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 隋紀
卷182
起昭陽作噩,盡旃蒙大淵獻,凡三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隋纪》(隋),卷首紀年為「起昭陽作噩,盡旃蒙大淵獻,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煬皇帝中大業九年(癸酉,公元六一三年)
春,正月,丁丑,詔徵天下兵集涿郡。始募民為驍果,修遼東古城以貯軍糧。
白話春天,正月,丁丑日,下詔徵調天下的軍隊到涿郡集合。開始招募百姓組成「驍果」軍,修繕遼東舊城來儲存軍糧。
靈武賊帥白瑜娑劫掠牧馬,北連突厥,隴右多被其患,謂之「奴賊」。
白話靈武的賊寇首領白瑜娑劫掠官家的牧馬,向北聯結突厥,隴右一帶多受其害,稱他為「奴賊」。
戊戌,赦天下。
白話戊戌日,大赦天下。
己亥,命刑部尚書衛文升等輔代王侑留守西京。
白話己亥日,命令刑部尚書衛文升等人輔佐代王楊侑留守西京。
二月,壬午,詔:「宇文述以兵糧不繼,遂陷王師;乃軍吏失於支料,非述之罪,宜復其官爵。」尋又加開府儀同三司。
白話二月,壬午日,下詔說:「宇文述因為兵糧接濟不上,才使朝廷軍隊失利;這是軍中官吏計算籌劃失誤,不是宇文述的罪過,應當恢復他的官爵。」不久又加封他為開府儀同三司。
帝謂侍臣曰:「高麗小虜,侮慢上國;今拔海移山,猶望克果,況此虜乎!」乃復議伐高麗。左光祿大夫郭榮諫曰:「戎狄失禮,臣下之事;千鈞之弩,不為鼷鼠發機,奈何親辱萬乘以敵小寇乎!」帝不聽。
白話皇帝對侍臣說:「高麗這個小敵國,侮辱輕慢上國;如今即使要拔海移山,還盼望能夠成功,何況是這樣的小敵人呢!」於是又商議討伐高麗。左光祿大夫郭榮勸諫說:「戎狄失禮,是臣子該處理的事;千鈞重的大弩,不會為了小老鼠而扳動機括,怎麼可以委屈萬乘之尊去對付小小的寇賊呢!」皇帝不聽。
三月,丙子,濟陰孟海公起為盜,保據周橋,眾至數萬,見人稱引書史,輒殺之。
白話三月,丙子日,濟陰人孟海公起事為盜,佔據周橋自守,部眾達到數萬人,看見有人引用書史說話,就殺掉他。
丁丑,發丁男十萬城大興。戊寅,帝幸遼東,命民部尚書樊子蓋等輔越王侗留守東都。
白話丁丑日,徵發十萬男丁修築大興城。戊寅日,皇帝前往遼東,命令民部尚書樊子蓋等人輔佐越王楊侗留守東都。
時所在盜起,齊郡王薄、孟讓、北海郭方預、清河張金稱、平原郝孝德、河間格謙、勃海孫宣雅,各聚眾攻剽,多者十餘萬,少者數萬人,山東苦之。天下承平日久,人不習兵,郡縣吏每與賊戰,望風沮敗。唯齊郡丞閺鄉張須陀得士眾心,勇決善戰,將郡兵擊王薄於泰山下。薄恃其驟勝,不設備;須陀掩擊,大破之。薄收餘兵北渡河,須陀追擊於臨邑,又破之。薄北連孫宣雅、郝孝德等十餘萬攻章丘,須陀帥步騎二萬擊之,賊眾大敗。賊帥裴長才等眾二萬掩至城下,大掠。須陀未暇集兵,帥五騎與戰,賊競赴之,圍百餘重,身中數創,勇氣彌厲。會城中兵至,賊稍退卻。須陀督眾擊之,長才等敗走。庚子,郭方預等合軍攻陷北海,大掠而去。須陀謂民屬曰:「賊恃其強,謂我不能救。吾今速行,破之必矣!」乃簡精兵倍道進擊,大破之,斬數萬級,前後獲賊輜重不可勝計。
白話當時各地盜賊並起,齊郡的王薄、孟讓,北海的郭方預,清河的張金稱,平原的郝孝德,河間的格謙,勃海的孫宣雅,各自聚集部眾攻城劫掠,多的十餘萬,少的也有數萬人,山東一帶深受其苦。天下太平已久,百姓不諳軍事,郡縣官吏每次與賊作戰,都望風潰敗。只有齊郡丞、閺鄉人張須陀深得士卒民心,勇猛果決、善於作戰,率領郡兵在泰山下攻打王薄。王薄依仗連勝,不加防備;張須陀突襲,大破王薄。王薄收拾殘兵北渡黃河,張須陀在臨邑追擊,又打敗他。王薄向北聯合孫宣雅、郝孝德等十餘萬人進攻章丘,張須陀率領步騎二萬人迎擊,賊眾大敗。賊帥裴長才等率眾二萬突然迫近城下,大肆劫掠。張須陀來不及集結軍隊,只帶五名騎兵與賊交戰,賊人爭相撲上,把他圍了百餘層,張須陀身上中了好幾處傷,勇氣卻更加旺盛。恰好城中的兵趕到,賊人稍稍退卻。張須陀督率眾兵攻擊,裴長才等敗逃。庚子日,郭方預等合兵攻陷北海,大肆劫掠後離去。張須陀對百姓說:「賊人倚仗自己強大,以為我救不了你們。我現在快速行軍,必定能擊破他們!」於是挑選精兵日夜兼程進擊,大破賊軍,斬首數萬級,前後繳獲賊人的輜重多得數不清。
歷城羅士信,年十四,從須陀擊賊於濰水上。賊始布陳,士信馳至陳前,刺殺數人,斬一人首,擲空中,以槊盛之,揭以略陳;賊徒愕眙,莫敢近。須陀因引兵奮擊,賊眾大潰。士信逐北,每殺一人,劓其鼻懷之,還,以驗殺賊之數;須陀歎賞,引置左右。每戰,須陀先登,士信為副。帝遣使慰諭,並畫須陀、士信戰陳之狀而觀之。
白話歷城人羅士信,年十四歲,跟隨張須陀在濰水邊攻打賊人。賊人剛排好陣勢,羅士信就飛馳到陣前,刺死數人,又斬下一個人頭,擲向空中,用長矛接住,舉著遍巡陣前;賊兵驚愕瞪視,沒人敢靠近。張須陀趁機率兵奮力攻擊,賊眾大潰。羅士信追擊敗兵,每殺一人,就割下他的鼻子放在懷裡,回來後用來核對殺賊的數目;張須陀讚賞他,把他帶在身邊。每次作戰,張須陀率先登陣,羅士信為副。皇帝派使者慰問,並且畫下張須陀、羅士信作戰的陣勢來觀看。
夏,四月,庚午,車駕渡遼。壬申,遣宇文述與上大將軍楊義臣趣平壤。
白話夏,四月,庚午日,皇帝車駕渡過遼水。壬申日,派宇文述與上大將軍楊義臣奔赴平壤。
左光祿大夫王仁恭出扶餘道。仁恭進軍至新城,高麗兵數萬拒戰,仁恭帥勁騎一千擊破之,高麗嬰城固守。帝命諸將攻遼東,聽以便宜從事。飛樓、橦、雲梯、地道四面俱進,晝夜不息,而高麗應變拒之,二十餘日不拔,主客死者甚眾。沖梯竿長十五丈,驍果吳興沈光升其端,臨城與高麗戰,短兵接,殺十數人,高麗競擊之而墜;未及地,適遇竿有垂絲亙,光接而復上。帝望見,壯之,即拜朝散大夫,恆置左右。
白話左光祿大夫王仁恭從扶餘道出兵。王仁恭進軍到新城,高麗數萬兵拒戰,王仁恭率領精銳騎兵一千擊破他們,高麗人據城死守。皇帝命令眾將攻打遼東,聽任他們按情況便宜行事。飛樓、衝車、雲梯、地道從四面同時進攻,晝夜不停,而高麗隨機應變抵禦,二十多天攻不下,攻守雙方死了很多。衝梯的竿長十五丈,驍果軍吳興人沈光爬到竿頂,臨城與高麗人交戰,短兵相接,殺了十幾人,高麗人爭相擊打他,使他墜落;還沒落地,恰好碰到竿上有垂下的繩索橫過,沈光抓住又爬了上去。皇帝望見,認為他壯勇,當即拜為朝散大夫,常留在身邊。
禮部尚書楊玄感,驍勇,便騎射,好讀書,喜賓客,海內知名之士多與之遊;與薄山公李密善。密,弼之曾孫也,少有才略,志氣雄遠,輕財好士,為左親侍。帝見之,謂宇文述曰:「向者左仗下黑色小兒,瞻視異常,勿令宿衛!」述乃諷密使稱病自免,密遂屏人事,專務讀書。嘗乘黃牛讀《
白話禮部尚書楊玄感,驍勇,熟習騎射,喜好讀書,喜歡賓客,海內知名之士多與他交遊;與薄山公李密交好。李密,是李弼的曾孫,少年時就有才略,志向氣概雄偉遠大,輕財重士,擔任左親侍。皇帝見到他,對宇文述說:「剛才在儀仗左邊那個黑色皮膚的小子,眼神異常,不要讓他擔任宿衛!」宇文述便委婉勸李密稱病辭職,李密於是屏絕人事,專心讀書。曾經騎著黃牛讀《
漢書
白話漢書
》,楊素遇而異之,因召至家,與語,大悅,謂其子玄感等曰:「李密識度如此,汝等不及也!」由是玄感與為深交。時或侮之,密曰:「人言當指實,寧可面諛!若決機兩陳之間,暗嗚咄嗟,使敵人震懾,密不如公;驅策天下賢俊,各申其用,公不如密:豈可以階級稍崇而輕天下士大夫邪!」玄感笑而服之。
白話》一書,楊素遇見他覺得與眾不同,便召他到家中,與他交談,非常高興,對兒子楊玄感等人說:「李密的見識氣度如此,你們都比不上!」從此楊玄感與他深交。有時楊玄感開玩笑輕侮他,李密說:「說話應當實事求是,豈可當面奉承!若在兩軍陣前決斷機宜,怒喝一聲使敵人震懾,我不如你;但驅使天下賢才,各展所長,你不如我:怎可以因為官階稍高就輕視天下的士大夫呢!」楊玄感笑著佩服他。
素恃功驕倨,朝宴之際,或失臣禮。帝心銜而不言,素亦覺之。及素薨,帝謂近臣曰:「使素不死,終當夷族。」玄感頗知之,且自以累世貴顯,在朝文武多父之故吏,見朝政日紊,而帝多猜忌,內不自安,乃與諸弟潛謀作亂。帝方事征伐,玄感自言:「世荷國恩,願為將領。」帝喜曰:「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固不虛也!」由是寵遇日隆,頗預朝政。
