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197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2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唐紀十三】 趣昭陽單閼四月,盡旃蒙大荒落五月,凡二年有奇。
白話唐纪十三。起自昭阳单阏年(癸卯)四月,至旃蒙大荒落年(乙巳)五月,前后共两年有余。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下貞觀十七年(癸卯,公元六四三年)
夏,四月,庚辰朔,承基上變,告太子謀反。敕長孫無忌、房玄齡、蕭瑀、李世勣與大理、中書、門下參鞫之,反形已具。上謂侍臣:「將何以處承乾?」群臣莫敢對,通事舍人來濟進曰:「陛下不失為慈父,太子得盡天年,則善矣!」上從之。濟,護兒之子也。
白話夏季,四月,庚辰初一,纥干承基上告变故,揭发太子图谋造反。太宗下令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瑀、李世勣与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共同审理此案,太子谋反的形迹已经确凿。太宗对侍臣说:“该如何处置承乾?”群臣都不敢回答,通事舍人来济上前说:“陛下不失为慈父,太子能得以终其天年,那就好了!”太宗听从了他的意见。来济是来护儿的儿子。
乙酉,詔廢太子承乾為庶人,幽於右領軍府。上欲免漢王元昌死,群臣固爭,乃賜自盡於家,而宥其母、妻、子。侯君集、李安儼、趙節、杜荷等皆伏誅。左庶子張玄素、右庶子趙弘智、令狐德棻等以不能諫爭,皆坐免為庶人。餘當連坐者,悉赦之。詹事於志寧以數諫,獨蒙勞勉。以紇干承基為祐川府折衝都尉,爵平棘縣公。
白話乙酉,下诏废太子承乾为庶人,囚禁在右领军府。太宗想免除汉王李元昌的死罪,群臣坚持争辩,于是赐他在家中自尽,而赦免了他的母亲、妻子和儿子。侯君集、李安俨、赵节、杜荷等都已被处死。左庶子张玄素、右庶子赵弘智、令狐德棻等因为不能谏诤,都获罪被免为庶人。其余应当连坐的人,全部赦免。詹事于志宁因为多次进谏,唯独受到慰劳和勉励。任命纥干承基为祐川府折冲都尉,封爵平棘县公。
侯君集被收,賀蘭楚石復詣闕告其事,上引君集謂曰:「朕不欲令刀筆吏辱公,故自鞫公耳。」君集初不承。引楚石具陳始未,又以所與承乾往來啟示之,君集辭窮,乃服。上謂侍臣曰:「君集有功,欲乞其生,可乎?」群臣以為不可。上乃謂君集曰:「與公長訣矣!」因泣下,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斬之於市。君集臨刑,謂監刑將軍曰:「君集蹉跌至此!然事陛下於籓邸,擊取二國,乞全一子以奉祭祀。」上乃原其妻及子,徙嶺南。籍沒其家,得二美人,自幼飲人乳而不食。
白話侯君集被收捕后,贺兰楚石又到朝廷告发他的事,太宗召来侯君集对他说:“朕不想让刀笔小吏羞辱您,所以亲自审问您。”侯君集起初不承认。太宗带出贺兰楚石详细陈述始末,又拿出他与承乾往来的书信给他看,侯君集理屈词穷,才认罪。太宗对侍臣说:“君集有功劳,想求他活命,可以吗?”群臣认为不可。太宗于是对侯君集说:“与您永别了!”因而流泪,侯君集也扑倒在地;随即在市中斩首。侯君集临刑前,对监刑将军说:“君集失足落到这般地步!然而我在藩王府侍奉陛下,攻取了两国,乞求保全一个儿子以奉守祭祀。”太宗于是宽恕他的妻子和儿子,流放到岭南。查抄他的家产,得到两个美女,从小喝人乳而不吃别的食物。
初,上使李靖教君集兵法,君集言於上曰:「李靖將反矣。」上問其故,對曰:「靖獨教臣以其粗而匿其精,以是知之。」上以問靖,靖對曰:「此乃君集欲反耳。今諸夏已定,臣之所教,足以制四夷,而君集固求盡臣之術,非反而何!」江夏王道宗嘗從容言於上曰:「君集志大而智小,自負微功,恥在房玄齡、李靖之下,雖為吏部尚書,未滿其志。以臣觀之,必將為亂。」上曰:「君集材器,亦何施不可!朕豈惜重位,但次第未至耳,豈可億度,妄生猜貳邪!」及君集反誅,上乃謝道宗曰:「果如卿言!」
白話当初,太宗让李靖教侯君集兵法,侯君集对太宗说:“李靖要造反了。”太宗问他缘故,他回答说:“李靖只教臣粗浅的,而隐藏精妙的,由此知道他要反。”太宗拿这事问李靖,李靖回答说:“这是君集想要造反罢了。如今天下已经平定,臣所教的,足以制服四夷,而君集却执意要学尽臣的本领,不是想反又是什么!”江夏王李道宗曾经从容地对太宗说:“君集志向大而智慧小,自恃微小的功劳,以位居房玄龄、李靖之下为耻,虽然做了吏部尚书,仍不满足他的心愿。依臣看,必定会作乱。”太宗说:“君集的才干,又有什么地方用不上!朕难道舍不得高位,只是次序还没到罢了,怎能凭空猜测,妄生猜疑呢!”等到君集谋反被诛,太宗才向道宗道歉说:“果然如您所言!”
李安儼父,年九十餘,上愍之,賜奴婢以養之。
白話李安俨的父亲,年纪九十多岁,太宗怜悯他,赏赐奴婢来奉养他。
太子承乾既獲罪,魏王泰日入侍奉,上面許立為太子,岑文本、劉洎亦勸之;長孫無忌固請立晉王治。上謂侍臣曰:「昨青雀投我懷云:『臣今日始得為陛下子,乃更生之日也。臣有一子,臣死之日,當為陛下殺之,傳位晉王。』人誰不愛其子,朕見其如此,甚憐之。」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言大失。願審思,勿誤也!安有陛下萬歲後,魏王據天下,肯殺其愛子,傳位晉王者乎!陛下日者既立承乾為太子,復寵魏王,禮秩過於承乾,以成今日之禍。前事不遠,足以為鑒。陛下今立魏王,願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上流涕曰:「我不能爾!」因起,入宮。魏王泰恐上立晉王治,謂之曰:「汝與元昌善,元昌今敗,得無憂乎?」治由是憂形於色,上怪,屢問其故,治乃以狀告;上憮然,始悔立泰之言矣。上面責承乾,承乾曰:「臣為太子,復何所求!但為泰所圖,時與朝臣謀自安之術,不逞之人遂教臣為不軌耳。今若泰為太子,所謂落其度內。」
白話太子承乾获罪后,魏王李泰每天入宫侍奉,太宗当面答应立他为太子,岑文本、刘洎也劝太宗;长孙无忌坚持请求立晋王李治。太宗对侍臣说:“昨天青雀(李泰)投到我怀里说:‘臣今天才得为陛下的儿子,真是再生之日。臣有一个儿子,臣死的时候,会为陛下杀了他,传位给晋王。’人谁不爱自己的儿子,朕见他这样,很怜爱他。”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这话大错。希望慎重考虑,不要失误!哪有陛下万岁之后,魏王据有天下,肯杀掉他心爱的儿子,传位给晋王的道理!陛下往日既立承乾为太子,又宠爱魏王,礼遇等级超过承乾,才造成今日的祸患。前事不远,足以作为鉴戒。陛下现在若立魏王,希望先安置好晋王,才能保他安全。”太宗流泪说:“朕不能这样做!”于是起身,进入后宫。魏王李泰怕太宗立晋王李治,对他说:“你与元昌交好,元昌如今败露,能不担忧吗?”李治因此面带忧色,太宗奇怪,屡次问他缘故,李治才把情况说了;太宗怅然若失,才开始后悔说过立李泰的话。太宗当面责问承乾,承乾说:“臣身为太子,还有什么可求的!只是被李泰图谋,时常与朝臣谋划自安的办法,不得志的人便教唆臣做不轨的事罢了。如今如果李泰做了太子,就正如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承乾既廢,上御兩儀殿,群臣俱出,獨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世勣、褚遂良,謂曰:「我三子一弟,所為如是,我心誠無聊賴!」因自投於床,無忌等爭前扶抱;上又抽佩刀欲自刺,遂良奪刀以授晉王治。無忌等請上所欲,上曰:「我欲立晉王。」無忌曰:「謹奉詔;有異議者,臣請斬之!」上謂治曰:「汝舅許汝矣,宜拜謝。」治因拜之。上謂無忌等曰:「公等已同我意,未知外議何如?」對曰:「晉王仁孝,天下屬心久矣,乞陛下試召問百官,有不同者,臣負陛下萬死。」上乃御太極殿,召文武六品以上,謂曰:「承乾悖逆,泰亦凶險,皆不可立。朕欲選諸子為嗣,誰可者?卿輩明言之。」眾皆歡呼曰:「晉王仁孝,當為嗣。」上悅,是日,泰從百餘騎至永安門;敕門司盡辟其騎,引泰入肅章門,幽於北苑。丙戌,詔立晉王治為皇太子,御承天門樓,赦天下,酺三日。上謂侍臣曰:「我若立泰,則是太子之位可經營而得。自今太子失道,籓王窺伺者,皆兩棄之,傳諸子孫,永為後法。且泰立,則承乾與治皆不全;治立,則承乾與泰皆無恙矣。」
白話承乾被废后,太宗驾临两仪殿,群臣都退下,只留下长孙无忌、房玄龄、李世勣、褚遂良,对他们说:“我三个儿子一个弟弟,所作所为如此,我心里实在无聊赖!”于是扑倒在床上,长孙无忌等争着上前搀扶;太宗又抽出佩刀想自杀,褚遂良夺下刀交给晋王李治。长孙无忌等请问太宗的心愿,太宗说:“朕想立晋王。”长孙无忌说:“谨奉诏令;有不同意见的,臣请求将他斩首!”太宗对李治说:“你舅舅答应你了,应当拜谢。”李治于是拜谢。太宗对长孙无忌等说:“公等已经与朕同心,不知外面的议论如何?”回答说:“晋王仁孝,天下归心已久,乞求陛下试着召集百官询问,有不同意的,臣愿万死担罪。”太宗于是驾临太极殿,召集文武六品以上官员,对他们说:“承乾悖逆,李泰也凶险,都不可立。朕想在诸子中选一个继承人,谁可以?你们明白地说。”众人都欢呼说:“晋王仁孝,应当为嗣。”太宗高兴,当天,李泰带着一百多骑兵到永安门;太宗令守门官员把他的骑兵全部屏退,带李泰进入肃章门,囚禁在北苑。丙戌,下诏立晋王李治为皇太子,驾临承天门楼,大赦天下,聚饮三天。太宗对侍臣说:“我如果立李泰,那就是说太子的位置可以通过经营谋取。从今以后太子失德、藩王窥伺的,都一并抛弃,传给子孙,永远作为后来的法度。况且李泰立了,则承乾与李治都不能保全;李治立了,则承乾与李泰都无恙。”
唐太宗不以天下大器私其所愛,以杜禍亂之原,可謂能遠謀矣!
