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81

十 · 隋紀

卷181

起著雍執徐,盡玄黓涒灘,凡五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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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隋纪》(隋),卷首紀年為「起著雍執徐,盡玄黓涒灘,凡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5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隋纪紀年:起著雍執徐,盡玄黓涒灘,凡五年臣光曰:0 則年題:5 條

煬皇帝上之下大業四年(戊辰,公元六零八年)

春,正月,乙巳,詔發河北諸軍五百餘萬眾穿永濟渠,引沁水南達於河,北通涿郡。丁男不供,始役婦人。

白話春季,正月,乙巳日,下詔徵發河北各軍五百多萬人開鑿永濟渠,引沁水向南通到黃河,向北連通涿郡。成年男丁不夠用,開始徵調婦女服役。

壬申,以太府卿元壽為內史令。

白話壬申日,任命太府卿元壽為內史令。

裴矩聞西突厥處羅可汗思其母,請遣使招懷之。二月,己卯,帝遣司朝謁者崔君肅繼詔書慰諭之。處羅見君肅甚倨,受詔不肯起,君肅謂之曰:“突厥本一國,中分為二,每歲交兵,積數十歲而莫能相滅者,明知其勢敵耳。然啟民舉其部落百萬之眾,卑躬折節,入臣天子者,其故何也?正以切恨可汗,不能獨制,欲借兵於大國,共滅可汗耳。群臣鹹欲從啟民之請,天子既許之,師出有日矣。顧可汗母向夫人懼西國之滅,旦夕守闕,哭泣哀祈,匍匐謝罪,請發使召可汗,令入內屬。天子憐之,故復遣使至此。今可汗乃倨慢如是,則向夫人為誑天子,必伏屍都市,傳首虜庭。發大隋之兵,資東國之眾,左提右挈,以擊可汗,亡無日矣!奈何愛兩拜之禮,絕慈母之命,惜一語稱臣,使社稷為墟乎!”處羅矍然而起,流涕再拜,跪受詔書,因遣使者隨君肅貢汗血馬。

白話裴矩聽說西突厥處羅可汗思念他的母親,便請求派遣使者去招撫安慰他。二月,己卯日,煬帝派司朝謁者崔君肅帶著詔書前去慰問曉諭。處羅接見崔君肅時態度十分傲慢,接受詔書時不肯起身,崔君肅對他說:「突厥本來是一個國家,中間分裂為二,每年互相交戰,累積了幾十年卻誰也不能消滅誰,這分明說明雙方勢力相當罷了。然而啟民可汗率領他部落的百萬之眾,卑躬屈膝,入朝向天子稱臣,這是什麼緣故呢?正是因為他極其痛恨可汗你,自己不能單獨制服你,想要向大國借兵,一同消滅你罷了。群臣都想聽從啟民的請求,天子既然已經答應了他,出兵的日子都定下了。只是可汗你的母親向夫人害怕西邊的國家被滅,早晚守在宮闕外,哭泣哀求,匍匐請罪,請求派使者去召可汗你,讓你入朝歸附。天子憐憫她,所以又派使者到這裡來。如今可汗竟然如此傲慢,那麼向夫人就成了欺騙天子,必定會被處死陳屍街市,首級傳送到胡虜的朝廷。到那時發動大隋的軍隊,借助東突厥的兵眾,左右夾擊來攻打可汗,你的滅亡就沒有幾天了!怎麼能吝惜兩拜之禮,斷送慈母的性命,捨不得說一句稱臣的話,卻使國家變成廢墟呢!」處羅驚懼地站起身來,流著眼淚再拜,跪著接受詔書,於是派使者跟隨崔君肅進貢汗血馬。

三月,壬戌,倭王多利思比孤遣使入貢,遺帝書曰:“日出處天子致書日沒處天子無恙。”帝覽之,不悅,謂鴻臚卿曰:“蠻夷書無禮者,勿復以聞。”

白話三月,壬戌日,倭王多利思比孤派使者前來進貢,送給煬帝的國書說:「日出之處的天子致書日落之處的天子,希望平安無恙。」煬帝看了很不高興,對鴻臚卿說:「蠻夷的書信有無禮的,不要再拿來上報。」

乙丑,車駕幸五原,因出塞巡長城。行宮設六合板城,載以槍車。每頓捨,則外其轅以為外圍,內布鐵菱;次施弩床,皆插鋼錐,外向;上施旋機弩,以繩連機,人來觸繩,則弩機旋轉,向所觸而發。其外又以矰周圍,施鈴柱、槌磐以知所警。

白話乙丑日,煬帝車駕前往五原,趁便出塞巡視長城。行宮設置六合板城,用槍車裝載。每次停宿,就把車轅朝外作為外圍屏障,裡面布上鐵蒺藜;其次安設弩床,都插著鋼錐,尖端向外;上面安設旋機弩,用繩子連著機關,有人碰到繩子,弩機就旋轉,朝著碰觸的方向發射。外面又用繒繳環繞四周,設置鈴柱、槌磐,用來報警。

帝募能通絕域者,屯田主事常駿等請使赤土,帝大悅。丙寅,命駿等繼物五千段,以賜其王。赤土者,南海中遠國也。

白話煬帝招募能夠通使遙遠國度的人,屯田主事常駿等人請求出使赤土國,煬帝非常高興。丙寅日,命令常駿等人攜帶五千段財物,去賞賜赤土國王。赤土,是南海之中的遙遠國家。

帝無日不治宮室,兩京及江都,苑囿亭殿雖多,久而益厭。每游幸,左右顧矚,無可意者,不知所適。乃備責天下山川之圖,躬自歷覽,以求勝地可置宮苑者。夏,四月,詔於汾州之北汾水之源,營汾陽宮。

白話煬帝沒有一天不營建宮室,兩京和江都的苑囿亭台殿閣雖然很多,時間久了卻越發厭倦。每次出遊,左右環顧,沒有中意的地方,不知道該往哪裡去。於是責令進獻天下山川的圖籍,親自一一觀覽,來尋找可以建造宮苑的勝地。夏季,四月,下詔在汾州以北汾水的發源處,營建汾陽宮。

初,元德太子薨,河南尹齊王暕次當為嗣,元德吏兵二萬餘人,悉隸於□柬,帝為之妙選僚屬,以光祿少卿柳謇之為齊王長史,且戒之曰:“齊王德業修備,富貴自鐘卿門;若有不善,罪亦相及。”謇之,慶之從子也。暕寵遇日隆,百官趨謁,闐咽道路。暕以是驕恣,暱近小人,所為多不法。遣左右喬令則、庫狄仲錡、陳智偉求聲色。令則等因此放縱,訪人家有美女,輒矯暕命呼之,載入暕第,淫而遣之。仲錡、智偉詣隴西,撾炙諸胡,責其名馬,得數匹以進暕;暕令還主,仲錡等詐言王賜,取歸其家,暕不知也。樂平公主嘗奏帝,言柳氏女美,帝未有所答。久之,主復以柳氏進暕,暕納之。其後,帝問主:“柳氏女安在?”主曰:“在齊王所。”帝不悅。暕從帝幸汾陽宮,大獵,詔暕以千騎入圍,暕大獲糜鹿以獻;而帝未有得也,乃怒從官,皆言為暕左右所遏,獸不得前。帝於是發怒,求暕罪失。時制:縣令無故不得出境。有伊闕令皇甫詡,得幸於暕,違禁,攜之至汾陽宮。御史韋德裕希旨劾奏暕,帝令甲士千餘人大索暕第,因窮治其事。暕妃韋氏早卒,暕與妃姊元氏婦通,產一女。暕召相工令遍視後庭,相工指妃姊曰:“此產子者當為皇后。”暕以元德太子有三子,恐不得立,陰挾左道為厭勝,至是皆發。帝大怒,斬令則等數人,賜妃姊死,暕府僚皆斥之邊遠。柳謇之坐不能匡正,除名。時趙王杲尚幼,帝謂侍臣曰:“朕唯有暕一子,不然者,當肆諸市朝,以明國憲!”暕自是恩寵日衰,雖為京尹,不復關預時政。帝恆令虎賁郎將一人監其府事,暕有微失,虎賁輒奏之。帝亦常慮暕生變,所給左右,皆以老弱,備員而已。太史令庚質,季才之子也,其子為齊王屬。帝謂質曰:“汝不能一心事我,乃使兒事齊王,何向背如此!”對曰:“臣事陛下,子事齊王,實是一心,不敢有二。”帝猶怒,出為合水令。

白話當初,元德太子去世,河南尹齊王楊暕按次序應當成為繼承人,元德太子的屬吏和士兵二萬多人,全部隸屬於楊暕,煬帝為他精心挑選僚屬,任命光祿少卿柳謇之為齊王長史,並且告誡他說:「齊王品德功業完備,富貴自然會聚集到你家門;如果他有不好的地方,罪責也會牽連到你。」柳謇之,是柳慶之的姪子。楊暕受到的寵愛待遇一天比一天優厚,百官爭相前往拜謁,道路上擁塞不通。楊暕因此驕橫放縱,親近小人,所作所為多有不法。他派身邊的喬令則、庫狄仲錡、陳智偉去搜求美女和歌樂。喬令則等人藉此放縱妄為,打聽到誰家有美女,就假傳楊暕的命令召喚她,載到楊暕府第,姦淫之後把人打發走。庫狄仲錡、陳智偉到隴西,鞭打燒烤各部胡人,索要他們的名馬,得到幾匹進獻給楊暕;楊暕命令歸還原主,庫狄仲錡等人謊稱是齊王賞賜的,把馬取回自己家中,楊暕並不知情。樂平公主曾經上奏煬帝,說柳家的女兒美貌,煬帝沒有答覆。過了很久,樂平公主又把柳氏女進獻給楊暕,楊暕接納了她。後來,煬帝問樂平公主:「柳家的女兒在哪裡?」公主說:「在齊王那裡。」煬帝很不高興。楊暕跟隨煬帝前往汾陽宮,舉行大規模狩獵,煬帝下詔讓楊暕率一千騎兵進入圍場,楊暕大量捕獲麋鹿獻上;而煬帝卻一無所獲,於是遷怒隨從官員,他們都說是被楊暕的手下阻攔,野獸過不來。煬帝因此發怒,尋找楊暕的罪過。當時的制度規定:縣令沒有緣故不得離開轄境。有個伊闕縣令皇甫詡,得到楊暕的寵信,違反禁令,被楊暕帶到汾陽宮。御史韋德裕迎合煬帝的旨意彈劾楊暕,煬帝命令一千多名甲士大肆搜查楊暕的府第,趁機徹底追查此事。楊暕的王妃韋氏早已去世,楊暕與王妃的姐姐、元氏之妻私通,生了一個女兒。楊暕召來相士讓他遍看後庭的女子,相士指著王妃的姐姐說:「這位生的兒子當做皇后。」楊暕因為元德太子有三個兒子,擔心自己不能被立為繼承人,暗中用旁門左道行厭勝之術,到這時全都被揭發出來。煬帝大怒,斬了喬令則等幾人,賜王妃的姐姐自盡,楊暕府中的僚屬都被貶斥到邊遠之地。柳謇之因不能匡正齊王而獲罪,被除去名籍。當時趙王楊杲還年幼,煬帝對侍臣說:「朕只有楊暕這一個兒子,不然的話,一定要把他在鬧市處死,以彰明國家的法度!」楊暕從此恩寵一天天衰減,雖然還做著京尹,卻不再參與朝政。煬帝經常派一名虎賁郎將監管他的府中事務,楊暕稍有過失,虎賁郎將就上奏。煬帝也常常擔心楊暕發生變故,配給他的隨從,都用老弱之人,充數而已。太史令庾質,是庾季才的兒子,他的兒子做齊王的屬官。煬帝對庾質說:「你不能一心侍奉我,卻讓兒子侍奉齊王,為什麼這樣三心二意!」庾質回答說:「臣侍奉陛下,兒子侍奉齊王,實在是一條心,不敢有二心。」煬帝仍然發怒,把他外放為合水縣令。