白話楊素倚仗功勞驕傲無禮,在朝會宴飲之際,有時有失臣子之禮。皇帝心裡懷恨卻不說,楊素也覺察到了。等到楊素去世,皇帝對近臣說:「假使楊素不死,終究會被滅族。」楊玄感頗知道這件事,又自以為累世顯貴,朝中文武多是他父親的舊部下,見朝政日漸紊亂,而皇帝又多猜忌,內心不安,便與幾個弟弟暗中謀劃作亂。皇帝正忙於征伐,楊玄感自請說:「世代蒙受國恩,願意擔任將領。」皇帝高興地說:「將門必出將,相門必出相,果然不假!」從此寵信待遇日漸隆厚,頗參與朝政。
帝伐高麗,命玄感於黎陽督運,遂與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等謀,故逗遛漕運,不時進發,欲令渡遼諸軍乏食;帝遣使者促之,玄感揚言水路多盜,不可前後而發。玄感弟虎賁郎將玄縱,鷹揚郎將萬石,並從幸遼東,玄感潛遣人召之,二人皆亡還。萬石至高陽,為監事許華所執,斬於涿郡。
白話皇帝征伐高麗,命楊玄感在黎陽督運糧草,他便與虎賁郎將王仲伯、汲郡贊治趙懷義等謀劃,故意拖延漕運,不及時發送,想讓渡遼的軍隊缺糧;皇帝派使者催促,楊玄感揚言水路盜賊多,不能前後接續發船。楊玄感的弟弟虎賁郎將楊玄縱、鷹揚郎將楊萬石,都隨駕在遼東,楊玄感暗中派人召他們,兩人都逃了回來。楊萬石到高陽,被監事許華捉住,在涿郡被斬。
時右驍衛大將軍來護兒以舟師自東萊將入海趣平壤,玄感遣家奴偽為使者從東方來,詐稱護兒反。六月,乙巳,玄感入黎陽,閉城,大索男夫,取帆布為牟、甲,署官屬,皆准開皇之舊。移書傍郡,以討護兒為名,各令發兵會於倉所。郡縣官有干用者,玄感皆以運糧追集之,以趙懷義為衛州刺史,東光尉元務本為黎州刺史,河內郡主簿唐禕為懷州刺史。
白話當時右驍衛大將軍來護兒率水軍從東萊將要入海奔赴平壤,楊玄感派家奴假裝從東方來的使者,詐稱來護兒反叛。六月,乙巳日,楊玄感進入黎陽,關閉城門,大舉搜羅男丁,取船帆布做頭盔、鎧甲,設置官屬,都依照開皇年間的舊制。向旁近各郡發文書,以討伐來護兒為名,令各郡發兵到糧倉所在地會合。郡縣官中幹練有才幹的,楊玄感都以運糧為名追集起來,任趙懷義為衛州刺史,東光縣尉元務本為黎州刺史,河內郡主簿唐禕為懷州刺史。
治書侍御史游元,督運在黎陽,玄感謂曰:「獨夫肆虐,陷身絕域,此天亡之時也。我今親帥義兵以誅無道,卿意如何?」元正色曰:「尊公荷國寵靈,近古無比。公之弟兄,青紫交映,當謂竭誠盡節上答鴻恩。豈意墳土未干,親圖反噬!僕有死而己,不敢聞命!」玄感怒而囚之,屢脅以兵,不能屈,乃殺之。元,明根之孫也。
白話治書侍御史游元,在黎陽督運,楊玄感對他說:「獨夫肆虐,陷身絕域,這是上天要滅亡他的時候了。我現在親自率領義兵來誅除無道,你看如何?」游元正色說:「令尊蒙受國家寵榮,近古無比。你們兄弟,官印紫綬交相輝映,正應當說竭誠盡節來報答大恩。豈料墳土未乾,就親自圖謀反叛!我只有一死而已,不敢聽從!」楊玄感發怒囚禁他,屢次以兵威脅,不能使他屈服,便殺了他。游元,是游明根的孫子。
玄感選運夫少壯者得五千餘人,丹楊、宣城篙梢三千餘人,刑三牲誓眾,且諭之曰:「主上無道,不以百姓為念,天下騷擾,死遼東者以萬計。今與君等起兵,以救兆民之弊,何如?」眾皆踴躍稱萬歲。乃勒兵部分。唐禕自玄感所逃歸河內。
白話楊玄感挑選運夫中少壯的得到五千多人,丹楊、宣城的船夫三千多人,殺三牲向眾人立誓,並且告諭說:「皇上無道,不顧念百姓,天下騷動,死在遼東的以萬計。現在與你們起兵,來拯救百姓的困弊,好嗎?」眾人都踴躍高呼萬歲。於是整編軍隊部署。唐禕從楊玄感那裡逃回河內。
先是玄感陰遣家僮至長安,召李密及弟玄挺赴黎陽。及舉兵,密適至,玄感大喜,以為謀主,謂密曰:「子常以濟物為己任,今其時矣!計將安出?」密曰:「天子出征,遠在遼外,去幽州猶隔千里。南有巨海,北有強胡,中間一道,理極艱危。公擁兵出其不意,長驅入薊,據臨渝之險,扼其咽喉。歸路既絕,高麗聞之,必躡其後。不過旬月,資糧皆盡,其眾不降則潰,可不戰而擒,此上計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關中四塞,天府之國,雖有衛文升,不足為意。今帥眾鼓行而西,經城勿攻,直取長安。收其豪傑,撫其士民,據險而守之。天子雖還,失其根本,可徐圖也。」玄感曰:「更言其次。」密曰:「簡精銳,晝夜倍道,襲取東都,以號令四方。但恐唐禕告之,先己固守。若引兵攻之,百日不克,天下之兵四面而至,非僕所知也。」玄感曰:「不然,今百官家口並在東都,若先取之,足以動其心。且經城不拔,何以示威!公之下計,乃上策也。」遂引兵向洛陽,遣楊玄挺將驍勇千人為前鋒,先取河內。唐禕據城拒守,玄挺無所獲。
白話此前楊玄感暗中派家僮到長安,召李密及弟弟楊玄挺趕赴黎陽。等到起兵時,李密正好到達,楊玄感大喜,以他為謀主,對李密說:「你常以濟助天下為己任,現在正是時候了!有什麼計策?」李密說:「天子出征,遠在遼東之外,距離幽州還隔著千里。南面是大海,北面有強胡,中間只一條路,情理上極為艱險。你擁兵出其不意,長驅進入薊城,佔據臨渝的險要,扼住他的咽喉。歸路既被切斷,高麗聽說,必定尾隨其後。不出十天一月,糧資都會用盡,他的部眾不投降也會潰散,可以不用作戰就擒住他,這是上計。」楊玄感說:「再說其次的。」李密說:「關中四方險塞,是天府之國,雖有衛文升,不值得擔心。現在率眾大張旗鼓向西,經過城池不要攻打,直接取長安。收羅豪傑,安撫士民,據險防守。天子雖然回來,失去根本,可以慢慢圖謀。」楊玄感說:「再說其次的。」李密說:「挑選精銳,晝夜兼程,襲取東都,來號令四方。只怕唐禕告訴他們,先已嚴守。若引兵攻打,百日攻不下,天下的兵從四面趕到,就不是我所能知道的。」楊玄感說:「不對,現在百官的家眷都在東都,若先取東都,足以動搖他們的心。而且經過城池不攻取,怎麼威示眾人!你的下計,才是上策。」於是引兵向洛陽,派楊玄挺率驍勇千人為前鋒,先取河內。唐禕據城拒守,楊玄挺一無所獲。
禕又使人告東都越王侗與樊子蓋等勒兵為備,修武民相帥守臨清關。玄感不得度,乃於汲郡南渡河,從之者如市。使弟積善將兵三千自偃師南緣洛水西入,玄挺自白司馬板逾邙山南入,玄感將三千餘人隨其後,相去十里許,自稱大軍。其兵皆執單刀柳楯,無弓矢甲冑。東都遣河南令達奚善意將精兵五千人拒積善,將作監、河南贊治裴弘策將八千人拒玄挺。善意渡洛南,營於漢王寺;明日,積善兵至,不戰自潰,鎧仗皆為積善所取。弘策出至白司馬板,一戰,敗走,棄鎧仗者太半,玄挺亦不追。弘策退三四里,收散兵,復結陳以待之;玄挺徐至,坐息良久,忽起擊之,弘策又敗,如是五戰。丙辰,玄挺直抵太陽門,弘策將士餘騎馳入宮城,自餘無一人返者,皆歸於玄感。
白話唐禕又派人告知東都的越王楊侗與樊子蓋等整兵防備,修武百姓相率守臨清關。楊玄感不能通過,便在汲郡南面渡河,跟從他的人像趕集一樣多。派弟弟楊積善率兵三千從偃師南面沿洛水向西進入,楊玄挺從白司馬阪越過邙山向南進入,楊玄感率三千多人跟在後面,相距十來里,自稱大軍。他的兵都拿單刀、柳木盾,沒有弓箭鎧甲。東都派河南令達奚善意率精兵五千人抵拒楊積善,將作監、河南贊治裴弘策率八千人抵拒楊玄挺。達奚善意渡過洛水南岸,在漢王寺紮營;第二天,楊積善兵到,不戰自潰,鎧甲兵器都被楊積善繳獲。裴弘策出兵到白司馬阪,一戰就敗走,丟棄鎧甲兵器的一大半,楊玄挺也不追。裴弘策退後三四里,收攏散兵,重新結陣等待;楊玄挺慢慢到了,坐著休息很久,忽然起身攻擊,裴弘策又敗,像這樣打了五次。丙辰日,楊玄挺直抵太陽門,裴弘策的將士只剩少數騎兵馳入宮城,其餘沒有一人返回,都歸附了楊玄感。
玄感屯上春門,每誓眾曰:「我身為上柱國,家累鉅萬金,至於富貴,無所求也。今不顧滅族者,但為天下解倒懸之急耳!」眾皆悅。父老爭獻牛酒,子弟詣軍門請自效者,日以千數。
白話楊玄感屯駐上春門,每次向眾人宣誓說:「我身為上柱國,家財累積巨萬,說到富貴,我無所求。現在不管滅族之禍,只是為天下解除倒懸之急罷了!」眾人都高興。父老爭相獻上牛酒,子弟到軍門請求效力的,每天以千計。
內史舍人韋福嗣,洸之兄子也,從軍出拒玄感。為玄感所獲;玄感厚禮之,使與其黨胡師耽共掌文翰。玄感令福嗣為書遺樊子蓋,數帝罪惡,云:「今欲廢昏立明,願勿拘小禮,自貽伊戚。」樊子蓋新自外籓入為京官,東都舊官多慢之,至於部分軍事,未甚承稟。裴弘策與子蓋同班,前出討賊失利,子蓋更使出戰,不肯行,子蓋命引出斬之以徇。國子祭酒河東楊汪,小有不恭,子蓋又將斬之;汪頓首流血,乃得免。於是將吏震肅,無敢仰視,令行禁止。玄感盡銳攻城,子蓋隨方拒守,玄感不能克。然達官子弟應募從軍者,聞弘策死,皆不敢入城。韓擒虎子世咢、觀王雄子恭道、虞世基子柔、來護兒子淵、裴蘊子爽、大理卿鄭善果子儼、周羅睺子仲等四十餘人皆降於玄感,玄感悉以親要重任委之。善果,譯之兄子也。