白話譯
唐太宗不把國家這個大器私下給他所寵愛的人,以杜絕禍亂的根源,可以說是能作長遠的謀劃了!
丁亥,以中書令楊師道為吏部尚書。初,長廣公主適趙慈景,生節;慈景死,更適師道。師道與長孫無忌等共鞫承乾獄,陰為趙節道地,由是獲譴。上至公主所,公主以首擊地,泣謝子罪,上亦拜泣曰:「賞不避仇讎,罰不阿親戚,此天下至公之道,不敢違也,以是負姊。」
白話丁亥,任命中书令杨师道为吏部尚书。当初,长广公主嫁给赵慈景,生下赵节;赵慈景死后,又嫁给杨师道。杨师道与长孙无忌等共同审理承乾的案子,暗中为赵节开脱,因此获罪。太宗到公主住处,公主以头叩地,哭着为儿子的罪过谢罪,太宗也拜泣说:“赏赐不避开仇敌,惩罚不偏袒亲戚,这是天下最公正的道理,不敢违背,因此辜负了姐姐。”
己丑,詔以長孫無忌為太子太師,房玄齡為太傅,蕭瑀為太保,李世勣為詹事,瑀、世勣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同中書門下三品自此始。又以左衛大將軍李大亮領右衛率,前詹事於志寧、中書侍郎馬周為左庶子,吏部侍郎蘇勖、中書舍人高季輔為右庶子,刑部侍郎張行成為少詹事,諫議大夫褚遂良為賓客。
白話己丑,下诏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傅,萧瑀为太保,李世勣为詹事,萧瑀、李世勣都“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三品由此开始。又任命左卫大将军李大亮兼领右卫率,前詹事于志宁、中书侍郎马周为左庶子,吏部侍郎苏勖、中书舍人高季辅为右庶子,刑部侍郎张行成为少詹事,谏议大夫褚遂良为宾客。
李世勣嘗得暴疾,方云「須灰可療」;上自剪須,為之和藥。世勣頓首出血泣謝。上曰:「為社稷,非為卿也,何謝之有!」世勣嘗侍宴,上從容謂曰:「朕求群臣可托幼孤者,無以逾公,公往不負李密,豈負朕哉!」世勣流涕辭謝,嚙指出血,因飲沉醉;上解御服以覆之。
白話李世勣曾经得了急病,药方说“须用胡须灰可以医治”;太宗亲自剪下自己的胡须,为他调和成药。李世勣叩头流血,哭着感谢。太宗说:“这是为了国家,不是为你,有什么可谢的!”李世勣曾经陪侍宴饮,太宗从容地对他说:“朕寻求可以托付幼孤的大臣,没有人能超过你,你往日不负李密,难道会负朕吗!”李世勣流泪推辞感谢,咬破手指流血,因而喝得大醉;太宗解下自己的衣服盖在他身上。
癸巳,詔解魏王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將軍,降爵為東萊郡王。泰府僚屬為泰所親狎者,皆遷嶺表;以杜楚客兄如晦有功,免死,廢為庶子。給事中崔仁師嘗密請立魏王泰為太子,左遷鴻臚少卿。
白話癸巳,下诏解除魏王李泰雍州牧、相州都督、左武侯大将军的职务,降爵为东莱郡王。李泰府中曾被他亲近狎昵的僚属,都贬到岭南;因杜楚客的哥哥杜如晦有功,免死,废为庶人。给事中崔仁师曾经秘密请求立魏王李泰为太子,被降职为鸿胪少卿。
庚子,定太子見三師儀:迎於殿門外,先拜,三師答拜;每門讓於三師。三師坐,太子乃坐。其與三師書,前後稱名、「惶恐」。
白話庚子,制定太子会见三师的礼仪:在殿门外迎接,先拜,三师答拜;每道门都让三师先行。三师坐下,太子才坐下。太子给三师写信,前后自称名、“惶恐”。
五月,癸酉,太子上表,以「承乾、泰衣服不過隨身,飲食不能適口,幽憂可愍,乞敕有司,優加供給。」上從之。
白話五月,癸酉,太子上表,认为“承乾、李泰衣服不过随身,饮食不能适口,幽禁忧闷值得怜悯,乞求下令有关官署,从优供给。”太宗听从了。
黃門侍郎劉洎上言,以「太子宜勤學問,親師友。今入侍宮闈,動逾旬朔,師保以下,接對甚希,伏願少抑下流之愛,弘遠大之規,則海內幸甚!」上乃命洎與岑文本、褚遂良、馬周更日詣東宮,與太子游處談論。
白話黄门侍郎刘洎上言,认为“太子应当勤修学问,亲近师友。如今入宫侍奉,动辄超过十天半月,师保以下的人,很少能接见应对,恳望稍加抑制对下人的溺爱,弘扬远大的规范,则天下幸甚!”太宗于是命令刘洎与岑文本、褚遂良、马周轮流每天到东宫,与太子交游相处、谈论。
六月,己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六月,己卯初一,发生日食。
丁亥,太常丞鄧素使高麗還,請於懷遠鎮增戍兵以逼高麗。上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未聞一二百戍兵能威絕域者也!」丁酉,右僕射高士廉遜位,許之,其開府儀同三司、勳封如故,仍同門下中書三品,知政事。閏月,辛亥,上謂侍臣曰:「朕自立太子,遇物則誨之,見其飯,則曰:『汝知稼穡之艱難,則常有斯飯矣。』見其乘馬,則曰:『汝知其勞逸,不竭其力,則常得乘之矣。』見其乘舟,則曰:『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民猶水也,君猶舟也。』見其息於木下,則曰:『木從繩則正,後從諫則聖。』」
白話丁亥,太常丞邓素出使高丽回来,请求在怀远镇增加戍守的兵力来逼迫高丽。太宗说:“‘远方的人不服,就修明文德来招徕他们’。没听说一二百戍兵能威震绝远之地的!”丁酉,右仆射高士廉辞官退位,太宗答应了,他的开府仪同三司、勋封依旧,仍“同门下中书三品”,参与政事。闰月,辛亥,太宗对侍臣说:“朕自从立了太子,遇到事物就教诲他,看见他吃饭,就说:‘你知道耕种的艰难,就能常有这碗饭了。’看见他骑马,就说:‘你知道它的劳逸,不竭尽它的力气,就能常骑它了。’看见他乘船,就说:‘水所以能载舟,也能翻舟,百姓犹如水,君主犹如舟。’看见他在树下休息,就说:‘木依从绳墨就正,君主听从谏言就圣明。’”
丁巳,詔太子知左、右屯營兵馬事,其大將軍以下並受處分。
白話丁巳,下诏太子掌管左、右屯营兵马事务,大将军以下都接受他的调遣。
薛延陀真珠可汗使其侄突利設來納幣,獻馬五萬匹,牛、橐駝萬頭,羊十萬口。庚申,突利設獻饌,上御相思殿,大饗群臣,設十部樂,突利設再拜上壽,賜賚甚厚。
白話薛延陀真珠可汗派他的侄子突利设来纳聘礼,献马五万匹,牛、骆驼一万头,羊十万口。庚申,突利设进献食物,太宗驾临相思殿,大宴群臣,设十部乐,突利设再拜祝寿,赏赐极为丰厚。
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與昏。」上曰:「吾已許之矣,豈可為天子而食言乎!」何力對曰:「臣非欲陛下遽絕之也,願且遷延其事。臣聞古有親迎之禮,若敕夷男使親迎,雖不至京師,亦應至靈州;彼必不敢來,則絕之有名矣。夷男性剛戾,既不成昏,其下復攜貳,不過一二年必病死,二爭立,則可以坐制之矣!」上從之,乃征真珠可汁使親迎,仍發詔將幸靈州與之會。真珠大喜,欲詣靈州,其臣諫曰:「脫為所留,悔之無及!」真珠曰:「吾聞唐天子有聖德,我得身往見之,死無所恨,且漠北必當有主。我行決矣,勿復多言!」上發使三道,受其所獻雜蓄。薛延陀先天庫廄,真珠調斂諸部,往返萬里,道涉沙磧,無水草,耗死將半,失期不至。議者或以為聘財未備而與為昏,將使戎狄輕中國,上乃下詔絕其昏,停幸靈州,追還三使。