乙卯,詔以突闕啟民可汗遵奉朝化,思改戎俗,宜於萬壽戌置城造屋,其帷帳床褥以上,務從優厚。

白話乙卯日,下詔認為突厥啟民可汗遵奉朝廷的教化,想要改變戎狄的習俗,應當在萬壽戍修築城池、建造房屋,那裡的帷帳床褥等物品,務必從優豐厚供給。

秋,七月,辛巳,發丁男二十餘萬築長城,自榆谷而東。

白話秋季,七月,辛巳日,徵發成年男子二十多萬人修築長城,從榆谷向東。

裴矩說鐵勒,使擊吐谷渾,大破之。吐谷渾可汗伏允東走,入西平境內,遣使請降求救;帝遣安德王雄出澆河,許公宇文述出西平迎之。述至臨羌城,吐谷渾畏述兵盛,不敢降,帥眾西遁,述引兵追之,拔曼頭、赤水二城,斬三千餘級,獲其王公以下二百人,虜男女四千口而還。伏允南奔雪山,其故地皆空,東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皆為隋有,置州、縣、鎮、戍,天下輕罪徙居之。

白話裴矩遊說鐵勒,讓他們攻打吐谷渾,把吐谷渾打得大敗。吐谷渾可汗伏允向東逃走,進入西平郡境內,派使者請求投降並求救;煬帝派安德王楊雄從澆河出兵,許公宇文述從西平出兵去迎接他。宇文述到了臨羌城,吐谷渾害怕宇文述兵力強盛,不敢投降,率領部眾向西逃遁,宇文述領兵追擊,攻下曼頭、赤水兩座城,斬首三千多級,俘獲吐谷渾王公以下二百人,擄走男女四千口而回。伏允向南逃奔雪山,他原有的地盤都空了,東西四千里,南北二千里,全歸隋朝所有,設置州、縣、鎮、戍,把天下犯輕罪的人遷去居住。

八月,辛酉,上親祠恆岳,赦天下。河北道郡守畢集,裴矩所致西域十餘國皆來助祭。

白話八月,辛酉日,煬帝親自祭祀恆山,大赦天下。河北道各郡太守全部聚集,裴矩招來的西域十多個國家都來助祭。

九月,辛未,征天下鷹師悉集東京,至者萬餘人。

白話九月,辛未日,徵調天下的馴鷹人全部集中到東京,到達的有一萬多人。

冬,十月,乙卯,頒新式。

白話冬季,十月,乙卯日,頒布新的法式。

常駿等至赤土境,赤土王利富多塞遣使以三十舶迎之,進金鎖以纜駿船,凡泛海百餘日,入境月餘,乃至其都。其王居處器用,窮極珍麗,待使者禮亦厚,遣其子那邪迦隨駿入貢。

白話常駿等人到達赤土國境,赤土王利富多塞派使者用三十艘船迎接他們,進獻金鎖用來繫住常駿的船,一共在海上航行一百多天,進入國境一個多月,才到達他們的都城。赤土王的居所和器物用具,極其珍貴華麗,招待使者的禮節也很豐厚,還派他的兒子那邪迦跟隨常駿入朝進貢。

帝以右翊衛將軍河東薛世雄為玉門道行軍大將,與突闕啟民可汗連兵擊伊吾,師出玉門,啟民不至。世雄孤軍度磧,伊吾初謂隋軍不能至,皆不設備;聞世雄軍已度磧,大懼,請降。世雄乃於漢故伊吾城東築城,留銀青光祿大夫王威以甲卒千餘人戌之而還。

白話煬帝任命右翊衛將軍河東人薛世雄為玉門道行軍大將,與突厥啟民可汗聯兵攻打伊吾,軍隊從玉門出發,啟民可汗卻沒有到。薛世雄率孤軍穿越沙漠,伊吾起初認為隋軍不可能到達,都沒有設防;聽說薛世雄的軍隊已經越過沙漠,非常恐懼,請求投降。薛世雄於是在漢代舊伊吾城以東築城,留下銀青光祿大夫王威率一千多名甲士戍守,然後回師。

煬皇帝上之下大業五年(己巳,公元六零九年)

春,正月,丙子,改東京為東都。

白話春季,正月,丙子日,把東京改稱為東都。

突闕啟民可汗來朝,禮賜益厚。

白話突厥啟民可汗前來朝見,禮遇賞賜更加豐厚。

癸未,詔天下均田。

白話癸未日,下詔在天下推行均田。

戊子,上自東都西還。

白話戊子日,煬帝從東都西返。

己丑,制民間鐵叉、搭鉤、刃之類皆禁之。

白話己丑日,規定民間的鐵叉、搭鉤、刀刃之類都一律禁止。

二月,戊申,車駕至西京。

白話二月,戊申日,煬帝車駕到達西京。

三月,己巳,西巡河右;乙亥,幸扶風舊宅。夏,四月,癸亥,出臨津關,渡黃河,至西平,陳兵講武,將擊吐谷渾。五月,乙亥,上大獵於拔延山,長圍周亙二十里。庚辰,入長寧谷,度星嶺;丙戌,至浩亹川。以橋未成,斬都水使者黃亙及督役者九人,數日,橋成,乃行。

白話三月,己巳日,煬帝西巡河右地區;乙亥日,前往扶風的舊宅。夏季,四月,癸亥日,出臨津關,渡過黃河,到達西平,陳列軍隊演習武事,準備攻打吐谷渾。五月,乙亥日,煬帝在拔延山大規模狩獵,圍場周長綿延二十里。庚辰日,進入長寧谷,越過星嶺;丙戌日,到達浩亹川。因為橋還沒有造好,斬了都水使者黃亙以及督工的九個人,過了幾天,橋造成,才繼續前行。

吐谷渾可汗伏允帥眾保覆袁川,帝分命內史元壽南屯金山,兵部尚書段文振屯北雪山,太僕卿楊義臣東屯琵琶峽,將軍張壽西屯泥嶺,四面圍之。伏允以數十騎遁出,遣其名王詐稱伏允,保車我真山。壬辰,詔右屯衛大將軍張定和往捕之。定和輕其眾少,不被甲,挺身登山,吐谷渾伏兵射殺之;其亞將柳武建擊吐谷渾,破之。甲午,吐谷渾仙頭王窮蹙,帥男女十餘萬口來降。六月,丁酉,遣左光祿大夫梁默等追討伏允,兵敗,為伏允所殺。衛尉卿劉權出伊吾道,擊吐谷渾,至青海,虜獲千餘口,乘勝追奔,至伏俟城。

白話吐谷渾可汗伏允率領部眾據守覆袁川,煬帝分別命令內史元壽在南面駐紮金山,兵部尚書段文振在北面駐紮雪山,太僕卿楊義臣在東面駐紮琵琶峽,將軍張壽在西面駐紮泥嶺,四面包圍他。伏允帶著幾十名騎兵逃了出去,派他手下的名王假冒伏允,據守車我真山。壬辰日,下詔命右屯衛大將軍張定和前去捕捉。張定和輕視對方人少,沒有披甲,獨自挺身登山,吐谷渾的伏兵把他射死;他的副將柳武建攻擊吐谷渾,將其擊破。甲午日,吐谷渾的仙頭王走投無路,率領男女十多萬口前來投降。六月,丁酉日,派左光祿大夫梁默等人追討伏允,兵敗,被伏允所殺。衛尉卿劉權從伊吾道出兵,攻打吐谷渾,到達青海,俘獲一千多口,乘勝追擊逃敵,一直追到伏俟城。

辛丑,帝謂給事郎蔡征曰:“自古天子有巡狩之禮;而江東諸帝多傅脂粉,坐深宮,不與百姓相見,此何理也?”對曰:“此其所以不能長世。”丙午,至張掖。帝之將西巡也,命裴矩說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設等,啖以厚利,召使入朝。壬子,帝至燕支山,伯雅、吐屯設等及西域二十七國謁於道左,皆令佩金玉,被錦罽,焚香奏樂,歌舞喧噪。帝復令武威、張掖士女盛飾縱觀,衣服車馬不鮮者,郡縣督課之。騎乘嗔咽,周亙數十里,以示中國之盛。吐屯設獻西域數千里之地,上大悅。癸丑,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謫天下罪人為戌卒以守之。命劉權鎮河源郡積石鎮,大開屯田,捍御吐谷渾,以通西域之路。

