出發,另外賜給錢帛等物很厚,又敕令督將全部送到清陽宮。拜辭而退,沒人敢與他說話,只有趙郡王高睿和他說了很久,當時沒人聽到。
帝之為長廣王也,清都和士開發善握槊、彈琵琶有寵,闢為開府行參軍,及即位,累遷給事黃門侍郎。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皆疾之,將言其事。士開乃奏元海等交結朋黨,欲擅威福。乾和由是被疏。義雲納賂於士開,得為兗州刺史。
白話皇帝做長廣王時,清都人和士開因為善於握槊、彈琵琶而有寵,被闢為開府行參軍,等到即位,累遷為給事黃門侍郎。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都嫉恨他,將要說這件事。和士開於是奏報高元海等人交結朋黨,想擅作威福。高乾和因此被疏遠。畢義雲向和士開納賄,得任兗州刺史。
帝征江州刺史周迪出鎮湓城,又征其子入朝。迪趑且顧望,並不至。其餘南江酋帥,私署令長,多不受召,朝廷未暇致討,但羈縻之。豫章太守周敷獨先入朝,進號安西將軍,給鼓吹一部,賜又女妓、金帛,令還豫章。迪以敷素出己下,深不平之,乃陰與留異相結,遣其弟方興將兵襲敷;敷與戰,破之。又遣其兄子伏甲船中,詐為賈人,欲襲湓城。未發,事覺,尋陽太守監江州事晉陵華皎遣兵逆擊之,盡獲其船仗。
白話皇帝徵召江州刺史周迪出鎮湓城,又徵召他的兒子入朝。周迪遲疑觀望,都不到。其餘南江酋帥,私自署任令長,多不受召,朝廷無暇致討,只羈縻他們。豫章太守周敷獨自先入朝,進號安西將軍,給鼓吹一部,又賜給女樂、金帛,令他回豫章。周迪因為周敷向來出自自己之下,深為不平,於是暗中與留異相結,派他的弟弟周方興率兵襲擊周敷;周敷與他交戰,攻破他。又派他的侄子在船中埋伏甲士,詐裝為商人,想襲擊湓城。還沒出發,事情被覺察,尋陽太守監江州事晉陵人華皎派兵迎擊,全部獲得其船仗。
上以閩州刺史陳寶應之父為光祿大夫,子女皆受封爵,命宗正編入屬籍。而寶應以留異女為妻,陰與異合。虞荔弟寄,流寓閩中,荔思之成疾,上為荔征之,寶應留不遣。寄嘗從容諷以逆順,寶應輒引它語以亂之。寶應嘗使人讀《漢書》,臥而聽之,至蒯通說韓信曰:「相君之背,貴不可言。」蹶然起坐,曰:「可謂智士!」寄曰:「通一說殺三士,何足稱智!豈若班彪《王命》,識所歸乎!」
白話皇上任命閩州刺史陳寶應的父親為光祿大夫,子女都受封爵,命宗正編入屬籍。而陳寶應娶留異的女兒為妻,暗中與留異合謀。虞荔的弟弟虞寄,流寓在閩中,虞荔思念他成病,皇上為虞荔徵召他,陳寶應留下不遣返。虞寄曾經從容地以逆順諷諫他,陳寶應總是用別的話岔開。陳寶應曾經讓人讀《漢書》,躺著聽,讀到蒯通勸說韓信說:「看您的背,貴不可言。」忽然起坐,說:「可說是智士!」虞寄說:「蒯通一席話害死三個士人,哪裡值得稱智!豈如班彪的《王命論》,識得所歸!」
寄知寶應不可諫,恐禍及己,乃著居士服,居東山寺,陽稱足疾。寶應使人燒其屋,寄安臥不動。親近將扶之出,寄曰:「吾命有所懸,避將安往!」縱火者自救之。
白話虞寄知道陳寶應不可勸諫,怕禍患及身,於是穿居士服,住在東山寺,假稱腳病。陳寶應派人燒他的屋,虞寄安臥不動。親近的人要扶他出來,虞寄說:「我的命有所繫,避將去哪裡!」放火的人自己救滅了火。