白話契苾何力上言:“薛延陀不可与之通婚。”太宗说:“朕已经答应了,岂能作为天子而食言!”何力回答说:“臣不是要陛下立刻绝婚,希望暂且拖延这件事。臣听说古有亲迎的礼,如果敕令夷男亲自迎娶,即使不到京师,也应当到灵州;他必定不敢来,那样绝婚就有名了。夷男性情刚戾,既然婚事不成,他的部下又会离心,不过一二年他必定病死了,两个儿子争立,就可以坐而制之了!”太宗听从了,于是征召真珠可汗亲自迎娶,并下诏将要亲临灵州与他相会。真珠大喜,想去灵州,他的大臣劝谏说:“万一被扣留,后悔就来不及了!”真珠说:“我听说唐天子有圣德,我能亲身去见他,死也无恨,况且漠北必定会有君主。我决心去了,不必多言!”太宗分三路派使者,接受他所献的杂畜。薛延陀本就库廏空虚,真珠征调各部,往返万里,路经沙漠,没有水草,牲畜损耗死亡将近一半,误了期限没有到达。议论的人有的认为聘财未备而与之成婚,将使戎狄轻视中国,太宗于是下诏绝婚,停止亲临灵州,追回三路使者。
褚遂良上疏,以為:「薛延陀本一俟斤,陛下蕩平沙塞,萬里蕭條,餘寇奔波,須有酋長,璽書鼓纛,立為可汗。比者復降鴻私,許其姻媾,西告吐蕃,北諭思摩,中國童幼,靡不知之。御幸北門,受其獻食,群臣四夷,宴樂終日。鹹言陛下欲安百姓,不愛一女,凡在含生,孰不懷德。今一朝生進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為國家惜茲聲聽;所顧甚少,所失殊多,嫌隙既生,必構邊患。彼國蓄見欺之怒,此民懷負約之慚,恐非所以服遠人、訓戎士也。陛下君臨天下十有七載,以仁恩結庶類,以信義撫戎夷,莫不欣然,負之無力,何惜不使有始有卒乎!夫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誅之,終不能盡,當懷之以德,使為惡者在夷不在華,失信者在彼不在此,則堯、舜、禹、湯不及陛下遠矣!」上不聽。
白話褚遂良上疏,认为:“薛延陀本是一个俟斤(部落小帅),陛下荡平沙漠边塞,万里萧条,残余寇盗奔走,需要有酋长,于是用玺书、鼓纛,立他为可汗。近来又降下大恩,答应通婚,西告吐蕃,北谕思摩,中国的孩童,没有不知道的。陛下驾临北门,接受他进献的食物,群臣四夷,宴饮作乐终日。都说陛下想安定百姓,不爱惜一个女儿,凡有生命的,谁不感怀恩德。如今一旦生出进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为国家痛惜这声誉;所顾惜的很少,所失去的甚多,嫌隙既生,必会构成边患。对方蓄积被欺骗的怒气,这边百姓怀着负约的惭愧,恐怕不是用来使远人信服、训导戎士的办法。陛下君临天下十七年,用仁恩结交万物,用信义安抚戎夷,无不欣然,背负也无力,为何不使它有始有终呢!龙沙以北,部落无数,中国征讨他们,终不能尽,应当用德怀柔,使作恶的在夷狄而不在中原,失信的在他们而不在我们,那么尧、舜、禹、汤也远不及陛下!”太宗不听。
是時,群臣多言:「國家既許其昏,受其聘幣,不可失信戎狄,更生邊患。」上曰:「卿曹皆知古而不知今。昔漢初匈奴強,中國弱,故飾子女、捐金絮以餌之,得事之宜。今中國強,戎狄弱,以我徒兵一千,可擊胡騎數萬。薛延陀所以匍匐稽顙,惟我所欲,不敢驕慢者,以新為君長,雜姓非其種族,欲假中國之勢以威服之耳。彼同羅、僕骨、回紇等十餘部,兵各數萬,並力攻之,立可破滅,所以不敢發者,畏中國所立故也。今以女妻之,彼自恃大國之婿,雜姓誰敢不服!戎狄人面獸心,一旦微不得意,必反噬為害。今吾絕其昏,殺其禮,雜姓知我棄之,不日將瓜剖之矣,卿曹第志之。」
白話这时,群臣多说:“国家既然答应了婚事,接受了聘礼,不可对戎狄失信,再生边患。”太宗说:“你们都知古而不知今。从前汉初匈奴强,中国弱,所以装饰子女、捐弃金絮来饵诱他们,是得当的。如今中国强,戎狄弱,凭我步兵一千,可击胡骑数万。薛延陀之所以匍匐叩头,惟我们所欲,不敢骄慢,是因为他新近为君长,杂姓不是他的种族,想借中国的势力来威服他们罢了。那些同罗、仆骨、回纥等十几个部,兵各数万,合力攻他,立刻可破灭,他们所以不敢发作,是畏惧中国所立的君主罢了。如今把女儿嫁他,他自恃大国女婿,杂姓谁敢不服!戎狄人面兽心,一旦稍不如意,必会反咬为害。如今我们绝婚,毁掉礼仪,杂姓知道我们抛弃他,不久就会瓜分他了,你们只管记着。”
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昏可也;既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白話譯
孔子說去掉糧食、去掉軍隊,也不能去掉信用。唐太宗明明知道薛延陀不可結為婚姻,那麼起初就不該答應婚事;已經答應了,卻再依仗強大背棄信用而斷絕婚約,雖然滅了薛延陀,還是可羞的。王者發言出令,能不謹慎嗎!
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而專國政,誠不可忍。以今日兵力,取之不難,但不欲勞百姓,吾欲且使契丹、靺鞨擾之,何如?」長孫無忌曰:「蓋蘇文自知罪大,畏大國之討,必嚴設守備,陛下姑為之隱忍,彼得以自安,必更驕惰,愈肆其惡,然後討之,未晚也。」上曰:「善!」戊辰,詔以高麗王藏為上柱國、遼東郡王、高麗王,遣使持節冊命。
白話太宗说:“盖苏文弑杀他的君主而专擅国政,实在不可容忍。以如今的兵力,取他不难,只是不想劳苦百姓,我想暂且派契丹、靺鞨去骚扰他,如何?”长孙无忌说:“盖苏文自知罪大,畏惧大国讨伐,必定严密设防,陛下暂且对他隐忍,他得以自安,必定更加骄惰,越发肆行其恶,然后讨伐他,也不晚。”太宗说:“好!”戊辰,下诏封高丽王高藏为上柱国、辽东郡王、高丽王,派使者持节册命。
丙子,徙東萊王泰為順陽王。
白話丙子,改封东莱王李泰为顺阳王。
初,太子承乾失德,上密謂中書侍郎兼左庶子杜正倫曰:「吾兒足疾乃可耳,但疏遠賢良,狎暱群小,卿可察之。果不可教示,當來告我。」正倫屢諫,不聽,乃以上語告之。太子抗表以聞,上責正倫漏洩,對曰:「臣以此恐之,冀其遷善耳。」上怒,出正倫為穀州刺史。及承乾敗,秋,七月,辛卯,復左遷正倫為交州都督。初,魏徵嘗薦正倫及侯君集有宰相材,請以君集為僕射,且曰:「國家安不忘危,不可無大將,諸衛兵馬宜委君集專知。」上以君集好夸誕,不用。及正倫以罪黜,君集謀反誅,上始疑征阿黨。又有言征自錄前後諫辭以示起居郎褚遂良者,上愈不悅,乃罷叔玉尚主,而踣所撰碑。
白話当初,太子承乾失德,太宗私下对中书侍郎兼左庶子杜正伦说:“我儿脚有毛病也就罢了,只是疏远贤良,狎昵小人,你可以观察他。如果实在不可教诲,应当来告诉我。”杜正伦多次劝谏,不听,于是把太宗的话告诉他。太子上表抗辩,使太宗闻知,太宗责怪杜正伦泄漏,他回答说:“臣用这话恐吓他,希望他向善罢了。”太宗发怒,把杜正伦贬为谷州刺史。等到承乾败露,秋季,七月,辛卯,又降职杜正伦为交州都督。当初,魏徵曾经推荐杜正伦及侯君集有宰相之才,请求以侯君集为仆射,并且说:“国家安不忘危,不可没有大将,诸卫兵马应当委托侯君集专门掌管。”太宗因为侯君集喜欢夸诞,没有用。等到杜正伦因罪被黜,侯君集谋反被诛,太宗才开始怀疑魏徵结党。又有人说魏徵自己抄录前后的谏辞给起居郎褚遂良看,太宗更加不高兴,于是取消魏叔玉的婚事(尚主),并推倒所撰的碑。