白話辛丑日,煬帝對給事郎蔡徵說:「自古以來天子都有巡狩的禮制;可是江東的那些皇帝多半塗脂抹粉,坐在深宮之中,不與百姓相見,這是什麼道理呢?」蔡徵回答說:「這就是他們不能長久傳世的原因。」丙午日,到達張掖。煬帝將要西巡的時候,命令裴矩遊說高昌王麴伯雅以及伊吾吐屯設等人,用厚利引誘他們,召他們入朝。壬子日,煬帝到達燕支山,麴伯雅、吐屯設等人以及西域二十七國都在道路左側拜謁,煬帝讓他們都佩戴金玉,穿上錦繡毛織的衣服,焚香奏樂,歌舞喧鬧。煬帝又命令武威、張掖的士人婦女盛裝打扮,任意觀看,衣服車馬不鮮亮的,由郡縣督責辦理。騎馬乘車的人擁擠不堪,綿延幾十里,用來顯示中國的富盛。吐屯設獻出西域幾千里的土地,煬帝非常高興。癸丑日,設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等郡,把天下的罪人貶謫為戍卒去守衛。命令劉權鎮守河源郡的積石鎮,大力開墾屯田,抵禦吐谷渾,以打通通往西域的道路。

是時天下凡有郡一百九十,縣一千二百五十五,戶八百九十萬有奇。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氏之盛,極於此矣。

白話這時天下共有郡一百九十個,縣一千二百五十五個,戶口八百九十多萬。疆域東西九千三百里,南北一萬四千八百一十五里。隋朝的強盛,到此達到了頂點。

帝謂裴矩有綏懷之略,進位銀青光祿大夫。自西京諸縣及西北諸郡,皆轉輸塞外,每歲鉅億萬計;經途險遠及遇寇鈔,人畜死亡不達者,郡縣皆征破其家。由是百姓失業,西方先困矣。

白話煬帝認為裴矩有安撫懷柔的謀略,晉升他為銀青光祿大夫。從西京各縣以及西北各郡,都要向塞外轉運物資,每年耗費以億萬計;路途艱險遙遠以及遇上盜寇劫掠,人畜死亡、物資無法送達的,郡縣都要追徵賠償,弄得那些人家破產。因此百姓失去生業,西部地區首先困弊了。

初,吐谷渾伏允使其子順來朝,帝留順不遣。伏允敗走,無以自資,帥數千騎客於党項。帝立順為可汗,送至玉門,令統其餘眾;以其大寶王尼洛周為輔。至西平,其部下殺洛周,順不果入而還。

白話當初,吐谷渾伏允派他的兒子順前來朝見,煬帝把順留下不遣返。伏允戰敗逃走,無法自給,率領幾千騎兵寄居在党項。煬帝立順為可汗,送到玉門,讓他統領伏允其餘的部眾;用吐谷渾的大寶王尼洛周輔佐他。到了西平,尼洛周的部下把他殺了,順沒能進入吐谷渾就返回了。

丙辰,上御觀風殿,大備文物,引高昌王麴伯雅及伊吾吐屯設升殿宴飲,其餘蠻夷使者陪階庭者二十餘國,奏九部樂及魚龍戲以娛之,賜賚有差。戊午,赦天下。

白話丙辰日,煬帝駕臨觀風殿,大備儀仗器物,引高昌王麴伯雅和伊吾吐屯設登殿宴飲,其餘在台階庭院中陪坐的蠻夷使者有二十多國,演奏九部樂以及魚龍百戲來娛樂他們,賞賜各有等差。戊午日,大赦天下。

吐谷渾有青海,俗傳置牝馬於其上,得龍種。秋,七月,置馬牧於青海,縱牝馬二千匹於川谷以求龍種,無效而止。

白話吐谷渾境內有青海,民間相傳把母馬放到那裡,能得到龍種。秋季,七月,在青海設置馬牧場,把二千匹母馬放到川谷中求取龍種,沒有效驗才罷手。

車駕東還,行經大斗拔谷,山路隘險,魚貫而出,風雪晦冥,文武饑餒沾濕,夜久不逮前營,士卒凍死者太半,馬驢什八九,後宮妃、主或狼狽相失,與軍士雜宿山間。九月,癸未,車駕入西京。冬,十一月,丙子,復幸東都。

白話煬帝車駕向東返回,行經大斗拔谷,山路狹窄險峻,只能像魚貫一樣一個接一個地通過,風雪昏暗,文武官員又饑又冷、衣服濕透,夜深了還趕不上前面的營地,士卒凍死的超過一半,馬和驢死了十分之八九,後宮的妃嬪、公主有的狼狽走散,和軍士雜亂地睡在山間。九月,癸未日,車駕進入西京。冬季,十一月,丙子日,又前往東都。

民部侍郎裴蘊以民間版籍,脫漏戶口及詐注老小尚多,奏令貌閱,若一人不實,則官司解職。又許民糾得一丁者,令被糾之家代輸賦役。是歲,諸郡計帳進丁二十四萬三千,新附口六十四萬一千五百。帝臨朝鑒狀,謂百官曰:“前代無賢才,致此罔冒;今戶口皆實,全由裴蘊。”由是漸見親委,未幾,擢授御史大夫,與裴矩、虞世基參掌機密。蘊善候伺人主微意,所欲罪者,則曲法鍛成其罪;所欲宥者,則附從輕典,因而釋之。是後大小之獄,皆以付蘊,刑部、大理莫敢與爭,必稟承進止,然後決斷。蘊有機辯,言若懸河,或重或輕,皆由其口,剖析明敏,時人不能致詰。

白話民部侍郎裴蘊認為民間的戶籍中,脫漏戶口以及謊報年老年幼的還很多,上奏請求下令按相貌核查,如果有一人不實,主管官吏就解除職務。又允許百姓檢舉,檢舉出一個成丁的,就讓被檢舉的人家代他繳納賦稅、承擔徭役。這一年,各郡的統計帳簿新增成丁二十四萬三千人,新登記的人口六十四萬一千五百人。煬帝臨朝查看帳狀,對百官說:「前代沒有賢能之才,導致這種欺瞞冒充;如今戶口都真實了,全靠裴蘊。」裴蘊由此逐漸受到親近重用,不久,被提拔為御史大夫,與裴矩、虞世基一同參與掌管機密。裴蘊善於窺探君主的細微心意,凡是煬帝想治罪的人,他就歪曲法律羅織罪名;凡是煬帝想寬恕的人,他就附會輕的法條,藉此把人釋放。此後大大小小的案件,都交給裴蘊處理,刑部、大理寺沒有人敢與他爭辯,一定要秉承他的意旨,然後才作出判決。裴蘊機敏善辯,說起話來滔滔不絕,判罪或重或輕,全憑他一張嘴,剖析明白敏捷,當時的人無法駁倒他。

突厥啟民可汗卒,上為之廢朝三日,立其子咄吉,是為始畢可汗;表請尚公主,詔從其俗。

白話突厥啟民可汗去世,煬帝為他停止朝會三天,立他的兒子咄吉繼位,這就是始畢可汗;始畢可汗上表請求娶公主,煬帝下詔准許依照突厥的習俗辦理。

初,內史侍郎薛道衡以才學有盛名,久當樞要,高祖末,出為襄州總管;帝即位,自番州刺史召之,欲用為秘書監。道衡既至,上《高祖文皇帝頌》,帝覽之,不悅,顧謂蘇威曰:“道衡致美先朝,此《魚藻》之義也。”拜司隸大夫,將置之罪。司隸刺史房彥謙勸道衡杜絕賓客,卑辭下氣,道衡不能用。會議新令,久不決,道衡謂朝士曰:“向使高熲不死,令決當久行。”有人奏之,帝怒曰:“汝憶高熲邪!”付執法者推之。裴蘊奏:“道衡負才恃舊,有無君之心,推惡於國,妄造禍端。論其罪名,似如隱昧;原其情意,深為悖逆。”帝曰:“然。我少時與之行役,輕我童稚,與高熲、賀若弼等外擅威權;及我即位,懷不自安,賴天下無事,未得反耳。公論其逆,妙體本心。”道衡自以所坐非大過,促憲司早斷,冀奏日帝必赦之,敕家人具饌,以備賓客來候者。及奏,帝令自盡,道衡殊不意,未能引決。憲司重奏,縊而殺之,妻子徙且末。天下冤之。

白話當初,內史侍郎薛道衡憑藉才學享有盛名,長期擔任樞要職務,高祖末年,外放為襄州總管;煬帝即位後,把他從番州刺史任上召回,想任用他為秘書監。薛道衡到京之後,獻上《高祖文皇帝頌》,煬帝看了很不高興,回頭對蘇威說:「薛道衡讚美先朝,這是《魚藻》詩的用意啊。」於是任命他為司隸大夫,準備加罪於他。司隸刺史房彥謙勸薛道衡謝絕賓客,言辭謙卑、態度低下,薛道衡不能採納。恰逢商議新的法令,很久決定不下來,薛道衡對朝中人士說:「假使高熲不死,法令早就決定並施行很久了。」有人把這話奏報上去,煬帝發怒說:「你還想念高熲嗎!」把他交給執法官審訊。裴蘊上奏說:「薛道衡自負才學、倚仗舊臣身份,有目無君主之心,把過惡歸於國家,胡亂製造禍端。論他的罪名,好像隱晦不明;推究他的用意,實在是大逆不道。」煬帝說:「對。我年少時和他一同出行服役,他輕視我年幼,和高熲、賀若弼等人在外專擅威權;等到我即位,他心懷不安,幸虧天下無事,才沒能造反罷了。你論定他為悖逆,精妙地體察到了他的本心。」薛道衡自認為所犯的不是大過錯,催促執法部門早些判決,希望上奏那天煬帝必定會赦免他,便吩咐家人備辦酒食,準備招待前來探望的賓客。等到奏報上去,煬帝下令讓他自盡,薛道衡完全沒有料到,不能自我了斷。執法部門再次上奏,就把他勒死了,妻子兒女被流放到且末。天下人都認為他冤枉。

帝大閱軍實,稱器甲之美,宇文述因進言:“此皆雲定興之功。”帝即擢定興為太府丞。

白話煬帝大規模檢閱軍用器械物資,稱讚兵器鎧甲精美,宇文述趁機進言說:「這都是雲定興的功勞。」煬帝當即提拔雲定興為太府丞。

煬皇帝上之下大業六年(庚午,公元六一零年)

春,正月,癸亥朔,未明三刻,有盜數十人,素冠練衣,焚香持華,自稱彌勒佛,入自建國門,監門者皆稽首。既而奪衛士仗,將為亂;齊王暕遇而斬之。於是都下大索,連坐者千餘家。

