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37

十一 · 唐紀

卷237

起柔兆閹茂,盡屠維赤奮若六月,凡三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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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柔兆閹茂,盡屠維赤奮若六月,凡三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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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元年

白話唐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本纪)上之上,元和元年。

丙戌,西元八〇六年

白話丙戌年(干支纪年,对应公元八〇六年)。

春,正月,丙寅朔,上帥群臣詣興慶宮上上皇尊號。

白話春季,正月,丙寅初一,皇帝率领群臣前往兴庆宫为太上皇上尊号。

丁卯,赦天下,改元。

白話丁卯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元和。

辛未,以鄂岳觀察使韓皋爲奉義節度使。癸酉,以奉義留後伊宥爲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後。宥,愼之子也。壬午,加成德節度使王士眞同平章事。

白話辛未日,任命鄂岳观察使韩皋为奉义节度使。癸酉日,任命奉义留后伊宥为安州刺史兼安州留后。伊宥是伊慎的儿子。壬午日,加授成德节度使王士真为同平章事。

甲申,上皇崩於興慶宮。

白話甲申日,太上皇在兴庆宫驾崩。

劉闢既得旌節,志益驕,求兼領三川,上不許。闢遂發兵圍東川節度使李康於梓州,欲以同幕盧文若爲東川節度使。推官莆田林蘊力諫闢舉兵,辟怒,械繫於獄,引出,將斬之,陰戒行刑者使不殺,但數礪刃於其頸,欲使屈服而赦之。蘊叱之曰:「豎子,當斬即斬,我頸豈汝砥石邪!」闢顧左右曰:「眞忠烈之士也!」乃黜爲唐昌尉。上欲討闢而重於用兵,公卿議者亦以爲蜀險固難取,杜黃裳獨曰:「闢狂戇書生,取之如拾芥耳!臣知神策軍使髙崇文勇略可用,願陛下專以軍事委之,勿置監軍,辟必可擒。」上從之。翰林學士李吉甫亦勸上討蜀,上由是器之。戊子,命左神策行營節度使髙崇文將歩騎五千爲前軍,神策京西行營兵馬使李元奕將歩騎二千爲次軍,與山南西道節度使嚴礪同討辟。時宿將名位素重者甚衆,皆自謂當征蜀之選,及詔用崇文,皆大驚。

白話刘辟得到旌节之后,志向越发骄横,请求兼任统辖三川,皇帝不答应。刘辟于是发兵在梓州包围东川节度使李康,想让同僚卢文若任东川节度使。推官莆田人林蕴竭力劝谏刘辟起兵,刘辟发怒,给他戴上刑具关进监狱,拉出来,准备斩首,暗地里告诫行刑的人不要杀他,只是屡次在他的脖子上磨刀,想使他屈服然后赦免他。林蕴呵斥他说:「小子,要斩就斩,我的脖子难道是你的磨刀石吗!」刘辟回头对左右说:「真是忠烈之士啊!」于是贬他为唐昌县尉。皇帝想讨伐刘辟却又顾虑动用军队,议论的公卿也认为蜀地险要坚固难以攻取,唯独杜黄裳说:「刘辟是个狂妄愚直的书生,攻取他易如拾草芥!臣了解神策军使高崇文勇猛有谋略可以任用,希望陛下专门把军事委托给他,不要设置监军,刘辟一定可以擒获。」皇帝听从了他。翰林学士李吉甫也劝说皇帝讨伐蜀地,皇帝因此器重他。戊子日,命令左神策行营节度使高崇文率领步骑兵五千人为先锋,神策京西行营兵马使李元奕率领步骑兵二千人为后续部队,与山南西道节度使严砺一同讨伐刘辟。当时久经战阵、名望地位向来很高的老将很多,都自认为应当是征蜀的人选,等到诏书任用高崇文,都大为吃惊。

上與杜黃裳論及籓鎭,黃裳曰:「德宗自經憂患,務爲姑息,不生除節帥。有物故者,先遣中使察軍情所與則授之。中使或私受大將賂,歸而譽之,即降旄鉞,未嘗有出朝廷之意者。陛下必欲振舉綱紀,宜稍以法度裁製蕃鎭,則天下可得而理也。」上深以爲然,於是始用兵討蜀,以至威行兩河,皆黃裳啓之也。