白話內史舍人韋福嗣,是韋洸哥哥的兒子,隨軍出城抵拒楊玄感。被楊玄感擒獲;楊玄感厚禮相待,讓他與同黨胡師耽共同掌管文書。楊玄感令韋福嗣寫信給樊子蓋,列數皇帝的罪惡,說:「現在想廢黜昏君、立明主,願不要拘守小節,自取憂患。」樊子蓋新從外藩入朝為京官,東都舊官多輕慢他,至於部署軍事,也不太聽從。裴弘策與樊子蓋同班列,先前出討賊人失利,樊子蓋再派他出戰,他不願去,樊子蓋命人拉出去斬首示眾。國子祭酒、河東人楊汪,稍有不服,樊子蓋又要斬他;楊汪叩頭流血,才得免死。於是將吏震懾肅然,沒人敢抬頭看,令行禁止。楊玄感盡出精銳攻城,樊子蓋隨方拒守,楊玄感不能攻克。但達官子弟應募從軍的,聽說裴弘策死,都不敢入城。韓擒虎的兒子韓世咢、觀王楊雄的兒子楊恭道、虞世基的兒子虞柔、來護兒的兒子來淵、裴蘊的兒子裴爽、大理卿鄭善果的兒子鄭儼、周羅睺的兒子周仲等四十多人,都投降了楊玄感,楊玄感把親近重要的職任都交給他們。鄭善果,是鄭譯哥哥的兒子。
玄感收兵得五萬餘人,發五千守慈澗道,五千守伊闕道,遣韓世咢將三千人圍滎陽,顧覺將五千人取虎牢。虎牢降,以覺為鄭州刺史,鎮虎牢。
白話楊玄感收攏兵眾得五萬多人,派五千人守慈澗道,五千人守伊闕道,派韓世咢率三千人圍滎陽,顧覺率五千人取虎牢。虎牢投降,任顧覺為鄭州刺史,鎮守虎牢。
代王侑使刑部尚書衛文升帥兵四萬救東都,文升至華陰,掘楊素塚,焚其骸骨,示士卒以必死,遂鼓行出崤、澠,直趨東都城北。玄感逆拒之;文升且戰且行,屯於金谷。
白話代王楊侑派刑部尚書衛文升率兵四萬救援東都,衛文升到華陰,挖開楊素的墳墓,焚燒他的骸骨,向士卒表示必死的決心,於是大張旗鼓出崤山、澠池,直奔東都城北。楊玄感迎擊;衛文升且戰且進,屯駐於金谷。
遼東城久不拔,帝遣造布囊百餘萬口,滿貯土,欲積為魚梁大道,闊三十步,高與城齊,使戰士登而攻之。又作八輪樓車,高出於城,夾魚梁道,欲俯射城內,指期將攻,城內危蹙。會楊玄感反書至,帝大懼,引納言蘇威入帳中,謂曰:「此兒聰明,得無為患?」威曰:「夫識是非,審成敗,乃謂之聰明,玄感粗疏,必無所慮。但恐因此浸成亂階耳。」帝又聞達官子弟皆在玄感所,益憂之。兵部侍郎斛斯政素與玄感善,玄感之反,政與之通謀,玄縱兄弟亡歸,政潛遣之。帝將窮治玄縱等黨與,政內不自安,戊辰,亡奔高麗。庚午,夜二更,帝密召諸將,使引軍還,軍資、器械、攻具,積如丘山,營壘、帳幕、案堵不動,皆棄之而去。眾心忷懼,無復部分,諸道分散。高麗即時覺之,然不敢出,但於城內鼓噪。至來日午時,方漸出外,四遠覘偵,猶疑隋軍詐之。經二日,乃出數千兵追躡,畏隋軍之眾,不敢逼,常相去八九十里,將至遼水,知御營畢渡,乃敢逼後軍。時後軍猶數萬人,高麗隨而抄擊,最後羸弱數千人為所殺略。
白話遼東城久攻不下,皇帝派人造布囊一百多萬口,裝滿土,想堆成魚梁大道,寬三十步,高度與城齊,讓戰士爬上去攻城。又造八輪樓車,高出城牆,夾在魚梁道兩旁,想俯射城內,預定日期將要進攻,城內危急困迫。恰好楊玄感反叛的文書送到,皇帝大懼,把納言蘇威召入帳中,對他說:「這小子聰明,該不會成患吧?」蘇威說:「能辨是非、明成敗,才叫聰明,楊玄感粗疏,必不成氣候。只怕因此漸漸釀成禍亂的開端。」皇帝又聽說達官子弟都在楊玄感那裡,更加憂慮。兵部侍郎斛斯政一向與楊玄感交好,楊玄感反叛,斛斯政與他通謀,楊玄縱兄弟逃回,是斛斯政暗中放他們走的。皇帝要窮究楊玄縱等人的黨羽,斛斯政內心不安,戊辰日,逃奔高麗。庚午日,夜裡二更,皇帝秘密召見眾將,令引軍撤退,軍資、器械、攻具,堆積如山,營壘、帳幕,原封不動,都棄之而去。軍心惶懼,不再有部署,各路分散。高麗立刻覺察,但不敢出城,只在城內喧譟。到第二天午時,才漸漸出外,四處偵察,還疑心隋軍詐降。過了兩天,才出數千兵追蹤,畏懼隋軍人多,不敢逼近,常相距八九十里,將到遼水,知道御營已全渡過,才敢逼近後軍。當時後軍還有數萬人,高麗隨後抄掠攻擊,最後的羸弱數千人被殺掠。
初,帝再征高麗,復問太史令庚質曰:「今段何如?」對曰:「臣實愚迷,猶執前見,陛下若親動萬乘,勞費實多。」帝怒曰:「我自行猶不克,直遣人去,安得有功!」及還,謂質曰:「卿前不欲我行,當為此耳。玄感其有成乎?」質曰:「玄感地勢雖隆,素非人望,因百姓之勞,冀幸成功。今天下一家,未易可動。」
白話當初,皇帝再次征高麗,又問太史令庾質說:「這次(征討)如何?」回答說:「臣實在愚昧,仍堅持以前的看法,陛下若親自出動萬乘之師,勞費實在多。」皇帝怒說:「我親自去還不能取勝,只派人去,哪裡會有功!」等到回來,對庾質說:「你前次不願我去,應當是為了這個。楊玄感會成功嗎?」庾質說:「楊玄感名位雖高,向來不孚人望,趁百姓勞苦,僥倖圖功。如今天下一家,不容易動搖。」
帝遣虎賁郎將陳稜攻元務本於黎陽,又遣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候衛將軍屈突通乘傳發兵以討玄感。來護兒至東萊,聞玄感圍東都,召諸將議旋軍救之。諸將咸以無敕,不宜擅還,固執不從,護兒厲聲曰:「洛陽被圍,心腹之疾;高麗逆命,猶疥癬耳。公家之事,知無不為,專擅在吾,不關諸人,有沮議者,軍法從事!」即日回軍。令子弘、整馳驛奏聞。帝時還至涿郡,已敕護兒救東都,見弘、整,甚悅,賜護兒璽書曰:「公旋師之時,是朕敕公之日,君臣意合,遠同符契。」
白話皇帝派虎賁郎將陳稜在黎陽攻打元務本,又派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左候衛將軍屈突通乘傳車發兵討伐楊玄感。來護兒到東萊,聽說楊玄感圍東都,召眾將商議回軍救援。眾將都認為沒有詔敕,不應擅自回師,固執不從,來護兒厲聲說:「洛陽被圍,是心腹之疾;高麗不順命,不過是疥癬小病。公家的事,知無不為,專斷之責在我,不干諸位,有沮議的,依軍法處置!」當日回軍。令兒子來弘、來整馳驛上奏。皇帝當時回到涿郡,已下敕令來護兒救東都,見到來弘、來整,很高興,賜來護兒璽書說:「你回師的時候,正是朕下敕你的日子,君臣心意相合,遠同符契。」
先是,右武候大將軍李子雄坐事除名,令從軍自效,從來護兒在東萊,帝疑之,詔鎖子雄至行在所。子雄殺使者,逃奔玄感。衛文升以步騎二萬渡瀍水,與玄感戰,玄感屢破之。玄感每戰,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撫悅其下,皆樂為致死,由是每戰多捷,眾益盛,至十萬人。文升眾寡不敵,死傷太半且盡,乃更進屯邙山之陽,與玄感決戰,一日十餘合。會楊玄挺中流矢死,玄感軍乃稍卻。
白話此前,右武候大將軍李子雄因事被免官除名,令隨軍自效,跟從來護兒在東萊,皇帝懷疑他,下詔鎖拿李子雄到行在所。李子雄殺了使者,逃奔楊玄感。衛文升率步騎二萬渡過瀍水,與楊玄感交戰,楊玄感屢次擊破他。楊玄感每次作戰,身先士卒,所向摧陷,又善於撫慰取悅部下,都樂意為他效死,因此每戰多捷,部眾更盛,達到十萬人。衛文升寡不敵眾,死傷將盡,於是再進屯邙山南面,與楊玄感決戰,一天打了十多回合。恰好楊玄挺中流箭而死,楊玄感軍才稍退。
秋,七月,癸未,餘杭民劉元進起兵以應玄感。元進手長尺餘,臂垂過膝,自以相表非常,陰有異志。會帝再發三吳征高麗,三吳兵皆相謂曰:「往歲天下全盛,吾輩父兄征高麗者猶太半不返;今已罷弊,復為此行,吾屬無遺類矣!」由是多亡命。郡縣捕之急,聞元進舉兵,亡命者雲集,旬月間,眾至數萬。
白話秋,七月,癸未日,餘杭百姓劉元進起兵響應楊玄感。劉元進手長一尺多,手臂垂過膝蓋,自以為相貌不凡,暗中懷有異志。恰逢皇帝再徵發三吳之兵征高麗,三吳兵都互相說:「往年天下全盛,我們父兄征高麗的還一大半不回;現在已疲弊,又走這一趟,我們要無一倖免了!」因此多逃亡。郡縣追捕得急,聽說劉元進舉兵,亡命之徒雲集,十天一月間,部眾達數萬。
始,楊玄感至東都,自謂天下響應,功在朝夕。得韋福嗣,委以心膂,不復專任李密。福嗣每畫策,皆持兩端;密揣知其意,謂玄感曰:「福嗣元非同盟,實懷觀望;明公初起大事而奸人在側,聽其是非,必為所誤,請斬之!」玄感曰:「何至於此!」密退,謂所親曰:「楚公好反而不欲勝,吾屬今為虜矣!」