白話春季,正月,癸亥初一,天亮前三刻,有幾十個盜賊,戴白帽、穿白練衣,焚香拿著鮮花,自稱彌勒佛,從建國門進入,守門的人都叩頭行禮。隨即他們奪取衛士的兵器,將要作亂;齊王楊暕碰上了,把他們斬殺。於是在京城大肆搜捕,受牽連獲罪的有一千多家。

帝以諸蕃酋長畢集洛陽,丁丑,於端門街盛陳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執絲竹者萬八千人,聲聞數十里,自昏達旦,燈火光燭天地;終月而罷,所費巨萬。自是歲以為常。諸蕃請入豐都市交易,帝許之。先命整飾店肆,簷宇如一,盛設帷帳,珍貨充積,人物華盛,賣菜者亦藉以龍鬚席。胡客或過酒食店,悉令邀廷就坐,醉飽而散,不取其直,紿之曰:“中國豐饒,酒食例不取直。”胡客皆驚歎。其黠者頗覺之,見以繒帛纏樹,曰:“中國亦有貧者,衣不蓋形,何如以此物與之,纏樹何為?”市人慚不能答。

白話煬帝因為各蕃國的酋長全都聚集在洛陽,丁丑日,在端門街盛大表演百戲,戲場周圍五千步,演奏絲竹樂器的有一萬八千人,樂聲傳到幾十里外,從黃昏一直到天亮,燈火照亮天地;整整一個月才結束,花費巨萬。從此每年都成為慣例。各蕃國請求進入豐都市交易,煬帝答應了。事先命令整修裝飾店鋪,屋簷房舍整齊劃一,盛設帷帳,珍貴貨物堆積,人物華麗豐盛,連賣菜的也要用龍鬚席鋪墊。胡商如果經過酒食店,一律讓店家邀請他們入座,吃飽喝醉才散去,不收取錢財,還騙他們說:「中國富饒,酒食歷來不收錢。」胡商都驚歎不已。其中機靈的頗有察覺,看見用絲帛纏繞樹木,就說:「中國也有窮人,衣服遮不住身體,何不把這些東西給他們,纏在樹上做什麼?」市場上的人慚愧得答不上話。

帝稱裴矩之能,謂群臣曰:“裴矩大識聯意,凡所陳奏,皆朕之成算,未發之頃,矩輒以聞;自非奉國盡心,孰能若是!”是時矩與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斐蘊、光祿大夫郭衍皆以諂諛有寵。述善於供奉,容止便辟,侍衛者鹹取則焉。郭衍嘗勸帝五日一視朝,曰:“無效高祖,空自勤苦。”帝益以為忠,曰:“唯有郭衍心與朕同。”

白話煬帝稱讚裴矩的才能,對群臣說:「裴矩很懂得朕的心意,凡是他所陳奏的,都是朕已定的謀劃,在朕還沒有說出來的時候,裴矩就已經奏上來了;如果不是奉事國家盡心,誰能做到這樣!」這時裴矩與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光祿大夫郭衍都因為阿諛奉承而受寵。宇文述善於侍奉,儀容舉止乖巧逢迎,侍衛們都以他為榜樣。郭衍曾經勸煬帝五天上一次朝,說:「不要效法高祖,白白地讓自己勞苦。」煬帝更加認為他忠心,說:「只有郭衍的心和朕相同。」

帝臨朝凝重,發言降詔,辭義可觀;而內存聲色,其在兩都及巡遊,常以僧、尼、道士、女官自隨,謂之四道場。梁公蕭矩,琮之弟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慶之孫也;皆有寵於帝。帝每日於苑中林亭間盛陳酒饌,敕燕王倓與鉅、皛及高祖嬪御為一席,僧、尼、道士、女官為一席,帝與諸寵姬為一席,略相連接,罷朝即從之宴飲,更相勸侑,酒酣殽亂,靡所不至,以是為常。楊氏婦女之美者,往往進御。皛出入宮掖,不限門禁,至於妃嬪、公主皆有丑聲,帝亦不之罪也。

白話煬帝臨朝時神情莊重,發言下詔,文辭意旨都很可觀;但內心貪戀聲色,他在兩都以及巡遊時,常常帶著僧人、尼姑、道士、女冠隨行,稱為四道場。梁公蕭矩,是蕭琮的姪子;千牛左右宇文皛,是宇文慶的孫子;都受到煬帝寵愛。煬帝每天在苑中的樹林亭子間大擺酒食,命燕王楊倓與蕭矩、宇文皛以及高祖的嬪妃坐一席,僧人、尼姑、道士、女冠坐一席,煬帝與各位寵姬坐一席,幾席大致相連接,退朝後就去那裡宴飲,互相勸酒助興,酒喝到酣暢時杯盤菜餚狼藉,什麼樣的事都做得出來,並且習以為常。楊氏宗族婦女中貌美的,往往被進獻給煬帝。宇文皛出入宮禁,不受門禁限制,以至於妃嬪、公主都有醜聞,煬帝也不加罪於他。

帝復遣朱寬招撫流求,流求不從。帝遣虎賁郎將廬江陳稜,朝請大夫同安張鎮周發東陽兵萬餘人,自義安泛海擊之。行月餘,至其國,以鎮周為先鋒。流求王渴刺兜遣兵逆戰;屢破之,遂至其都。渴刺兜自將出戰,又敗,退入柵;稜等乘勝攻拔之,斬渴刺兜,虜其民萬餘口而還。二月,己巳,稜等獻流求俘,頒賜百官,進稜位右光祿大夫,鎮周金紫光祿大夫。

白話煬帝又派朱寬去招撫流求,流求不服從。煬帝派虎賁郎將廬江人陳稜、朝請大夫同安人張鎮周徵發東陽兵一萬多人,從義安渡海攻打流求。航行一個多月,到達流求國,讓張鎮周做先鋒。流求王渴刺兜派兵迎戰;隋軍屢次擊敗他們,於是抵達流求都城。渴刺兜親自率兵出戰,又被打敗,退入柵欄之中;陳稜等人乘勝攻破柵欄,斬殺渴刺兜,擄掠他的百姓一萬多口而回。二月,己巳日,陳稜等人獻上流求的俘虜,煬帝把他們分賜給百官,晉升陳稜為右光祿大夫,張鎮周為金紫光祿大夫。

己卯,詔以“近世茅土妄假,名實相乖,自今唯有功勳乃得賜封;仍令子孫承襲。”於是舊賜五等爵,非有功者皆除之。

白話己卯日,下詔說:「近世封爵賜地隨意濫給,名實不符,從今以後只有立下功勳的才能獲得封爵;並且允許子孫承襲。」於是以往所賜的五等爵位,凡不是因功獲得的都被取消。

康申,以所征周、齊、梁、陳散樂悉配太常,皆置博士弟子以相傳授,樂工至三萬餘人。

白話庚申日,把徵集來的北周、北齊、南梁、南陳的散樂藝人全部撥歸太常寺,都設置博士和弟子互相傳授技藝,樂工多達三萬多人。

三月,癸亥,帝幸江都宮。

白話三月,癸亥日,煬帝前往江都宮。

初,帝欲大營汾陽宮,令御史大夫張衡具圖奏之。衡承間進諫曰:“比年勞役繁多,百姓疲弊,伏願留神,稍加抑損。”帝意甚不平,後日衡謂侍臣曰:“張衡自謂由其計畫,令我有天下也。”乃錄齊王暕攜皇甫詡從駕及前幸涿郡祠恆岳時,父老謁見者衣冠多不整,譴衡以憲司不能舉正,出為榆林太守。久之,衡督役築樓煩城,因帝巡幸,得謁帝。帝惡衡不損瘦,以為不念咎,謂衡曰:“公甚肥澤,宜且還郡。”復遣之榆林。未幾,敕衡督役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使至江都,衡謂玄感曰:“薛道衡真為枉死。”玄感奏之;江都郡丞王世充又奏衡頻減頓具。帝於是發怒,鎖詣江都市,將斬之,久乃得釋,除名為民,放還田裡。以王世充領江都宮監。

白話當初,煬帝想要大規模營建汾陽宮,命令御史大夫張衡繪製圖樣上奏。張衡趁機進諫說:「近年來勞役繁重,百姓疲憊困乏,希望陛下留意,稍加抑制減省。」煬帝心裡很不痛快,後來有一天煬帝對侍臣說:「張衡自認為是靠他的計謀策劃,才使我得到天下的。」於是把齊王楊暕帶皇甫詡隨駕,以及先前前往涿郡祭祀恆山時、前來拜見的父老衣冠多不整齊這些事記錄下來,責備張衡身為執法官不能檢舉糾正,把他外放為榆林太守。過了很久,張衡督工修築樓煩城,趁煬帝巡遊,得以拜見煬帝。煬帝厭惡張衡沒有消瘦,認為他不思悔過,對張衡說:「你很肥胖潤澤,還是暫且回郡去吧。」又把他打發回榆林。不久,下令張衡督工營建江都宮。禮部尚書楊玄感出使到江都,張衡對楊玄感說:「薛道衡真是冤枉死的。」楊玄感把這話奏報上去;江都郡丞王世充又上奏說張衡屢次剋減供帳膳食。煬帝於是發怒,把張衡鎖拿到江都街市,準備斬首,過了很久才獲得釋放,被除去名籍成為平民,放歸鄉里。任命王世充兼領江都宮監。

世充本西域胡人,姓支氏。父收,幼從其母嫁王氏,因冒其姓。世充性譎詐,有口辯,頗涉書傳,好兵法,習律令。帝數幸江都,世充能伺候顏色為阿諛,雕飾池台,奏獻珍物,由是有寵。

白話王世充本是西域胡人,姓支。他的父親名收,幼年時跟隨母親改嫁到王家,因而冒姓王。王世充生性狡詐,有口才,頗為涉獵書籍傳記,喜好兵法,熟習法律條令。煬帝多次前往江都,王世充善於察言觀色進行阿諛奉承,雕飾池台,進獻珍奇物品,因此得寵。

夏,六月,甲寅,制江都太守秩同京尹。

白話夏季,六月,甲寅日,規定江都太守的品秩與京尹相同。

冬,十二月,己未,文安憲侯牛弘卒。弘寬厚恭儉,學術精博,隋室舊臣,始終信任,悔吝不及者,唯弘一人而已。弟弼,好酒而□句,嘗因醉射殺弘駕車牛。弘來還宅,其妻迎謂之曰:“叔射殺牛。”弘無所怪問,直答云:“作脯。”坐定,其妻又曰:“叔忽射殺牛,大是異事!”弘曰:“已知之矣。”顏色自若,讀書不輟。