白話皇帝与杜黄裳谈论到藩镇,黄裳说:「德宗亲身经历忧患之后,一味采取姑息政策,不主动任命节度使。有节度使去世的,先派宦官使者去察看军中人情所归附的人,就授给他。宦官使者有的私下接受大将的贿赂,回来就称赞他,于是就颁赐旌节,从来不曾出自朝廷的用意。陛下如果一定要整顿纲纪,应当逐渐用法律制度裁制藩镇,那么天下就可以治理了。」皇帝深以为然,于是开始用兵讨伐蜀地,以至于威令行于两河,都是黄裳开启的。

髙崇文屯長武城,練卒五千,常如寇至,卯時受詔,辰時即行,器械糗糧,一無所闕。甲午,崇文出斜谷,李元奕出駱谷,同趣梓州。崇文軍至興元,軍士有食於逆旅,折人匕箸者,崇文斬之以徇。

白話高崇文屯驻长武城,训练士兵五千人,经常像敌人来到一样戒备,卯时接到诏书,辰时就出发,器械干粮,一点都不缺。甲午日,高崇文从斜谷出兵,李元奕从骆谷出兵,一同奔赴梓州。高崇文的军队到达兴元,有士兵在旅店吃饭,折断了人家的汤匙筷子,高崇文把他斩首示众。

劉闢陷梓州,執李康。二月,嚴礪拔劍州,斬其刺史文德昭。

白話刘辟攻陷梓州,俘虏李康。二月,严砺攻克剑州,斩杀其刺史文德昭。

奚王誨落可入朝。丁酉,以誨落可爲饒樂郡王,遣歸。

白話奚王诲落可入朝觐见。丁酉日,任命诲落可为饶乐郡王,遣送他回去。

癸丑,加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同平章事。

白話癸丑日,加授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为同平章事。

戊午,上與宰相論:「自古帝王,或勤勞庶政,或端拱無爲,互有得失,何爲而可?」杜黃裳對曰:「王者上承天地宗廟,下撫百姓四夷,夙夜憂勤,固不可自暇自逸。然上下有分,紀綱有敘,苟愼選天下賢才而委任之,有功則賞,有罪則刑,選用以公,賞刑以信,則誰不盡力,何求不獲哉!明主勞於求人,而逸於任人,此虞舜所以能無爲而治者也。至於簿書獄市煩細之事,各有司存,非人主所宜親也。昔秦始皇以衡石程書,魏明帝自按行尚書事,隋文帝衞士傳餐,皆無補於當時,取譏於後來,其耳目形神非不勤且勞也,所務非其道也。夫人主患不推誠,人臣患不竭忠。苟上疑其下,下欺其上,將以求理,不亦難乎!」上深然其言。

白話戊午日,皇帝与宰相讨论:「自古以来的帝王,有的辛勤操劳各种政务,有的端坐拱手无为而治,各有得失,怎么做才好?」杜黄裳回答说:「帝王上承天地宗庙,下抚百姓四夷,从早到晚忧虑勤劳,固然不可自己安逸闲适。然而上下有分工,纲纪有次序,如果谨慎选拔天下的贤才而委任他们,有功就赏,有罪就罚,选拔任用出于公心,赏罚讲求信用,那么谁不尽力,什么要求不能实现呢!英明的君主在寻求人才上辛劳,在任用人才上安逸,这就是虞舜能够无为而治的原因。至于文书、刑狱、市场等烦琐细碎的事务,各有主管部门,不是君主所应该亲自过问的。过去秦始皇用衡石称量文书来考核,魏明帝亲自巡查尚书省事务,隋文帝让卫士传递餐食(理政不辍),都对当时无补,被后人讥笑,他们的耳目身心并非不勤勉劳苦,只是所从事的不合其道。大凡君主的毛病在于不推心置腹,臣子的毛病在于不尽忠。如果君主怀疑臣下,臣下欺瞒君主,想以此求得治理,不也难吗!」皇帝深以为然。

三月,丙寅,以神策京西行營節度使范希朝爲右金吾大將軍。

白話三月,丙寅日,任命神策京西行营节度使范希朝为右金吾大将军。

髙崇文引兵自閬州趣梓州,劉闢將邢泚引兵遁去,崇文入屯梓州。闢歸李康於崇文以求自雪,崇文以康敗軍失守,斬之。丙子,嚴礪奏克梓州。丁丑,制削奪劉闢官爵。

白話高崇文领兵从阆州奔赴梓州,刘辟的部将邢泚带兵逃走,高崇文进入并屯驻梓州。刘辟把李康交还给高崇文以求洗刷自己,高崇文认为李康战败失守,把他斩了。丙子日,严砺上奏攻克梓州。丁丑日,下制书削夺刘辟的官职爵位。

