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99

十一 · 唐紀

卷199

起著雍涒灘四月,盡閼蒙單閼九月,凡七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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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著雍涒灘四月,盡閼蒙單閼九月,凡七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8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著雍涒灘四月,盡閼蒙單閼九月,凡七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8 條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貞觀二十二年(戊申,公元六四八年)

夏,四月,丁巳,右武候將軍梁建方擊松外蠻,破之。

白話夏季,四月丁巳日,右武候將軍梁建方進攻松外蠻,將其擊敗。

初,巂州都督劉伯英上言:「松外諸蠻暫降復叛,請出師討之,以通西洱、天竺之道。」敕建方發巴蜀十二州兵討之。蠻酋雙捨帥眾拒戰,建方擊敗之,殺獲千餘人。群蠻震懾,亡竄山谷。建方分遣使者諭以利害,皆來歸附,前後至者七十部,戶十萬九千三百,建方署其酋長蒙和等為縣令,各統所部,莫不感悅。因遣使詣西洱河,其帥楊盛大駭,具船將遁,使者曉諭以威信,盛遂請降。其地有楊、李、趙、董等數十姓,各據一州,大者六百,小者二、三百戶,無大君長,不相統壹,語雖小訛,其生業、風俗,大略與中國同,自雲本皆華人,其所異者以十二月為歲首。

白話當初,巂州都督劉伯英上奏說:“松外各蠻族暫時歸降又再次反叛,請求出兵討伐他們,以打通通往西洱河、天竺的道路。”太宗敕令梁建方調發巴蜀十二州的兵力討伐。蠻族首領雙舍率領部衆抵抗,梁建方擊敗了他們,殺死和俘獲一千多人。各蠻族震恐,逃竄到山谷中。梁建方分別派遣使者向他們說明利害關係,都前來歸附,先後到達的共有七十個部落,十萬九千三百戶。梁建方任命他們的酋長蒙和等人爲縣令,各自統領本部,沒有不感激悅服的。於是派使者前往西洱河,其首領楊盛大爲驚駭,備好船隻準備逃走,使者以威信曉諭,楊盛便請求投降。當地有楊、李、趙、董等數十個姓氏,各佔據一州,大的有六百戶,小的二三百戶,沒有大的君主首領,互不統屬,語言雖然略有訛異,但他們的生計、風俗,大致與中原相同,自稱本來都是華夏人,所不同的是以十二月爲一年的開始。

己未,契丹辱紇主曲據帥眾內附。以其地置玄州,以曲據為刺史,隸營州都督府。

白話己未日,契丹辱紇首領曲據率領部衆歸附。以其地設置玄州,以曲據爲刺史,隸屬於營州都督府。

甲子,烏胡鎮將古神感將兵浮海擊高麗,遇高麗步騎五千,戰於易山,破之。其夜,高麗萬餘人襲神感船,神感設伏,又破之而還。初,西突厥乙毘咄陸可汗以阿史那賀魯為葉護,居多邏斯水,在西州北千五百里,統處月、處密、始蘇、歌邏祿、失畢五姓之眾。乙毘咄陸奔吐火羅,乙毘射匱可汗遣兵迫逐之,部落亡散。乙亥,賀魯帥其餘眾數千帳內屬,詔處之於庭州莫賀城,拜左驍衛將軍。賀魯聞唐兵討龜茲,請為鄉導,仍從數十騎入朝。上以為昆丘道行軍總管,厚宴賜而遣之。

白話甲子日,烏胡鎮將古神感率軍渡海進攻高麗,遇到高麗步騎兵五千人,在易山交戰,擊敗了他們。當天夜裏,高麗一萬多人襲擊古神感的船隻,古神感設下埋伏,再次擊敗他們後返回。當初,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任命阿史那賀魯爲葉護,居住在多邏斯水,在西州以北一千五百里,統領處月、處密、始蘇、歌邏祿、失畢五姓的部衆。乙毗咄陸投奔吐火羅,乙毗射匱可汗派兵追擊驅逐他,部落逃散。乙亥日,賀魯率領其餘部衆數千帳歸附唐朝,詔令將他們安置在庭州莫賀城,任命賀魯爲左驍衛將軍。賀魯聽說唐軍討伐龜茲,請求擔任嚮導,並帶着數十騎兵入朝。太宗任命他爲昆丘道行軍總管,隆重宴請賞賜後派遣他出發。

五月,庚子,右衛率長史王玄策擊帝那伏帝王阿羅那順,大破之。

白話五月庚子日,右衛率長史王玄策進攻帝那伏國國王阿羅那順,大敗之。

初,中天竺王屍羅逸多兵最強,四天竺皆臣之,玄策奉使至天竺,諸國皆遣使入貢。會屍羅逸多卒,國中大亂,其臣阿羅那順自立,發胡兵攻玄策;玄策帥從者三十人與戰,力不敵,悉為所擒,阿羅那順盡掠諸國貢物。玄策脫身宵遁,抵吐蕃西境,以書征鄰國兵,吐蕃遣精銳千二百人、泥婆國遣七千餘騎赴之。玄策與其副蔣師仁帥二國之兵,進至中天竺所居茶餺和羅城,連戰三日,大破之,斬首三千餘級,赴水溺死者且萬人。阿羅那順棄城走,更收餘眾,還與師仁戰;又破之,擒阿羅那順。餘眾奉其妃及王子,阻乾陀衛江,師仁進擊之,眾潰,獲其妃及王子,虜男女萬二千人。於是天竺響震,城邑聚落降者五百八十餘所,俘阿羅那順以歸。以玄策為朝散大夫。

白話當初,中天竺國王屍羅逸多兵力最強,四天竺都臣服於他。王玄策奉命出使到天竺,各國都派使者入朝進貢。適逢屍羅逸多去世,國內大亂,其臣下阿羅那順自立爲王,調發胡兵進攻王玄策;王玄策率領隨從三十人與之戰,力不能敵,全都被擒,阿羅那順將各國貢物掠奪一空。王玄策脫身連夜逃走,抵達吐蕃西部邊境,以書信徵調鄰國兵力,吐蕃派出精銳一千二百人、泥婆國派出七千多騎兵前來。王玄策與副使蔣師仁率領兩國兵馬,進抵中天竺所居的茶餺和羅城,連續戰鬥三天,大破之,斬首三千多級,跳水淹死的將近一萬人。阿羅那順棄城逃走,又收攏餘衆,回過頭來與蔣師仁交戰;再次被擊敗,阿羅那順被擒。餘衆擁戴他的妃子及王子,據守乾陀衛江,蔣師仁進軍攻擊,部衆潰散,俘獲其妃子及王子,俘虜男女一萬二千人。於是天竺震動,投降的城邑聚落有五百八十多處,王玄策俘獲阿羅那順而歸。任命王玄策爲朝散大夫。

六月,乙丑,以白別部為居延州。

白話六月乙丑日,以白別部設置居延州。

癸酉,特進宋公蕭瑀卒,太常議謚曰「德」,尚書議謚曰「肅」。上曰:「謚者,行之跡,當得其實,可謚曰貞褊公。」子銳嗣,尚上女襄城公主。上欲為之營第,公主固辭,曰:「婦事舅姑,當朝夕侍側,若居別第,所闕多矣。」上乃命即瑀第而營之。

白話癸酉日,特進宋公蕭瑀去世,太常寺議論諡號爲“德”,尚書省議論諡號爲“肅”。太宗說:“諡號,是行爲的痕跡,應當名副其實,可以諡爲貞褊公。”其子蕭銳繼承爵位,娶太宗女兒襄城公主。太宗想爲公主營建宅第,公主堅決推辭,說:“媳婦侍奉公婆,應當早晚在身旁,如果住在另外的宅第,欠缺的就太多了。”太宗於是命令就在蕭瑀的舊宅營建。

上以高麗困弊,議以明年發三十萬眾,一舉滅之。或以為大軍東征,須備經歲之糧,非畜乘所能載,宜具舟艦為水運。隋末劍南獨無寇盜,屬者遼東之役,劍南復不預及,其百姓富庶,宜使之造舟艦。上從之。秋,七月,遣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於劍南道伐木造舟艦,大者或長百尺,其廣半之。別遣使行水道,自巫峽抵江、揚,趣萊州。

白話太宗認爲高麗困頓疲敝,商議明年發動三十萬大軍,一舉消滅它。有人認爲大軍東征,需要準備一年的糧食,不是牲口車輛所能運載的,應當準備舟船作爲水運。隋末只有劍南沒有盜寇,近來遼東之役,劍南又不曾參與,當地百姓富庶,應當讓他們製造舟船。太宗聽從了。秋季七月,派遣右領左右府長史強偉到劍南道伐木造船,大的有的長一百尺,寬爲長的一半。另外派使者走水道,從巫峽抵達江州、揚州,前往萊州。

庚寅,西突厥相屈利啜請帥所部從討龜茲。

白話庚寅日,西突厥相屈利啜請求率領本部隨軍討伐龜茲。

初,左武衛將軍武連縣公武安李君羨直玄武門,時太白屢晝見,太史占云:「女主昌。」民間又傳《秘記》云:「唐三世之後,女主武王代有天下。」上惡之。會與諸武臣宴宮中,行酒令,使各言小名。君羨自言名五娘,上愕然,因笑曰:「何物女子,乃爾勇健!」又以君羨官稱封邑皆有「武」字,深惡之,後出為華州刺史。有布衣員道信,自言能絕粒,曉佛法,君羨深敬信之,數相從,屏人語。御史奏君羨與妖人交通,謀不軌。壬辰,君羨坐誅,籍沒其家。

白話當初,左武衛將軍武連縣公武安人李君羨值守玄武門,當時太白星屢次在白天出現,太史占卜說:“女主昌盛。”民間又流傳《祕記》說:“唐朝三代之後,女主武王取代而擁有天下。”太宗厭惡這話。適逢與諸武將在宮中飲宴,行酒令,讓大家各說小名。李君羨自說小名五娘,太宗愕然,於是笑着說:“什麼女子,竟這樣勇健!”又因爲李君羨的官稱、封邑都有“武”字,深深厭惡他,後來調出京城任華州刺史。有個平民員道信,自稱能不喫五穀,通曉佛法,李君羨深爲敬信,多次相從,避開他人交談。御史奏報李君羨與妖人勾結,圖謀不軌。壬辰日,李君羨獲罪被殺,家產被籍沒。