白話冬季,十二月,己未日,文安憲侯牛弘去世。牛弘寬厚恭謹儉樸,學問精深廣博,是隋朝的舊臣,自始至終受到信任、不曾遭到悔恨恥辱的,只有牛弘一人而已。他的弟弟牛弼,好喝酒而且撒酒瘋,曾經因醉酒射死了牛弘駕車的牛。牛弘回到家中,妻子迎上來對他說:「小叔射死了牛。」牛弘沒有絲毫責怪追問,只是回答說:「做成肉乾吧。」坐定之後,妻子又說:「小叔忽然射死了牛,真是件怪事!」牛弘說:「已經知道了。」神色如常,讀書不停。

敕穿江南河,自京口至餘杭,八百餘里,廣十餘丈,使可通龍舟,並置驛宮、草頓,欲東巡會稽。

白話下令開鑿江南河,從京口到餘杭,八百多里,寬十多丈,使龍舟可以通行,並沿途設置驛宮和草料供頓之所,打算東巡會稽。

上以百官從駕皆服褲褶,於軍旅間不便,是歲,始詔“從駕涉遠者,文武官皆戎衣,五品以上,通著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緋綠,胥史以青,庶人以白,屠商以皁,士卒以黃。”

白話煬帝認為百官隨駕都穿褲褶,在行軍之中不方便,這一年,開始下詔規定:「隨駕遠行的,文武官員都穿戎裝,五品以上,一律穿紫袍,六品以下,兼用緋色和綠色,胥吏用青色,平民用白色,屠夫商人用黑色,士卒用黃色。」

帝之幸啟民帳也,高麗使者在啟民所。啟民不敢隱,與之見帝。黃門侍郎裴矩說帝曰:“高麗本箕子所封之地,漢、晉皆為郡縣;令乃不臣,別為異域。先帝欲征之久矣,但楊諒不肖,師出無功。當陛下之時,安可不取,使冠帶之境,遂為蠻貊之鄉乎!今其使者親見啟民舉國從化,可因其恐懼,脅使入朝。”帝從之,敕牛弘宣旨曰:“朕以啟民誠心奉國,故親至其帳。明年當往涿郡,爾還日,語高麗王:宜早來朝,勿自疑懼,存育之禮,當如啟民。苟或不朝,將帥啟民往巡彼土。”高麗王元懼。籓禮頗闕,帝將討之;課天下富人買武馬,匹至十萬錢;簡閱器仗,務令精新,或有濫惡,則使者立斬。

白話煬帝前往啟民可汗營帳的時候,高麗的使者正在啟民那裡。啟民不敢隱瞞,帶著高麗使者去見煬帝。黃門侍郎裴矩勸煬帝說:「高麗本來是箕子受封的地方,漢代、晉代都設為郡縣;如今卻不肯稱臣,另成為外域。先帝早就想征討它了,只是楊諒不成器,出兵沒有成功。在陛下的時代,怎麼能不收取它,讓衣冠禮樂之地,竟然成為蠻貊之鄉呢!如今他的使者親眼看見啟民舉國歸順朝化,可以趁他恐懼,脅迫他讓高麗王入朝。」煬帝聽從了,命牛弘傳達旨意說:「朕因為啟民誠心奉事國家,所以親自到他的營帳來。明年朕要到涿郡去,你回去那天,告訴高麗王:應該早日來朝,不要自己疑慮害怕,朕撫養保全的禮遇,會和對待啟民一樣。如果不來朝見,朕將率領啟民前去巡視你們的疆土。」高麗王高元很害怕。但他所行的藩臣之禮頗有缺失,煬帝準備討伐他;於是責令天下富人購買軍馬,一匹價格高達十萬錢;檢閱兵器儀仗,務必要精良嶄新,如果有粗劣的,使者當場處斬。

煬皇帝上之下大業七年(辛未,公元六一一年)

春,正月,壬寅,真定襄侯郭衍卒。

白話春季,正月,壬寅日,真定襄侯郭衍去世。

二月,己未,上升釣台,臨楊子津,大宴百僚。乙亥,帝自江都行幸涿郡,御龍舟,渡河入永濟渠,仍敕選部、門下、內史、御史四司之官於前船選補,其受選者三千餘人,或徒步隨船三千餘里,不得處分,凍餒疲頓,因而致死者什一二。

白話二月,己未日,煬帝登上釣台,親臨揚子津,大宴百官。乙亥日,煬帝從江都出發前往涿郡,乘坐龍舟,渡過黃河進入永濟渠,還下令選部、門下、內史、御史四個官署的官員在前面的船上進行銓選補官,接受銓選的有三千多人,有的徒步跟著船走了三千多里,還得不到處置安排,受凍挨餓、疲憊困頓,因此死去的有十分之一二。

壬午,下詔討高麗。敕幽州總管元弘嗣往東萊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晝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夏,四月,庚午,車駕至涿郡之臨朔宮,文武從官九品以上,並令給宅安置。先是,詔總征天下之兵,無問遠近,俱會於涿。又發江淮以南水手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排□手三萬人,於是四遠奔赴如流。五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送高陽,供載衣甲幔幕,令兵士自挽之,發河南、北民夫以供軍須。秋,七月,發江、淮以南民夫及船運黎陽及洛口諸倉米至涿郡,舳艫相次千餘里,載兵甲及攻取之具,往還在道常數十萬人,填咽於道,晝夜不絕,死者相枕,臭穢盈路,天下騷動。

白話壬午日,下詔討伐高麗。命令幽州總管元弘嗣前往東萊海口建造船隻三百艘,官吏督責工役,工匠日夜站在水中,幾乎不敢休息,腰部以下都生了蛆,死掉的有十分之三四。夏季,四月,庚午日,車駕到達涿郡的臨朔宮,隨行的文武官員九品以上,一律撥給住宅安置。在此之前,下詔總徵天下的軍隊,不論遠近,都到涿郡會合。又徵發江淮以南的水手一萬人,弩手三萬人,嶺南使排鑹的三萬人,於是四方遠近的人像流水一樣奔赴而來。五月,命令河南、淮南、江南製造兵車五萬輛送到高陽,供裝載衣甲帳幕之用,讓兵士自己拖拉,又徵發黃河南北的民夫來供應軍需。秋季,七月,徵發長江、淮河以南的民夫和船隻,把黎陽以及洛口各糧倉的米運到涿郡,船隻首尾相接一千多里,裝載兵器鎧甲和攻取器具,往返在路上的經常有幾十萬人,道路上擁塞不通,日夜不斷,死者互相枕藉,臭氣穢物充滿道路,天下騷動不安。

山東、河南大水,漂沒三十餘郡。冬,十月,乙卯,底柱崩,偃河逆流數十里。

白話山東、河南發大水,淹沒三十多個郡。冬季,十月,乙卯日,砥柱山崩塌,堵塞黃河,河水倒流幾十里。

初,帝西巡,遣侍御兄韋節召西突厥處羅可汗,令與車駕會大斗拔谷,國人不從,處羅謝使者,辭以他故。帝大怒,無如之何。會其酋長射匱遣使來求婚,裴矩因奏曰:“處羅不朝,恃強大耳。臣請以計弱之,分裂其國,即易制也。射匱者,都六之子,達頭之孫,世為可汗,君臨西面,今聞其失職,附屬處羅,故遣使來以結援耳,願厚禮其使,拜為大可汗,則突厥勢分,兩從我矣。”帝曰:“公言是也。”因遣矩朝夕至館,微諷諭之。帝於仁風殿召其使者,言處羅不順之狀,稱射匱向善,吾將立為大可汗,令發兵誅處羅,然後為婚。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枚以賜射匱,因謂之曰:“此事宜速,使疾如箭也。”使者返,路徑處羅,處羅愛箭,將留之,使者譎而得免。射匱聞而大喜,興兵襲處羅;處羅大敗,棄妻子,將左右數千騎東走,緣道被劫,寓於高昌,東保時羅漫山。高昌王麴伯雅上狀。帝遣裴矩與向氏親要左右馳至玉門關晉昌城,曉諭處羅使入朝。十二月,己未,處羅來朝於臨朔宮,帝大悅,接以殊禮。帝與處羅宴,處羅稽首,謝入見之晚。帝以溫言慰芝之,備設天下珍膳,盛陳女樂,羅綺絲竹,眩曜耳目,然處羅終有怏怏之色。

白話當初,煬帝西巡,派侍御史韋節去召西突厥處羅可汗,讓他與車駕在大斗拔谷會合,西突厥國人不同意,處羅便向使者謝絕,藉口有別的緣故。煬帝大怒,卻拿他沒有辦法。恰逢西突厥的酋長射匱派使者前來求婚,裴矩趁機上奏說:「處羅不來朝見,是倚仗自己強大罷了。臣請求用計策削弱他,分裂他的國家,這樣就容易控制了。射匱是都六的兒子、達頭的孫子,世代做可汗,統治西面,如今聽說他失去了應有的地位,依附於處羅,所以派使者前來締結援助罷了,希望厚禮款待他的使者,封他為大可汗,那麼突厥的勢力就分散,兩邊都會順從我們了。」煬帝說:「你說得對。」於是派裴矩早晚到館舍去,委婉地示意勸導使者。煬帝在仁風殿召見射匱的使者,講述處羅不順從的情形,稱讚射匱嚮往善道,說我將要立他為大可汗,讓他發兵誅討處羅,然後再結為婚姻。煬帝取桃竹白羽箭一枝賜給射匱,並對使者說:「這件事應當迅速,要像箭一樣快。」使者返回,路過處羅那裡,處羅喜歡那枝箭,想要留下它,使者用詐術才得以脫身。射匱聽說後非常高興,起兵襲擊處羅;處羅大敗,丟下妻子兒女,帶著身邊幾千騎兵向東逃走,沿路遭到搶劫,寄居在高昌,向東據守時羅漫山。高昌王麴伯雅把情況上報。煬帝派裴矩和處羅母親向氏的親信隨從趕到玉門關晉昌城,曉諭處羅讓他入朝。十二月,己未日,處羅到臨朔宮朝見,煬帝非常高興,用特殊的禮節接待他。煬帝與處羅宴飲,處羅叩頭謝罪,說自己入朝拜見太晚。煬帝用溫和的話語安慰他,備辦天下珍貴的美味,大陳女樂,綾羅綢緞、絲竹管弦,令人眼花繚亂、耳目應接不暇,然而處羅始終有怏怏不樂的神色。