白話起初,楊玄感到東都,自以為天下響應,成功在旦夕。得到韋福嗣,委以心腹,不再專任李密。韋福嗣每每獻策,都持兩端;李密揣知他的心意,對楊玄感說:「韋福嗣本非同盟,實在懷有觀望;明公剛起大事而奸人在側,聽任他的是非,必被他誤事,請斬了他!」楊玄感說:「何至於此!」李密退下,對親信說:「楚公好造反卻不願取勝,我們現在要成俘虜了!」
李子雄勸玄感速稱尊號,玄感以問密,密曰:「昔陳勝自欲稱王,張耳諫而被外;魏武將求九錫,荀彧止而見誅。今者密欲正言,還恐追蹤二子;阿諛順意,又非密之本圖。何者?兵起以來,雖復頻捷,至於郡縣,未有從者;東都守禦尚強,天下救兵益至,公當挺身力戰,早定關中,乃亟欲自尊,何示人不廣也!」玄感笑而止。
白話李子雄勸楊玄感速稱尊號,楊玄感拿去問李密,李密說:「從前陳勝自己想稱王,張耳勸諫而被排擠;魏武帝將求九錫,荀彧阻止而被誅。現在我想說正言,還怕追隨這兩人的下場;阿諛順意,又非我的本心。為什麼呢?起兵以來,雖然屢捷,至於郡縣,還沒有歸從的;東都防守尚強,天下救兵愈來愈多,你應當挺身力戰,早定關中,卻急著想自尊為帝,這不是胸襟不廣嗎!」楊玄感笑著作罷。
屈突通引兵屯河陽,宇文述繼之,玄感問計於李子雄,子雄曰:「通曉習兵事,若一得渡河,則勝負難決,不如分兵拒之。通不能濟,則樊、衛失援。」玄感然之,將拒通;樊子蓋知其謀,數擊其營,玄感不得往。通濟河,軍於破陵。玄感分為二軍,西抗文升,東拒通。子蓋復出兵大戰,玄感軍屢敗,與其黨謀之,李子雄曰:「東都援軍益至,我軍數敗,不可久留,不如直入關中,開永豐倉以振貧乏,三輔可指麾而定,據有府庫,東面而爭天下,亦霸王之業也。」李密曰:「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強兵在隴右,可聲言其反,遣使迎公,因此入關,可以紿眾。」
白話屈突通引兵屯駐河陽,宇文述繼後,楊玄感向李子雄問計,李子雄說:「屈突通熟習兵事,若一旦渡河,則勝負難定,不如分兵拒之。屈突通不能渡,則樊、衛失去外援。」楊玄感以為然,將要拒屈突通;樊子蓋知道他的計謀,屢次攻擊他的營寨,楊玄感不能前往。屈突通渡河,駐軍於破陵。楊玄感分為兩軍,西抗衛文升,東拒屈突通。樊子蓋又出兵大戰,楊玄感軍屢敗,與同黨謀議,李子雄說:「東都援軍愈來愈多,我軍數敗,不可久留,不如直入關中,開永豐倉賑濟貧乏,三輔可指揮而定,據有府庫,向東爭天下,也是霸王之業。」李密說:「弘化留守元弘嗣握強兵在隴右,可以聲言他反叛,派使者迎接你,因此入關,可以欺騙眾人。」
會華陰諸楊請為嚮導,壬辰,玄感解東都圍,引兵西趣潼關,宣言:「我已破東都,取關西矣!」宇文述等諸軍躡之。至弘農宮,父老遮說玄感曰:「宮城空虛,又多積粟,攻之易下。」玄感以為然。弘農太守蔡王智積謂官屬曰:「玄感聞大軍將至,欲西圖關中,若成其計,則難克也;當以計縻之,使不得進,不出一旬,可以成擒。」及玄感軍至城下,智積登陴詈之;玄感怒,留攻之。李密諫曰:「公今詐眾西入,軍事貴速,況乃追兵將至,安可稽留!若前不得據關,退無所守,大眾一散,何以自全!」玄感不從,遂攻之,燒其城門,智積於內益火,玄感兵不得入。三日不拔,乃引而西。至閺鄉,宇文述、衛文昇、來護兒、屈突通等軍追及於皇天原。玄感上槃豆,布陳亙五十里,且戰且行,玄感一日三敗。八月,壬寅,玄感陳於董杜原,諸軍擊之,玄感大敗,獨與十餘騎奔上洛。追騎至,玄感叱之,皆反走。至葭蘆戍,獨與弟積善徒步走,自度不免,謂積善曰:「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殺我!」積善抽刀斫殺之,因自刺,不死,為追兵所執,與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玄感屍於東都市,三日,復臠而焚之。玄感弟玄獎為義陽太守,將赴玄感,為郡丞周旋玉所殺;仁行為朝請大夫,伏誅於長安。
白話恰好華陰諸楊請求做嚮導,壬辰日,楊玄感解東都之圍,引兵向西奔赴潼關,宣稱:「我已破東都,取了關西了!」宇文述等眾軍尾隨他。到弘農宮,父老攔路勸楊玄感說:「宮城空虛,又多積糧,攻打容易得手。」楊玄感以為然。弘農太守蔡王楊智積對官屬說:「楊玄感聽聞大軍將至,想向西圖謀關中,若成其計,就難制服了;應當用計羈縻他,使他不能前進,不出十天,可以成擒。」等到楊玄感軍到城下,智積登城罵他;楊玄感怒,留下攻城。李密勸諫說:「你現在假稱大眾西入,軍事貴在神速,何況追兵將至,怎可停留!若前不能據關,退無所守,大眾一散,怎麼自保!」楊玄感不聽,於是攻城,燒其城門,智積在城內加火,楊玄感兵不能入。三天攻不下,才引兵向西。到閺鄉,宇文述、衛文昇、來護兒、屈突通等軍追到皇天原。楊玄感上槃豆,布陣綿延五十里,且戰且行,楊玄感一天三敗。八月,壬寅日,楊玄感陣於董杜原,眾軍攻擊,楊玄感大敗,只與十餘騎奔向上洛。追騎到,楊玄感喝斥,都反身逃走。到葭蘆戍,只與弟弟楊積善徒步逃走,自度不免,對積善說:「我不能受人戮辱,你可以殺我!」積善抽刀砍殺他,因而自刺,不死,被追兵捉住,與楊玄感的首級一起送行在所。在東都市肢解楊玄感的屍體,三日,又切碎焚燒。楊玄感的弟弟楊玄獎為義陽太守,將去投楊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所殺;楊仁行為朝請大夫,在長安被誅。
玄感之圍東都也,梁郡民韓相國舉兵應之,玄感以為河南道元帥,旬月間眾十餘萬,攻剽郡縣;至襄城,聞玄感敗,眾稍散,為吏所獲,傳首東都。
白話楊玄感圍東都時,梁郡百姓韓相國舉兵響應,楊玄感任他為河南道元帥,十天一月間部眾十餘萬,攻掠郡縣;到襄城,聽說楊玄感敗,眾稍散,被官吏擒獲,傳首東都。
帝以元弘嗣,斛斯政之親也,留守弘化郡,遣衛尉少卿李淵馳往執之,因代為留守,關右十三郡兵皆受徵發。淵御眾寬簡,人多附之。帝以淵相表奇異,又名應圖讖,忌之。未幾,徵詣行在所,淵遇疾未謁,其甥王氏在後宮,帝問曰:「汝舅來何遲?」王氏以疾對,帝曰:「可得死否?」淵聞之,懼,因縱酒納賂以自晦。
白話皇帝因元弘嗣是斛斯政的親戚,留守弘化郡,派衛尉少卿李淵馳往捉拿他,因而代為留守,關右十三郡兵都受他徵發。李淵治眾寬厚簡易,人多歸附。皇帝因李淵相貌奇異,又名字應圖讖,忌恨他。不久,徵他到行在所,李淵患病未去謁見,他的外甥女王氏在後宮,皇帝問說:「你舅舅來怎麼遲?」王氏以病回答,皇帝說:「會死嗎?」李淵聽說,恐懼,於是縱酒納賂來掩飾自己。
癸卯,吳郡朱燮、晉陵管崇聚眾寇掠江左。燮本還俗道人,涉獵經史,頗知兵法,形容眇小,為昆山縣博士,與數十學生起兵,民苦役者赴之如歸。崇長大,美姿容,志氣倜儻,隱居常熟,自言有王者相,故群盜相與奉之。時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將趙六兒將兵萬人屯楊子,分為五營以備南賊。崇遣其將陸顗渡江,夜,襲六兒,破其兩營,收其器械軍資而去,眾益盛,至十萬。
白話癸卯日,吳郡朱燮、晉陵管崇聚眾寇掠江左。朱燮本來是還俗道士,涉獵經史,頗知兵法,身材矮小,是崑山縣博士,與數十學生起兵,苦於勞役的百姓投奔他如歸家。管崇高大,姿容俊美,志氣灑脫,隱居常熟,自言有王者之相,所以群盜一起奉他。當時皇帝在涿郡,命虎牙郎將趙六兒率兵萬人屯駐楊子,分為五營以防南賊。管崇派他的將領陸顗渡江,夜裡,襲擊趙六兒,破其兩營,收其器械軍資而去,部眾更盛,達十萬。
辛酉,司農卿雲陽趙元淑坐楊玄感黨伏誅。帝使大理卿鄭善果、御史大夫裴蘊、刑部侍郎骨儀、與留守樊子蓋推玄感黨與。儀,本天竺胡人也。帝謂蘊曰:「玄感一呼而從者十萬,益知天下人不欲多,多即相聚為盜耳。不盡加誅,無以懲後。」子蓋性既殘酷,蘊復受此旨,由是峻法治之,所殺三萬餘人,皆籍沒其家,枉死者太半,流徙者六千餘人。玄感之圍東都也,開倉賑給百姓。凡受米者,皆坑之於都城之南。玄感所善文士會稽虞綽、琅邪王冑俱坐徙邊,綽、冑亡命,捕得,誅之。
白話辛酉日,司農卿、雲陽人趙元淑因楊玄感黨羽罪被誅。皇帝派大理卿鄭善果、御史大夫裴蘊、刑部侍郎骨儀,與留守樊子蓋審問楊玄感黨羽。骨儀,本是高昌胡人。皇帝對裴蘊說:「楊玄感一呼而跟從的十萬,更知天下人不欲多,多了就相聚為盜。不盡加誅,無以懲後。」樊子蓋性情殘酷,裴蘊又受此旨,於是嚴峻法治,所殺三萬多人,都籍沒其家,冤死的佔大半,流放的有六千多人。楊玄感圍東都時,開倉賑給百姓。凡是受米的人,都在都城之南被活埋。楊玄感交好的文士會稽虞綽、琅邪王冑都因罪流放邊地,虞綽、王冑逃亡,被捕得,誅死。