初,韓全義入朝,以其甥楊惠琳知夏綏留後。杜黃裳以全義出征無功,驕蹇不遜,直令致仕,以右驍衞將軍李演爲夏綏節度使。惠琳勒兵拒之,表稱「將士逼臣爲節度使」。河東節度使嚴綬表請討之。詔河東、天德軍合撃惠琳,綬遣牙將阿跌光進及弟光顏將兵赴之,光進本出河曲歩落稽,兄弟在河東軍皆以勇敢聞。辛巳,夏州兵馬使張承金斬惠琳,傳首京師。東川節度使韋丹至漢中,表言「髙崇文客軍遠鬥,無所資。若與梓州,綴其士心,必能有功。」夏,四月,丁酉,以崇文爲東川節度副使、知節度事。

白話当初,韩全义入朝,让他的外甥杨惠琳掌管夏绥留后事务。杜黄裳认为韩全义出征无功,骄傲不顺,直接命令他退休,任命右骁卫将军李演为夏绥节度使。杨惠琳带兵抗拒,上表声称「将士逼迫臣做节度使」。河东节度使严绶上表请求讨伐他。诏令河东、天德军合力攻击杨惠琳,严绶派牙将阿跌光进及其弟阿跌光颜领兵前往,阿跌光进本来出于河曲的步落稽,兄弟二人在河东军中都以勇敢闻名。辛巳日,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杀杨惠琳,把首级送到京城。东川节度使韦丹到达汉中,上表说「高崇文客居的军队远道作战,没有依靠。如果把梓州给他,维系军心,必定能立功。」夏季,四月,丁酉日,任命高崇文为东川节度副使、知节度事。

潘孟陽所至,專事游宴,從僕三百人,多納賄賂。上聞之,甲辰,以孟陽爲大理卿,罷其度支、鹽鐵轉運副使。

白話潘孟阳所到之处,专门从事游玩宴饮,随从仆人三百人,多收贿赂。皇帝听说后,甲辰日,任命潘孟阳为大理卿,罢免他的度支、盐铁转运副使职务。

丙午,策試制舉之士,於是校書郎元稹、監察御史獨孤郁、校書郎下邽白居易、前進士蕭俛、沈傳師出焉。郁,及之子;俛,華之孫;傳師,既濟之子也。

白話丙午日,以策问考试制举应试的人,于是校书郎元稹、监察御史独孤郁、校书郎下邽人白居易、前进士萧俛、沈传师被录取。独孤郁是独孤及的儿子;萧俛是萧华的孙子;沈传师是沈既济的儿子。

杜佑請解財賦之職,仍舉兵部侍郎、度支使、鹽鐵轉運副使李巽自代。丁未,加佑司徒,罷其鹽鐵轉運使,以巽爲度支、鹽鐵轉運使。自劉晏之後,居財賦之職者,莫能繼之。巽掌使一年,征課所入,類晏之多,明年過之,又一年加一百八十萬緡。

白話杜佑请求解除财政赋税方面的职务,并推荐兵部侍郎、度支使、盐铁转运副使李巽代替自己。丁未日,加授杜佑为司徒,罢免他的盐铁转运使,任命李巽为度支、盐铁转运使。自刘晏之后,担任财政职务的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李巽掌管使职一年,征收的课税收入,与刘晏时相当,第二年超过他,又一年增加一百八十万缗。