帝自去歲謀討高麗,詔山東置府,令養馬以供軍役。又發民夫運米,積於瀘河、懷遠二鎮,車牛往者皆不返,士卒死亡過半,耕稼失時,田疇多荒。加之饑饉,谷價踴貴,東北邊尤甚,斗米直數百錢。所運米或粗惡,令民糴而償之。又發鹿車伕六十餘萬,二人共推米三石,道途險遠,不足充餱糧,至鎮,無可輸,皆懼罪亡命。重以官吏貪殘,因緣侵漁,百姓困窮,財力俱竭,安居則不勝凍餒,死期交急,剽掠則猶得延生,於是始相聚為群盜。

白話煬帝從去年謀劃討伐高麗,下詔在山東設置官府,命令養馬以供軍事使用。又徵發民夫運米,囤積在瀘河、懷遠兩鎮,前去的車和牛都回不來,士卒死亡超過一半,農時被耽誤,田地大多荒蕪。加上饑荒,糧價飛漲,東北邊境尤其嚴重,一斗米值幾百錢。所運的米有的粗劣,就讓百姓買米賠償。又徵發推鹿車的民夫六十多萬人,兩人合推三石米,路途艱險遙遠,米還不夠他們路上的口糧,到了軍鎮,沒有東西可交,都因害怕獲罪而逃亡。再加上官吏貪婪殘暴,藉機盤剝,百姓困苦窮乏,財力全都枯竭,安分居家就免不了受凍挨餓、死期迫近,去搶劫倒還能苟延性命,於是開始聚集成群為盜。

鄒平民王薄擁眾據長白山,剽掠齊、濟之郊,自稱知世郎,言事可知矣;又作《無向遼東浪死歌》,以相感勸,避征役者多往歸之。

白話鄒平人王薄聚集部眾佔據長白山,在齊郡、濟北一帶劫掠,自稱「知世郎」,意思是說天下之事已經可以預知了;又創作《無向遼東浪死歌》,用來互相感染勸誘,逃避征戰徭役的人大多前去歸附他。

平原東有豆子,負海帶河,地形深阻。自高齊以來,群盜多匿其中。有劉霸道者,家於其旁,累世仕宦,貲產富厚。霸道喜遊俠,食客常數百人。及群盜起,遠近多往依之,有眾十餘萬,號“阿舅賊”。

白話平原郡東邊有個豆子䴚,背靠大海、環繞河流,地形深邃險阻。從北齊以來,成群的盜賊多藏匿在其中。有個叫劉霸道的人,家住在旁邊,幾代做官,資產豐厚。劉霸道喜好交遊行俠,食客常有幾百人。等到群盜興起,遠近的人多去投靠他,聚集了十多萬人,號稱「阿舅賊」。

漳南人竇建德,少尚氣俠,膽力過人,為鄉黨所歸附。會募人征高麗,建德以勇敢選為二百人長。同縣孫安祖亦以驍勇選為征士,安祖辭以家為水所漂,妻子餒死,縣令怒笞之。安祖刺殺令,亡抵建德,建德匿之。官司逐捕,蹤跡至建德家,建德謂安祖曰:“文皇帝時,天下殷盛,發百萬之眾以伐高麗,尚為所敗。今水潦為災,百姓困窮,加之往歲西征,行者不歸,瘡痍未復;主上不恤,乃更發兵親擊高麗,天下必大亂。丈夫不死,當立大功,豈可但為亡虜邪!”乃集無賴少年,得數百人,使安祖將之,入高雞泊中為群盜,安祖自號將軍。時鄃人張金稱聚眾河曲,蓨人高士達聚眾於清河境內為盜。群縣疑建德與賊通,悉收其家屬,殺之。建德帥麾下二百人亡歸士達,士達自稱東海公,以建德為司兵。頃之,孫安祖為張金稱所殺,其眾盡歸建德,建德兵至萬餘人。建德能傾身接物,與士卒均勞逸,由是人爭附之,為之致死。

白話漳南人竇建德,年輕時崇尚氣節義俠,膽量氣力超過常人,被鄉里人所歸附。恰逢招募人手征討高麗,竇建德因為勇敢被選為二百人的頭領。同縣的孫安祖也因為驍勇被選為出征的士兵,孫安祖以家被大水沖走、妻子兒女餓死為由推辭,縣令發怒鞭打了他。孫安祖刺殺了縣令,逃到竇建德那裡,竇建德把他藏了起來。官府追捕,追蹤到竇建德家,竇建德對孫安祖說:「文皇帝的時候,天下殷實富盛,發動百萬大軍去討伐高麗,尚且被高麗打敗。如今水澇成災,百姓困苦窮乏,加上前些年西征,出征的人沒有回來,創傷還沒有恢復;皇上不加體恤,竟然又要發兵親自攻打高麗,天下必定大亂。大丈夫如果不死,就應當建立大功,怎麼能只做個逃亡的囚徒呢!」於是聚集無賴少年,得到幾百人,讓孫安祖率領他們,進入高雞泊中做盜賊,孫安祖自號將軍。當時鄃縣人張金稱在黃河河曲聚眾,蓨縣人高士達在清河郡境內聚眾為盜。郡縣懷疑竇建德和盜賊勾結,把他的家屬全部抓起來殺了。竇建德率領部下二百人逃去投奔高士達,高士達自稱東海公,任命竇建德為司兵。不久,孫安祖被張金稱殺死,他的部眾全都歸附竇建德,竇建德的兵力達到一萬多人。竇建德能屈身待人,與士卒同甘共苦,因此人們爭相歸附他,願意為他效死。

自是所在群盜蜂起,不可勝數,徒眾多者至萬餘人,攻陷城邑。甲子,敕都尉、鷹揚與郡縣相知追捕,隨獲斬決;然莫能禁止。

白話從此各地群盜蜂起,多得數不清,部眾多的達到一萬多人,攻陷城邑。甲子日,命令都尉、鷹揚郎將與郡縣互相通報配合追捕,抓到就立即斬決;但還是禁止不住。

煬皇帝上之下大業八年(壬申,公元六一二年)

春,正月,帝分西突厥處羅可汗之眾為三,使其弟闕度設將羸弱萬餘口,居於會寧,又使特勒大奈別將餘眾居於樓煩,命處羅將五百騎常從車駕巡幸,賜號曷婆那可汗,賞賜甚厚。

白話春季,正月,煬帝把西突厥處羅可汗的部眾分為三部分,讓處羅的弟弟闕度設率領老弱一萬多口,居住在會寧,又讓特勒大奈另外率領其餘部眾居住在樓煩,命處羅率五百騎兵經常跟隨車駕巡遊,賜號為曷娑那可汗,賞賜非常豐厚。

初,嵩高道士潘誕自言三百歲,為帝合煉金丹。帝為之作嵩陽觀,華屋數百間,以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充給使,位視三品;常役數千人,所費巨萬。雲金丹應用石膽、石髓,發石工鑿嵩高大石深百尺者數十處。凡六年,丹不成。帝詰之,誕對以“無石膽、石髓,若得童男女膽髓各三斛六斗,可以代之。”帝怒,鎖詣涿郡,斬之。且死,語人曰:“此乃天子無福,值我兵解時至,我應生梵摩天”雲。

白話當初,嵩山的道士潘誕自稱三百歲,替煬帝煉製金丹。煬帝為他建造嵩陽觀,華麗房屋幾百間,用童男童女各一百二十人供他使喚,地位比照三品;經常役使幾千人,花費巨萬。潘誕說煉金丹要用石膽、石髓,於是徵發石工在嵩山開鑿深達百尺的大石幾十處。前後六年,丹沒有煉成。煬帝責問他,潘誕回答說「沒有石膽、石髓,如果能得到童男童女的膽和髓各三斛六斗,可以用來代替。」煬帝大怒,把他鎖拿到涿郡,斬首。臨死之前,他對人說:「這是天子沒有福氣,正碰上我兵解的時候到了,我應當往生梵摩天。」

四方兵皆集涿郡,帝征合水令庚質,問曰:“高麗之眾不能當我一郡,今朕以此眾伐之,卿以為克不?”對曰:“伐之可克。然臣竊有愚見,不願陛下親行。”帝作色曰:“朕今總兵至此,豈可未見賊而先自退邪?”對曰:“戰而未克,懼損威靈。若車駕留此,命猛將勁卒,指授方略,倍道兼行,出其不意,克之必矣。事機在速,緩則無功。”帝不悅,曰:“汝既憚行,自可留此。”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上書切諫,帝大怒,命左右斬之,何稠苦救,得免。

白話四方的軍隊都聚集在涿郡,煬帝徵召合水縣令庾質,問他說:「高麗的兵眾抵不上我一個郡,如今朕用這麼多的軍隊去討伐它,你認為能取勝嗎?」庾質回答說:「討伐它可以取勝。不過臣私下有點愚見,不希望陛下親自出征。」煬帝變了臉色說:「朕如今統領大軍到了這裡,怎麼可以還沒見到敵人就先自行退回呢?」庾質回答說:「作戰如果不能取勝,恐怕有損威望神靈。如果陛下車駕留在這裡,命令猛將精兵,指示授予方略,加倍趕路,出其不意,一定能夠取勝。事情的關鍵在於迅速,遲緩就不會成功。」煬帝不高興,說:「你既然害怕出征,自己留在這裡好了。」右尚方署監事耿詢上書懇切勸諫,煬帝大怒,命令左右把他斬了,何稠苦苦相救,才得以免死。

壬午,詔左十二軍出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餘、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右十二軍出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施、帶方、襄平等道,駱驛引途,總集平壤,凡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二百萬,其饋運者倍之。宜社於南桑干水上,類上帝於臨朔宮南,祭馬祖於薊城北。帝親授節度:每軍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隊百人,十隊為團,步卒八十隊,分為四團,團各有偏將一人;其鎧冑、纓拂、旗幡,每團異色;受降使者一人,承詔慰扶,不受大將節制;其輜重散兵等亦為四團,使步卒挾之而行;進止立營,皆有次敘儀法。癸未,第一軍發;日遣一軍,相去四十里,連營漸進;終四十日,發乃盡,首尾相繼,鼓角相聞,旌旗亙九百六十里。御營內合十一衛、三台、五省、九寺,分隸內、外、前、後、左、右六軍,次後發,又亙八十里。近古出師之盛,未之有也。