帝善屬文,不欲人出其右。薛道衡死,帝曰:「更能作『空梁落燕泥』否!」王冑死,帝誦其佳句曰:「『庭草無人隨意綠,』復能作此語邪!」帝自負才學,每驕天下之士,嘗謂侍臣曰:「天下皆謂朕承藉緒餘而有四海,設令朕與士大夫高選,亦當為天子矣。」
白話皇帝擅長寫文章,不願人超過他。薛道衡死,皇帝說:「還能作『空梁落燕泥』嗎!」王冑死,皇帝誦他的佳句說:「『庭草無人隨意綠』,還能作這樣的句子嗎!」皇帝自負才學,每每以此驕傲天下之士,曾對侍臣說:「天下都說朕憑藉餘蔭而有四海,假使朕與士大夫比高下,也當為天子了。」
帝從容謂秘書郎虞世南曰:「我性不喜人諫,若位望通顯而諫以求名者,彌所不耐。至於卑賤之士,雖少寬假,然卒不置之地上。汝其知之!」世南,世基之弟也。
白話皇帝從容對秘書郎虞世南說:「我生性不喜歡人勸諫,若地位聲望顯達而用諫爭求名的人,我更不耐煩。至於卑賤之士,雖稍寬容,但終不放過。你要知道!」虞世南,是虞世基的弟弟。
帝使裴矩安集隴右,因之會寧,存問曷薩那可汗部落,遣闕達度設寇掠吐谷渾以自富,還而奏狀,帝大賞之。
白話皇帝派裴矩安撫隴右,趁機到會寧,慰問曷薩那可汗部落,派闕達度設寇掠吐谷渾來自富,回來上奏情形,皇帝大加賞賜。
九月,己卯,東海民彭孝才起為盜,有眾數萬。
白話九月,己卯日,東海百姓彭孝才起為盜,有部眾數萬。
甲午,車駕至上谷,以供費不給,免太守虞荷等官。閏月,己巳,幸博陵。
白話甲午日,皇帝車駕到上谷,因供費不足,免太守虞荷等人的官。閏月,己巳日,巡幸博陵。
冬,十月,丁丑,賊帥呂明星圍東郡,虎賁郎將費青奴擊破之。
白話冬,十月,丁丑日,賊帥呂明星圍東郡,虎賁郎將費青奴擊破他。
劉元進帥其眾將渡江,會楊玄感敗,朱燮、管崇迎元進,推以為主,據吳郡,稱天子,燮、崇俱為尚書僕射,署置百官,毘陵、東陽、會稽、建安豪傑多執長吏以應之。帝遣左屯衛大將軍代人吐萬緒、光祿大夫下邽魚俱羅將兵討之。
白話劉元進率其眾將渡江,恰逢楊玄感敗,朱燮、管崇迎接劉元進,推他為主,佔據吳郡,稱天子,朱燮、管崇都為尚書僕射,設置百官,毘陵、東陽、會稽、建安豪傑多捉住長官來響應。皇帝派左屯衛大將軍代郡人吐萬緒、光祿大夫下邽人魚俱羅率兵討伐。
十一月,己酉,右候衛將軍馮孝慈討張金稱於清河,孝慈敗死。
白話十一月,己酉日,右候衛將軍馮孝慈在清河討張金稱,馮孝慈敗死。
楊玄感之西也,韋福嗣亡詣東都歸首,是時如其比者皆不問。樊子蓋收玄感文簿,得其書草,封以呈帝;帝命執送行在。李密亡命,為人所獲,亦送東都。樊子蓋鎖送福嗣、密及楊積善、王仲伯等十餘人詣高陽,密與王仲伯等竊謀亡去,悉使出其所繼金以示使者曰:「吾等死日,此金並留付公,幸用相瘞,其餘即皆報德。」使者利其金,許諾,防禁漸弛。密請通市酒食,每宴飲,喧嘩竟夕,使者不以為意。行至魏郡石梁驛,飲防守者皆醉,穿牆而逸。密呼韋福嗣同去,福嗣曰:「我無罪,天子不過一面責我耳。」至高陽,帝以書草示福嗣,收付大理。宇文述奏:「凶逆之徒,臣下所當同疾,若不為重法,無以肅將來。」帝曰:「聽公所為。」十二月,甲申,述就野外,縛諸應刑者於格上,以車輪括其頸,使文武九品以上皆持兵斫射,亂髮矢如□胃毛,支體糜碎,猶在車輪中。積善、福嗣仍加車裂,皆焚而揚之。積善自言手殺玄感,冀得免死。帝曰:「然則梟類耳!」因更其姓曰梟氏。
白話楊玄感西去時,韋福嗣逃到東都自首,當時像他這樣的都不追究。樊子蓋收得楊玄感的文簿,得到他的書信草稿,封好呈給皇帝;皇帝命捉送行在。李密逃亡,被人擒獲,也送東都。樊子蓋鎖送韋福嗣、李密及楊積善、王仲伯等十多人到高陽,李密與王仲伯等私下謀劃逃走,都拿出所帶的金子給使者看說:「我們死的那天,這金都留給公,幸好用來為我們安葬,其餘就都報答恩德。」使者貪其金,答應,防禁漸鬆。李密請求買通酒食,每次宴飲,喧嘩通宵,使者不以為意。走到魏郡石梁驛,把防守的人都灌醉,穿牆逃走。李密叫韋福嗣同去,韋福嗣說:「我無罪,天子不過當面責我罷了。」到高陽,皇帝把書信草稿給韋福嗣看,收交大理。宇文述上奏:「凶逆之徒,臣下所應同恨,若不重法,無以肅將來。」皇帝說:「聽你所為。」十二月,甲申日,宇文述到野外,把應受刑的人縛在格子上,用車輪卡住他們的脖子,讓文武九品以上都持兵器砍射,亂箭像□冑的毛一樣射去,肢體糜碎,還在車輪中。楊積善、韋福嗣又加車裂,都焚燒揚灰。楊積善自言親手殺楊玄感,希望免死。皇帝說:「那麼是梟類罷了!」因而改他的姓為梟氏。
唐縣人宋子賢,善幻術,能變佛形,自稱彌勒出世,遠近信惑,遂謀因無遮大會舉兵襲乘輿;事洩,伏誅,並誅黨與千餘家。
白話唐縣人宋子賢,善幻術,能變成佛形,自稱彌勒出世,遠近的人相信迷惑,於是謀劃趁無遮大會舉兵襲擊皇帝車駕;事洩,被誅,並誅黨羽千餘家。
扶風桑門向海明亦自稱彌勒出世,人有歸心者,輒獲吉夢,由是三輔人翕然奉之,因舉兵反,眾至數萬。丁亥,海明自稱皇帝,改元白烏。詔太僕卿楊義臣擊破之。
白話扶風僧人向海明也自稱彌勒出世,人有歸心他的,就得到吉夢,因此三輔人一致奉他,於是舉兵反,部眾達數萬。丁亥日,向海明自稱皇帝,改元白烏。下詔太僕卿楊義臣擊破他。
帝召衛文升、樊子蓋詣行在;慰勞之,賞賜極厚,遣還所任。
白話皇帝召衛文升、樊子蓋到行在;慰勞他們,賞賜極厚,遣回原任。
劉元進攻丹楊,吐萬緒濟江擊破之,元進解圍去,緒進屯曲阿。元進結柵拒緒,相持百餘日;緒擊之,賊眾大潰,死者以萬數。元進挺身夜遁,保其壘。朱燮、管崇等屯毘陵,連營百餘里,緒乘勝進擊,復破之。賊退保黃山,緒圍之,元進、燮僅以身免,於陳斬崇及其將卒五個餘人,收其子女三萬餘口,進解會稽圍。魚俱羅與緒偕行,戰無不捷,然百姓從亂者如歸市,賊敗而復聚,其勢益盛。
白話劉元進攻丹楊,吐萬緒渡江擊破他,劉元進解圍而去,吐萬緒進屯曲阿。劉元進結柵拒吐萬緒,相持百多天;吐萬緒攻擊,賊眾大潰,死者以萬計。劉元進挺身夜遁,保其營壘。朱燮、管崇等屯駐毘陵,連營百多里,吐萬緒乘勝進擊,又破之。賊退保黃山,吐萬緒圍之,劉元進、朱燮僅以身免,在陣中斬管崇及其將卒五千多人,收其子女三萬多口,進而解會稽之圍。魚俱羅與吐萬緒同行,戰無不捷,但百姓從亂的如歸市,賊敗而復聚,其勢更盛。
元進退據建安,帝令緒進討,緒以士卒疲弊,請息甲待來春,帝不悅。俱羅亦以賊非歲月可平,諸子在洛京,潛遣家僕迎之;帝怒。有司希旨,奏緒怯懦,俱羅敗衄,俱羅坐斬,徵緒詣行在,緒憂憤,道卒。
白話劉元進退據建安,皇帝令吐萬緒進討,吐萬緒以士卒疲弊,請解甲待來春,皇帝不悅。魚俱羅也以賊非歲月可平,諸子在洛京,暗遣家僕迎接;皇帝怒。有司迎合旨意,奏吐萬緒怯懦,魚俱羅敗退,魚俱羅坐罪被斬,徵吐萬緒到行在,吐萬緒憂憤,死在道上。
帝更遣江都丞王世充發淮南兵數萬人討元進。世充渡江,頻戰皆捷,元進、燮敗死於吳,其餘眾或降或散。世充召先降者於通玄寺瑞像前焚香為誓,約降者不殺。散者始欲入海為盜,聞之,旬月之間,歸首略盡,世充悉坑之於黃亭澗,死者三萬餘人。由是餘黨復相聚為盜,官軍不能討,以至隋亡。帝以世充有將帥才,益加寵任。
白話皇帝另派江都丞王世充發淮南兵數萬人討劉元進。王世充渡江,頻戰皆捷,劉元進、朱燮敗死於吳,其餘眾或降或散。王世充召先降者在通玄寺瑞像前焚香立誓,約定不殺降者。散眾起初想入海為盜,聽說,十天一月之間,歸首幾盡,王世充把他們全活埋在黃亭澗,死者三萬多人。因此餘黨復相聚為盜,官軍不能討,直到隋亡。皇帝以王世充有將帥之才,更加寵任。
是歲,詔為盜者籍沒其家。時群盜所在皆滿,群縣官因之各專威福,生殺任情矣。
白話這一年,下詔為盜者籍沒其家。當時群盜所在皆滿,郡縣官因此各專威福,生殺任情。
章丘杜伏威與臨濟輔公祏為刎頸交,俱亡命為群盜。伏威年十六,每出則居前,入則殿後,由是其徒推以為帥。下邳苗海潮亦聚眾為盜,伏威使公祏謂之曰:「今我與君同苦隋政,各舉大義,力分勢弱,常恐被擒。若合為一,則足以敵隋矣。君能為主,吾當敬從,自揆不堪,宜來聽命;不則一戰以決雌雄。」海潮懼,即帥其眾降之。伏威轉掠淮南,自稱將軍,江都留守遣校尉宋顥討之,伏威與戰,陽為不勝,引顥眾入葭葦中,因從上風縱火,顥眾皆燒死。海陵賊帥趙破陳以伏威兵少,輕之,召與並力;伏威使公祏嚴兵居外,自與左右十人繼牛酒入謁,於座殺破陳,並其眾。