戊申,加隴右經略使、秦州刺史劉澭保義軍節度使。

白話戊申日,加授陇右经略使、秦州刺史刘澭为保义军节度使。

辛酉,以元稹爲右拾遺,獨孤郁爲左拾遺,白居易爲盩厔尉、集賢校理,蕭俛爲右拾遺,沈傳師爲校書郎。

白話辛酉日,任命元稹为右拾遗,独孤郁为左拾遗,白居易为盩厔县尉、集贤校理,萧俛为右拾遗,沈传师为校书郎。

稹上疎論諫職,以爲:「昔太宗以王珪、魏徴爲諫官,宴游寢食未嘗不在左右,又命三品以上入議大政,必遣諫官一人隨之,以參得失,故天下大理。今之諫官,大不得豫召見,次不得參時政,排行就列,朝謁而已。近年以來,正牙不奏事,庶官罷巡對,諫官能舉職者,獨誥命有不便則上封事耳。君臣之際,諷諭於未形,籌畫於至密,尚不能回至尊之盛意,況於既行之誥令,已命之除授,而欲以咫尺之書收絲綸之詔,誠亦難矣。願陛下時於延英召對,使盡所懷,豈可置於其位而屛棄疎賤之哉!」頃之,復上疎,以爲:「理亂之始,必有萌象。開直言,廣視聽,理之萌也;甘諂諛,蔽近習,亂之象也。自古人主即位之初,必有敢言之士,人主苟受而賞之,則君子樂行其道,競爲忠讜;小人亦貪其利,不爲回邪矣。如是,則上下之志通,幽遠之情達,欲無理得乎!苟拒而罪之,則君子巻懷括囊以保其身,小人阿意迎合以竊其位矣。如是,則十歩之事,皆可欺也,欲無亂得乎!昔太宗初即政,孫伏伽以小事諫,太宗喜,厚賞之。故當是時,言事者惟患不深切,未嘗以觸忌諱爲憂也。太宗豈好逆意而惡從欲哉?誠以順適之快小,而危亡之禍大故也。陛下踐祚,今已週歳,夫聞有受伏伽之賞者。臣等備位諫列,曠日彌年,不得召見,毎就列位,屛氣鞠躬,不敢仰視,又安暇議得失,獻可否哉!供奉官尚爾,況疎遠之臣乎!此蓋群下因循之罪也。」因條奏請次對百官、復正牙奏事、禁非時貢獻等十事。

白話元稹上疏议论谏官的职责,认为:「从前太宗任用王珪、魏征为谏官,宴饮游观寝食没有不在身边的,又命令三品以上官员入朝议论大政,必定派遣一名谏官跟随,以参酌得失,所以天下大治。现在的谏官,大的方面不能预先被召见,次的方面不能参与时政,只是排列班列,朝拜谒见而已。近年来,正衙不奏事,普通官员停止轮流奏对,谏官能尽职责的,唯有诰命有不妥当的就上密封奏章而已。君臣之间,在事情尚未形成时加以讽谏,在最机密时加以筹划,尚且不能挽回至尊的盛意,何况对于已经施行的诰令,已经下达的授官,而想用咫尺之书收回天子诏令,实在也难了。希望陛下时常在延英殿召见问答,使他们尽情陈述,岂可设置其职位却又屏弃疏远他们呢!」不久,又上疏,认为:「治乱的开始,必定有萌芽征象。广开直言,拓宽视听,是治的萌芽;喜好谄谀,蔽塞于亲近小人,是乱的征象。自古以来君主即位之初,必定有敢言的人士,君主如果接受并赏赐他们,那么君子乐于推行其道,争相尽忠直言;小人也会贪求利益,不做邪僻之事了。这样,则上下的心意相通,幽深遥远的情况上达,想不治理得好可能吗!如果拒绝并加罪于他们,那么君子卷藏怀抱、闭口不言以保全自身,小人阿附迎合以窃取其位了。这样,则十步之内的事,都可以欺瞒,想不乱可能吗!从前太宗刚即位,孙伏伽以小事进谏,太宗高兴,厚赏他。所以当时进言的人只怕说得不深切,从不以触犯忌讳为忧。太宗难道喜欢逆意而厌恶顺从吗?实在是因为顺适的快感小,而危亡的祸患大啊。陛下即位,至今已一周年,没听说有受到伏伽那样赏赐的人。臣等充数于谏官行列,旷日经年,不得召见,每次就班列位,屏住呼吸鞠躬,不敢仰视,又哪有闲暇议论得失,进献可否呢!供奉官尚且如此,何况疏远的臣子呢!这大概是群臣因循守旧的罪过。」于是逐条上奏请求百官轮流奏对、恢复正衙奏事、禁止非时贡献等十件事。

稹又以貞元中王伾、王叔文伎術得幸東宮,永貞之際幾亂天下,上書勸上早擇修正之士使輔導諸子,以爲:「太宗自爲蕃王,與文學淸修之士十八人居。後代太子、諸王,雖有僚屬,日益疎賤,至於師傅之官,非眊聵廢疾不任事者,則休戎罷帥不知書者爲之。其友諭贊議之徒,尤爲冗散之甚,搢紳皆恥由之。就使時得僻老儒生,越月逾時,僅獲一見,又何暇傅之德義,納之法度哉!夫以匹士愛其子,猶知求明哲之師而教之,況萬乘之嗣,系四海之命乎!」上頗嘉納其言,時召見之。