上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秘記》所云,信有之乎?」對曰:「臣仰稽天象,俯察歷數,其人已在陛下宮中,為親屬,自今不過三十年,當王天下,殺唐子孫殆盡,其兆既成矣。」上曰:「疑似者盡殺之,何如?」對曰:「天之所命,人不能違也。王者不死,徒多殺無辜。且自今以往三十年,其人已老,庶幾頗有慈心,為禍或淺。今借使得而殺之,天或生壯者肆其怨毒,恐陛下子孫,無遺類矣。」上乃止。

白話太宗祕密問太史令李淳風:“《祕記》所說,真有其事嗎?”李淳風回答說:“臣上觀天象,下察歷數,那個人已經在陛下宮中,是陛下的親屬,從現在起不超過三十年,應當稱王天下,殺盡唐的子孫,徵兆已經形成。”太宗說:“把有嫌疑的都殺掉,怎麼樣?”回答說:“這是天命,人不能違背。稱王者不死,白白多殺無辜。而且從現在起三十年後,那人已經老了,或許頗有慈心,爲禍也許較輕。現在假使得到而殺了她,上天或許會降生壯年者發泄怨毒,恐怕陛下的子孫,沒有遺留的了。”太宗於是作罷。

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齡留守京師,疾篤,上微赴玉華宮,肩輿入殿,至御座側乃下,相對流涕,因留宮下,聞其小愈則喜形於色,加劇則憂悴。玄齡謂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無事,唯東征未已,群臣莫敢諫,吾知而不言,死有餘責。」乃上表諫,以為:「《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功名威德亦可足矣,拓地開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決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進素膳,止音樂者,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肝腦塗地,獨不足愍乎!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他日能為中國患,除之可也。今無此三條而坐煩中國,內為前代雪恥,外為新羅報仇,豈非所存者小,所損者太乎!願陛下許高麗自新,焚陵波之船,罷應募之眾,自然華、夷慶賴,遠肅邇安。臣旦夕入地,儻蒙錄此哀鳴,死且不朽!」玄齡之遺愛尚上女高陽公主,上謂公主曰:「彼病篤如此,尚能憂我國家。」上自臨視,握手與訣,悲不自勝。癸卯,薨。

白話司空梁文昭公房玄齡留守京師,病重,太宗悄悄召他到玉華宮,用轎子抬入殿中,到御座旁纔下來,相對流淚,於是留在宮中,聽說他稍好就喜形於色,加重就憂愁憔悴。房玄齡對兒子們說:“我受主上厚恩,如今天下無事,只有東征沒有停止,羣臣沒人敢勸諫,我知道而不說,死有餘責。”於是上表勸諫,認爲:“《老子》說:‘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的功名威德也可以滿足了,拓地開疆也可以停止了。而且陛下每次判決重囚,必定令三覆五奏,進素膳,停止音樂,這是因爲重視人命。如今驅使無罪的士卒,委棄在刀鋒之下,使他們肝腦塗地,唯獨不值得憐憫嗎!假使高麗違失臣節,殺它可以;侵擾百姓,滅它可以;他日能成爲中原禍患,除掉它可以。如今沒有這三條卻白白煩勞中原,對內是爲前代雪恥,對外是爲新羅報仇,難道不是所保存的很小,所損失的太大嗎!希望陛下允許高麗自新,焚燬陵波之船,罷除應募之衆,自然華夏、夷狄慶幸依賴,遠近肅然安寧。臣朝夕入地,倘若承蒙採納這哀鳴,死且不朽!”房玄齡的兒媳遺愛娶太宗女兒高陽公主,太宗對公主說:“他病重到這樣,還能憂慮我國家。”太宗親自去看望,握手訣別,悲傷不已。癸卯日,去世。

柳芳曰:玄齡佐太宗定天下,及終相位,凡三十二年,天下號為賢相;然無跡可尋,德亦至矣。故太宗定禍亂而房、杜不言功,王、魏善諫諍而房、杜讓其賢,英、衛善將兵而房、杜行其道,理致太平,善歸人主。為唐宗臣,宜哉!

白話柳芳說:房玄齡輔佐太宗平定天下,直到死在相位,共三十二年,天下稱他爲賢相;然而沒有痕跡可尋,德行也到了極點。所以太宗平定禍亂而房、杜不談功,王、魏善於勸諫而房、杜讓他們的賢能,英、衛善於帶兵而房、杜推行他們的主張,治理達到太平,善政歸於君主。作爲唐朝的宗臣,是應該的啊!

八月,己酉朔,日有食之。

白話八月己酉朔,發生日食。

丁丑,敕越州都督府及婺、洪等州造海船及雙舫千一百艘。

白話丁丑日,敕令越州都督府及婺州、洪州等州建造海船及雙舫一千一百艘。

辛未,遣左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出金山道擊薛延陀餘寇。

白話辛未日,派遣左領軍大將軍執失思力從金山道出擊薛延陀殘餘部衆。

九月,庚辰,昆丘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擊處月、外密,破之,餘眾悉降。

白話九月庚辰日,昆丘道行軍大總管阿史那社爾進攻處月、外密,擊敗他們,餘衆全部投降。

癸未,薛萬徹等伐高麗還。萬徹在軍中,使氣陵物,裴行方奏其怨望,坐除名,流象州。

白話癸未日,薛萬徹等征伐高麗歸來。薛萬徹在軍中,逞意氣欺壓他人,裴行方奏報他有怨言,獲罪被除名,流放象州。

己丑,新羅奏為百濟所攻,破其十三城。

白話己丑日,新羅奏報被百濟進攻,攻破了他們十三座城。

己亥,以黃門侍郎褚遂良為中書令。

白話己亥日,以黃門侍郎褚遂良爲中書令。

強偉等發民造船,役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獠反。壬寅,遣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衛將軍梁建方發隴右、峽中兵二萬餘人以擊之。蜀人苦造船之役,或乞輸直雇潭州人造船;上許之。州縣督迫嚴急,民至賣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價踴貴,劍外騷然。上聞之,遣司農少卿長孫知人馳驛往視之。知人奏稱:「蜀人脆弱,不耐勞劇。大船一艘,庸絹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已伐之木,挽曳未畢,復征船庸,二事並集,民不能堪,宜加存養。」上乃敕潭州船庸皆從官給。

白話強偉等徵發百姓造船,徭役波及山獠,雅、邛、眉三州的獠族反叛。壬寅日,派遣茂州都督張士貴、右衛將軍梁建方調發隴右、峽中兵力二萬多人進攻他們。蜀人苦於造船的徭役,有的請求交納工錢僱潭州人造船;太宗允許了。州縣督催緊迫嚴厲,百姓以至於賣田宅、賣兒女也不能供應,谷價飛漲,劍外騷動。太宗聽說,派遣司農少卿長孫知人乘驛馬前往視察。知人奏報說:“蜀人脆弱,不能忍受繁重勞役。一艘大船,僱值絹二千二百三十六匹。山谷中已經砍伐的木材,拖拉還沒完畢,又徵發造船僱值,兩件事一起來,百姓不能承受,應當加以撫卹。”太宗於是敕令潭州的造船僱值都由官府供給。

冬,十月,癸丑,車駕還京師。

白話冬季十月癸丑日,皇帝車駕返回京師。

回紇吐迷度兄子烏紇蒸其叔母。烏紇與俱陸莫賀達官俱羅勃,皆突厥車鼻可汗之婿也,相與謀殺吐迷度以歸車鼻。烏紇夜引十餘騎襲吐迷度,殺之。燕然副都護元禮臣使人誘烏紇,許奏以為瀚海都督,烏紇輕騎詣禮臣謝,禮臣執而斬之,以聞。上恐回紇部落離散,遣兵部尚書崔敦禮往安撫之。久之,俱羅勃入見,上留之不遣。

白話回紇吐迷度的侄子烏紇與叔母私通。烏紇與俱陸莫賀達官俱羅勃,都是突厥車鼻可汗的女婿,相互謀劃殺死吐迷度來歸附車鼻。烏紇夜裏帶十多騎兵襲擊吐迷度,殺了他。燕然副都護元禮臣派人引誘烏紇,答應奏請任命他爲瀚海都督,烏紇輕騎到禮臣處道謝,禮臣逮捕並斬殺了他,上報。太宗擔心回紇部落離散,派兵部尚書崔敦禮前往安撫。過了很久,俱羅勃入朝覲見,太宗留下他不遣返。

阿史那社爾既破處月、處密,引兵自焉耆之西趨龜茲北境,分兵為五道,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棄城奔龜茲,保其東境。社爾遣兵追擊,擒而斬之,立其從父弟先那准為焉耆王,使修職貢。龜茲大震,守將多棄城走。社爾進屯磧口,去其都城三百里,遣伊州刺史韓威帥千餘騎為前鋒,驍衛將軍曹繼叔次之。至多褐城,龜茲王訶利布失畢、其相那利、羯獵顛帥眾五萬拒戰。鋒刃甫接,威引兵偽遁,龜茲悉眾追之,行三十里,與繼叔軍合。龜茲懼,將卻,繼叔乘之,龜茲大敗,逐北八十里。

白話阿史那社爾擊敗處月、處密後,帶兵從焉耆以西直趨龜茲北部邊境,分兵爲五路,出其不意,焉耆王薛婆阿那支棄城逃奔龜茲,保守其東部邊境。社爾派兵追擊,擒獲並斬殺了他,立他的堂弟先那準爲焉耆王,讓他修職進貢。龜茲大爲震驚,守將多棄城逃走。社爾進軍屯駐在沙漠口,離其都城三百里,派伊州刺史韓威率一千多騎兵爲前鋒,驍衛將軍曹繼叔隨後。到了多褐城,龜茲王訶利布失畢、其相那利、羯獵顛率衆五萬拒戰。刀鋒剛接,韓威帶兵假裝敗逃,龜茲全軍追擊,行三十里,與曹繼叔軍會合。龜茲懼怕,將要退卻,曹繼叔乘勢進攻,龜茲大敗,追逐敗軍八十里。