白話章丘杜伏威與臨濟輔公祏為刎頸之交,都亡命為群盜。杜伏威年十六,每次出則在前,入則在後,因此徒眾推他為帥。下邳苗海潮也聚眾為盜,杜伏威派輔公祏對他說:「現在我與你同苦隋政,各舉大義,力分勢弱,常恐被擒。若合為一,則足以抗隋。你能為主,我當敬從,自度不堪,宜來聽命;否則一戰以決雌雄。」苗海潮懼,即率眾降他。杜伏威轉掠淮南,自稱將軍,江都留守派校尉宋顥討他,杜伏威與戰,假裝不勝,引宋顥眾入葭葦中,從上風縱火,宋顥眾都燒死。海陵賊帥趙破陳以杜伏威兵少,輕視他,召與並力;杜伏威使輔公祏嚴兵居外,自與左右十人帶牛酒入見,在座上殺趙破陳,併吞其眾。
煬皇帝中大業十年(甲戌,公元六一四年)
春,二月,辛未,詔百僚議伐高麗,數日,無敢言者。戊子,詔復徵天下兵,百道俱進。
白話春,二月,辛未日,詔百僚議伐高麗,數天,無人敢言。戊子日,詔再徵天下兵,百道俱進。
丁酉,扶風賊帥唐弼立李弘芝為天子,有眾十萬,自稱唐王。
白話丁酉日,扶風賊帥唐弼立李弘芝為天子,有眾十萬,自稱唐王。
三月,壬子,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亡者相繼。癸亥,至臨渝宮,榪祭黃帝,斬叛軍者以釁鼓,亡者亦不止。
白話三月,壬子日,皇帝行幸涿郡,士卒在道上,逃亡的相繼不斷。癸亥日,到臨渝宮,禂祭黃帝,斬叛軍者以血塗鼓,逃亡的仍不止。
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紀董純與彭城賊帥張大虎戰於昌慮,大破之,斬首萬餘級。
白話夏,四月,榆林太守成紀人董純與彭城賊帥張大虎戰於昌慮,大破他,斬首萬餘級。
甲午,車駕至北平。
白話甲午日,皇帝車駕到北平。
五月,庚申,延安賊帥劉迦論自稱皇王,建元大世,有眾十萬,與稽胡相表裡為寇。詔以左驍衛大將軍屈突通為關內討捕大使,發兵擊之,戰於上郡,斬迦論並將卒萬餘級,虜男女數萬口而還。
白話五月,庚申日,延安賊帥劉迦論自稱皇王,建元大世,有眾十萬,與稽胡互為表裡為寇。詔以左驍衛大將軍屈突通為關內討捕大使,發兵擊之,戰於上郡,斬劉迦論並將卒萬餘級,虜男女數萬口而還。
秋,七月,癸丑,車駕次懷遠鎮。時天下已亂,所徵兵多失期不至,高麗亦困弊。來護兒至畢奢城,高麗舉兵逆戰,護兒擊破之,將趣平壤,高麗王元懼,甲子,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帝大悅,遣使持節召護兒還。護兒集眾曰:「大軍三出,未能平賊,此還不可復來。勞而無功,吾竊恥之。今高麗實困,以此眾擊之,不日可克。吾欲進兵徑圍平壤,聚高元,獻捷而歸,不亦善乎!」答表請行,不肯奉詔。長吏崔君肅固爭,護兒不可,曰:「賊勢破矣,獨以相任,自足辦之。吾在閫外,事當專決,寧得高元還而獲譴,捨此成功,所不能矣!」君肅告眾曰:「若從元帥違拒詔書,必當聞奏,皆應獲罪。」諸將懼,俱請還,乃始奉詔。
白話秋,七月,癸丑日,皇帝車駕駐懷遠鎮。當時天下已亂,所徵兵多過期不到,高麗也困弊。來護兒到畢奢城,高麗舉兵迎戰,來護兒擊破他,將趣平壤,高麗王高元懼,甲子日,遣使乞降,囚送斛斯政。皇帝大悅,遣使持節召來護兒回。來護兒集眾說:「大軍三次出征,未能平賊,此回不可再來。勞而無功,我竊以為恥。今高麗實困,以此眾擊之,不日可克。我想進兵直圍平壤,聚高元,獻捷而歸,不也好嗎!」上表請行,不肯奉詔。長吏崔君肅力爭,來護兒不聽,說:「賊勢已破,獨委任我,自足辦成。我在閫外,事當專決,寧可讓高元回去而獲譴,捨此成功,所不能矣!」崔君肅告眾說:「若從元帥違拒詔書,必當上奏,都應獲罪。」眾將懼,都請回,才奉詔。
八月,己巳,帝自懷遠鎮班師。邯鄲賊帥楊公卿帥其黨八千人抄駕後第八隊,得飛黃上廄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上至東都;己丑,還西京。以高麗使者及斛斯政告太廟;仍徵高麗王元入朝,元竟不至。敕將帥嚴裝,更圖後舉,竟不果行。
白話八月,己巳日,皇帝自懷遠鎮班師。邯鄲賊帥楊公卿率其黨八千人抄劫皇帝車駕後的第八隊,得飛黃上廄馬四十二匹而去。冬,十月,丁卯日,皇帝到東都;己丑日,回西京。以高麗使者及斛斯政祭告太廟;仍徵高麗王高元入朝,高元竟不來。敕將帥嚴裝,再圖後舉,竟未實行。
初,開皇之末,國家殷盛,朝野皆以高麗為意,劉炫獨以為不可,作《撫夷論》以刺之,至是,其言始驗。
白話當初,開皇末年,國家殷盛,朝野都以高麗為意,只有劉炫以為不可,作《撫夷論》來諷刺,到這時,他的話才應驗。
十一月,丙申,殺斛斯政於金光門外,如楊積善之法,仍烹其肉,使百官啖之,佞者或啖之至飽,收其餘骨,焚而揚之。
白話十一月,丙申日,在金光門外殺斛斯政,如楊積善之法,又烹其肉,使百官吃,諂佞者有的吃到飽,收其餘骨,焚而揚之。
乙巳,有事於南郊,上不齋於次。詰朝,備法駕,至即行禮。是日,大風。上獨獻上帝,三公分獻五帝。禮畢,御馬疾驅而歸。
白話乙巳日,在南郊有事(祭天),皇帝不在齋宮齋戒。明早,備法駕,到即行禮。這天,大風。皇帝獨獻上帝,三公分行獻五帝。禮畢,御馬疾驅而歸。
乙卯,離石胡劉苗王反,自稱天子,眾至數萬;將軍潘長文討之,不克。
白話乙卯日,離石胡人劉苗王反,自稱天子,眾至數萬;將軍潘長文討他,不勝。
汲郡賊帥王德仁擁眾數萬,保林慮山為盜。
白話汲郡賊帥王德仁擁眾數萬,保林慮山為盜。
帝將如東都,太史令庚質諫曰:「比歲伐遼,民實勞弊,陛下宜鎮撫關內,使百姓盡力農桑,三五年間,四海稍豐實,然後巡省,於事為宜。」帝不悅。質辭疾不從,帝怒,下質獄,竟死獄中。十二月,壬申,帝如東都,赦天下;戊子,入東都。
白話皇帝將去東都,太史令庾質勸諫說:「連年伐遼,民實勞弊,陛下宜鎮撫關內,使百姓盡力農桑,三五年間,四海稍豐實,然後巡省,於事為宜。」皇帝不悅。庾質稱病不從,皇帝怒,下庾質獄,竟死獄中。十二月,壬申日,皇帝去東都,赦天下;戊子日,入東都。
東海賊帥彭孝才轉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純討擒之。純戰雖屢捷,而盜賊日滋,或譖純怯懦;帝怒,鎖純詣東都,誅之。
白話東海賊帥彭孝才轉掠沂水,彭城留守董純討擒他。董純作戰雖屢捷,而盜賊日多,有人讒董純怯懦;皇帝怒,鎖董純到東都,誅之。
孟讓自長白山寇掠諸郡,至盱眙,眾十餘萬,據都梁宮,阻淮為固。江都丞王世充將兵拒之,為五柵以塞險要,羸形示弱。讓笑曰:「世充文法小吏,安能將兵!吾今生縛取,鼓行入江都耳!」時民皆結堡自固,野無所掠,賊眾漸餒,乃少留兵,圍五柵,分人於南方抄掠;世充伺其懈,縱兵出擊,大破之,讓以數十騎遁去,斬首萬餘級。
白話孟讓自長白山寇掠諸郡,到盱眙,眾十餘萬,據都梁宮,阻淮為固。江都丞王世充率兵拒之,設五柵以塞險要,示弱形羸。孟讓笑說:「王世充文法小吏,怎能將兵!我現在活捉他,鼓行入江都罷!」當時百姓都結堡自固,野無所掠,賊眾漸餓,乃少留兵,圍五柵,分人於南方抄掠;王世充伺其懈,縱兵出擊,大破之,孟讓以數十騎遁去,斬首萬餘級。
齊郡賊帥左孝友眾十萬屯蹲狗山,郡丞張須陀列營逼之,孝友窘迫出降。須陀威振東夏,以功遷齊郡通守,領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涿郡賊帥盧明月眾十餘萬軍祝阿,須陀將萬人邀之。相持十餘日,糧盡,將退,謂將士曰:「賊見吾退,必悉眾來追,若以千人襲據其營,可有大利。此誠危事,誰能往者?」眾莫對,唯羅士信及歷城秦叔寶請行。於是須陀委柵而遁,使二人分將千兵伏葭葦中,明月悉眾追之。士信、叔寶馳至其柵,柵門閉,二人超升其樓,各殺數人,營中大亂;二人斬關以納外兵,因縱火焚其三十餘柵,煙焰漲天。明月奔還,須陀回軍奮擊,大破之,明月以數百騎遁去,所俘斬無算。叔寶名瓊,以字行。
白話齊郡賊帥左孝友眾十萬屯駐蹲狗山,郡丞張須陀列營逼之,左孝友窘迫出降。張須陀威振東夏,以功遷齊郡通守,領河南道十二郡黜陟討捕大使。涿郡賊帥盧明月眾十餘萬駐祝阿,張須陀率萬人截擊。相持十多天,糧盡,將退,對將士說:「賊見我退,必悉眾來追,若以千人襲據其營,可有大利。這實在是危事,誰能去?」眾莫對,唯羅士信及歷城秦叔寶請行。於是張須陀棄柵而遁,使二人分率千兵伏葭葦中,盧明月悉眾追之。羅士信、秦叔寶馳至其柵,柵門閉,二人跳上其樓,各殺數人,營中大亂;二人斬關納外兵,因而縱火焚其三十多柵,煙焰漲天。盧明月奔還,張須陀回軍奮擊,大破之,盧明月以數百騎遁去,所俘斬無算。叔寶名瓊,以字行。