白話壬午日,下詔命左路十二軍分別從鏤方、長岑、溟海、蓋馬、建安、南蘇、遼東、玄菟、扶餘、朝鮮、沃沮、樂浪等道出發,右路十二軍分別從黏蟬、含資、渾彌、臨屯、候城、提奚、蹋頓、肅慎、碣石、東暆、帶方、襄平等道出發,絡繹不絕地上路,總會集於平壤,共一百一十三萬三千八百人,號稱二百萬,運送糧草的人數是這個的一倍。在南面桑乾河上祭祀社神,在臨朔宮南面祭祀上帝,在薊城北面祭祀馬祖。煬帝親自規定軍隊的節制調度:每軍設大將、亞將各一人;騎兵四十隊,每隊一百人,十隊為一團,步兵八十隊,分為四團,每團各有偏將一人;他們的鎧甲頭盔、纓飾拂塵、旗幟幡旄,每團顏色不同;設受降使者一人,奉詔慰問撫納,不受大將節制;輜重和散兵等也分為四團,讓步兵夾護著行進;行進停止、安營扎寨,都有次序儀法。癸未日,第一軍出發;每天派出一軍,相距四十里,連營逐漸前進;經過四十天,才全部出發完畢,首尾相接,鼓角之聲互相聽得見,旌旗綿延九百六十里。御營之內合計十一衛、三台、五省、九寺,分別隸屬於內、外、前、後、左、右六軍,隨後出發,又綿延八十里。近古以來出師的盛況,從來不曾有過。

甲辰,內史令元壽薨。

白話甲辰日,內史令元壽去世。

二月,壬戌,觀德王雄薨。

白話二月,壬戌日,觀德王楊雄去世。

北平襄侯段文振為兵部尚書,上表,以為帝“寵待突厥太厚,處之塞內,資以兵食,戎狄之性,無親而貪,異日必為國患。宜以時諭遣,令出塞外,然後明設烽候,緣邊鎮防,務令嚴重,此萬歲之長策也。”兵曹郎斛斯政,椿之孫也,以器干明司,為帝所寵任,使專掌兵事。文振知政險薄,不可委以機要,屢言於帝,帝不從。及征高麗,以文振為左候衛大將軍,出南蘇道。文振於道中疾篤,上表曰:“竊見遼東小丑,未服嚴刑,遠降六師,親勞萬乘。但夷狄多詐,深須防擬,口陳降款,毋宜遽受。水潦方降,不可淹遲。唯願嚴勒諸軍,星馳速發,水陸俱前,出其不意,則平壤孤城,勢可拔也。若傾其本根,餘城自克;如不時定,脫遇秋霖,深為艱阻,兵糧既竭,強敵在前,靺鞨出後,遲疑不決,非上策也。”三月,辛卯,文振卒,帝甚惜之。

白話北平襄侯段文振擔任兵部尚書,上表,認為煬帝「寵愛優待突厥太過豐厚,把他們安置在塞內,供給兵器糧食,戎狄的本性,不講親情而貪婪,日後必定成為國家的禍患。應當及時曉諭遣送,讓他們出居塞外,然後明確設置烽火哨所,沿邊駐軍防守,務必嚴密加強,這是萬年的長久之策。」兵曹郎斛斯政,是斛斯椿的孫子,因為才幹出眾、辦事精明,被煬帝寵信任用,讓他專門掌管軍事。段文振知道斛斯政陰險輕薄,不可以把機要之事託付給他,屢次向煬帝進言,煬帝不聽。等到征討高麗,任命段文振為左候衛大將軍,從南蘇道出兵。段文振在途中病重,上表說:「臣私下看到遼東那些小丑,還沒有服從嚴厲的刑罰,勞動六軍遠道而來,勞煩陛下萬乘之尊親征。但是夷狄多詐,必須深加防備,他們口頭陳說歸降,不宜輕易接受。雨季就要來了,不可拖延遲緩。只希望嚴令各軍,星夜疾馳迅速出發,水陸並進,出其不意,那麼平壤這座孤城,形勢上是可以攻下的。如果傾覆了它的根本,其餘城池自然可以攻克;如果不能及時平定,萬一遇上秋雨連綿,就非常艱難阻滯,兵糧已經耗盡,強敵在前,靺鞨從後面出擊,遲疑不決,不是上策。」三月,辛卯日,段文振去世,煬帝非常惋惜他。

癸巳,上始御師,進至遼水。眾軍總會,臨水為大陳,高麗兵阻水拒守,隋兵不得濟。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謂人曰:“丈夫性命自有所在,豈能然艾灸頞,瓜蒂歕鼻,治黃不差,而臥死兒女手中乎!”乃自請為前鋒,謂其三子曰:“吾荷國恩,今為死日!我得良殺,汝當富貴。”帝命工部尚書宇文愷造浮橋三道於遼水西岸,既成,引橋趣東岸,橋短不及岸丈餘。高麗兵大至,隋兵驍勇者爭赴水接戰,高麗兵乘高擊之,隋兵不得登岸,死者甚眾。麥鐵杖躍登岸,與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皆戰死。乃斂兵,引橋復就西岸。詔贈鐵杖宿公,使其子孟才襲爵,次子仲才、季才並拜正議大夫。更命少府監何稠接橋,二日而成,諸軍相次繼進,大戰於東岸,高麗兵大敗,死者萬計。諸軍乘勝進圍遼東城,即漢之襄平城也。車駕渡遼,引曷薩那可汗及高昌王伯雅觀戰處以懾憚之,因下詔赦天下。命刑部尚書衛文昇、尚書右丞劉士龍撫遼左之民,給復十年,建置郡縣,以相統攝。

白話癸巳日,煬帝開始親自統率軍隊,進到遼水。各路軍隊會合,臨水擺開大陣,高麗軍隊憑藉河水抗拒守衛,隋軍無法渡過。左屯衛大將軍麥鐵杖對人說:「大丈夫的性命自有歸宿,怎麼能夠用艾草灸額頭、用瓜蒂噴鼻子,治黃疸治不好,卻死在兒女手中呢!」於是自己請求擔任前鋒,對他的三個兒子說:「我承受國家的恩德,今天就是我戰死之日!我死得其所,你們就會富貴。」煬帝命令工部尚書宇文愷在遼水西岸建造三道浮橋,造成之後,把橋牽引到東岸,橋短了一丈多,夠不到岸。高麗軍隊大批趕來,隋軍中驍勇的人爭相跳入水中接戰,高麗軍居高臨下攻擊他們,隋軍無法登岸,死了很多人。麥鐵杖跳上岸去,和虎賁郎將錢士雄、孟叉等人都戰死了。於是收兵,把橋拉回西岸。煬帝下詔追贈麥鐵杖為宿國公,讓他的兒子麥孟才承襲爵位,次子麥仲才、三子麥季才都被任命為正議大夫。改命少府監何稠接長浮橋,兩天就完成了,各軍相繼前進,在東岸大戰,高麗軍大敗,死了上萬人。各軍乘勝進圍遼東城,就是漢代的襄平城。煬帝渡過遼水,帶著曷薩那可汗和高昌王麴伯雅到觀戰的地方,用來震懾他們,並趁機下詔大赦天下。命令刑部尚書衛文昇、尚書右丞劉士龍安撫遼水以東的百姓,免除賦役十年,設置郡縣,來加以統轄管理。

夏,五月,壬午,納言楊達薨。

白話夏季,五月,壬午日,納言楊達去世。

諸將之東下也,帝親戒之曰:“今者弔民伐罪,非為功名。諸將或不識朕意,欲輕兵掩襲,孤軍獨鬥,立一身之名以邀勳賞,非大軍行法。公等進軍,當分為三道,有所攻擊,必三道相知,毋得輕軍獨進,以致失亡。又,凡軍事進止,皆須奏聞待報,毋得專擅。”遼東數出戰不利,乃嬰城固守,帝命諸軍攻之。又敕諸將,高麗若降,即宜撫納,不得縱兵。遼東城將陷,城中人輒言請降;諸將奉旨不敢赴機,先令馳奏,比報至,城中守禦亦備,隨出拒戰。如此再三,帝終不悟。既而城久不下,六月,己未,帝幸遼東城南,觀其城池形勢,因召諸將詰責之曰:“公等自以官高,又恃家世,欲以暗懦待我邪!在都之日,公等皆不願我來,恐見病敗耳。我今來此,正欲觀公等所為,斬公輩耳!公今畏死,莫肯盡力,謂我不能殺公邪!”諸將鹹戰懼失色。帝因留止城西數里,御六合城。高麗諸城各堅守不下。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帥江、淮水軍,舳艫數百里,浮海先進,入自浿水,去平壤六十里,與高麗相遇,進擊,大破之。護兒欲乘勝趣其城,副總管周法尚止之,請俟諸軍至俱進。護兒不聽,簡精甲四萬,直造城下。高麗伏兵於羅郭內空寺中,出兵與護兒戰而偽敗,護兒逐之入城,縱兵俘掠,無復部伍。伏兵發,護兒大敗,僅而獲免,士卒還者不過數千人。高麗追至船所,周法尚整陳待之,高麗乃退。護兒引兵還屯海浦,不敢復留應接諸軍。