甲戌,以回紇吐迷度子翊左郎將婆閏為左驍衛大將軍、大俟利發、瀚海都督。

白話甲戌日,以回紇吐迷度之子、翊左郎將婆閏爲左驍衛大將軍、大俟利發、瀚海都督。

十一月,庚子,契丹帥窟哥、奚帥可度者並帥所部內屬。以契丹部為松漠府,以窟哥為都督;又以其別帥達稽等部為峭落等九州,各以其辱紇主為刺史。以奚部為饒樂府,以可度者為都督;又以其別帥阿會等部為弱水等五州,亦各以其辱紇主為刺史。辛丑,置東夷校尉官於營州。

白話十一月庚子日,契丹首領窟哥、奚族首領可度者一併率領本部歸附。以契丹部設置松漠府,以窟哥爲都督;又以其別部首領達稽等部爲峭落等九州,各以其辱紇首領爲刺史。以奚族部設置饒樂府,以可度者爲都督;又以其別部首領阿會等部爲弱水等五州,也各以其辱紇首領爲刺史。辛丑日,在營州設置東夷校尉官。

十二月,庚午,太子為文德皇后作大慈恩寺成。

白話十二月庚午日,太子爲文德皇后建造的大慈恩寺落成。

龜茲王布失畢既敗,走保都城,阿史那社爾進軍逼之,布失畢輕騎西走。社爾拔其城,使安西都護郭孝恪守之。沙州刺史蘇海政、尚輦奉御薛萬備帥精騎追布失畢,行六百里,布失畢窘急,保撥換城,社爾進軍攻之四旬,閏月,丁丑,拔之,擒布失畢及羯獵顛。那利脫身走,潛引西突厥之眾並其國兵萬餘人,襲擊孝恪。孝恪營於城外,龜茲人或告之,孝恪不以為意。那利奄至,孝恪帥所部千餘人將入城,那利之眾已登城矣。城中降胡與之相應,共擊孝恪,矢刃如雨。孝恪不能敵,將復出,死於西門。城中大擾,倉部郎中崔義超召募得二百人,衛軍資財物,與龜茲戰於城中,曹繼叔、韓威亦營於城外,自城西北隅擊之。那利經宿乃退,斬首三千餘級,城中始定。後旬餘日,那利復引山北龜茲萬餘人趣都城,繼叔逆擊,大破之,斬首八千級。那利單騎走,龜茲人執之,以詣軍門。

白話龜茲王布失畢戰敗後,逃保安守都城,阿史那社爾進軍逼近,布失畢輕騎西走。社爾攻克其城,派安西都護郭孝恪留守。沙州刺史蘇海政、尚輦奉御薛萬備率精銳騎兵追擊布失畢,行六百里,布失畢困急,保守撥換城,社爾進軍攻打它四十天,閏月丁丑日,攻克,擒獲布失畢及羯獵顛。那利脫身逃走,暗中帶引西突厥的部衆連同其本國兵一萬多人,襲擊郭孝恪。孝恪營駐在城外,龜茲人有人報告,孝恪不以爲意。那利突然到達,孝恪率領本部一千多人將要入城,那利的部衆已經登城了。城中投降的胡人與之相應,共同攻擊孝恪,箭刃如雨。孝恪不能敵,將要再出城,死在西門。城中大亂,倉部郎中崔義超招募得二百人,保衛軍資財物,與龜茲人在城中交戰,曹繼叔、韓威也營駐在城外,從城西北角攻擊。那利過了一夜才退,斬首三千多級,城中才安定。以後十多天,那利又帶引山北龜茲一萬多人奔赴都城,曹繼叔迎擊,大破之,斬首八千級。那利單騎逃走,龜茲人抓住他,送到軍門。

阿史那社爾前後破其大城五,遣左衛郎將權祗甫詣諸城,開示禍福,皆相帥請降,凡得七百餘城,虜男女數萬口。社爾乃召其父老,宣國威靈,諭以伐罪之意,立其王之弟葉護為主,龜茲人大喜。西域震駭,西突厥、于闐、安國爭饋駝馬軍糧,社爾勒石紀功而還。

白話阿史那社爾前後攻破龜茲大城五座,派左衛郎將權祗甫到各城,開示禍福,都相繼請降,共得七百多城,俘虜男女數萬口。社爾於是召集其父老,宣揚國威,曉諭討伐罪人的意思,立其王的弟弟葉護爲主,龜茲人大喜。西域震駭,西突厥、于闐、安國爭相饋送駱駝馬匹軍糧,社爾刻石記功而還。

戊寅,以昆丘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為泥伏沙缽羅葉護,賜以鼓纛,使招討西突厥之未服者。

白話戊寅日,以昆丘道行軍總管、左驍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爲泥伏沙鉢羅葉護,賜給他鼓和旗,讓他招討西突厥沒有歸服的部衆。

癸未,新羅相金春秋及其子文王入見。春秋,真德之弟也。上以春秋為特進,文王為左武衛將軍。春秋請改章服從中國,內出冬服賜之。

白話癸未日,新羅相金春秋及其子金文王入朝覲見。春秋,是真德的弟弟。太宗以春秋爲特進,文王爲左武衛將軍。春秋請求改換章服遵從華夏,宮中拿出冬服賞賜他。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貞觀二十三年(己酉,公元六四九年)

春,正月,辛亥,龜茲王布失畢及其相那利等至京師,上責讓而釋之,以布失畢為左武衛中郎將。

白話春季正月辛亥日,龜茲王布失畢及其相那利等到達京師,太宗責備後釋放了他們,以布失畢爲左武衛中郎將。

西南徒莫祗等蠻內附,以其地為傍、望、覽、丘四州,隸朗州都督府。

白話西南徒莫祗等蠻族歸附,以其地設置傍、望、覽、丘四州,隸屬於朗州都督府。

上以突厥車鼻可汗不入朝,遣右驍衛郎將高侃發回紇、僕骨等兵襲擊之。兵入其境,諸部落相繼來降。拔悉密吐屯肥羅察降,以其地置新黎州。

白話太宗因爲突厥車鼻可汗不入朝,派遣右驍衛郎將高侃調發回紇、僕骨等兵襲擊他。兵進入其境內,各部落相繼來降。拔悉密吐屯肥羅察投降,以其地設置新黎州。

二月,丙戌,置瑤池都督府,隸安西都護;戊子,以左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為瑤池都督。

白話二月丙戌日,設置瑤池都督府,隸屬於安西都護;戊子日,以左衛將軍阿史那賀魯爲瑤池都督。

三月,丙辰,置豐州都督府,使燕然都護李素立兼都督。

白話三月丙辰日,設置豐州都督府,使燕然都護李素立兼任都督。

去冬旱,至是始雨。辛酉,上力疾至顯道門外,赦天下。丁卯,敕太子於金液門聽政。

白話去年冬天乾旱,到現在才下雨。辛酉日,太宗帶病勉強到顯道門外,赦免天下。丁卯日,敕令太子在金液門聽政。

夏,四月,乙亥,上行幸翠微宮。

白話夏季四月乙亥日,太宗巡幸翠微宮。

上謂太子曰:「李世勣才智有餘,然汝與之無恩,恐不能懷服。我今黜之,若其即行,俟我死,汝於後用為僕射,親任之;若徘徊顧望,當殺之耳。」五月,戊午,以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勣為疊州都督;世勣受詔,不至家而去。

白話太宗對太子說:“李世勣才智有餘,然而你與他沒有恩情,恐怕不能使他懷服。我現在貶黜他,如果他立即上路,等我死後,你在後用他爲僕射,親近信任他;如果徘徊觀望,就應當殺了他。”五月戊午日,以同中書門下三品李世勣爲疊州都督;世勣接受詔令,不到家就走了。

辛酉,開府儀同三司衛景武公李靖薨。

白話辛酉日,開府儀同三司衛景武公李靖去世。

上苦利增劇,太子晝夜不離側,或累日不食,發有變白者。上泣曰:「汝能孝愛如此,吾死何恨!」丁卯,疾篤,召長孫無忌入含風殿。上臥,引手捫無忌頤,無忌哭,悲不自勝;上竟不得有所言,因令無忌出。己巳,復召無忌及褚遂良入臥內,謂之曰:「朕今悉以後事付公輩。太子仁孝,公輩所知,善輔導之!」謂太子曰:「無忌、遂良在,汝勿憂天下!」又謂遂良曰:「無忌盡忠於我,我有天下,多其力也。我死,勿令讒人間之。」仍令遂良草遺詔。有頃,上崩。

白話太宗苦於痢疾加重,太子日夜不離身旁,有時幾天不喫東西,頭髮有變白的。太宗流淚說:“你能這樣孝愛,我死又何恨!”丁卯日,病重,召長孫無忌入含風殿。太宗躺着,伸手摸無忌的下巴,無忌哭,悲傷不已;太宗竟然不能說話,於是令無忌出去。己巳日,又召無忌及褚遂良入臥內,對他們說:“朕如今把後事全都託付給你們。太子仁孝,是你們知道的,好好輔導他!”對太子說:“無忌、遂良在,你不要擔憂天下!”又對遂良說:“無忌對我盡忠,我有天下,多靠他的力量。我死後,不要叫讒人離間他。”於是令遂良起草遺詔。過了一會兒,太宗崩逝。

太子擁無忌頸,號慟將絕。無忌攬涕,請處分眾事以安內外。太子哀號不已,無忌曰:「主上以宗廟社稷付殿下,豈得效匹夫唯哭泣乎!」乃秘不發喪。庚午,無忌等請太子先還,飛騎、勁兵及舊將皆從。辛未,太子入京城;大行御馬輿,侍衛如平日,繼太子而至,頓於兩儀殿。以太子左庶子於志寧為侍中,少詹事張行成兼侍中,以檢校刑部尚書、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輔兼中書令。壬申,發喪太極殿,宣遺詔,太子即位。軍國大事,不可停闕;平常細務,委之有司。諸王為都督、刺史者,並聽奔喪,濮王泰不在來限。罷遼東之役及諸土木之功。四夷之人入仕於朝及來朝貢者數百人,聞喪皆慟哭,剪髮、剺面、割耳,流血灑地。