乙卯,齊以任城王湝為司徒。
白話乙卯日,北齊任命任城王高湝為司徒。
齊揚州剌史行台王琳數欲南侵,尚書盧潛以為時事未可。上遣移書壽陽,欲與齊和親。潛以其書奏齊朝,仍上啟且請息兵。齊主許之,遣散騎常侍崔瞻來聘,且歸南康愍王曇朗之喪。琳由是與潛有隙,更相表列。齊主征琳赴鄴,以潛為揚州刺史,領行台尚書。瞻,凌之子也。
白話北齊揚州刺史、行台王琳屢次想南侵,尚書盧潛認為時機未到。皇上派人送信到壽陽,想與齊和親。盧潛把這封信奏報北齊朝廷,仍上啟請求息兵。北齊主答應,派散騎常侍崔瞻來聘問,並歸還南康愍王陳曇朗的喪柩。王琳因此與盧潛有嫌隙,互相上表揭露。北齊主徵召王琳赴鄴城,任命盧潛為揚州刺史,兼領行台尚書。崔瞻,是崔凌的兒子。
梁末喪亂,鐵錢不行,民間私用鵝眼錢。甲子,改鑄五銖錢,一當鵝眼之十。
白話梁末喪亂,鐵錢不行用,民間私自用鵝眼錢。甲子日,改鑄五銖錢,一枚當鵝眼錢十枚。
後梁主安於儉素,不好酒色,雖多猜忌,而撫將士有恩。以封疆褊隘,邑居殘毀,干戈日用,鬱鬱不得志,疽發背而殂;葬平陵,謚曰宣皇帝,廟號中宗。太子巋即皇帝位,改元天保;尊龔太后為太皇太后,王后曰皇太后,母曹貴嬪為皇太妃。
白話後梁主(蕭詧)安於儉約樸素,不好酒色,雖然多猜忌,但撫慰將士有恩。因為封疆狹窄,城邑居處殘破,干戈天天使用,鬱鬱不得志,背上生疽而去世;安葬在平陵,諡號為宣皇帝,廟號中宗。太子蕭巋即皇帝位,改年號為天保;尊龔太后為太皇太后,王后為皇太后,母親曹貴嬪為皇太妃。
三月,丙子,安成王頊至建康,詔以為中書監、中衛將軍。
白話三月,丙子日,安成王陳頊到達建康,下詔任命為中書監、中衛將軍。
上謂杜杲曰:「家弟今蒙禮遣,實周朝之惠;然魯山不返,亦恐未能及此。」杲對曰:「安成,長安—布衣耳,而陳之介弟也,其價豈止一城而已哉!本朝敦睦九族,恕己及物,上遵太祖遣旨,下思繼好之義,是以遣之南歸。今乃雲以導常之土易骨肉之親,非使臣之所敢聞也。」上甚慚,曰:「前言戲之耳。」待杲之禮有加焉。
白話皇上對杜杲說:「家弟現在蒙受禮遇遣返,實在是周朝的恩惠;然而魯山不返還,也怕不能到這地步。」杜杲回答說:「安成王,在長安不過一布衣罷了,但他是陳的介弟,他的價值豈止一座城而已!本朝敦睦九族,推己及人,上遵太祖遺旨,下思繼好的道義,所以遣他南歸。現在卻說以尋常的土地換骨肉之親,不是使臣所敢聽聞的。」皇上很慚愧,說:「前面的話是戲言罷了。」對待杜杲的禮遇更加優厚。
頊妃柳氏及子叔寶猶在穰城,上復遣毛喜如周請之,周人皆歸之。
白話陳頊的妃子柳氏和兒子陳叔寶還在穰城,皇上又派毛喜到周請求他們,周人全都歸還。
丁丑,以安右將軍吳明徹為江州刺史,督高州刺史黃法□、豫章太守周敷共討周迪。
白話丁丑日,任命安右將軍吳明徹為江州刺史,督率高州刺史黃法□、豫章太守周敷共同討伐周迪。
甲申,大赦。
白話甲申日,大赦。
留異始謂台軍必自錢塘上,既而侯安都步由諸暨出永康,異大驚,奔桃枝嶺,於巖口豎柵以拒之。安都為流矢所中,血流至踝,乘轝指麾,容止不變。因其山勢,迮而為堰。會潦水漲滿,安都引船入堰,起樓艦與異城等,發拍碎其樓堞。異與其子忠臣脫身奔晉安,依陳寶應。安都虜其妻及餘子,盡收鎧仗而還。