初,上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前世史官所記,皆不令人主見之,何也?」對曰:「史官不虛美,不隱惡,若人主見之必怒,故不敢獻也。」上曰:「朕之為心,異於前世帝王。欲自觀國史,知前日之惡,為後來之戒,公可撰次以聞。」諫議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聖德在躬,舉無過事,史官所述,義歸盡善。陛下獨覽《起居》,於事無失,若以此法傳示子孫,竊恐曾、玄之後或非上智,飾非護短,史官必不免刑誅。如此,則莫不希風順旨,全身遠害,悠悠千載,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觀,蓋為此也。」上不從。玄齡乃與給事中許敬宗等刪為《高祖》、《今上實錄》;癸巳,書成,上之。上見書六月四日事,語多微隱,謂玄齡曰:「昔周公誅管、蔡以安周,季友鴆叔牙以存魯。朕之所以,亦類是耳,史官何諱焉!」即命削去浮詞,直書其事。
白話当初,太宗对监修国史的房玄龄说:“前代史官所记,都不让君主看,为什么呢?”回答说:“史官不虚美,不隐恶,如果君主看见了必定发怒,所以不敢献上。”太宗说:“朕的心,不同于前代帝王。想自己看国史,知道从前的过失,作为后来的鉴戒,公可以编次来奏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身,举措没有过失,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如果以此法传给子孙,臣私心恐怕曾孙、玄孙之后有的不是上智,掩饰过失、护短,史官必定不免刑诛。如此,则无不迎合风向、顺从旨意,全身远害,悠悠千载,还有什么可信!前代所以不看,大概为此。”太宗不听。房玄龄于是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编成《高祖实录》、《今上实录》;癸巳,书成,献上。太宗看见书中记六月四日(玄武门之变)的事,词语多隐晦,对房玄龄说:“从前周公诛杀管、蔡以安定周,季友鸩杀叔牙以保存鲁。朕所做的,也类似这样,史官何必隐讳!”立即命令删去浮词,直书其事。
八月,庚戌,以洛州都督張亮為刑部尚書,參預朝政;以左衛大將軍、太子右衛率李大亮為工部尚書。大亮身居三職,宿衛兩宮,恭儉忠謹,每宿直,必坐寐達旦。房玄齡甚重之,每稱大亮有王陵、周勃之節,可當大位。
白話八月,庚戌,任命洛州都督张亮为刑部尚书,参与朝政;任命左卫大将军、太子右卫率李大亮为工部尚书。李大亮身居三职,宿卫两宫,恭敬节俭、忠诚谨慎,每次值宿,必定坐而假寐到天亮。房玄龄很看重他,常称李大亮有王陵、周勃的节操,可当大任。
初,大亮為龐王兵曹,為李密所獲,同輩皆死,賊帥張弼見而釋之,遂與定交。及大亮貴,求弼,欲報其德,弼時為將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遇諸途而識之,持弼而泣,多推家貲以遣弼,弼拒不受。大亮言於上,乞悉以其官爵授弼,上為之擢弼為中郎將。時人皆賢大亮不負恩,而多弼之不伐也。
白話当初,李大亮做庞王的兵曹,被李密抓获,同辈都死了,贼帅张弼看见而释放了他,于是与他结交。等到李大亮显贵,寻找张弼,想报答他的恩德,张弼当时是将作丞,自己隐匿不说。李大亮在路上遇见认出了他,拉着张弼哭泣,推让许多家财送给他,张弼拒绝不受。李大亮对太宗说,请求把自己的官爵全部授给张弼,太宗为此擢升张弼为中郎将。当时人都赞美李大亮不负恩,而称许张弼的不夸功。
九月,庚辰,新羅遣使言百濟攻取其國四十餘城,復與高麗連兵,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命司農丞相裡玄獎繼璽書賜高麗曰:「新羅委質國家,朝貢不乏,爾與百濟各宜戢兵;若更攻之,明年發兵擊爾國矣!」
白話九月,庚辰,新罗派使者说百济攻取了他们国家四十多座城,又与高丽连兵,图谋断绝新罗入朝的道路,乞求援兵。太宗命令司农丞相里玄奖带着玺书赐给高丽说:“新罗归附国家,朝贡不断,你与百济都应当收兵;若再攻打它,明年就发兵击你的国家了!”
癸未,徙承乾於黔州。甲午,徙順陽王泰於均州。上曰:「父子之情,出於自然。朕今與泰生離,亦何心自處!然朕為天下主,但使百姓安寧,私情亦可割耳。」又以泰所上表示近臣曰:「泰誠為俊才,朕心念之,卿曹所知;但以社稷之故,不得不斷之以義,使之居外者,亦所以兩全之耳。」
白話癸未,把承乾迁到黔州。甲午,把顺阳王李泰迁到均州。太宗说:“父子之情,出于自然。朕如今与李泰生离,又有什么心思自处!然而朕为天下主,只要使百姓安宁,私情也可以割断。”又把李泰所上的表给近臣看,说:“李泰确实是俊才,朕心里思念他,你们知道;只是因为社稷的缘故,不得不以义断绝,使他居外,也是用来两全罢了。”
先是,諸州長官或上佐歲首親奉貢物入京師,謂之朝集使,亦謂之考使;京師無邸,率僦屋與商賈雜居。上始命有司為之作邸。
白話此前,各州长官或上佐每年年初亲自奉贡物入京师,称为朝集使,也称为考使;京师没有馆邸,大都租屋与商人杂居。太宗开始命令有关官署为他们建造馆邸。
冬,十一月,己卯,上禮圜丘。
白話冬季,十一月,己卯,太宗在圆丘行祭天之礼。
初,上與隱太子、巢剌王有隙,密明公贈司空封德彝陰持兩端。楊文幹之亂,上皇欲廢隱太子而立上,德彝固諫而止。其事甚秘,上不之知,薨後乃知之。壬辰,治書侍御史唐臨始追劾其事,請黜官奪爵。上命百官議之,尚書唐儉等議:「德彝罪暴身後,恩結生前,所歷眾官,不可追奪,請降贈改謚。」詔黜其贈官,改謚曰繆,削所食實封。
白話当初,太宗与隐太子、巢刺王有嫌隙,密明公、赠司空封德彝暗持两端。杨文干之乱时,上皇(唐高祖)想废隐太子而立太宗,封德彝坚决劝谏而止。这事很秘密,太宗不知道,封德彝死后才知道。壬辰,治书侍御史唐临开始追劾这事,请求黜官夺爵。太宗命百官议论,尚书唐俭等议:“封德彝罪暴露于身后,恩结于生前,所历众官,不可追夺,请降级赠官、改谥。”诏令黜去他的赠官,改谥为“缪”,削去所食实封。
敕選良家女以實東宮;癸巳,太子遣左庶子於志寧辭之。上曰:「吾不欲使子孫生於微賤耳。今既致辭,當從其意。」上疑太子仁弱,密謂長孫無忌曰:「公勸我立雉權,雉奴懦,恐不能守社稷,奈何!吳王恪英果類我,我欲立之,何如?」無忌固爭,以為不可。上曰:「公以恪非己之甥邪?」無忌曰:「太子仁厚,真守文良主;儲副至重,豈可數易?願陛下熟思之。」上乃止。十二月,壬子,上謂吳王恪曰:「父子雖至親,及其有罪,則天下之法不可私也。漢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陰圖不軌,霍光折簡誅之。為人臣子,不可不戒!」
白話敕令挑选良家女子充实东宫;癸巳,太子派左庶子于志宁推辞。太宗说:“朕不想使子孙生于微贱罢了。如今既然推辞,应当依从他的意思。”太宗怀疑太子仁弱,私下对长孙无忌说:“你劝我立雉奴(李治的小名),雉奴懦弱,恐怕不能守住社稷,怎么办!吴王李恪英勇果敢像我,我想立他,如何?”长孙无忌坚持争辩,认为不可。太宗说:“你是因为李恪不是你的外甥吗?”长孙无忌说:“太子仁厚,真是守成的良主;储副至重,岂可屡次更换?愿陛下深思。”太宗才作罢。十二月,壬子,太宗对吴王李恪说:“父子虽至亲,到了有罪的时候,则天下的法不可私。汉已立昭帝,燕王旦不服,暗图不轨,霍光一纸令就诛杀了他。为人臣子,不可不戒!”