白話太子摟着無忌的脖子,號哭悲痛幾乎氣絕。無忌收淚,請求處理衆事以安定內外。太子哀號不止,無忌說:“主上把宗廟社稷託付給殿下,怎能仿效匹夫只是哭泣呢!”於是祕不發喪。庚午日,無忌等請太子先回,飛騎、勁兵及舊將都跟隨。辛未日,太子進入京城;大行皇帝的御馬輿,侍衛如平日,繼太子之後到達,停在兩儀殿。以太子左庶子于志寧爲侍中,少詹事張行成兼侍中,以檢校刑部尚書、右庶子、兼吏部侍郎高季輔兼中書令。壬申日,在太極殿發喪,宣遺詔,太子即位。軍國大事,不可停止空缺;平常細務,委任有關官員。諸王爲都督、刺史的,都聽任奔喪,濮王李泰不在奔喪之列。停止遼東之役及各土木工程。四夷之人入仕於朝及來朝進貢的幾百人,聽說喪事都痛哭,剪髮、劃臉、割耳,流血灑地。

六月,甲戌朔,高宗即位,赦天下。

白話六月甲戌朔,高宗即位,赦免天下。

丁丑,以疊州都督李勣為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

白話丁丑日,以疊州都督李勣爲特進、檢校洛州刺史、洛陽宮留守。

先是,太宗二名,令天下不連言者勿避;至是,始改官名犯先帝諱者。

白話此前,太宗有兩個名字(世民),下令天下不連稱的不用避諱;到這時,纔開始改掉官名中犯先帝名諱的。

癸未,以長孫無忌為太尉,兼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二省事。無忌固辭知尚書省事,帝許之,仍令以大尉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癸未日,以長孫無忌爲太尉,兼檢校中書令,知尚書、門下二省事。無忌堅決推辭知尚書省事,皇帝允許了,仍令他以太尉同中書門下三品。

癸巳,以李勣為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癸巳日,以李勣爲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阿史那社爾之破龜茲也,行軍長史薛萬備請因兵威說于闐王伏闍信入朝,社爾從之。秋,七月,己酉,伏闍信隨萬備入朝,詔入謁梓宮。

白話阿史那社爾攻破龜茲時,行軍長史薛萬備請求借兵威勸說于闐王伏闍信入朝,社爾聽從了。秋季七月己酉日,伏闍信隨萬備入朝,詔令入謁太宗靈柩。

八月,癸酉,夜,地震,晉州尤甚,壓殺五千餘人。

白話八月癸酉日,夜裏,發生地震,晉州尤其嚴重,壓死五千多人。

庚寅,葬文皇帝於昭陵,廟號太宗。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請殺身殉葬,上遣人諭以先旨不許。蠻夷君長為先帝所擒服者頡利等十四人,皆琢石為其像,刻名列於北司馬門內。

白話庚寅日,葬文皇帝於昭陵,廟號太宗。阿史那社爾、契苾何力請求殺身殉葬,高宗派人曉諭先帝遺旨不許。被先帝擒服的蠻夷君長頡利等十四人,都雕琢石頭作他們的像,刻上名字列在北司馬門內。

丁酉,禮部尚書許敬宗奏弘農府君廟應毀,請藏主於西夾室;從之。

白話丁酉日,禮部尚書許敬宗奏報弘農府君廟應當毀掉,請求將神主藏於西夾室;聽從了。

九月,乙卯,以李勣為左僕射。

白話九月乙卯日,以李勣爲左僕射。

冬,十月,以突厥諸部置捨利等五州隸雲中都督府,蘇農等六州隸定襄都督府。

白話冬季十月,以突厥各部設置舍利等五州隸屬於雲中都督府,蘇農等六州隸屬於定襄都督府。

乙亥,上問大理卿唐臨系囚之數,對曰:「見囚五十餘人,唯二人應死。」上悅。上嘗錄系囚,前卿所處者多號呼稱冤,臨所處者獨無言。上怪,問其故。囚曰:「唐卿所處,本自無冤。」上歎息良久,曰:「治獄者不當如是邪!」

白話乙亥日,高宗問大理卿唐臨在押囚犯的數目,回答說:“現押囚犯五十多人,只有兩人應當處死。”高宗高興。高宗曾親自查錄囚犯,前任卿所判處的多號呼稱冤,唐臨所判處的唯獨無言。高宗奇怪,問其緣故。囚犯說:“唐卿所判處的,本來就沒有冤屈。”高宗嘆息良久,說:“治理刑獄的不應當這樣嗎!”

上以吐蕃贊普弄贊為駙馬都尉,封西海郡王。贊普致書於長孫無忌等云:「天子初即位,臣下有不忠者,當勒兵赴國討除之。」

白話高宗以吐蕃贊普弄贊爲駙馬都尉,封西海郡王。贊普致書給長孫無忌等說:“天子剛即位,臣下有不肯效忠的,應當率兵到國中討伐除去。”

十二月,詔濮王泰開府置僚屬,車服珍膳,特加優異。

白話十二月,詔令濮王李泰開府設置僚屬,車服珍膳,特加優待。

高宗天皇大聖大弘孝皇帝上之上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永徽元年(庚戌,公元六五零年)

春,正月,辛丑朔,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辛丑朔,改換年號。

丙午,立妃王氏為皇后。后,思政之孫也。以后父仁祐為特進、魏國公。

白話丙午日,立妃王氏爲皇后。皇后是王思政的孫女。以皇后父親王仁祐爲特進、魏國公。

己未,以張行成為侍中。

白話己未日,以張行成爲侍中。

辛酉,上召朝集使,謂曰:「朕初即位,事有不便於百姓者悉宜陳,不盡者更封奏。」自是日引刺史十人入閣,問以百姓疾苦,及其政治。

白話辛酉日,高宗召見朝集使,對他們說:“朕剛即位,事情有不利於百姓的都應陳述,沒有說盡的可再封奏。”從此每天引刺史十人入閣,詢問百姓疾苦,以及他們的施政。

有洛陽人李弘泰誣告長孫無忌謀反,上立命斬之。無忌與褚遂良同心輔政,上亦尊禮二人,恭己以聽之,故永徽之政,百姓阜安,有貞觀之遺風。

白話有個洛陽人李弘泰誣告長孫無忌謀反,高宗立即命令斬了他。無忌與褚遂良同心輔政,高宗也尊重禮遇二人,虛心聽從他們,所以永徽年間的政事,百姓富庶安定,有貞觀遺風。

太宗女衡山公主應適長孫氏,有司以為服既公除,欲以今秋成昏。於志寧上言:「漢文立制,本為天下百姓。公主服本斬衰,縱使服隨例除,豈可情隨例改,請俟三年喪畢成昏。」上從之。

白話太宗女兒衡山公主應當嫁給長孫氏,有關官員認爲喪服已經公除,想在今年秋天成婚。于志寧上言:“漢文帝立制,本來是爲天下百姓。公主的喪服本是斬衰,縱使喪服隨例解除,難道感情可隨例改變,請求等三年喪畢再成婚。”高宗聽從了。

二月,辛卯,立皇子孝為許王,上金為杞王,素節為雍王。

白話二月辛卯日,立皇子李孝爲許王,李上金爲杞王,李素節爲雍王。

夏,五月,壬戌,吐蕃贊普弄贊卒,其嫡子早死,立其孫為贊普。贊普幼弱,政事皆決於國相祿東贊。祿東贊性明達嚴重,行兵有法,吐蕃所以強大,威服氐、羌,皆其謀也。

白話夏季五月壬戌日,吐蕃贊普弄贊去世,他的嫡子早死,立他的孫子爲贊普。贊普幼弱,政事都取決於國相祿東贊。祿東贊性情明達嚴肅,用兵有方,吐蕃之所以強大,威服氐、羌,都是他的謀略。

六月,高侃擊突厥,至阿息山。車鼻可汗召諸部兵皆不赴,與數百騎遁去。侃帥精騎追至金山,擒之以歸,其眾皆降。

白話六月,高侃進攻突厥,到阿息山。車鼻可汗召各部兵都不來,與數百騎逃走。高侃率精騎追到金山,擒獲他而歸,其部衆都投降。

初,阿史那社爾虜龜茲王布失畢,立其弟為王。唐兵既還,其酋長爭立,更相攻擊。秋,八月,壬午,詔復以布失畢為龜茲王,遣歸國,撫其眾。

白話當初,阿史那社爾俘虜龜茲王布失畢,立其弟爲王。唐兵回去後,其酋長爭立,互相攻擊。秋季八月壬午日,詔令再以布失畢爲龜茲王,遣他回國,安撫其部衆。

九月,庚子,高侃執車鼻可汗至京師,釋之,拜左武衛將軍,處其餘眾於郁督軍山,置狼山都督府以統之。以高侃為衛將軍。於是突厥盡為封內之臣,分置單于、瀚海二都護府。單于領狼山、雲中、桑干三都督,蘇農等一十四州;瀚海領瀚海、金徽、新黎等七都督,仙萼等八州;各以其酋長為都督、刺史。

白話九月庚子日,高侃抓着車鼻可汗送到京師,釋放了他,拜爲左武衛將軍,將其餘部衆安置在鬱督軍山,設置狼山都督府來統領。以高侃爲衛將軍。於是突厥全成爲封境內的臣屬,分置單于、瀚海兩個都護府。單于統領狼山、雲中、桑乾三個都督,蘇農等十四個州;瀚海統領瀚海、金徽、新黎等七個都督,仙萼等八個州;各以其酋長爲都督、刺史。

癸亥,上出畋,遇雨,問諫議大夫昌樂谷那律曰:「油衣若為則不漏?」對曰:「以瓦為之,必不漏。」上悅,為之罷獵。

白話癸亥日,高宗出獵,遇雨,問諫議大夫昌樂人谷那律說:“油衣怎麼做纔不漏?”回答說:“用瓦做,必不漏。”高宗高興,爲此停止打獵。

李勣固求解職;冬,十月,戊辰,解勣左僕射,以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李勣堅決請求解職;冬季十月戊辰日,解除李勣左僕射,以開府儀同三司、同中書門下三品。

己未,監察御史陽武韋思謙劾奏中書令褚遂良抑買中書譯語人地。大理少卿張睿冊以為準估無罪。思謙奏曰:「估價之設,備國家所須,臣下交易,豈得准估為定!睿冊舞文,附下罔上,罪當誅。」是日,左遷遂良為同刺史,睿冊循州刺史。思謙名仁約,以字行。

白話己未日,監察御史陽武人韋思謙彈劾奏報中書令褚遂良壓價購買中書譯語人的土地。大理少卿張睿冊認爲按估價爲定沒有罪。思謙奏說:“估價的設立,是備國家所需,臣下交易,怎可按估價定!睿冊舞文弄法,附下欺上,罪當誅。”這一天,貶遂良爲同州刺史,睿冊爲循州刺史。思謙名仁約,以字行世。