煬皇帝中大業十一年(乙亥,公元六一五年)
春,正月,增秘書省官百二十員,並以學士補之。帝好讀書著述,自為揚州總管,置正府學士至百人,常令修撰,以至為帝,前後近二十載,修撰未嘗暫停;自經術、文章、兵、農、地理、醫、卜、釋、道乃至蒱博、鷹狗,皆為新書,無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萬七千餘卷。初,西京嘉則殿有書三十七萬卷,帝命秘書監柳顧言等詮次,除其復重猥雜,得正御本三萬七千餘卷,納於東都修文殿。又寫五十副本,簡為三品,分置西京、東都宮、省、官府,其正御書皆裝剪華淨,寶軸錦褾。於觀文殿前為書室十四間,窗戶床褥廚幔,咸極珍麗,每三間開方戶,垂錦幔,上有二飛仙,戶外地中施機發。帝幸書室,有宮人執香爐,前行踐機,則飛仙下,收幔而上,戶扉及廚扉皆自啟,帝出,則垂閉復故。帝以戶口逃亡,盜賊繁多,二月,庚午,詔民悉城居,田隨近給。郡縣驛亭村塢皆築城。
白話春,正月,增秘書省官一百二十員,都以學士補充。皇帝好讀書著述,自為揚州總管,置正府學士至百人,常令修撰,直到為帝,前後近二十年,修撰未嘗暫停;自經術、文章、兵、農、地理、醫、卜、釋、道乃至博戲、鷹狗,都為新書,無不精洽,共成三十一部,一萬七千多卷。當初,西京嘉則殿有書三十七萬卷,皇帝命秘書監柳顧言等編次,除去重複猥雜,得正御本三萬七千多卷,納於東都修文殿。又寫五十副本,分為三品,分置西京、東都宮、省、官府,其正御書都裝裱華淨,寶軸錦褾。在觀文殿前做書室十四間,窗戶床褥廚幔,都極珍麗,每三間開方戶,垂錦幔,上有二飛仙,戶外地中設機關。皇帝幸書室,有宮人執香爐,前行踐機,則飛仙下,收幔而上,戶扉及廚扉皆自啟,皇帝出,則垂閉如故。皇帝以戶口逃亡,盜賊繁多,二月,庚午日,詔民都城建居,田隨近給。郡縣驛亭村塢皆築城。
上谷賊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國號燕;賊帥魏刀兒自稱歷山飛:眾各十餘萬,北連突闕,南寇燕、趙。
白話上谷賊帥王須拔自稱漫天王,國號燕;賊帥魏刀兒自稱歷山飛:眾各十餘萬,北連突厥,南寇燕、趙。
初,高祖夢洪水沒都城,意惡之,故遷都大興。申明公李穆薨,孫筠襲爵。叔父渾忿其吝嗇,使兄子善衡賊殺之,而證其從父弟瞿曇,使之償死。渾謂其妻兄左衛率宇文述曰:「若得紹封,當歲奉國賦之半。」述為之言於太子,奏高祖,以渾為穆嗣。二歲之後,不復以國賦與述,述大恨之。帝即位,渾累官至右驍衛大將軍,改封郕公,帝以其門族強盛,忌之。會有方士安伽陀言「李氏當為天子」,勸帝盡誅海內凡李姓者。渾從子將作監敏,小名洪兒,帝疑其名應讖,常面告之,冀其引決。敏大懼,數與渾及善衡屏人私語;述譖之於帝,仍遣虎賁郎將河東裴會基表告渾反。帝收渾等家,遣尚書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蘊雜治之,案問數日,不得反狀,以實奏聞。帝更遣述窮治之,述誘教敏妻宇文氏為表,誣告渾謀因渡遼,與其家子弟為將領者共襲取御營,立敏為天子。述持入,奏之,帝泣曰:「吾宗社幾傾,賴公獲全耳。」三月,丁酉,殺渾、敏、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從以上皆徙邊徼。後數月,敏妻亦鴆死。
白話當初,高祖夢洪水沒都城,心裡惡之,故遷都大興。申明公李穆薨,孫李筠襲爵。叔父李渾忿其吝嗇,使兄子李善衡賊殺他,而誣證其從父弟瞿曇,使他償死。李渾對其妻兄左衛率宇文述說:「若得紹封,當每年奉國賦之半。」宇文述為他說於太子,奏高祖,以李渾為李穆嗣。二歲之後,不再以國賦給宇文述,宇文述大恨。皇帝即位,李渾累官至右驍衛大將軍,改封郕公,皇帝以其門族強盛,忌之。恰有方士安伽陀說「李氏當為天子」,勸皇帝盡誅海內凡李姓者。李渾從子將作監李敏,小名洪兒,皇帝疑其名應讖,常面告他,希望他自盡。李敏大懼,數與李渾及李善衡屏人私語;宇文述讒之於帝,仍遣虎賁郎將河東裴會基表告李渾反。皇帝收李渾等家,遣尚書左丞元文都、御史大夫裴蘊雜治之,案問數日,不得反狀,以實奏聞。皇帝更遣宇文述窮治之,宇文述誘教李敏妻宇文氏為表,誣告李渾謀因渡遼,與其家子弟為將領者共襲取御營,立李敏為天子。宇文述持入,奏之,皇帝泣說:「吾宗社幾傾,賴公獲全耳。」三月,丁酉日,殺李渾、李敏、李善衡及宗族三十二人,自三從以上皆徙邊徼。後數月,李敏妻亦鴆死。
有二孔雀自西苑飛集寶城朝堂前,親衛校尉高德儒等十餘人見之,奏以為鸞。時孔雀已飛去,無可得驗,於是百僚稱賀。詔以德儒誠心冥會,肇見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賜物百段,餘人皆賜束帛;仍於其地造儀鸞殿。
白話有兩隻孔雀從西苑飛集寶城朝堂前,親衛校尉高德儒等十多人見之,奏以為鸞。當時孔雀已飛去,無可得驗,於是百僚稱賀。詔以高德儒誠心冥會,初見嘉祥,擢拜朝散大夫,賜物百段,餘人皆賜束帛;仍在那地造儀鸞殿。
己酉,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陽宮避暑。宮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間,結草為營而居之。
白話己酉日,皇帝行幸太原;夏,四月,幸汾陽宮避暑。宮城迫隘,百官士卒布散山谷間,結草為營而居。
以衛尉少卿李淵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承製黜陟選補郡縣文武官,仍發河東兵討捕群盜。淵行至龍門,擊賤帥母端兒,破之。
白話以衛尉少卿李淵為山西、河東撫慰大使,承制黜陟選補郡縣文武官,仍發河東兵討捕群盜。李淵行至龍門,擊賊帥母端兒,破之。
秋,八月,乙丑,帝巡北塞。
白話秋,八月,乙丑日,皇帝巡北塞。
初,裴矩以突厥始畢可汗部眾漸盛,獻策分其勢,欲以宗女嫁弟叱吉設,拜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畢聞而漸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謀略,為始畢所寵任,矩詐與為互市,誘至馬邑下,殺之。遣使詔始畢曰:「史蜀胡悉叛可汗來降,我已相為斬之。」始畢知其狀,由是不朝。
白話當初,裴矩以突厥始畢可汗部眾漸盛,獻策分其勢,想以宗女嫁其弟叱吉設,拜為南面可汗;叱吉不敢受,始畢聽說而漸怨。突厥之臣史蜀胡悉多謀略,為始畢所寵任,裴矩詐與互市,誘至馬邑下,殺之。遣使詔始畢說:「史蜀胡悉叛可汗來降,我已為你斬之。」始畢知其狀,因而不朝。
戊辰,始畢帥騎數十萬謀襲乘輿,義成公主先遣使者告變。壬申,車駕馳入雁門,齊王暕以後軍保崞縣。癸酉,突厥圍雁門,上下惶怖,撤民屋為守禦之具,城中兵民十五萬口,食僅可支二旬,雁門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門、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門,矢及御前;上大懼,抱趙王杲而泣,目盡腫。
白話戊辰日,始畢率騎數十萬謀襲皇帝車駕,義成公主先遣使者告變。壬申日,車駕馳入雁門,齊王楊暕以後軍保崞縣。癸酉日,突厥圍雁門,上下惶怖,撤民屋為守禦之具,城中兵民十五萬口,食僅可支二旬,雁門四十一城,突厥克其三十九,唯雁門、崞不下。突厥急攻雁門,矢及御前;皇帝大懼,抱趙王杲而泣,目盡腫。
左衛大將軍宇文述勸帝簡精銳數千騎潰圍而出,納言蘇威曰:「城守則我有餘力,輕騎乃彼之所長,陛下萬乘之主,豈宜輕動!」民部尚書樊子蓋曰:「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狽,悔之何及!不若據堅城以挫其銳,坐徵四方兵使入援。陛下親撫循士卒,諭以不復征遼,厚為勳格,必人人自奮,何憂不濟!」內史侍郎蕭瑀以為:「突厥之俗,可賀敦預知軍謀;且義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國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無益,庸有何損。又,將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還事高麗,若發明詔,諭以赦高麗、專討突厥,則眾心皆安,人自為戰矣。」瑀,皇后之弟也。虞世基亦勸帝重為賞格,下詔停遼東之役。帝從之。