庚申,車賀幸驪山溫湯;庚午,還宮。
白話庚申,太宗车驾亲临骊山温泉;庚午,回宫。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下貞觀十八年(甲辰,公元六四四年)
春,正月,乙未,車駕幸鐘官城;庚子,幸鄠縣;壬寅,幸驪山溫湯。
白話春季,正月,乙未,车驾亲临钟官城;庚子,亲临鄠县;壬寅,亲临骊山温泉。
相裡玄獎至平壤,莫離支已將兵擊新羅,破其兩城,高麗王使召之,乃還。玄獎諭使勿攻新羅,莫離支曰:「昔隋人入寇,新羅乘釁侵我地五百里,自非歸我侵地,恐兵未能已。」玄獎曰:「既往之事,焉可追論!至於遼東諸城,本皆中國郡縣,中國尚且不言,高麗豈得必求故地!」莫離支竟不從。
白話相里玄奖到了平壤,莫离支已经带兵攻击新罗,攻破了两座城,高丽王派人召他,才回来。相里玄奖劝谕他不要攻新罗,莫离支说:“从前隋人入侵,新罗乘机侵我土地五百里,除非归还我侵地,恐怕兵不能止。”相里玄奖说:“过去的事,怎么可以追论!至于辽东诸城,本都是中国的郡县,中国尚且不说,高丽岂能必定求取故地!”莫离支终不听从。
二月,乙巳朔,玄獎還,且言其狀。上曰:「蓋蘇文弒其君,賊其大臣,殘虐其民,今又違我詔命,侵暴鄰國,不可以不討。」諫議大夫褚遂良曰:「陛下指麾則中原清晏,顧眄則四夷讋服,威望大矣。今乃渡海遠征小夷,若指期克捷,猶可也。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矣。」李世勣曰:「間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發兵窮討,魏徵諫而止,使至今為患。向用陛下之策,北鄙安矣。」上曰:「然。此誠徵之失,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良謀故也。」
白話二月,乙巳初一,相里玄奖回来,并说了情况。太宗说:“盖苏文弑杀他的君主,残害他的大臣,残暴虐待他的百姓,如今又违抗我的诏命,侵暴邻国,不可不讨伐。”谏议大夫褚遂良说:“陛下指挥则中原清平,顾盼则四夷慑服,威望大了。如今却渡海远征小夷,如果按期克捷,还可以。万一挫折,伤威损望,再兴忿兵,则安危难测了。”李世勣说:“前些时薛延陀入侵,陛下想发兵穷追讨伐,魏徵劝谏而止,使至今为患。当初用陛下的策略,北边就安定了。”太宗说:“对。这确实是魏徵的过失,朕随后就后悔了而不愿说,是怕堵塞良谋的缘故。”
上欲自征高麗,褚遂良上疏,以為:「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支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二、三猛將將四五萬眾,仗陛下威靈,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年尚幼稚,自餘籓屏,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逾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愚臣之所甚憂也。」上不聽。時群臣多諫征高麗者,上曰:「八堯、九舜,不能冬種,野夫、童子,春種而生,得時故也。夫天有其時,人有其功。蓋蘇文陵上虐下,民延頸待救,此正高麗可亡之時也。議者紛紜,但不見此耳。」
白話太宗想亲征高丽,褚遂良上疏,认为:“天下譬如一身: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夷,是身外之物。高丽罪大,诚当讨伐,但命二三个猛将率四五万众,仰仗陛下威灵,取之如反掌罢了。如今太子新立,年纪尚幼,其余藩屏,是陛下所知的,一旦弃金汤之全,越辽海之险,以天下之君,轻率远行,都是愚臣所深忧的。”太宗不听。当时群臣多劝谏征高丽的,太宗说:“八个尧、九个舜,不能冬天播种,乡野农夫、童子,春天播种就生长,是得时的缘故。天有其时,人有其功。盖苏文陵上虐下,百姓延颈待救,这正高丽可亡之时。议论者纷纭,只是不见此罢了。”
己酉,上幸靈口;乙卯,還宮。
白話己酉,太宗亲临灵口;乙卯,回宫。
三月,辛卯,以左衛將軍薛萬徹守石衛大將軍。上嘗謂侍臣曰:「於今名將,惟世勣、道宗、萬徹三人而已,世勣、道宗不能大勝,亦不大敗,萬徹非大勝則大敗。」
白話三月,辛卯,任命左卫将军薛万彻为右卫大将军。太宗曾经对侍臣说:“当今名将,只有李世勣、李道宗、薛万彻三人罢了,李世勣、李道宗不能大胜,也不大败,薛万彻不是大胜就是大败。”
夏,四月,上御兩儀殿,皇太子侍。上謂群臣曰:「太子性行,外人亦聞之乎?」司徒無忌曰:「太子雖不出宮門,天下無不欽仰聖德。」上曰:「吾如治年時,頗不能御常度。治自幼寬厚,諺曰:『生子如狼,猶恐如羊。』冀其稍壯,自不同耳。」無忌對曰:「陛下神武,乃撥亂之才,太子仁恕,實守文之德;趣尚雖異,各當其分,此乃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蒼生者也。
白話夏季,四月,太宗驾临两仪殿,皇太子侍奉。太宗对群臣说:“太子的性情品行,外面人也听说吗?”司徒长孙无忌说:“太子虽不出宫门,天下无不钦仰圣德。”太宗说:“我如李治年纪时,颇不能约束常度。李治自幼宽厚,谚语说:‘生儿子像狼,还怕像羊。’希望他稍长大,自然不同罢了。”长孙无忌回答说:“陛下神武,是拨乱之才,太子仁恕,实是守成之德;趣向虽然不同,各当其分,这正是皇天所以祚大唐而福苍生的原因。”
辛亥,上幸九成宮。壬子,至太平宮,謂侍臣曰:「人臣順旨者多,犯顏則少,今朕欲自聞其失,諸公其直言無隱。」長孫無忌等皆曰:「陛下無失。」劉洎曰:「頃有上書不稱旨者,陛下皆面加窮詰,無不慚懼而退,恐非所以廣言路。馬周曰:「陛下比來賞罰,微以喜怒有所高下,此外不見其失。」上皆納之。
白話辛亥,太宗亲临九成宫。壬子,到太平宫,对侍臣说:“人臣顺从旨意的很多,犯颜的很少,如今朕想自己听过失,诸公要直言无隐。”长孙无忌等都说:“陛下没有过失。”刘洎说:“近来有上书不称旨的,陛下都当面加以穷究盘问,无不惭愧恐惧而退,恐怕不是用来广开言路的。”马周说:“陛下近来赏罚,微因喜怒有所高低,此外不见过失。”太宗都采纳了。
上好文學而辯敏,群臣言事者,上引古今以折之,多不能對。劉洎上書諫曰:「帝王之與凡庶,聖哲之與庸愚,上下相懸,擬倫斯絕。是知以至愚而對至聖,以極卑而對至尊,徒思自強,不可得也。陛下降恩旨,假慈顏,凝旒以聽其言,虛襟以納其說,猶恐群下未敢對揚;況動神機,縱天辯,飾辭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議,欲令凡庶何階應答!且多記則損心,多語則損氣,心氣內損,形神外勞,初雖不覺,後必為累。須為社稷自愛,豈為性好自傷乎!至如秦政強辯,失人心於自矜;魏文宏才,虧從望於虛說。此才辯之累,較然可知矣。」上飛白答之曰:「非慮無以臨下,非言無以述慮,比有談論,遂致煩多,輕物驕人,恐由茲道,形神心氣,非此為勞。今聞讜言,虛懷以改。」己未,至顯仁宮。
白話太宗喜好文学而辩才敏捷,群臣言事的,太宗引古今来折服他们,多不能对答。刘洎上书劝谏说:“帝王与凡庶,圣哲与庸愚,上下悬殊,比拟断绝。可知以至愚而对至圣,以至卑而对至尊,徒然想自强,是不可能的。陛下降恩旨,假慈颜,凝旒以听其言,虚襟以纳其说,还怕群下不敢对答;何况动神机,纵天辩,饰辞以折其理,引古以排其议,想令凡庶怎么应答!且多记则损心,多语则损气,心气内损,形神外劳,初虽不觉,后必为累。须为社稷自爱,岂是为性好而自伤呢!至于秦政强辩,因自矜而失人心;魏文宏才,因虚说而亏从望。这才智辩才的拖累,显然可知了。”太宗用飞白体答他说:“非虑无以临下,非言无以述虑,近来有谈论,遂致烦多,轻物骄人,恐由兹道,形神心气,非此为劳。今闻谠言,虚怀以改。”己未,到显仁宫。
上將征高麗,秋,七月,辛卯,敕將作大監閻立德等詣洪、饒、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載軍糧。甲午,下詔遣營州都督張儉等帥幽、營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擊遼東以觀其勢。以太常卿韋挺為饋運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師副之,自河北諸州皆受挺節度,聽以便宜從事。又命太僕卿蕭銳運河南諸州糧入海。銳,瑀之子也。