十二月,庚午,梓州都督謝萬歲、兗州都督謝法興與黔州都督李孟嘗討琰州叛獠;萬歲、法興入洞招慰,為獠所殺。

白話十二月庚午日,梓州都督謝萬歲、兗州都督謝法興與黔州都督李孟嘗討伐琰州反叛的獠族;萬歲、法興入洞招撫,被獠人所殺。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永徽二年(辛亥,公元六五一年)

春,正月,乙巳,以黃門侍郎宇文節、中書侍郎柳奭並同中書門下三品。奭,亨之兄子,王皇后之舅也。

白話春季正月乙巳日,以黃門侍郎宇文節、中書侍郎柳奭一併同中書門下三品。柳奭,是柳亨哥哥的兒子,王皇后的舅舅。

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招集離散,廬帳漸盛,聞太宗崩,謀襲取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駱弘義知其謀,表言之,上遣通事舍人橋寶明馳往慰撫。寶明說賀魯,令長子咥運入宿衛,授右驍衛中郎將,尋復遣歸。咥運乃說其父擁眾西走,擊破乙毘射匱可汗,並其眾,建牙於雙河及千泉,自號沙缽羅可汗,咄陸五啜、努失畢五俟斤皆歸之,勝兵數十萬,與乙毘咄陸可汗連兵,處月、處密及西域諸國多附之。以咥運為莫賀咄葉護。

白話左驍衛將軍、瑤池都督阿史那賀魯招集離散部衆,帳篷漸漸繁盛,聽說太宗崩逝,謀劃襲取西、庭二州。庭州刺史駱弘義知道他的陰謀,上表言之,高宗派通事舍人橋寶明馳往慰問安撫。寶明勸說賀魯,令長子咥運入朝宿衛,授右驍衛中郎將,不久又遣他回去。咥運於是勸說其父擁衆西走,擊破乙毗射匱可汗,吞併其部衆,在雙河及千泉建立牙帳,自稱沙鉢羅可汗,咄陸五啜、弩失畢五俟斤都歸附他,勝兵數十萬,與乙毗咄陸可汗連兵,處月、處密及西域各國多依附他。以咥運爲莫賀咄葉護。

焉耆王婆伽利卒,國人表請復立故王突騎支;夏,四月,詔加突騎支右武衛將軍,遣還國。

白話焉耆王婆伽利去世,國人上表請求再立故王突騎支;夏季四月,詔令加突騎支右武衛將軍,遣他回國。

金州刺史滕王元嬰驕奢縱逸,居亮陰中,畋游無節,數夜開城門,勞擾百姓,或引彈彈人,或埋人雪中以戲笑。上賜書切讓之,且曰:「取適之方,亦應多緒,晉靈荒君,何足為則!朕以王至親,不能致王於法,今書王下上考以愧王心。」

白話金州刺史滕王李元嬰驕奢放縱,在守喪期間,打獵遊玩無節制,幾次夜裏開城門,勞擾百姓,有時引彈彈人,有時把人埋在雪中戲笑。高宗賜書信嚴厲責備他,並且說:“取樂的方法,也應當有多種,晉靈公那樣的荒君,哪裏值得效法!朕因爲王是至親,不能把王繩之以法,現在記王爲下上考以愧王心。”

元嬰與蔣王惲皆好聚斂,上嘗賜諸王帛各五百段,獨不及二王,敕曰:「滕叔、蔣兄自能經紀,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以為錢貫。」二王大慚。

白話元嬰與蔣王李惲都好聚斂,高宗曾賜給諸王帛各五百段,唯獨不到二王,敕說:“滕叔、蔣兄自己能經營,不須賜物;給麻兩車作爲錢貫。”二王大慚。

秋,七月,西突厥沙缽羅可汗寇庭州,攻陷金嶺城及蒲類縣,殺略數千人。詔左武候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為弓月道行軍總管,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孤吳仁為副,發秦、成、岐、雍府兵三萬人及回紇五萬騎以討之。

白話秋季七月,西突厥沙鉢羅可汗侵犯庭州,攻陷金嶺城及蒲類縣,殺掠數千人。詔令左武候大將軍梁建方、右驍衛大將軍契苾何力爲弓月道行軍總管,右驍衛將軍高德逸、右武候將軍薛孤吳仁爲副,調發秦、成、岐、雍府兵三萬人及回紇五萬騎討伐他。

癸巳,詔諸禮官學士議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

白話癸巳日,詔令諸禮官學士議論明堂制度,以高祖配五天帝,太宗配五人帝。

八月,己巳,以於志寧為左僕射,張行成為右僕射,高季輔為侍中;志寧、行成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八月己巳日,以于志寧爲左僕射,張行成爲右僕射,高季輔爲侍中;志寧、行成仍同中書門下三品。

己卯,郎州白水蠻反,寇麻州,遣左領軍將軍趙孝祖等發兵討之。

白話己卯日,郎州白水蠻反叛,侵犯麻州,派遣左領軍將軍趙孝祖等發兵討伐。

九月,癸巳,廢玉華宮為佛寺。戊戌,更命九成宮為萬年宮。

白話九月癸巳日,廢玉華宮爲佛寺。戊戌日,改名九成宮爲萬年宮。

庚戌,左武候引駕盧文操逾牆盜左藏物,上以引駕職在糾繩,乃自為盜,命誅之。諫議大夫蕭鈞諫曰:「文操情實難原,然法不至死。」上乃免文操死,顧侍臣曰:「此真諫議也!」閏月,長孫無忌等上所刪定律令式,甲戌,詔頒之四方。

白話庚戌日,左武候引駕盧文操越牆偷盜左藏庫物,高宗因爲引駕職責在於糾察,卻自己爲盜,命令殺他。諫議大夫蕭鈞勸諫說:“文操情實難原,但依法不至死。”高宗於是免文操死,看着侍臣說:“這真是諫議啊!”閏月,長孫無忌等進上所刪定的律令格式,甲戌日,詔令頒佈四方。

上謂宰相曰:「聞所在官司,行事猶互觀顏面,多不盡公。」長孫無忌對曰:「此豈敢言無;然肆情曲法,實亦不敢。至於小小收取人情,恐陛下尚不能免。」無忌以元舅輔政,凡有所言,上無不嘉納。

白話高宗對宰相說:“聽說各處官司,行事還互相看臉色,多不盡公。”長孫無忌回答說:“這怎敢說無;但肆情枉法,實在也不敢。至於小小收取人情,恐怕陛下還不能免。”無忌以元舅輔政,凡有所言,高宗無不讚許採納。

冬,十一月,辛酉,上祀南郊。

白話冬季十一月辛酉日,高宗祭南郊。

癸酉,詔:「自今京官及外州有獻鷹隼及犬馬者,罪之。」

白話癸酉日,詔令:“從今京官及外州有進獻鷹隼及犬馬的,治罪。”

戊寅,特浪羌酋董悉奉求、辟惠羌酋卜簷莫各帥種落萬餘戶詣茂州內附。

白話戊寅日,特浪羌首領董悉奉求、闢惠羌首領卜檐莫各率種落一萬多戶到茂州歸附。

竇州、義州蠻酋李寶誠等反,桂州都督劉伯英討平之。

白話竇州、義州蠻族首領李寶誠等反叛,桂州都督劉伯英討平了他們。

郎州道總管趙孝祖討白水蠻,蠻酋禿磨蒲及儉彌於帥眾據險拒戰,孝祖皆擊斬之。會大雪,蠻饑凍,死亡略盡。孝祖奏言:「貞觀中討昆州烏蠻,始開青蛉、弄棟為州縣。弄棟之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恆扇誘弄棟,欲使之反。其勃弄以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相接,人眾殷實,多於蜀川,無大酋長,好結仇怨,今因破白水之兵,請隨便四討,撫而安之。」敕許之。

白話郎州道總管趙孝祖討伐白水蠻,蠻族首領禿磨蒲及儉彌於率衆據險拒戰,孝祖都擊斬了他們。適逢大雪,蠻人飢寒,死亡幾乎殆盡。孝祖奏言:“貞觀年間討伐昆州烏蠻,纔開闢青蛉、弄棟爲州縣。弄棟以西有小勃弄、大勃弄二川,常煽動誘使弄棟,想讓他們反叛。那勃弄以西與黃瓜、葉榆、西洱河相接,人衆殷實,多於蜀川,沒有大酋長,好結仇怨,今借破白水之兵,請求順便四面討伐,安撫而定。”敕令允許。

十二月,壬子,處月朱邪孤注殺招慰使單道惠,與突厥賀魯相結。

白話十二月壬子日,處月朱邪孤注殺招慰使單道惠,與突厥賀魯相勾結。

是歲,百濟遣使入貢,上戒之,使「勿與新羅、高麗相攻,不然,吾將發兵討汝矣。」

白話這一年,百濟派使者入貢,高宗告誡他,使他“不要與新羅、高麗互相攻擊,不然,我將發兵討伐你們了。”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永徽三年(壬子,公元六五二年)

春,正月,己未朔,吐谷渾、新羅、高麗、百濟並遣使入貢。

白話春季正月己未朔,吐谷渾、新羅、高麗、百濟一併派使者入貢。

癸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大破處月朱邪孤注於牢山。孤注夜遁,建方使副總管高德逸輕騎追之,行五百餘里,生擒孤注,斬首九千級。軍還,御史劾奏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討,而逗留不進;高德逸敕令市馬,自取駿者。上以建方等有功,釋不問。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馬,筋力異常,請實中廄。」上謂侍臣曰:「道裕法官,進馬非其本職,妄希我意;豈朕行事不為臣下所信邪!朕方自咎,故不復黜道裕耳。」

白話癸亥日,梁建方、契苾何力等在牢山大破處月朱邪孤注。孤注夜裏逃走,梁建方派副總管高德逸輕騎追擊,行五百多里,生擒孤注,斬首九千級。軍回,御史彈劾奏報梁建方兵力足以追討,卻逗留不進;高德逸奉敕令買馬,自己取駿者。高宗因爲建方等有功,釋放不追究。大理卿李道裕奏言:“德逸所取之馬,筋力異常,請求充實中廄。”高宗對侍臣說:“道裕是法官,進馬不是他的本職,妄圖迎合我意;難道朕行事不被臣下所信嗎!朕正自責,所以不再黜退道裕罷了。”