白話各將領東下的時候,煬帝親自告誡他們說:「今天是弔慰百姓、討伐罪人,不是為了功名。眾將或許不明白朕的意思,想要用輕兵突然襲擊,孤軍獨自作戰,樹立個人的名聲來邀取功勳賞賜,這不是大軍的作戰法度。你們進軍,應當分為三路,凡有所攻擊,一定要三路互相通報,不得輕率單獨進兵,以致遭受損失傷亡。還有,凡是軍事上的進退,都必須奏報等候答覆,不得擅自行動。」遼東城的守軍幾次出戰不利,就環城固守,煬帝命令各軍攻城。又命令諸將,高麗如果投降,就應當安撫接納,不得縱兵攻擊。遼東城將要陷落時,城中人就說請求投降;諸將奉了旨意不敢抓住戰機,先要派人飛馬奏報,等回覆到來,城中的守禦已經準備好,隨即出來抵抗作戰。像這樣反覆多次,煬帝始終不醒悟。後來城久攻不下,六月,己未日,煬帝到遼東城南面,觀察城池的形勢,於是召集諸將責問說:「你們自恃官位高,又倚仗家世,想用愚昧懦弱來對待我嗎?在都城的時候,你們都不願意我來,是怕被我看見你們的毛病和失敗罷了。我如今到這裡來,正是要看看你們的所作所為,砍你們的腦袋!你們如今怕死,不肯盡力,以為我不能殺你們嗎!」諸將都恐懼得變了臉色。煬帝於是留駐在城西幾里處,住在六合城。高麗各城都堅守不下。右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率領長江、淮河的水軍,船隊綿延幾百里,渡海先行進發,從浿水進入,離平壤六十里,與高麗軍相遇,進擊,把他們打得大敗。來護兒想乘勝直趨平壤城,副總管周法尚阻止他,請求等各路軍隊到齊了一同進兵。來護兒不聽,挑選精銳甲士四萬人,直抵城下。高麗在外城內的空寺中埋伏軍隊,出兵與來護兒交戰而假裝敗退,來護兒追擊他們進入城中,縱兵擄掠,隊伍不再成行列。伏兵發動,來護兒大敗,僅僅得以脫身,士卒能回來的不過幾千人。高麗軍追到停船的地方,周法尚整頓陣勢等待他們,高麗軍才退去。來護兒領兵回到海邊駐紮,不敢再留下接應各路軍隊。

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出扶餘道,右翊衛大將軍於仲文出樂浪道,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出遼東道,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出沃沮道,右屯衛將軍辛世雄出玄菟道,右御衛將軍張瑾出襄平道,右武將軍趙孝才出碣石道,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衛將軍崔弘昇出遂城道,檢校右御衛虎賁郎將衛文昇出增地道,皆會於鴨綠水西。述等兵自瀘河、懷遠二鎮,人馬皆給百日糧,又給排甲、槍槊並衣資、戎具、火幕,人別三石已上,重莫能勝致。下令軍中:“遺棄米粟者斬!”士卒皆於幕下掘坑埋之,才行及中路,糧已將盡。

白話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從扶餘道出兵,右翊衛大將軍于仲文從樂浪道出兵,左驍衛大將軍荊元恆從遼東道出兵,右翊衛將軍薛世雄從沃沮道出兵,右屯衛將軍辛世雄從玄菟道出兵,右禦衛將軍張瑾從襄平道出兵,右武將軍趙孝才從碣石道出兵,涿郡太守檢校左武衛將軍崔弘昇從遂城道出兵,檢校右禦衛虎賁郎將衛文昇從增地道出兵,都會合於鴨綠水以西。宇文述等人的軍隊從瀘河、懷遠兩鎮出發,每人每馬都發給一百天的口糧,又發給排甲、槍槊以及衣物、軍具、火幕,每人分擔三石以上,重得無法承受。軍中下令:「丟棄米粟的斬首!」士卒都在帳幕下挖坑把米埋掉,才走到半路,糧食就快吃完了。

高麗遣大臣乙支文德詣其營詐降,實欲觀虛實。於仲文先奉密旨:“若遇高元及文德來者,必擒之。”仲文將執之,尚書右丞劉士龍為慰撫使,固止之。仲文遂聽文德還,既而悔之,遣人紿文德曰:“更欲有言,可復來。”文德不顧,濟鴨綠水而去。仲文與述等既失文德,內不自安,述以糧盡,欲還。仲文議以精銳追文德,可以有功。述固止之,仲文怒曰:“將軍仗十萬之眾,不能破小賊,何顏以見帝!且仲文此行,固知無功,何則?古之良將能成功者,軍中之事,決在一人。今人各有心,何以勝敵!”時帝以仲文有計劃,令諸軍咨稟節度,故有此言。由是述等不得已而從之,與諸將渡水追文德。文德見述軍士有饑色,故欲疲之,每戰輒走。述一日之中,七戰皆捷,既恃驟勝,又逼群議,於是遂進,東濟薩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為營。文德復遣使詐降,請於述曰:“若旋師者,當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見士卒疲弊,不可復戰,又平壤城險固,度難猝拔,遂因其詐而還。述等為方陳而行,高麗四面鈔擊,述等且戰且行。秋,七月,壬寅,至薩水,軍半濟,高麗自後擊其後軍,左屯衛將軍辛世雄戰死。於是諸軍俱潰,不可禁止。將士奔還,一日一夜至鴨綠水,行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王仁恭為殿,擊高麗,卻之。來護兒聞述等敗,亦引還。唯衛文升一軍獨全。

白話高麗派大臣乙支文德到隋軍營中假裝投降,實際上是想觀察虛實。于仲文先前奉有密旨:「如果遇到高元和乙支文德前來,一定要抓住他們。」于仲文將要抓他,尚書右丞劉士龍身為慰撫使,堅決阻止。于仲文於是聽任乙支文德回去,隨即後悔,派人騙乙支文德說:「還有話要說,可以再來。」乙支文德不加理睬,渡過鴨綠水走了。于仲文和宇文述等人失去乙支文德後,心中不安,宇文述因為糧食吃完,想要退兵。于仲文主張用精銳部隊追擊乙支文德,可以立功。宇文述堅決阻止,于仲文發怒說:「將軍統率十萬大軍,不能擊破小小的敵人,有什麼臉面去見皇帝!況且我這次出行,本來就知道不會成功,為什麼呢?古代的良將能夠成功的,軍中的事情,都由一人決斷。如今人人各有各的心思,怎麼能戰勝敵人!」當時煬帝認為于仲文有計謀策劃,命令各軍向他咨詢稟受節度,所以他才說這番話。因此宇文述等人不得已而聽從他,與眾將渡水追擊乙支文德。乙支文德看見宇文述的軍士面有饑色,故意想把他們拖疲,每次交戰就逃走。宇文述一天之中,七戰七勝,既倚仗屢次得勝,又被眾人的議論所逼,於是繼續前進,向東渡過薩水,離平壤城三十里,依山扎營。乙支文德又派使者假裝投降,向宇文述請求說:「如果撤軍回師,就會奉高元到行在所朝見。」宇文述看見士卒疲憊困乏,不能再戰,又見平壤城險固,估計難以倉猝攻下,就藉著他的詐降而退兵。宇文述等人擺成方陣行進,高麗從四面抄擊,宇文述等人邊戰邊走。秋季,七月,壬寅日,到達薩水,軍隊渡過一半,高麗從後面攻擊隋軍後隊,左屯衛將軍辛世雄戰死。於是各軍全部潰散,無法制止。將士奔逃返回,一天一夜就到了鴨綠水,走了四百五十里。將軍天水人王仁恭擔任後衛,攻擊高麗軍,把他們打退。來護兒聽說宇文述等人戰敗,也領兵撤回。只有衛文昇一軍獨自保全。

初,九軍渡遼,凡三十萬五千,及還至遼東城,唯二千七百人,資儲器械巨萬計,失亡蕩盡。帝大怒,鎖系述等。癸卯,引還。

白話當初,九路大軍渡過遼水時,共有三十萬五千人,等到回到遼東城,只剩下二千七百人,物資儲備和器械數以巨萬計,全都損失喪盡。煬帝大怒,把宇文述等人鎖拿囚禁。癸卯日,領兵撤回。

初,百濟王璋遣使請討高麗,帝使之覘高麗動靜,璋內與高麗潛通。隋軍將出,璋使其臣國智牟來請師期。帝大悅,厚加賞賜,遣尚書起部郎席律詣百濟,告以期會。及隋軍度遼,百濟亦嚴兵境上,聲言助隋,實持兩端。

白話當初,百濟王璋派使者請求討伐高麗,煬帝讓他偵察高麗的動靜,璋暗中卻和高麗私通。隋軍將要出動,璋派他的臣子國智牟前來詢問出兵日期。煬帝非常高興,重加賞賜,派尚書起部郎席律到百濟,告訴他們會師的日期。等到隋軍渡過遼水,百濟也在邊境上整軍戒備,聲稱幫助隋朝,實際上腳踏兩條船。

是行也,唯於遼水西拔高麗武歷邏,置遼東郡及通定鎮而已。八月,敕運黎陽、洛陽、太原等倉谷向望海頓,使民部尚書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庚寅,車駕至東都。

白話這次出征,只是在遼水以西攻下了高麗的武歷邏,設置遼東郡和通定鎮而已。八月,命令把黎陽、洛陽、太原等糧倉的穀物運往望海頓,讓民部尚書樊子蓋留守涿郡。九月,庚寅日,車駕到達東都。

冬,十月,甲寅,工部尚書宇文愷卒。

白話冬季,十月,甲寅日,工部尚書宇文愷去世。

十一月,己卯,以宗女為華容公主,嫁高昌。

白話十一月,己卯日,封宗室之女為華容公主,嫁到高昌。

宇文述素有寵於帝,且其子士及尚帝女南陽公主,故帝不忍誅。甲申,與於仲文等皆除名為民,斬劉士龍以謝天下。薩水之敗,高麗追圍薛世雄於白石山,世雄奮擊,破之,由是獨得免官。以衛文昇金為紫光祿大夫。諸將皆委罪于于仲文,帝既釋諸將,獨系仲文。仲文憂恚,發病困篤,乃出之,卒於家。

白話宇文述向來受煬帝寵愛,而且他的兒子宇文士及娶了煬帝的女兒南陽公主,所以煬帝不忍心殺他。甲申日,把他和于仲文等人都除去名籍成為平民,斬了劉士龍以向天下謝罪。薩水戰敗時,高麗追擊並把薛世雄圍困在白石山,薛世雄奮力反擊,將其擊破,因此獨獨只受到免官的處分。任命衛文昇為金紫光祿大夫。諸將都把罪責推到于仲文身上,煬帝釋放了諸將,唯獨關押于仲文。于仲文憂憤,發病危重,才把他放出來,死在家中。

是歲,大旱,疫,山東尤甚。

白話這一年,大旱,發生瘟疫,山東尤其嚴重。

張衡既放廢,帝每令親人覘衡所為。帝還自遼東,衡妾告衡怨望,謗訕朝政,詔賜盡於家。衡臨死大言曰:“我為人作何等事,而望久活!”監刑者塞耳,促令殺之。

白話張衡被放逐廢黜以後,煬帝常常派親信偵察張衡的舉動。煬帝從遼東回來,張衡的小妾告發張衡心懷怨恨,誹謗譏刺朝政,煬帝下詔賜他在家中自盡。張衡臨死時大聲說:「我替人做了什麼樣的事,還指望長久活著!」監刑的人堵住耳朵,催促把他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