白話留異起初以為台軍必定從錢塘溯上,不久侯安都從諸暨步行出永康,留異大驚,逃奔桃枝嶺,在岩口豎立栅欄來抵抗。侯安都被流箭射中,血流到腳踝,乘著轎子指揮,容止不變。順著山勢,迫近而築堰。正逢雨水漲滿,侯安都引船進入堰中,起樓艦與留異的城等高,發射拍竿擊碎他的樓堞。留異與他的兒子留忠臣脫身逃奔晉安,依附陳寶應。侯安都俘虜他的妻和餘子,全部收繳鎧甲兵器而回。
異黨向文政據新安,上以貞毅將軍程文季為新安太守,帥精甲三百徑往攻之。文政戰敗,遂降。文季,靈洗之子也。夏,四月,辛丑,齊武明婁太后殂。齊主不改服,緋袍如故。未幾,登三台,置酒作樂,宮女進白袍,帝投諸台下。散騎常侍和士開請止樂,帝怒,撾之。
白話留異的黨羽向文政佔據新安,皇上任命貞毅將軍程文季為新安太守,率領精甲三百直接前往攻打。向文政戰敗,於是投降。程文季,是程靈洗的兒子。夏季,四月,辛丑日,北齊武明婁太后去世。北齊主不改服,緋袍如故。不久,登三台,置酒作樂,宮女進獻白袍,皇帝把白袍扔到台下。散騎常侍和士開請求停止奏樂,皇帝怒,打了他。
乙巳,帝遣使來聘。
白話乙巳日,北齊主派使者來聘問。
齊青州上言河水清,齊主遣使祭之,改元河清。
白話北齊青州上言黃河水變清,北齊主派使者祭祀,改年號為河清。
先是,周之群臣受封爵者皆未給租賦。癸亥,始詔柱國等貴臣邑戶,聽寄食它縣。
白話在此之前,北周的群臣受封爵的都還沒給租賦。癸亥日,才下詔柱國等貴臣的食邑戶口,聽任寄食於他縣。
五月,庚午,周大赦。
白話五月,庚午日,北周大赦。
己丑,齊以右僕射斛律光為尚書令。
白話己丑日,北齊任命右僕射斛律光為尚書令。
壬辰,周以柱國楊忠為大司空。六月,巳亥,以柱國蜀國公尉遲迥為大司馬。
白話壬辰日,北周任命柱國楊忠為大司空。六月,巳亥日,任命柱國蜀國公尉遲迥為大司馬。
秋,七月,己丑,納太子妃王氏,金紫光祿大夫周之女也。
白話秋季,七月,己丑日,納太子妃王氏,是金紫光祿大夫王周的女兒。
齊平秦王歸彥至冀州,內不自安,欲待齊主如晉陽,乘虛入鄴。其郎中令呂思禮告之。詔大司馬段韶、司空婁睿討之。歸彥於南境置私驛,聞大軍將至,即閉城拒守。長史宇文仲鸞等不從,皆殺之。歸彥自稱大丞相,有眾四萬。齊主以都官尚書封子繪,冀州人,祖父世為本州刺史,得人心,使乘傳至信都,巡城,諭以禍福,吏民降者相繼,城中動靜,小大皆知之。
白話北齊平秦王高歸彥到達冀州,心裡不自安,想等北齊主去晉陽,乘虛進入鄴城。他的郎中令呂思禮告發了他。下詔大司馬段韶、司空婁睿討伐他。高歸彥在南境設置私驛,聽說大軍將到,就閉城拒守。長史宇文仲鸞等不聽從,都殺了。高歸彥自稱大丞相,有眾四萬。北齊主任命都官尚書封子繪,是冀州人,祖父世代為本州刺史,得人心,讓他乘傳車到信都,巡城,諭以禍福,吏民投降的相繼,城中的動靜,大小都知道。