白話元稹又因为贞元年间王伾、王叔文以技艺得到东宫宠幸,永贞年间几乎扰乱天下,上书劝皇帝及早选择端方正直之士来辅导众皇子,认为:「太宗自己做藩王时,与文学清修之士十八人相处。后代的太子、诸王,虽然有僚属,却日益疏远卑贱,至于师傅之官,不是昏聩残疾不能任事的,就是罢任的武将、不知诗书的帅臣来做。那些友、谕德、赞议之类的人,尤其极为闲散冗滥,士大夫都以走这条路为耻。即使偶尔得到偏僻的老儒生,越过数月,才获得一见,又哪有闲暇以道德仁义教导他,纳入法度呢!以普通士人爱其子,尚且知道寻求明哲的老师来教导他,何况万乘之主的继承人,关系四海的命运呢!」皇帝颇为赞许采纳他的话,时常召见他。

壬戌,邵王約薨。

白話壬戌日,邵王李约去世。

五月,丙子,以橫海留後程執恭爲節度使。

白話五月,丙子日,任命横海留后程执恭为节度使。

庚辰,尚書左丞、同平章事鄭餘慶罷爲太子賓客。

白話庚辰日,尚书左丞、同平章事郑余庆被罢免为太子宾客。

辛卯,尊太上皇后爲皇太后。

白話辛卯日,尊太上皇后为皇太后。

劉闢城鹿頭關,連八柵,屯兵萬餘人以拒髙崇文。六月,丁酉,崇文撃敗之。闢置柵於關東萬勝堆。戊戌,崇文遣驍將范陽髙霞寓攻奪之,下瞰關城,凡八戰皆捷。

白話刘辟在鹿头关筑城,连接八座营栅,屯兵一万多人来抵抗高崇文。六月,丁酉日,高崇文击败了他。刘辟在关东的万胜堆设置营栅。戊戌日,高崇文派骁将范阳人高霞寓攻取它,向下俯瞰关城,总共八战都获胜。

加盧龍節度使劉濟兼侍中。己亥,加平盧節度使李師古兼侍中。

白話加授卢龙节度使刘济兼侍中。己亥日,加授平卢节度使李师古兼侍中。

庚子,髙崇文破劉闢於德陽。癸卯,又破之於漢州。嚴礪遣其將嚴秦破闢衆萬餘人於綿州石碑谷。

白話庚子日,高崇文在德阳打败刘辟。癸卯日,又在汉州打败他。严砺派他的部将严秦在绵州石碑谷击破刘辟部众一万多人。

初,李師古有異母弟曰師道,常疎斥在外,不免貧窶。師古私謂所親曰:「吾非不友於師道也,吾年十五擁節旄,自恨不知稼穡之艱難。況師道復減吾數歳,吾欲使之知衣食之所自來,且以州縣之務付之,計諸公必不察也。」及師古疾篤,師道時知密州事,好畫及觱篥。師古謂判官髙沐、李公度曰:「迨吾之未亂也,欲有問於子。我死,子欲奉誰爲帥乎!」二人相顧未對。師古曰:「豈非師道乎?人情誰肯薄骨肉而厚他人,顧置帥不善,則非徒敗軍政也,且覆吾族。師道爲公侯子孫,不務訓兵理人,專習小人賤事以爲己能,果堪爲帥乎?幸諸公審圖之!」閏月,壬戌朔,師古薨。沐、公度秘不發喪,潛逆師道於密州,奉以爲節度副使。

白話当初,李师古有个异母弟叫李师道,常被疏远排斥在外,不免贫寒。师古私下对亲近的人说:「我不是对师道不友爱,我十五岁就掌握旌节,自己悔恨不知农耕的艰难。何况师道比我还小几岁,我想让他知道衣食从何而来,暂且把州县的事务交付给他,估计诸公一定不会察觉。」等到师古病重,师道当时掌管密州事务,喜好绘画和觱篥。师古对判官高沐、李公度说:「趁我还没乱,想问你们。我死后,你们想拥戴谁为帅呢!」二人相顾不答。师古说:「难道不是师道吗?人之常情谁肯薄待骨肉而厚待他人,只是如果所立的帅不善,则不仅败坏军政,而且会倾覆我族。师道作为公侯子孙,不致力于练兵治民,专学小人的卑贱技艺以为能事,果真能胜任为帅吗?希望诸公审慎谋划!」闰月,壬戌初一,师古去世。高沐、李公度秘不发丧,暗中到密州迎接师道,拥立他为节度副使。