白話太宗将征高丽,秋季,七月,辛卯,敕令将作大监阎立德等前往洪、饶、江三州,造船四百艘以载军粮。甲午,下诏派营州都督张俭等率幽、营二都督兵及契丹、奚、靺鞨先击辽东以观察其形势。任命太常卿韦挺为馈运使,以民部侍郎崔仁师为副,自河北诸州都受韦挺节度,听便行事。又命太仆卿萧锐运河南诸州粮入海。萧锐是萧瑀的儿子。
八月,壬子,上謂司徒無忌等曰:「人若不自知其過,卿可為朕明言之。」對曰:「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將順之不暇,又何過之可言!」上曰:「朕問公以己過,公等乃曲相諛悅,朕欲面舉公等得失以相戒而改之,何如?」皆拜謝。上曰:「長孫無忌善避嫌疑,應物敏速,決斷事理,古人不過;而總兵攻戰,非其所長。高士廉涉獵古今,心術明達,臨難不改節,當官無朋黨;所乏者骨鯁規諫耳。唐儉言辭辯捷,善和解人;事朕三十年,遂無言及於獻替。楊師道性行純和,自無愆違;而情實怯懦,緩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質敦厚,文章華贍;而持論恆據經遠,自當不負於物。劉洎性最堅貞,有利益;然其意尚然諾,私於朋友。馬周見事敏速,性甚貞正,論量人物,直道而言,朕比任使,多能稱意。褚遂良學問稍長,性亦堅正,每寫忠誠,親附於朕,譬如飛鳥依人,人自憐之。」
白話八月,壬子,太宗对司徒长孙无忌等说:“人若不自知其过,卿可以为朕明说。”回答说:“陛下武功文德,臣等将顺还来不及,又有什么过可言!”太宗说:“朕问公以己过,公等却曲意相谀悦,朕想当面举出公等的得失以相戒而改之,如何?”都拜谢。太宗说:“长孙无忌善于避嫌疑,应对敏捷,决断事理,古人不过;而总兵攻战,不是他的所长。高士廉涉猎古今,心术明达,临难不改节,当官无朋党;所缺乏的是骨鲠规谏罢了。唐俭言辞辩捷,善于和解人;事朕三十年,竟无言及于献替(谏诤)。杨师道性行纯和,自无愆违;而情实怯懦,缓急不可得力。岑文本性质敦厚,文章华赡;而持论恒据经远,自当不负于人。刘洎性最坚贞,有利益;然其意崇尚然诺,私于朋友。马周见事敏速,性甚贞正,论量人物,直道而言,朕近来任用,多能称意。褚遂良学问稍长,性也坚正,每写忠诚,亲附于朕,譬如飞鸟依人,人自然怜爱他。”
甲子,上還京師。
白話甲子,太宗回到京师。
丁卯,以散騎常侍劉洎為侍中,行中書侍郎岑文本為中書令,太子左庶子中書侍郎馬周守中書令。
白話丁卯,任命散骑常侍刘洎为侍中,行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中书令,太子左庶子中书侍郎马周守(代理)中书令。
文本既拜,還家,有憂色。母問其故,文本曰:「非勳非舊,濫荷寵榮,位高責重,所以憂懼。」親賓有來賀者,文本曰:「今受吊,不受賀也。」
白話岑文本受任后,回到家里,面有忧色。母亲问他缘故,岑文本说:“非勋非旧,滥受宠荣,位高责重,所以忧惧。”亲戚宾客有来贺的,岑文本说:“如今是受吊,不是受贺。”
文本弟文昭為校書郎,喜賓客,上聞之不悅;嘗從容謂文本曰:「卿弟過爾交結,恐為卿累;朕欲出為外官,何如?」文本泣曰:「臣弟少孤,老母特所鍾愛,未嘗信宿離左右。今若出外,母必愁悴,倘無元此弟,亦無老母矣。」因歔欷嗚咽。上愍其意而止,惟召文昭嚴戒之,亦卒無過。九月,以諫議大夫褚遂良為黃門侍郎,參預朝政。
白話岑文本的弟弟岑文昭为校书郎,喜欢宾客,太宗听说不高兴;曾经从容对岑文本说:“你弟弟过于交结,恐为你累;朕想让他出任外官,如何?”岑文本哭着说:“臣弟少孤,老母特别钟爱,未尝连夜离开左右。如今若出外,母亲必愁悴,倘若没有这个弟弟,也就没有老母了。”因而歔欷呜咽。太宗怜悯他的心意而止,只召岑文昭严加告诫,也终无过失。九月,任命谏议大夫褚遂良为黄门侍郎,参与朝政。
焉耆貳於西突厥,西突厥大臣屈利啜為其弟娶焉耆王女,由是朝貢多闕;安西都護郭孝恪請討之。詔以孝恪為西州道行軍總管,帥步騎三千出銀山道以擊之。全焉耆王弟頡鼻兄弟三人至西州,孝恪以頡鼻弟栗婆准為鄉導。焉耆城四面皆水,恃險而不設備,孝恪倍道兼行,夜,至城下,命將士浮水而渡,比曉,登城,執其王突騎支,獲首虜七千級,留栗婆准攝國事而還。孝恪去三日,屈利啜引兵救焉耆,不及,執栗婆准,以勁騎五千,追孝恪至銀山,孝恪還擊,破之,追奔數十里。
白話焉耆对西突厥怀有二心,西突厥大臣屈利啜为他的弟弟娶了焉耆王的女儿,因此朝贡多缺;安西都护郭孝恪请求讨伐。诏令以郭孝恪为西州道行军总管,率步骑三千出银山道以攻击。恰逢焉耆王弟颉鼻兄弟三人到西州,郭孝恪以颉鼻弟栗婆准为向导。焉耆城四面都是水,恃险而不设防备,郭孝恪兼程急行,夜晚,到城下,命将士浮水而渡,到天亮,登城,擒获其王突骑支,俘获首级七千,留下栗婆准摄理国事而回。郭孝恪离开三天,屈利啜带兵救焉耆,没赶上,擒了栗婆准,以劲骑五千,追郭孝恪到银山,郭孝恪回击,破之,追奔数十里。
辛卯,上謂侍臣曰:「孝恪近奏稱八月十一日往擊焉耆,二十日應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計其道裡,使者今日至矣!」言未畢,驛騎至。
白話辛卯,太宗对侍臣说:“郭孝恪近来奏称八月十一日去击焉耆,二十日应到,必在二十二日破之。朕计算他的路程,使者今天该到了!”话没说完,驿骑到了。
西突厥處那啜使其吐屯攝焉耆,遣使入貢。上數之曰:「我發兵擊得焉耆,汝何人而據之!」吐屯懼,返其國。焉耆立栗婆准從父兄薛婆阿那支為王,仍附於處那啜。
白話西突厥处那啜派他的吐屯(突厥官名)代理焉耆,派使者入贡。太宗数落他说:“我发兵击取焉耆,你是什么人而占据它!”吐屯害怕,返回他的国家。焉耆立栗婆准的从父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依附于处那啜。
乙未,鴻臚奏「高麗莫離支貢白金。」褚遂良曰:「莫離支弒其君,九夷所不容,今將討之而納其金,此郜鼎之類也,臣謂不可受。」上從之。上謂高麗使者曰:「汝曹皆事高武,有官爵。莫離支弒逆,汝曹不能復仇,今更為之遊說以欺大國,罪孰大焉!」悉以屬大理。
白話乙未,鸿胪奏“高丽莫离支贡白金”。褚遂良说:“莫离支弑他的君主,为九夷所不容,如今将讨伐他却接受他的金,这是郜鼎之类(指不合礼法的受赂),臣认为不可受。”太宗听从了。太宗对高丽使者说:“你们都事奉高武(高丽王),有官爵。莫离支弑逆,你们不能复仇,如今更为他游说以欺大国,罪孰大焉!”全部交付大理寺。
冬,十月,辛丑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季,十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
甲寅,車駕行幸洛陽,以房玄齡留守京師,右衛大將軍、工部尚書李大亮副之。
白話甲寅,车驾出行亲临洛阳,以房玄龄留守京师,右卫大将军、工部尚书李大亮为副。
郭孝恪鎖焉耆王突騎支及其妻子詣行在,敕宥之。丁巳,上謂太子曰:「焉耆王不求賢輔,不用忠謀,自取滅亡,繫頸束手,漂搖萬里;人以此思懼,則懼可知矣。」
白話郭孝恪锁着焉耆王突骑支及其妻子到行在,诏令宽恕。丁巳,太宗对太子说:“焉耆王不求贤辅,不用忠谋,自取灭亡,系颈束手,漂摇万里;人以此思惧,则惧可知了。”
己巳,畋於澠池之天池;十一月,壬申,至洛陽。
白話己巳,在渑池的天池打猎;十一月,壬申,到洛阳。
前宜州刺史鄭元□,已致仕,上以其嘗從隋煬帝伐高麗,召詣行在;問之,對曰:「遼東道遠,糧運艱阻;東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上曰:「今日非隋之比,公但聽之。」
白話前宜州刺史郑元璹,已退休,太宗因为他曾经跟隋炀帝伐高丽,召到行在;问他,回答说:“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太宗说:“今日非隋可比,公但听之。”
張儉等值遼水漲,久不得濟,上以為畏懦,召儉詣洛陽。至,具陳山川險易,水草美惡;上悅。
白話张俭等遇辽水上涨,久不得渡,太宗以为畏懦,召张俭到洛阳。到了,详细陈述山川险易、水草美恶;太宗高兴。
上聞洺州刺史程名振善用兵,召問方略,嘉其才敏,勞勉之,曰:「卿有將相之器,朕方將任使。」名振失不拜謝,上試責怒,以觀其所為,曰:「山東鄙夫,得一刺史,以為富貴極邪!敢於天子之側,言語粗疏;又復不拜!」名振謝曰:「疏野之臣,未嘗親奉聖問,適方心思所對,故忘拜耳。」舉止自若,應對愈明辯。上乃歎曰:「房玄齡處朕左右二十餘年,每見朕譴責餘人,顏色無主。名振平生未嘗見朕,朕一旦責之,曾無震懾,辭理不失,真奇士也!」即日拜右驍衛將軍。