歸彥登城大呼云:「孝昭皇帝初崩,六軍百萬,悉在臣手,投身向鄴,奉迎陛下。當時不反,今日豈反邪!正恨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誑惑聖上,疾忌忠良,但為殺此三人,即臨城自刎。」既而城破,單騎北走,至交津,獲之,鎖送鄴。乙巳,載以露車,銜木面縛。劉桃枝臨之以刃,擊鼓隨之,並其子孫十五人皆棄市。命封子繪行冀州事。
白話高歸彥登城大呼說:「孝昭皇帝初崩,六軍百萬,都在臣手,投身向鄴,奉迎陛下。當時不反,今日豈能反!只恨高元海、畢義雲、高乾和誑惑聖上,疾忌忠良,只要殺這三人,我就臨城自刎。」不久城破,單騎向北逃走,到交津,被擒獲,鎖送鄴城。乙巳日,用露車載著,銜木面縛。劉桃枝用刀監臨,擊鼓隨之,連他的子孫十五人都在鬧市處決。命封子繪行冀州事。
齊主知歸彥前譖清河王岳,以歸彥家良賤百口賜岳家,贈岳太師。
白話北齊主知道高歸彥從前讒毀清河王高岳,把高歸彥家良賤百口賜給高岳家,追贈高岳為太師。
丁酉,以段韶為太傅,婁睿為司徒,平陽王淹為太宰,斛律光為司空,趙郡王睿為尚書令,河間王孝琬為左僕射。
白話丁酉日,任命段韶為太傅,婁睿為司徒,平陽王高淹為太宰,斛律光為司空,趙郡王高睿為尚書令,河間王高孝琬為左僕射。
癸亥,齊主如晉陽。
白話癸亥日,北齊主前往晉陽。
上遣使聘齊。
白話皇上派使者聘問北齊。
九月,戊辰朔,日有食之。
白話九月,戊辰朔日,有日食。
以侍中、都官尚書到仲舉為尚書右僕射、丹楊尹。仲舉,溉之弟子也。
白話任命侍中、都官尚書到仲舉為尚書右僕射、丹楊尹。到仲舉,是到溉的侄子。
吳明徹至臨川,攻周迪,不能克。丁亥,詔安成王頊代之。
白話吳明徹到達臨川,攻打周迪,不能攻克。丁亥日,下詔安成王陳頊代替他。
冬,十月,戊戌,詔以軍旅費廣,百姓空虛,凡供乘輿飲食衣服及宮中調度,悉從減削;至於百司,宜亦思省約。
白話冬季,十月,戊戌日,下詔因為軍旅費用廣大,百姓空虛,凡是供給乘輿飲食衣服以及宮中調度,全部從減削;至於百官,也應當思考節省約束。
十一月,丁卯,周以趙國公招為益州總管。
白話十一月,丁卯日,北周任命趙國公宇文招為益州總管。
丁丑,齊遣兼散騎常侍封孝琰來聘。十二月,丙辰,齊主還鄴。
白話丁丑日,北齊派兼散騎常侍封孝琰來聘問。十二月,丙辰日,北齊主返回鄴城。
齊主逼通昭信李後,曰:「若不從我,我殺爾兒!」後懼,從之。既而有娠。太原王紹德至閣,不得見,慍曰:「兒豈不知邪!姊腹大,故不見兒。」後大慚,由是生女不舉。帝橫刀詬曰:「殺我女,我何得不殺爾兒!」對後以刀環築殺紹德。後大哭,帝愈怒,裸後,亂撾之。後號天不已,帝命盛以絹囊,流血淋漉,投諸渠水。良久乃蘇,犢車載送妙勝寺為尼。
白話北齊主逼迫通姦昭信李后,說:「如果不順從我,我殺你兒子!」李后懼怕,順從了。不久有了身孕。太原王高紹德到閣門,不能見,慍怒說:「兒子哪裡不知道!姐姐肚子大了,所以不見兒子。」李后大慚,因此生了女兒不養。皇帝橫刀怒罵說:「殺我女兒,我怎麼能不殺你兒子!」當著李后面用刀環築殺高紹德。李后大哭,皇帝更怒,剝光李后,亂打她。李后呼天不止,皇帝命人用絹囊裝她,流血淋漉,投到渠水中。很久才甦醒,用牛車載送到妙勝寺做尼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