秋,七月,癸丑,髙崇文破劉闢之衆萬人於玄武。甲午,詔:「凡西川繼援之兵,悉取崇文處分。」

白話秋季,七月,癸丑日,高崇文在玄武击破刘辟部众一万人。甲午日,下诏:「凡是西川增援的军队,全部听从高崇文处置。」

壬寅,葬至德大聖大安孝皇帝於豐陵,廟號順宗。

白話壬寅日,将至德大圣大安孝皇帝葬于丰陵,庙号为顺宗。

八月,壬戌,以妃郭氏爲貴妃。

白話八月,壬戌日,册封郭妃为贵妃。

丁卯,立皇子寧爲鄧王,寬爲澧王,宥爲遂王,察爲深王,寰爲洋王,寮爲絳王,審爲建王。

白話丁卯日,立皇子李宁为邓王,李宽为澧王,李宥为遂王,李察为深王,李寰为洋王,李寮为绛王,李审为建王。

李師道總軍務,久之,朝命未至。師道謀於將佐,或請出兵掠四境。髙沐固止之,請輸兩稅,申官吏,行鹽法,遣使相繼奉表詣京師。杜黃裳請乘其未定而分之。上以劉闢未平,己巳,以師道爲平盧留後、知鄆州事。堂後主書滑渙久在中書,與知樞密劉光琦相結,宰相議事有與光琦異者,令渙達意,常得所欲,杜佑、鄭絪等皆低意善視之。鄭餘慶與諸相議事,渙從旁指陳是非,餘慶怒叱之。未幾,罷相。四方賂遺無虚日,中書舍人李吉甫言其專恣,請去之。上命宰相闔中書四門搜掩,盡得其奸狀,九月。辛丑,貶渙雷州司戸,尋賜死。籍沒,家財凡數千萬。

白話李师道总领军务,很久,朝廷的任命还没到。师道与将佐谋划,有人请求出兵劫掠四方边境。高沐坚决制止他,请求缴纳两税,申报官吏,施行盐法,派使者相继上表到京城。杜黄裳请求乘他未稳定而瓜分其地。皇帝因为刘辟尚未平定,己巳日,任命师道为平卢留后、知郓州事。堂后主书滑涣久在中书省,与知枢密刘光琦相交结,宰相商议事情有与光琦不同的,让滑涣传达意思,常常能得其所欲,杜佑、郑絪等都低声下气好好对待他。郑余庆与诸宰相商议事情,滑涣从旁指摘是非,郑余庆发怒呵斥他。不久,被罢相。四方贿赂馈赠没有一天空闲,中书舍人李吉甫说他专横放纵,请求除去他。皇帝命令宰相关闭中书省四门搜捕,全部得到他的奸状,九月辛丑日,贬滑涣为雷州司户,不久赐死。抄没家产,家财共计数千万。

壬寅,髙崇文又敗劉闢之衆於鹿頭關,嚴秦敗劉闢之衆於神泉。河東將阿跌光顏將兵會髙崇文於行營,愆期一日,懼誅,欲深入自贖,軍於鹿頭之西,斷其糧道,城中憂懼。於是闢、綿江柵將李文悅、鹿頭守將仇良輔皆以城降於崇文。獲闢婿蘇強,士卒降者萬計。崇文遂長驅直指成都,所向崩潰,軍不留行。辛亥,克成都。劉闢、盧文若帥數十騎西奔吐蕃,崇文使髙霞寓等追之,及於羊灌田。闢赴江不死,擒之。文若先殺妻子,乃系石自沉。崇文入成都,屯於通衢,休息士卒,市肆不驚,珍寶山積,秋毫不犯,檻劉闢送京師。斬闢大將邢泚、館驛巡官沈衍,餘無所問。軍府事無鉅細,命一遵韋南康故事,從容指手爲,一境皆平。

白話壬寅日,高崇文又在鹿头关打败刘辟的部众,严秦在神泉打败刘辟的部众。河东将领阿跌光颜领兵到行营与高崇文会合,误期一天,惧怕被诛,想深入敌境以赎罪,驻军在鹿头关以西,截断其粮道,城中忧愁恐惧。于是刘辟、绵江栅将李文悦、鹿头守将仇良辅都献城向高崇文投降。俘获刘辟的女婿苏强,投降的士兵数以万计。高崇文于是长驱直指成都,所到之处崩溃,军队毫不滞留。辛亥日,攻克成都。刘辟、卢文若率领数十骑向西投奔吐蕃,高崇文派高霞寓等追击,在羊灌田追上。刘辟投江未死,被擒获。卢文若先杀妻子,然后系石自沉。高崇文进入成都,屯驻在大道,让士兵休息,市集店铺不受惊扰,珍宝堆积如山,丝毫不犯,用囚车把刘辟押送京城。斩杀刘辟的大将邢泚、馆驿巡官沈衍,其余不再追究。军府事务无论大小,命令一切遵照韦南康(韦皋)旧例,从容指挥处置,全境都平定了。