己巳,以同州刺史褚遂良為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己巳日,以同州刺史褚遂良爲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

丙子,以饗太廟;丁亥,饗先農,躬耕籍田。

白話丙子日,祭太廟;丁亥日,祭先農,親自耕種籍田。

二月,甲寅,上御安福門樓,觀百戲。乙卯,上謂侍臣曰:「昨登樓,欲以觀人情及風谷奢儉,非為聲樂。朕聞胡人善為擊鞠之戲,嘗一觀之。昨初升樓,即有群胡擊鞠,意謂朕篤好之也。帝王所為,豈宜容易。朕已焚此鞠,冀杜胡人窺望之情,亦因以自誡。」

白話二月甲寅日,高宗駕臨安福門樓,觀看百戲。乙卯日,高宗對侍臣說:“昨天登樓,想借以觀察人情及風俗奢儉,不是爲聲樂。朕聽說胡人善爲擊鞠之戲,曾觀看一次。昨天剛登樓,就有羣胡擊鞠,以爲朕非常喜好。帝王所爲,豈可隨便。朕已燒此鞠,希望杜絕胡人窺望之情,也以此自誡。”

三月,辛巳,以宇文節為侍中,柳奭為中書令,以兵部侍郎三原韓瑗守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三月辛巳日,以宇文節爲侍中,柳奭爲中書令,以兵部侍郎三原人韓瑗守黃門侍郎、同中書門下三品。

夏,四月,趙孝祖大破西南蠻,斬小勃弄酋長歿盛,擒大勃弄酋長楊承顛。自餘皆屯聚保險,大者有眾數萬,小者數千人,孝祖皆破降之,西南蠻遂定。

白話夏季四月,趙孝祖大破西南蠻,斬小勃弄酋長歿盛,擒大勃弄酋長楊承顛。其餘都屯聚保守險要,大的有衆數萬,小的數千人,孝祖都破降了他們,西南蠻於是平定。

甲午,澧州刺史彭思王元則薨。

白話甲午日,澧州刺史彭思王李元則去世。

六月,戊申,遣兵部尚書崔敦禮等將並、汾步騎萬人往茂州。發薛延陀餘眾渡河,置祁連州以處之。

白話六月戊申日,派遣兵部尚書崔敦禮等率領並、汾步騎一萬人前往茂州。調發薛延陀餘衆渡河,設置祁連州來安置他們。

秋,七月,丁巳,立陳王忠為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無子,柳奭為后謀,以忠母劉氏微賤,勸皇后立忠為太子,冀其親己;外則諷長孫無忌等使請於上。上從之。乙丑,以於志寧兼太子少師,張行成兼少傅,高季輔兼少保。

白話秋季七月丁巳日,立陳王李忠爲皇太子,赦天下。王皇后無子,柳奭爲皇后謀劃,因爲李忠母親劉氏微賤,勸皇后立李忠爲太子,希望他親近自己;外則諷喻長孫無忌等使向高宗請求。高宗聽從了。乙丑日,以于志寧兼太子少師,張行成兼少傅,高季輔兼少保。

丁丑,上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進戶多少?」履行奏:「去年進戶總一十五萬。」因問隋代及今日見戶,履行奏:「隋開皇中,戶八百七十萬,即今戶三百八十萬。」履行,士廉之子也。

白話丁丑日,高宗問戶部尚書高履行:“去年增加戶口多少?”履行奏:“去年增加戶口總共十五萬。”於是問隋代及今日現戶,履行奏:“隋開皇中,戶八百七十萬,即今戶三百八十萬。”履行,是士廉的兒子。

九月,守中書侍郎來濟同中書門下三品。

白話九月,守中書侍郎來濟同中書門下三品。

冬,十一月,庚寅,弘化長公主自吐谷渾來朝。

白話冬季十一月庚寅日,弘化長公主從吐谷渾來朝。

癸巳,濮恭王泰薨於均州。

白話癸巳日,濮恭王李泰在均州去世。

散騎常侍房遺愛尚太宗女高陽公主,公主驕恣甚,房玄齡薨,公主教遺愛與兄遺直異財,既而反譖遺直。遺直自言,太宗深責讓主,由是寵衰,主怏怏不悅。會御史劾盜,得浮屠辯機寶枕,雲主所賜。主與辯機私通,餉遺億計,更以二女子侍遺愛。太宗怒,腰斬辯機,殺奴婢十餘人;主益怨望,太宗崩,無戚容。上即位,主又令遺愛與遺直更相訟,遺愛坐出為房州刺史,遺直為隰州刺史。又,浮屠智勖等數人私侍主,主使掖庭令陳玄運伺宮省禨祥。

白話散騎常侍房遺愛娶太宗女兒高陽公主,公主驕恣得很,房玄齡去世後,公主教遺愛與兄遺直分財,不久反而誣陷遺直。遺直自己陳說,太宗深責公主,由此寵衰,公主怏怏不悅。適逢御史查盜,得到浮屠辯機的寶枕,說是公主所賜。公主與辯機私通,饋贈以億計,更以二女子侍奉遺愛。太宗怒,腰斬辯機,殺奴婢十多人;公主更怨望,太宗崩,沒有戚容。高宗即位,公主又令遺愛與遺直更相訴訟,遺愛獲罪出爲房州刺史,遺直爲隰州刺史。又,浮屠智勖等數人私侍公主,公主使掖庭令陳玄運窺伺宮省吉凶。

先是,駙馬都尉薛萬徹坐事除名,徙寧州刺史,入朝,與遺愛款暱,對遺愛有怨望語,且曰:「今雖病足,坐置京師,鼠輩猶不敢動。」因與遺愛謀:「若國家有變,當奉司徒荊王元景為主。」元景女適遺愛弟遺則,由是與遺愛往來。元景嘗自言,夢手把日月。駙馬都尉柴令武,紹之子也,尚巴陵公主,除衛州刺史,托以主疾留京師求醫,因與遺愛謀議相結。高陽公主謀黜遺直,奪其封爵,使人誣告遺直無禮於己。遺直亦言遺愛及主罪,云:「罪盈惡稔,恐累臣私門。」上令長孫無忌鞫之,更獲遺愛及主反狀。

白話此前,駙馬都尉薛萬徹因事獲罪除名,徙寧州刺史,入朝,與遺愛親暱,對遺愛有怨望語,並且說:“今雖病足,坐置京師,鼠輩猶不敢動。”於是與遺愛謀劃:“若國有變,當奉司徒荊王元景爲主。”元景女嫁遺愛弟遺則,由此與遺愛往來。元景曾自言,夢手把日月。駙馬都尉柴令武,是柴紹的兒子,娶巴陵公主,除衛州刺史,託以主疾留京師求醫,因與遺愛謀劃相結。高陽公主謀劃黜退遺直,奪其封爵,派人誣告遺直無禮於己。遺直也言遺愛及主罪,說:“罪盈惡稔,恐累臣私門。”高宗令長孫無忌審問,另獲遺愛及主反狀。

司空、安州都督吳王恪母,隋煬帝女也。恪有文武才,太宗常以為類己,欲立為太子,無忌固爭而止,由是與無忌相惡。恪名望素高,為物情所向,無忌深忌之,欲因事誅恪以絕眾望。遺愛知之,因言與恪同謀,冀如紇干承基得免死。

白話司空、安州都督吳王李恪的母親,是隋煬帝的女兒。恪有文武才,太宗常以爲像自己,想立爲太子,無忌堅決爭而止,由此與無忌相惡。恪名望素高,爲物情所向,無忌深忌之,想因事誅恪以絕衆望。遺愛知之,因言與恪同謀,希望如紇幹承基得免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永徽四年(癸丑,公元六五三年)

春,二月,甲申,詔遺愛、萬徹、令武皆斬,元景,恪、高陽、巴陵公主並賜自盡。上潤謂侍臣曰:「荊王,朕之叔父,吳王,朕兄,欲丐其死,可乎?」兵部尚書崔敦禮以為不可,乃殺之。萬徹臨刑大言曰:「薛萬徹大健兒,留為國家效死力,豈不佳,乃坐房遺愛殺之乎!」吳王恪且死,罵曰:「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宗社有靈,當族滅不久!」

白話春季二月甲申日,詔令遺愛、萬徹、令武都斬,元景、恪、高陽、巴陵公主一併賜自盡。高宗曾私下對侍臣說:“荊王,是朕的叔父,吳王,是朕的兄,想寬免其死,可以嗎?”兵部尚書崔敦禮認爲不可,於是殺了他們。萬徹臨刑大言說:“薛萬徹是大健兒,留爲國家效死力,豈不好,竟因房遺愛殺了他!”吳王恪將死,罵說:“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宗社有靈,當族滅不久!”