白話太宗听说洺州刺史程名振善于用兵,召来问方略,嘉许他的才敏,慰劳勉励他,说:“卿有将相之器,朕正要任用。”程名振失礼不拜谢,太宗试加责怒,以观察他的所为,说:“山东鄙夫,得一个刺史,以为富贵极了!敢于天子之侧,言语粗疏;又不拜!”程名振谢说:“疏野之臣,未尝亲奉圣问,刚才正心思如何对答,所以忘拜罢了。”举止自若,应对愈发明辩。太宗于是叹说:“房玄龄处朕左右二十余年,每见朕谴责余人,颜色无主。名振平生未尝见朕,朕一旦责他,竟无震慑,辞理不失,真是奇士!”当日拜为右骁卫将军。
甲午,以刑部尚書張亮為平壤道行軍大總管,帥江、淮、嶺、硤兵四萬,長安、洛陽募士三千,戰艦五百艘,自萊州泛海趨平壤;又以太子詹事、左衛率李世勣為遼東道行軍大總管,帥步騎六萬及蘭、河二州降胡趣遼東,兩軍合勢並進。庚子,諸軍大集於幽州,遣行軍總管姜行本、少府少監丘行淹先督眾工造梯沖於安蘿山。時遠近勇士應募及獻攻城器械者不可勝數,上皆親加損益,取其便易。又手詔諭天下,以「高麗蓋蘇文弒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薊,問罪遼、碣,所過營頓,無為勞費。」且言:「昔隋煬帝殘暴其下,高麗王仁愛其民,以思亂之軍擊安和之眾,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勝之道有五:一曰以大擊小,二曰以順討逆,三曰以治乘亂,四曰以逸敵勞,五曰以悅當怨,何憂不克!佈告元元,勿為疑懼!」於是凡頓捨供費之縣,減者太半。
白話甲午,任命刑部尚书张亮为平壤道行军大总管,率江、淮、岭、硖兵四万,长安、洛阳募士三千,战舰五百艘,自莱州泛海趋平壤;又任命太子詹事、左卫率李世勣为辽东道行军大总管,率步骑六万及兰、河二州降胡趋辽东,两军合势并进。庚子,诸军大集于幽州,派行军总管姜行本、少府少监丘行淹先督众工在安萝山造梯冲(攻城器械)。当时远近勇士应募及献攻城器械的不可胜数,太宗都亲自加以增减,取其所便易。又手诏晓谕天下,以“高丽盖苏文弑主虐民,情何可忍!今欲巡幸幽、蓟,问罪辽、碣,所过营顿,无为劳费。”并且说:“昔隋炀帝残暴其下,高丽王仁爱其民,以思乱之军击安和之众,故不能成功。今略言必胜之道有五:一曰以大击小,二曰以顺讨逆,三曰以治乘乱,四曰以逸敌劳,五曰以悦当怨,何忧不克!布告元元(百姓),勿为疑惧!”于是凡顿舍供费的县,减者大半。
十二月,辛丑,武陽懿公李大亮卒於長安,遺表請罷高麗之師。家餘米五斛,布三十匹。親戚早孤為大亮所養,喪之如父者十有五人。
白話十二月,辛丑,武阳懿公李大亮死于长安,遗表请求罢高丽之师。家余米五斛,布三十匹。亲戚早孤为大亮所养,为他服丧如父的有十五人。
壬寅,故太子承乾卒於黔州,上為之廢朝,葬以國公禮。
白話壬寅,故太子承乾死于黔州,太宗为他废朝,以国公礼安葬。
甲寅,詔諸軍及新羅、百濟、奚、契丹分道擊高麗。
白話甲寅,诏令诸军及新罗、百济、奚、契丹分道击高丽。
初,上遣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恐其部落翻動,意甚惡之,豫蓄輕騎於漠北,欲擊之。上遣使戒敕無得相攻。真珠可汗對曰:「至尊有命,安敢不從!然突厥翻覆難期,當其未破之時,歲犯中國,殺人以千萬計。臣以為至尊克之,當剪為奴婢,以賜中國之人;乃反養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結社率竟反。此屬獸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請為至尊誅之。」自是數相攻。
白話当初,太宗派突厥俟利苾可汗北渡河,薛延陀真珠可汗怕他的部落翻动,心里很厌恶,预先在漠北蓄养轻骑,想击他。太宗派使者戒敕不得相攻。真珠可汗回答说:“至尊有命,安敢不从!然突厥翻覆难期,当他未破之时,岁犯中国,杀人以千万计。臣以为至尊克之,当剪为奴婢,以赐中国之人;乃反养之如子,其恩德至矣,而结社率竟反。此属兽心,安可以人理待也!臣荷恩深厚,请为至尊诛之。”自此数次相攻。
俟利苾之北渡也,有眾十萬,勝兵四萬人,俟利苾不能撫御,眾不愜服。戊午,悉棄俟利苾南渡河,請處於勝、夏之間;上許之。群臣皆以為:「陛下方遠征遼左,而置突厥於河南,距京師不遠,豈得不為後慮!願留鎮洛陽,遣諸將東征。」上曰:「夷狄亦人耳,其情與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澤不加,不必猜忌異類。蓋德澤洽,則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則骨肉不免為仇亂。煬帝無道,失人已久,遼東之役,人皆斷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運卒反於黎陽,非戎狄為患也。朕今征高麗,皆取願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從軍者,皆憤歎鬱邑,豈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貧弱,吾收而養之,計其感恩,入於骨髓,豈肯為患!且彼與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歸我,其情可見矣。」顧謂褚遂良曰:「爾知起居,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無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眾,輕騎入朝,上以為右武衛將軍。
白話俟利苾北渡的时候,有众十万,胜兵四万人,俟利苾不能抚御,众不惬服。戊午,都抛弃俟利苾南渡河,请求处于胜、夏之间;太宗许之。群臣都认为:“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太宗说:“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猜忌多,则骨肉不免为仇乱。炀帝无道,失人已久,辽东之役,人皆断手足以避征役,玄感以运卒反于黎阳,非戎狄为患也。朕今征高丽,皆取愿行者,募十得百,募百得千,其不得从军者,皆愤叹郁邑,岂比隋之行怨民哉!突厥贫弱,吾收而养之,计其感恩,入于骨髓,岂肯为患!且彼与薛延陀嗜欲略同,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了。”回头对褚遂良说:“尔知起居,为我志之,自今十五年,保无突厥之患。”俟利苾既失众,轻骑入朝,太宗以为右武卫将军。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中之下貞觀十九年(乙巳,公元六四五年)
春,正月,韋挺坐不先行視漕渠,運米六百餘艘至盧思台側,淺塞不能進,械送洛陽;丁酉,除名,以將作少監李道裕代之。崔仁師亦坐免官。
白話春季,正月,韦挺因不先行巡视漕渠,运米六百多艘到卢思台侧,浅塞不能进,被械送洛阳;丁酉,除名,以将作少监李道裕代他。崔仁师也坐罪免官。
滄州刺史席辯坐贓污,二月,庚子,詔朝集使臨觀而戮之。
白話沧州刺史席辩坐赃污罪,二月,庚子,诏令朝集使临近观看而杀他。
庚戌,上自將諸軍發洛陽,以特進蕭瑀為洛陽宮留守。乙卯,詔:「朕發定州後,宜令皇太子監國。」開府儀同三司致仕尉遲敬德上言:「陛下親征遼東,太子在定州,長安、洛陽心腹空虛,恐有玄感之變。且邊隅小夷,不足以勤萬乘,願遣偏師征之,指期可殄。」上不從。以敬德為左一馬軍總管,使從行。
白話庚戌,太宗亲自率诸军从洛阳出发,以特进萧瑀为洛阳宫留守。乙卯,诏:“朕发定州后,宜令皇太子监国。”开府仪同三司致仕尉迟敬德上言:“陛下亲征辽东,太子在定州,长安、洛阳心腹空虚,恐有玄感之变。且边隅小夷,不足以烦劳万乘,愿遣偏师征之,指期可灭。”太宗不从。以尉迟敬德为左一马军总管,使从行。
丁巳,詔謚殷太師比干曰忠列,所司封其墓,春秋祠以少牢,給隨近五戶供灑掃。
白話丁巳,诏谥殷太师比干为忠烈,有关官署封其墓,春秋以少牢祭祀,给附近五户供洒扫。
上之發京師也,命房玄齡得以便宜從事,不復奏請。或詣留台稱有密,玄齡問密謀所在,對曰:「公則是也。」玄齡驛送行在。上聞留守有表送告密人,上怒,使人持長刀於前而後見之,問告者為誰,曰:「房玄齡。」上曰:「果然。」叱令腰斬。璽書讓玄齡以不能自信,「更有如是者,可專決之。」