初,韋皋以西山運糧使崔從知邛州事,劉闢反,從以書諫闢;闢發兵攻之,從嬰城固守;闢敗,乃得免。從,融之曾孫也。

白話当初,韦皋任用西山运粮使崔从掌管邛州事务,刘辟反叛,崔从写信劝谏刘辟;刘辟发兵攻打他,崔从环城固守;刘辟失败,才得以幸免。崔从是崔融的曾孙。

韋皋參佐房式、韋乾度、獨孤密、符載、郗士美、段文昌等素服麻屨,銜土請罪。崇文皆釋而禮之,草表薦式等,厚贐而遣之。目段文昌曰:「君必爲將相,未敢奉薦。」載,廬山人;式,琯之從子;文昌,志玄之玄孫也。

白話韦皋的僚属房式、韦乾度、独孤密、符载、郗士美、段文昌等穿着素服麻鞋,口含泥土请罪。高崇文都释放并以礼相待,起草表章推荐房式等人,厚加馈赠而遣送他们。看着段文昌说:「您必定会做将相,不敢推荐。」符载是庐山人;房式是房琯的侄子;段文昌是段志玄的玄孙。

闢有二妾,皆殊色,監軍請獻之,崇曰:「天子命我討平凶豎,當以撫百姓爲先,遽獻婦人以求媚,豈天子之意邪!崇文義不爲此。」乃以配將吏之無妻者。

白話刘辟有两个妾,都有绝色,监军请求献上她们,高崇文说:「天子命我讨平凶恶小人,应当以安抚百姓为先,急忙献上妇人来求媚,难道是天子的本意吗!我高崇文按道义不做这种事。」于是把她们许配给没有妻子的将吏。

杜黃裳建議征蜀及指受髙崇文方略,皆懸合事宜。崇文素憚劉澭,黃裳使謂之曰:「若無功,當以劉澭相代。」故能得其死力。及蜀平,宰相入賀,上目黃裳曰:「卿之功也!」

白話杜黄裳建议征蜀以及指示授予高崇文的方略,都切中事宜。高崇文向来怕刘澭,黄裳派人告诉他说:「如果没有功劳,应当用刘澭代替你。」所以能得到他的拼死效力。等到蜀地平定,宰相入朝祝贺,皇帝看着黄裳说:「这是您的功劳啊!」

辛巳,詔征少室山人李渤爲左拾遺。渤辭疾不至,然朝政有得失,渤輒附奏陳論。

白話辛巳日,下诏征召少室山人李渤为左拾遗。李渤称病不来,但朝政有得失,李渤总是附带上奏陈述议论。

冬,十月,甲子,易定節度使張茂昭入朝。

白話冬季,十月,甲子日,易定节度使张茂昭入朝。

制割資、簡、陵、榮、昌、瀘六州隸東川。房式等未至京師,皆除省寺官。丙寅,以髙崇文爲西川節度使。戊辰,以嚴礪爲東川節度使。庚午,以將作監柳晟爲山南西道節度使。晟至漢中,府兵討劉闢還,未至城,詔復遣戍梓州,軍士怨怒,,脅監軍,謀作亂。晟聞之,疾驅入城,慰勞之,既而問曰:「汝曹何以得成功?』對曰:「誅反者劉闢耳。」晟曰:「辟以不受詔命,故汝曹得以立功,豈可復使它人誅汝以爲功邪?』衆皆拜謝,請詣戍所如詔書。軍府由是獲安。壬午,以平盧留後李師道爲節度使。

白話下制书割出资、简、陵、荣、昌、泸六州隶属东川。房式等人还没到京城,都授为省寺官员。丙寅日,任命高崇文为西川节度使。戊辰日,任命严砺为东川节度使。庚午日,任命将作监柳晟为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到达汉中,府兵讨伐刘辟回来,还没到城,诏令又派去戍守梓州,军士怨恨愤怒,胁迫监军,图谋作乱。柳晟听说后,快速驱马入城,慰劳他们,然后问道:「你们凭什么得以成功?」回答说:「诛杀反叛者刘辟罢了。」柳晟说:「刘辟因为不接受诏命,所以你们得以立功,岂可再让他人来诛杀你们作为功劳呢?」众人都拜谢,请求按诏书前往戍所。军府由此获得安定。壬午日,任命平卢留后李师道为节度使。