乙酉,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並坐與房遺愛交通,流嶺表。節與遺愛親善,及遺愛下獄,節頗左右之。江夏王道宗素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協,故皆得罪。戊子,廢恪母弟蜀王愔為庶人,置巴州;房遺直貶春州銅陵尉,萬徹弟萬備流交州;罷房玄齡配饗。

白話乙酉日,侍中兼太子詹事宇文節,特進、太常卿江夏王道宗、左驍衛大將軍駙馬都尉執失思力一併因與房遺愛勾結,流放嶺表。宇文節與遺愛親善,到遺愛下獄,宇文節頗偏袒他。江夏王道宗素來與長孫無忌、褚遂良不協,所以都得罪。戊子日,廢恪的同母弟蜀王李愔爲庶人,安置巴州;房遺直貶春州銅陵尉,萬徹弟萬備流放交州;罷除房玄齡配享。

開府儀同三司李勣為司空。

白話開府儀同三司李勣爲司空。

初,林邑王范頭利卒,子真龍立,大臣伽獨弒之,盡滅范氏。伽獨自立,國人弗從,乃立頭利之婿婆羅門為王。國人鹹思范氏,復罷婆羅門,立頭利之女為王。女不能治國,有諸葛地者,頭利之姑子也,父為頭利所殺,南奔真臘,大臣可倫翁定遣使迎而立之,妻以女王,眾然後定。夏,四月,戊子,遣使入貢。

白話當初,林邑王範頭利去世,子真龍立,大臣伽獨弒他,盡滅範氏。伽獨自立,國人弗從,於是立頭利之婿婆羅門爲王。國人鹹思範氏,又罷婆羅門,立頭利之女爲王。女不能治國,有諸葛地者,是頭利姑姑之子,父爲頭利所殺,南奔真臘,大臣可倫翁定遣使迎而立之,妻以女王,衆然後定。夏季四月戊子日,派使者入貢。

秋,九月,壬戌,右僕射北平定公張行成薨。甲戌,以褚遂良為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仍知選事。

白話秋季九月壬戌日,右僕射北平定公張行成去世。甲戌日,以褚遂良爲右僕射,同中書門下三品如故,仍知選舉事。

冬,十月,庚子,上幸驪山溫湯;乙巳,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庚子日,高宗幸驪山溫泉;乙巳日,回宮。

初,睦州女子陳碩貞以妖言惑眾,與妹夫章叔胤舉兵反,自稱文佳皇帝,以叔胤為僕射。甲子夜,叔胤帥眾攻桐廬,陷之。碩真撞鐘焚香,引兵二千攻陷睦州及於潛,進攻歙州,不克。敕揚州刺史房仁裕發兵討之。碩真遣其黨童文寶將四千人寇婺州,刺史崔義玄發兵拒之。民間訛言碩真有神,犯其兵者必滅族,士眾兇懼。司功參軍崔玄籍曰:「起兵仗順,猶且無成,況憑妖妄,其能久乎!」義玄以玄籍為前鋒,自將州兵繼之,至下淮戍,遇賊,與戰。左右以楯蔽義玄,義玄曰:「刺史避箭,人誰致死!」命撤之。於是士卒齊奮,賊眾大潰,斬首數千級。聽其餘眾歸首;進至睦州境,降者萬計。十一月,庚戌,房仁裕軍合,獲碩真、叔胤,斬之,餘黨悉平。義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白話當初,睦州女子陳碩貞以妖言惑衆,與妹夫章叔胤舉兵反,自稱文佳皇帝,以叔胤爲僕射。甲子夜,叔胤率衆攻桐廬,陷之。碩真撞鐘焚香,引兵二千攻陷睦州及於潛,進攻歙州,不克。敕揚州刺史房仁裕發兵討之。碩真遣其黨童文寶將四千人寇婺州,刺史崔義玄發兵拒之。民間訛言碩真有神,犯其兵者必滅族,士衆兇懼。司功參軍崔玄籍說:“起兵仗順,猶且無成,況憑妖妄,其能久乎!”義玄以玄籍爲前鋒,自將州兵繼之,至下淮戍,遇賊,與戰。左右以盾蔽義玄,義玄說:“刺史避箭,人誰致死!”命撤之。於是士卒齊奮,賊衆大潰,斬首數千級。聽其餘衆歸首;進至睦州境,降者萬計。十一月庚戌日,房仁裕軍會合,獲碩真、叔胤,斬之,餘黨悉平。義玄以功拜御史大夫。

癸丑,以兵部尚書崔敦禮為侍中。

白話癸丑日,以兵部尚書崔敦禮爲侍中。

十二月,庚子,侍中蓨憲公高季輔薨。

白話十二月庚子日,侍中蓨憲公高季輔去世。

是歲,西突厥乙毘咄陸可汗卒,其子頡苾達度設號真珠葉護,始與沙缽羅可汗有隙,與五弩失畢共擊沙缽羅,破之,斬首千餘級。

白話這一年,西突厥乙毗咄陸可汗去世,其子頡苾達度設號真珠葉護,開始與沙鉢羅可汗有嫌隙,與五弩失畢共擊沙鉢羅,破之,斬首一千多級。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永徽五年(甲寅,公元六五四年)

春,正月,壬戌,羌酋凍就內附,以其地置劍州。

白話春季正月壬戌日,羌族首領凍就歸附,以其地設置劍州。

三月,戊午,上行幸萬年宮。

白話三月戊午日,高宗巡幸萬年宮。

庚申,加贈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

白話庚申日,加贈武德功臣屈突通等十三人官。

初,王皇后無子,蕭淑妃有寵,王后疾子。上之為太子也,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太宗崩,武氏隨眾感業寺為尼。忌日,上詣寺行香,見之,武氏泣,上亦泣。王后聞之,陰令武氏長髮,勸上內之後宮,欲以間淑妃之寵。武氏巧慧,多權數,初入宮,卑辭屈體以事后。后愛之,數稱其美於上。未幾大幸,拜為昭儀,后及淑妃寵皆衰,更相與共譖之,上皆不納。昭儀欲追贈其父而無名,故托以褒賞功臣,遍贈屈突通等,而武士擭預焉。

白話當初,王皇后無子,蕭淑妃有寵,王后妒忌。高宗爲太子時,入侍太宗,見才人武氏而悅之。太宗崩,武氏隨衆在感業寺爲尼。忌日,高宗到寺行香,見之,武氏泣,高宗亦泣。王后聽說,暗令武氏長髮,勸高宗納之後宮,想借以離間淑妃之寵。武氏巧慧,多權術,初入宮,卑辭屈體以事皇后。後愛之,數稱其美於高宗。不久大幸,拜爲昭儀,後及淑妃寵皆衰,更相共譖之,高宗皆不納。昭儀想追贈其父而無名,故託以褒賞功臣,遍贈屈突通等,而武士彠在其中。

乙丑,上幸鳳泉湯;己巳,還萬年宮。

白話乙丑日,高宗幸鳳泉湯;己巳日,回萬年宮。

夏,四月,大食發兵擊波斯,殺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之子卑路斯奔吐火羅。大食兵去,吐火羅發兵立卑路斯為波斯王而還。

白話夏季四月,大食發兵擊波斯,殺波斯王伊嗣侯,伊嗣侯之子卑路斯奔吐火羅。大食兵離去,吐火羅發兵立卑路斯爲波斯王而還。

閏月,丙子,以處月部置金滿州。

白話閏月丙子日,以處月部設置金滿州。

丁丑,夜,大雨,山水漲溢,沖玄武門,宿衛士皆散走。右領軍郎將薛仁貴曰:「安有宿衛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乎!」乃登門桄大呼以警宮內。上遽出乘高,俄而水入寢殿,水漂溺衛士及麟游居人,死者三千餘人。

白話丁丑日,夜,大雨,山水漲溢,衝玄武門,宿衛士都散走。右領軍郎將薛仁貴說:“哪有宿衛之士,天子有急而敢畏死的!”於是登上門桄大呼以警宮內。高宗急忙出乘高處,不久水入寢殿,水漂溺衛士及麟遊居民,死者三千多人。

壬辰,新羅女王金真德卒,詔立其弟春秋為新羅王。

白話壬辰日,新羅女王金真德去世,詔令立其弟春秋爲新羅王。

六月,丙午,恆州大水,呼沱溢,漂溺五千三百家。

白話六月丙午日,恆州大水,滹沱河氾濫,漂溺五千三百家。

中書令柳奭以王皇后寵衰,內不自安,請解政事;癸亥,罷為吏部尚書。

白話中書令柳奭因爲王皇后寵衰,內心不安,請求解除政事;癸亥日,罷爲吏部尚書。

秋,九月,丁酉,車駕至京師。

白話秋季九月丁酉日,車駕到京師。

戊戌,上謂五品以上曰:「頃在先帝左右,見五品以上論事,或仗下面陳,或退上封事,終日不絕;豈今日獨無事邪,何公等皆不言也?」

白話戊戌日,高宗對五品以上說:“不久前在先帝左右,見五品以上論事,或在仗下當面陳述,或退而上封事,終日不絕;難道今日獨無事嗎,爲何公等都不言呢?”

冬,十月,雇雍州四萬一千人築長安外郭,三旬而畢。癸丑,雍州參軍薛景宣上封事,言:「漢惠帝城長安,尋晏駕;今復城之,必有大咎。」於志寧等以景宣言涉不順,請誅之。上曰:「景宣雖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絕言路。」遂赦之。

白話冬季十月,僱雍州四萬一千人築長安外郭,三旬而畢。癸丑日,雍州參軍薛景宣上封事,說:“漢惠帝築長安,不久晏駕;今再築之,必有大咎。”于志寧等以景宣言涉不敬,請誅之。高宗說:“景宣雖狂妄,若因上封事得罪,恐絕言路。”於是赦了他。

高麗遣其將安固將高麗、靺鞨兵擊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御之,大敗高麗於新城。

白話高麗派其將安固率領高麗、靺鞨兵擊契丹;松漠都督李窟哥抵禦,大敗高麗於新城。

是歲大稔,洛州粟米斗兩錢半,粳米斗十一錢。

白話這一年大豐收,洛州粟米一斗兩錢半,粳米一斗十一錢。

王皇后、蕭淑妃與武昭儀更相譖訴,上不信后、淑妃之語,獨信昭儀。后不能曲事上左右,母魏國夫人柳氏及舅中書令柳奭入見六宮,又不為禮。武昭儀伺后所不敬者,必傾心與相結,所得賞賜分與之。由是后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皆以聞於上。

白話王皇后、蕭淑妃與武昭儀更相誣訴,高宗不信後、淑妃的話,獨信昭儀。後不能曲事高宗左右,母魏國夫人柳氏及舅中書令柳奭入見六宮,又不爲禮。武昭儀伺察後所不敬者,必傾心與之結交,所得賞賜分給他們。由此後及淑妃動靜,昭儀必知之,都上報高宗。

后寵雖衰,然上未有意廢也。會昭儀生女,后憐而弄之,后出,昭儀潛扼殺之,覆之以被。上至,昭儀陽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矣,即驚啼。問左右,左右皆曰:「皇后適來此。」上大怒曰:「后殺吾女!」昭儀因泣訴其罪。后無以自明,上由是有廢立之志。又畏大臣不從,乃與昭儀幸太尉長孫無忌第,酣飲極歡,席上拜無忌寵姬子三人皆為朝散大夫,仍載金寶繒錦十車以賜無忌。上因從容言皇后無子以諷無忌,無忌對以他語,竟不順旨,上及昭儀皆不悅而罷。昭儀又令母楊氏詣無忌第,屢有祈請,無忌終不許。禮部尚書許敬宗亦數勸無忌,無忌厲色折之。