白話太宗从京师出发时,命房玄龄得以便宜从事,不再奏请。有人到留台称有密事,房玄龄问密谋在哪里,回答说:“公就是了。”房玄龄驿送行在。太宗听说留守有表送告密人,发怒,使人持长刀在前然后见他,问告者是谁,说:“房玄龄。”太宗说:“果然。”叱令腰斩。玺书责备房玄龄不能自信,“更有这样的,可专决之。”
癸亥,上至鄴,自為文祭魏太祖,曰:「臨危制變,料敵設奇,一將之智有餘,萬乘之才不足。」
白話癸亥,太宗到邺,亲自作文祭魏太祖(曹操),说:“临危制变,料敌设奇,一将之智有余,万乘之才不足。”
是月,李世勣軍至幽州。
白話当月,李世勣军到幽州。
三月,丁丑,車駕至定州。丁亥,上謂侍臣曰:「遼東本中國之地,隋氏四出師而不能得;朕今東征,欲為中國報子弟之仇,高麗雪君父之恥耳。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及朕之未老,用士大夫餘力以取之。朕自發洛陽,唯啖肉飯,雖春蔬亦不之進,懼其煩憂故也。」上見病卒,召至御榻前存慰,付州縣療之,士卒莫不感悅。有不預征名,自願以私裝從軍,動以千討,皆曰:「不求縣官勳賞,惟願效死遼東!」上不許。
白話三月,丁丑,车驾到定州。丁亥,太宗对侍臣说:“辽东本是中国之地,隋氏四次出师而不能得;朕今东征,想为中国报子弟之仇,为高丽雪君父之耻罢了。且方隅大定,惟此未平,故趁朕之未老,用士大夫余力以取之。朕自发洛阳,唯啖肉饭,虽春蔬亦不进,是怕他们烦忧的缘故。”太宗见病卒,召到御榻前慰问,交付州县疗治,士卒无不感悦。有不预征名,自愿以私装从军,动以千计,都说:“不求县官勋赏,惟愿效死辽东!”太宗不许。
上將發,太子悲泣數日,上曰:「今留汝鎮守,輔以俊賢,欲使天下識汝風采。夫為國之要,在於進賢退不肖,賞善罰惡,至公無私,汝當努力行此,悲泣何為!」命開府儀同三司高士廉攝太子太傅,與劉洎、馬周、少詹事張行成、右庶子高季輔同掌機務,輔太子。長孫無忌、岑文本與吏部尚書楊師道從行。壬辰,車駕發定州,親佩弓矢,手結雨衣於鞍後。命長孫元忌攝侍中,楊師道攝中書令。
白話太宗将出发,太子悲泣数日,太宗说:“今留你镇守,辅以俊贤,想使天下识你风采。为国之要,在于进贤退不肖,赏善罚恶,至公无私,你当努力行此,悲泣何为!”命开府仪同三司高士廉摄太子太傅,与刘洎、马周、少詹事张行成、右庶子高季辅同掌机务,辅太子。长孙无忌、岑文本与吏部尚书杨师道从行。壬辰,车驾发定州,亲佩弓矢,手结雨衣于鞍后。命长孙无忌摄侍中,杨师道摄中书令。
李世勣軍發柳城,多張形勢,若出懷遠鎮者,而潛師北趣甬道,出高麗不意。夏,四月,戊戌朔,世勣自通定濟遼水,至玄菟。高麗大駭,城邑皆閉門自守。壬寅,遼東道副大總管江夏王道宗將兵數千至新城,折衝都尉曹三良引十餘騎直壓城門,城中驚擾,無敢出者。營州都督張儉將胡兵為前鋒,進渡遼水,趨建安城,破高麗兵,斬首數千級。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視事,又令更為士廉設案,士廉固辭。
白話李世勣军发柳城,多张形势,像要出怀远镇的,而潜师北趣甬道,出高丽不意。夏季,四月,戊戌初一,李世勣自通定渡辽水,到玄菟。高丽大骇,城邑皆闭门自守。壬寅,辽东道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将兵数千到新城,折冲都尉曹三良引十余骑直压城门,城中惊扰,无敢出者。营州都督张俭将胡兵为前锋,进渡辽水,趋建安城,破高丽兵,斩首数千级。太子引高士廉同榻视事,又令更给士廉设案,士廉固辞。
丁未,車駕發幽州。上悉以軍中資糧、器械、簿書委岑文本,文本鳳夜勤力,躬自料配,籌、筆不去手,精神耗竭,言辭舉措,頗異平日。上見而憂之,謂左右曰:「文本與我同行,恐不與我同返。」是日,遇暴疾而薨。其夕,上聞嚴鼓聲,曰:「文本殞沒,所不忍聞,命撤之。」時右庶子許敬宗在定州,與高士廉等共知機要,文本薨,上召敬宗,以本官檢校中書侍郎。
白話丁未,车驾发幽州。太宗把军中资粮、器械、簿书都委托岑文本,岑文本夙夜勤力,亲自料配,筹、笔不离手,精神耗竭,言辞举措,颇异平日。太宗见而忧之,对左右说:“文本与朕同行,恐不与朕同返。”当天,遇暴疾而薨。那晚,太宗闻严鼓声,说:“文本殒没,所不忍闻,命撤之。”当时右庶子许敬宗在定州,与高士廉等共知机要,岑文本薨,太宗召许敬宗,以本官检校中书侍郎。
壬子,李世勣、江夏王道宗攻高麗蓋牟城。丁巳,車駕至北平。癸亥,李世勣等拔蓋牟城,獲二萬餘口,糧十餘萬石。
白話壬子,李世勣、江夏王李道宗攻高丽盖牟城。丁巳,车驾到北平。癸亥,李世勣等拔盖牟城,获二万余口,粮十余万石。
張亮帥舟師自東萊渡海,襲卑沙城,其城四面懸絕,惟西門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總管王大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獲男女八千口。分遣總管丘孝忠等曜兵於鴨綠水。
白話张亮率舟师自东莱渡海,袭卑沙城,其城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程名振引兵夜至,副总管王大度先登,五月,己巳,拔之,获男女八千口。分遣总管丘孝忠等耀兵于鸭绿水。
李世勣進至遼東城下。庚午,車駕至遼澤,泥淖二百餘里,人馬不可通,將作大匠閻立德布土作橋,軍不留行。壬申,渡澤東。乙亥,高麗步騎四萬救遼東,江夏王道宗將四千騎逆擊之,軍中皆以為眾寡懸絕,不若深溝高壘以俟車駕之至。道宗曰:「賊恃眾,有輕我心,遠來疲頓,擊之必敗。且吾屬為前軍,當清道以待乘輿,乃更以賊遺君父乎!」李世勣以為然。果毅都尉馬文舉曰:「不遇勁敵,何以顯壯士!」策馬趨敵,所向皆靡,眾心稍安。既合戰,行軍總管張君乂退走,唐兵不利,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見高麗陳亂,與驍騎數十沖之,左右出入;李世勣引兵助之,高麗大敗,斬首千餘級。
白話李世勣进到辽东城下。庚午,车驾到辽泽,泥淖二百余里,人马不可通,将作大匠阎立德布土作桥,军不留行。壬申,渡泽东。乙亥,高丽步骑四万救辽东,江夏王李道宗将四千骑逆击之,军中皆以为众寡悬绝,不如深沟高垒以俟车驾之至。李道宗说:“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乘舆,乃更以贼遗君父乎!”李世勣以为然。果毅都尉马文举说:“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策马趋敌,所向皆靡,众心稍安。既合战,行军总管张君乂退走,唐兵不利,李道宗收散卒,登高而望,见高丽阵乱,与骁骑数十冲之,左右出入;李世勣引兵助之,高丽大败,斩首千余级。
丁丑,車駕渡遼水,撤橋,以堅士卒之心,軍於馬首山,勞賜江夏王道宗,超拜馬文舉中郎將,斬張君乂。上自將數百騎至遼東城下,見土卒負土填塹,上分其尤重者,於馬上持之,從官爭負土致城下。李世勣攻遼東城,晝夜不息,旬有二日,上引精兵會之,圍其城數百重,鼓噪聲震天地。甲申,南風急,上遣銳卒登沖竿之末,爇其西南樓,火延燒城中,因麾將士登城,高麗力戰不能敵,遂克之,所殺萬餘人,得勝兵萬餘人,男女四萬口,以其城為遼州。
白話丁丑,车驾渡辽水,撤桥,以坚士卒之心,军于马首山,慰劳赏赐江夏王李道宗,超拜马文举为中郎将,斩张君乂。太宗亲自率数百骑到辽东城下,见士卒负土填堑,太宗分取其中特别重的,在马上持着,从官争负土送到城下。李世勣攻辽东城,昼夜不息,旬有十二日,太宗引精兵会之,围其城数百重,鼓噪之声震天地。甲申,南风急,太宗派锐卒登冲竿之末,燃其西南楼,火延烧城中,因而麾将士登城,高丽力战不能敌,遂克之,所杀万余人,得胜兵万余人,男女四万口,以其城为辽州。
乙未,進軍白巖城。丙申,右衛大將軍李思摩中弩矢,上親為之吮血;將士聞之,莫不感動。烏骨城遣兵萬餘為白巖聲援,將軍契苾何力以勁騎八百擊之,何力挺身陷陳,槊中其腰;尚輦奉御薛萬備單騎往救之,拔何力於萬眾之中而還。何力氣益憤,束瘡而戰,從騎奮擊,遂破高麗兵,追奔數十里,斬首千餘級,會暝而罷。萬備,萬徹之弟也。
白話乙未,进军白岩城。丙申,右卫大将军李思摩中弩箭,太宗亲自为他吮血;将士闻之,无不感动。乌骨城派兵万余为白岩声援,将军契苾何力以劲骑八百击之,何力挺身陷阵,槊中其腰;尚辇奉御薛万备单骑往救之,拔何力于万众之中而还。何力气益愤,束疮而战,从骑奋击,遂破高丽兵,追奔数十里,斩首千余级,会暝而罢。薛万备是薛万彻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