白話左衛大將軍宇文述勸皇帝挑精銳數千騎潰圍而出,納言蘇威說:「城守則我有餘力,輕騎乃彼之所長,陛下萬乘之主,豈宜輕動!」民部尚書樊子蓋說:「陛下乘危徼幸,一朝狼狽,悔之何及!不如據堅城以挫其銳,坐徵四方兵使入援。陛下親撫循士卒,諭以不復征遼,厚為勳格,必人人自奮,何憂不濟!」內史侍郎蕭瑀以為:「突厥之俗,可賀敦預知軍謀;且義成公主以帝女嫁外夷,必恃大國之援。若使一介告之,借使無益,庸有何損。又,將士之意,恐陛下既免突厥之患,還事高麗,若發明詔,諭以赦高麗、專討突厥,則眾心皆安,人自為戰矣。」蕭瑀,是皇后的弟弟。虞世基也勸皇帝重為賞格,下詔停遼東之役。皇帝從之。
帝親巡將士,謂之曰:「努力擊賊,苟能保全,凡在行陳,勿憂富貴,必不使有司弄刀筆破汝勳勞。」乃下令:「守城有功者,無官直除六品,賜物百段;有官以次增益。」使者慰勞,相望於道,於是眾皆踴躍,晝夜拒戰,死傷甚眾。
白話皇帝親巡將士,對他們說:「努力擊賊,苟能保全,凡在行陣,勿憂富貴,必不使有司弄刀筆破你們的勳勞。」乃下令:「守城有功者,無官的直接授六品,賜物百段;有官的依次增益。」使者慰勞,相望於道,於是眾皆踴躍,晝夜拒戰,死傷甚眾。
甲申,詔天下募兵,守令競來赴難。李淵之子世民,年十六,應募隸屯衛將軍雲定興,說定興多繼旗鼓為疑兵,曰:「始畢敢舉兵圍天子,必謂我倉猝不能赴援故也。宜晝則引旌旗數十里不絕,夜則鉦鼓相應,虜必謂救兵大至,望風遁去。不然,彼眾我寡,若悉軍來戰,必不能支。」定興從之。
白話甲申日,詔天下募兵,守令競來赴難。李淵的兒子李世民,年十六,應募隸屯衛將軍雲定興,勸雲定興多設旗鼓為疑兵,說:「始畢敢舉兵圍天子,必是說我們倉猝不能赴援。宜白天引旌旗數十里不絕,夜則鉦鼓相應,虜必謂救兵大至,望風遁去。不然,彼眾我寡,若悉軍來戰,必不能支。」雲定興從之。
帝遣間使求救於義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畢云:「北邊有急。」東都及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月,甲辰,始畢解圍去。帝使人出偵,山谷皆空,無胡馬,乃遣二千騎追躡,至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餘人而還。
白話皇帝遣間使求救於義成公主,公主遣使告始畢說:「北邊有急。」東都及諸郡援兵亦至忻口;九月,甲辰日,始畢解圍去。皇帝使人出偵,山谷皆空,無胡馬,乃遣二千騎追躡,至馬邑,得突厥老弱二千多人而還。
丁未,車駕還至太原。蘇威言於帝曰:「今盜賊不息,士馬疲弊,願陛下亟還西京,深根固本,為社稷計。」帝初然之。宇文述曰:「從官妻子多在東都,宜便道向洛陽,自潼關而入。」帝從之。
白話丁未日,車駕還至太原。蘇威對皇帝說:「今盜賊不息,士馬疲弊,願陛下亟還西京,深根固本,為社稷計。」皇帝初以為然。宇文述說:「從官妻子多在東都,宜便道向洛陽,自潼關而入。」皇帝從之。
冬,十月,壬戌,帝至東都,顧眄街衢,謂侍臣曰:「猶大有人在。」意謂向日平楊玄感,殺人尚少故也。蘇威追論勳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蓋固請,以為不宜失信,帝曰:「公欲收物情邪!」子蓋懼,不敢對。帝性吝官賞,初平楊玄感,應授勳者多,乃更置戎秩:建節尉為正六品,次奮武、宣惠、綏德、懷仁、秉義、奉誠、立信等尉,遞降一階。將士守雁門者萬七千人,至是,得勳者才千五百人,皆准平玄感勳,一戰得第一勳者進一階,其先無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戰得第一勳者至秉義尉,其在行陳而無勳者四戰進一階,亦無賜。會仍議伐高麗,由是將士無不憤怨。
白話冬,十月,壬戌日,皇帝至東都,顧視街衢,對侍臣說:「還大有人在。」意思是說從前平楊玄感,殺人還少。蘇威追論勳格太重,宜加斟酌,樊子蓋固請,以為不宜失信,皇帝說:「你想收買人心嗎!」樊子蓋懼,不敢對。皇帝性吝官賞,初平楊玄感,應授勳者多,乃更置戎秩:建節尉為正六品,次奮武、宣惠、綏德、懷仁、秉義、奉誠、立信等尉,遞降一階。將士守雁門者一萬七千人,到這時,得勳者才一千五百人,都准平玄感勳,一戰得第一勳者進一階,其先無戎秩者止得立信尉,三戰得第一勳者至秉義尉,其在行陣而無勳者四戰進一階,亦無賜。恰好仍議伐高麗,因此將士無不憤怨。
初,蕭瑀以外戚有才行,嘗事帝於東宮,累遷至內史侍郎,委以機務。瑀性剛鯁,數言事忤旨,帝漸疏之。及雁門圍解,帝謂群臣曰:「突厥狂悖,勢何能為!少時未散,蕭瑀遽相恐動,情不可恕!」出為河池郡守,即日遣之。候衛將軍楊子崇從帝在汾陽宮,知突厥必為寇,屢請早還京師,帝不納,及解圍,帝怒曰:「子崇怯懦,驚動眾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為離石郡守。子崇,高祖之族弟也。
白話當初,蕭瑀以外戚有才行,嘗事帝於東宮,累遷至內史侍郎,委以機務。蕭瑀性剛鯁,數言事忤旨,帝漸疏之。及雁門圍解,帝謂群臣曰:「突厥狂悖,勢何能為!少時未散,蕭瑀遽相恐動,情不可恕!」出為河池郡守,即日遣之。候衛將軍楊子崇從帝在汾陽宮,知突厥必為寇,屢請早還京師,帝不納,及解圍,帝怒曰:「子崇怯懦,驚動眾心,不可居爪牙之官。」出為離石郡守。楊子崇,是高祖的族弟。
楊玄感之亂,龍舟水殿皆為所焚,詔江都更造,凡數千艘,制度仍大於舊者。
白話楊玄感之亂,龍舟水殿皆為所焚,詔江都更造,凡數千艘,制度仍大於舊的。
壬申,盧明月帥眾十萬寇陳、汝。
白話壬申日,盧明月率眾十萬寇陳、汝。
東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長白山賊帥左才相,群盜皆殘忍,而子通獨寬仁,由是人多歸之,未半歲,有眾萬人。才相忌之,子通引去,渡淮,與杜伏威合。伏威選軍中壯士養為假子,凡三十餘人,濟陰王雄誕、臨濟闞稜為之冠。既而李子通謀殺伏威,遣兵襲之。伏威被重創墜馬,雄誕負之逃葭葦中,收散兵復振。將軍來整擊伏威,破之;其將西門君儀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負伏威以逃,雄誕帥壯士十餘人衛之,與隋兵力戰,由是得免。來整又擊李子通,破之,子通帥其餘眾奔海陵,復收兵得二萬人,自稱將軍。
白話東海李子通,有勇力,先依長白山賊帥左才相,群盜皆殘忍,而子通獨寬仁,由是人多歸之,未半歲,有眾萬人。左才相忌之,李子通引去,渡淮,與杜伏威合。杜伏威選軍中壯士養為假子,凡三十多人,濟陰王雄誕、臨濟闞稜為之冠。既而李子通謀殺杜伏威,遣兵襲之。杜伏威被重創墜馬,王雄誕負之逃葭葦中,收散兵復振。將軍來整擊杜伏威,破之;其將西門君儀之妻王氏,勇而多力,負杜伏威以逃,王雄誕率壯士十多人衛之,與隋兵力戰,由是得免。來整又擊李子通,破之,李子通率其餘眾奔海陵,復收兵得二萬人,自稱將軍。
城父朱粲始為縣佐史,從軍,遂亡命聚眾為盜,謂之「可達寒賊」,自稱迦樓羅王,眾至十餘萬,引兵轉掠荊、沔及山南郡縣,所過□類無遺。
白話城父朱粲始為縣佐史,從軍,遂亡命聚眾為盜,謂之「可達寒賊」,自稱迦樓羅王,眾至十餘萬,引兵轉掠荊、沔及山南郡縣,所過□類無遺。
十二月,庚寅,詔民部尚書樊子蓋發關中兵數萬擊絳賊敬盤陀等。子蓋不分臧否,自汾水之北,村塢盡焚之,賊有降者皆坑之。百姓怨憤,益相聚為盜。詔以李淵代之。有降者,淵引置左右,由是賊眾多降,前後數萬人,餘黨散入它郡。
白話十二月,庚寅日,詔民部尚書樊子蓋發關中兵數萬擊絳賊敬盤陀等。樊子蓋不分好壞,自汾水之北,村塢盡焚之,賊有降者皆活埋。百姓怨憤,益相聚為盜。詔以李淵代之。有降者,李淵引置左右,因此賊眾多降,前後數萬人,餘黨散入它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