白話後寵雖衰,但高宗沒有廢黜的意思。適逢昭儀生女,後憐而弄之,後出,昭儀暗扼殺之,覆之以被。高宗至,昭儀陽歡笑,發被觀之,女已死,即驚啼。問左右,左右皆說:“皇后剛纔來此。”高宗大怒說:“後殺我女!”昭儀因泣訴其罪。後無以自明,高宗由此有廢立之志。又畏大臣不從,乃與昭儀幸太尉長孫無忌第,酣飲極歡,席上拜無忌寵姬子三人皆爲朝散大夫,仍載金寶繒錦十車以賜無忌。高宗因從容納言皇后無子以諷無忌,無忌以他語對,竟不順旨,高宗及昭儀皆不悅而罷。昭儀又令母楊氏詣無忌第,屢有祈請,無忌終不許。禮部尚書許敬宗亦數勸無忌,無忌厲色折之。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下之下永徽六年(乙卯,公元六五五年)

春,正月,壬申朔,上謁昭陵;甲戌,還宮。

白話春季正月壬申朔,高宗謁昭陵;甲戌日,回宮。

己丑,巂州道行軍總管曹繼叔破胡叢、顯養、車魯等蠻於斜山,拔十餘城。

白話己丑日,巂州道行軍總管曹繼叔破胡叢、顯養、車魯等蠻於斜山,攻克十餘城。

庚寅,立皇子弘為代王,賢為潞王。

白話庚寅日,立皇子李弘爲代王,李賢爲潞王。

高麗與百濟、靺鞨連兵,侵新羅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羅王春秋遣使求援。二月,乙丑,遣營州都督程名振、左衛中郎將蘇定方發兵擊高麗。

白話高麗與百濟、靺鞨連兵,侵新羅北境,取三十三城;新羅王春秋派使者求援。二月乙丑日,派遣營州都督程名振、左衛中郎將蘇定方發兵擊高麗。

夏,五月,壬午,名振等渡遼水,高麗見其兵少,開門渡貴端水逆戰。名振等奮擊,大破之,殺獲千餘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還。

白話夏季五月壬午日,名振等渡遼水,高麗見其兵少,開門渡貴端水迎戰。名振等奮擊,大破之,殺獲一千多人,焚其外郭及村落而還。

癸未,以右屯衛大將軍程知節為蔥山道行軍大總管,以討西突厥沙缽羅可汗。

白話癸未日,以右屯衛大將軍程知節爲蔥山道行軍大總管,以討伐西突厥沙鉢羅可汗。

壬辰,以韓瑗為侍中,來濟為中書令。

白話壬辰日,以韓瑗爲侍中,來濟爲中書令。

六月,武昭儀誣王后與其母魏國夫人柳氏為厭勝,敕禁后母柳氏不得入宮。秋,七月,戊寅,貶吏部尚書柳奭為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風,岐州長史於承素希旨奏奭漏洩禁中語,復貶榮州刺史。

白話六月,武昭儀誣告王后與其母魏國夫人柳氏行厭勝之術,敕禁後母柳氏不得入宮。秋季七月戊寅日,貶吏部尚書柳奭爲遂州刺史。奭行至扶風,岐州長史於承素迎合旨意奏報柳奭泄漏宮中語,再貶榮州刺史。

唐因隋制,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皆視一品。上欲特置宸妃,以武昭儀為之,韓瑗、來濟諫,以為故事無之,乃止。

白話唐因隋制,後宮有貴妃、淑妃、德妃、賢妃都視一品。高宗想特置宸妃,以武昭儀爲之,韓瑗、來濟勸諫,認爲舊例無此,於是停止。

中書舍人饒陽李義府為長孫無忌所惡,左遷壁州司馬。敕未至門下,義府密知之,問計於中書舍人幽州王德儉,德儉曰:「上欲立武昭儀為后,猶豫未決者,直恐宰臣異議耳。君能建策立之,則轉禍為福矣。」義府然之,是日,代德儉直宿,叩閣上表,請廢皇后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上悅,召見,與語,賜珠一鬥,留居舊職。昭儀又密遣使勞勉之,尋超拜中書侍郎。於是衛尉卿許敬宗、御義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皆潛布腹心於武昭儀矣。乙酉,以侍中崔敦禮為中書令。

白話中書舍人饒陽人李義府被長孫無忌所惡,左遷壁州司馬。敕未到門下,義府密知之,問計於中書舍人幽州人王德儉,德儉說:“高宗想立武昭儀爲後,猶豫未決,只怕宰臣異議罷了。君能建策立之,則轉禍爲福了。”義府然之,這一天,代德儉直宿,叩閣上表,請廢皇后王氏,立武昭儀,以厭兆庶之心。高宗喜,召見,與語,賜珠一斗,留居舊職。昭儀又密遣使勞勉之,不久超拜中書侍郎。於是衛尉卿許敬宗、御義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皆潛布腹心於武昭儀了。乙酉日,以侍中崔敦禮爲中書令。

八月,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同正自孝璋始。

白話八月,尚藥奉御蔣孝璋員外特置,仍同正員。員外同正從孝璋開始。

長安令裴行儉聞將立武昭儀為后,以國家之禍必由此始,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議其事。袁公瑜聞之,以告昭儀母楊氏,行儉坐左遷西州都督府長史。行儉,仁基之子也。

白話長安令裴行儉聽說將立武昭儀爲後,認爲國家之禍必由此開始,與長孫無忌、褚遂良私下議論其事。袁公瑜聽說,以告昭儀母楊氏,行儉獲罪左遷西州都督府長史。行儉,是仁基的兒子。

九月,戊辰,以許敬宗為禮部尚書。

白話九月戊辰日,以許敬宗爲禮部尚書。

上一日退朝,召長孫無忌、李勣、於志寧、褚遂良入內殿。遂良曰:「今日之召,多為中宮,上意既決,逆之必死。太尉元舅,司空功臣,不可使上有殺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托,不以死爭之,何以下見先帝!」勣稱疾不入。無忌等至內殿,上顧謂無忌曰:「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為后,何如?」遂良對曰:「皇后名家,先帝為陛下所娶。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曰:『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此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上不悅而罷。明日又言之,遂良曰:「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經事先帝,眾所共知,天下耳目,安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為如何!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當死!」因置笏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曰:「還陛下笏,乞放歸田裡。」上大怒,命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曰:「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於志寧不敢言。

白話高宗一天退朝,召長孫無忌、李勣、于志寧、褚遂良入內殿。遂良說:“今日之召,多爲中宮,高宗意思已決,逆之必死。太尉是元舅,司空是功臣,不可使上有殺元舅及功臣之名。遂良起於草茅,無汗馬之勞,致位至此,且受顧託,不以死爭之,何以見先帝於地下!”李勣稱病不入。無忌等至內殿,高宗回過頭對無忌說:“皇后無子,武昭儀有子,今欲立昭儀爲後,如何?”遂良對說:“皇后名家,是先帝爲陛下所娶。先帝臨崩,執陛下手謂臣說:‘朕佳兒佳婦,今以付卿。’這是陛下所聞,言猶在耳。皇后未聞有過,豈可輕廢!臣不敢曲從陛下,上違先帝之命!”高宗不悅而罷。明天又言之,遂良說:“陛下必欲易皇后,伏請妙擇天下令族,何必武氏!武氏曾事先帝,衆所共知,天下耳目,豈可蔽也。萬代之後,謂陛下爲何如!願留三思!臣今忤陛下,罪當死!”於是置笏於殿階,解巾叩頭流血說:“還陛下笏,乞放歸田裏。”高宗大怒,命引出。昭儀在簾中大言說:“何不撲殺此獠!”無忌說:“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于志寧不敢言。

韓瑗因間奏事,涕泣極諫,上不納。明日又諫,悲不自勝,上命引出。瑗又上疏諫曰:「匹夫匹婦,猶相選擇,況天子乎!皇后母儀萬國,善惡由之,故嫫母輔佐黃帝,妲己傾覆殷王,《詩》云:『赫赫宗周,褒姒滅之。』每覽前古,常興歎息,不謂今日塵黷聖代。作而不法,後嗣何觀!願陛下詳之,無為後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國,菹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吳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游於姑蘇。臣恐海內失望,棘荊生於闕庭,宗廟不血食,期有日矣!」來濟上表諫曰:「王者立后,上法乾坤,必擇禮教名家,幽閒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示氏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興《關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縱欲,以婢為后,使皇統亡絕,社稷傾淪。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漢之禍又如此,惟陛下詳察!」上皆不納。

白話韓瑗借間隙奏事,涕泣極諫,高宗不納。明天又諫,悲不自勝,高宗命引出。瑗又上疏諫說:“匹夫匹婦,猶相選擇,況天子乎!皇后母儀萬國,善惡由之,故嫫母輔佐黃帝,妲己傾覆殷王,《詩》雲:‘赫赫宗周,褒姒滅之。’每覽前古,常興嘆息,不謂今日塵瀆聖代。作而不法,後嗣何觀!願陛下詳之,無爲後人所笑!使臣有以益國,菹醢之戮,臣之分也!昔吳王不用子胥之言而麋鹿遊於姑蘇。臣恐海內失望,荊棘生於闕庭,宗廟不血食,期有日矣!”來濟上表諫說:“王者立後,上法乾坤,必擇禮教名家,幽閒令淑,副四海之望,稱神示氏之意。是故周文造舟以迎太姒,而興《關雎》之化,百姓蒙祚;孝成縱慾,以婢爲後,使皇統亡絕,社稷傾淪。有周之隆既如彼,大漢之禍又如此,惟陛下詳察!”高宗皆不納。

它日,李勣入見,上問之曰:「朕欲立武昭儀為后,遂良固執以為不可。遂良既顧命大臣,事當且已乎?」對曰:「此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上意遂決。許敬宗宣言於朝曰:「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欲易婦;況天子欲立一后,何豫諸人事而妄生異議乎!」昭儀令左右以聞。庚午,貶遂良為潭州都督。

白話有一天,李勣入見,高宗問他說:“朕欲立武昭儀爲後,遂良固執認爲不可。遂良既是顧命大臣,事情應當暫且停止嗎?”回答說:“這是陛下家事,何必更問外人!”高宗意思於是決定。許敬宗在朝中宣揚說:“田舍翁多收十斛麥,尚且想換妻;何況天子欲立一後,何預諸人事而妄生異議呢!”昭儀令左右以此聞於高宗。庚午日,貶遂良爲潭州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