戊子,劉闢至長安,並族黨誅之。

白話戊子日,刘辟到达长安,连同族党一起被诛杀。

武寧節度使張愔有疾,上表請代。十一月,戊申,征愔爲工部尚書,以東都留守王紹代之,復以濠、泗二州隸武寧軍。徐人喜得二州,故不爲亂。

白話武宁节度使张愔有病,上表请求替代。十一月,戊申日,征召张愔为工部尚书,任命东都留守王绍代替他,又让濠、泗二州隶属武宁军。徐州人高兴得到二州,所以不作乱。

丙辰,以内常侍吐突承璀爲左神策中尉。承璀事上於東宮,以干敏得幸。

白話丙辰日,任命内常侍吐突承璀为左神策中尉。吐突承璀在东宫侍奉皇帝,以干练机敏得宠。

是歳,回鶻入貢,始以摩尼偕來,於中國置寺處之。其法日晏乃食,食葷而不食湩酪。回鶻信奉之,可汗或與議國事。

白話这一年,回鹘入朝进贡,开始带着摩尼教徒一起来,在中国设置寺院安置他们。他们的教法是天晚才吃饭,吃荤腥而不吃乳酪。回鹘信奉他们,可汗有时与他们商议国事。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二年

白話唐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本纪)上之上,元和二年。

丁亥,西元八〇七年

白話丁亥年(干支纪年,对应公元八〇七年)。

春,正月,辛卯,上祀圓丘,赦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辛卯日,皇帝祭祀圜丘,大赦天下。

上以杜佑髙年重德,禮重之,常呼司徒而不名。佑以老疾,請致仕。詔令佑毎月入朝不過再三,因至中書議大政。它日聽歸樊川。

白話皇帝因为杜佑年高德重,以礼尊重他,常称呼他为司徒而不叫名字。杜佑因为年老多病,请求退休。诏令杜佑每月入朝不超过两三次,顺便到中书省商议大政。其他日子听任他回到樊川。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黃裳,有經濟大略而不修小節,故不得久在相位。乙巳以黃裳同平章事,充河中、晉、絳、慈、隰節度使。己酉,以戸部侍郎武元衡爲門下侍郎,翰林學士李吉甫爲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吉甫聞之感泣,謂中書舍人裴垍曰:「吉甫流落江、淮,逾十五年,一旦蒙恩至此。思所以報德,惟在進賢,而朝廷後進,罕所接識,君有精鑒,願悉爲我言之。」垍取筆疎三十餘人,數月之間,選用略盡。當時翕然稱吉甫爲得人。

白話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杜黄裳,有经国大略却不修小节,所以不能久居相位。乙巳日,任命黄裳为同平章事,充任河中、晋、绛、慈、隰节度使。己酉日,任命户部侍郎武元衡为门下侍郎,翰林学士李吉甫为中书侍郎,都为同平章事。李吉甫听说后感动流泪,对中书舍人裴垍说:「我李吉甫流落江淮,超过十五年,一旦蒙受恩典到这个地步。想报答恩德,只在于进荐贤才,而朝廷的后进,很少交往认识,您有精到的鉴识,希望全部为我讲说。」裴垍提笔列出三十多人,几个月之间,选用差不多完了。当时一致称赞吉甫善于得人。

二月,癸酉,邕州奏破黃賊,獲其酋長黃承慶。

白話二月,癸酉日,邕州上奏攻破黄贼,俘获其酋长黄承庆。

夏,四月,甲子,以右金吾大將軍范希朝爲朔方、靈、鹽節度使,以右神策、鹽州、定遠兵隸焉,以革舊弊,任邊將也。

白話夏季,四月,甲子日,任命右金吾大将军范希朝为朔方、灵、盐节度使,把右神策、盐州、定远兵隶属他,以革除旧弊,任用边将。

秋、八月,劉濟、王士眞、張茂昭爭私隙,迭相表請加罪。戊寅,以給事中房式爲幽州、成德、義武宣慰使,和解之。

白話秋季、八月,刘济、王士真、张茂昭互相争私怨,交替上表请求加罪对方。戊寅日,任命给事中房式为幽州、成德、义武宣慰使,去调解他们。

九月,乙酉,密王綢薨。

白話九月,乙酉日,密王李绸去世。

夏、蜀既平,籓鎭惕息,多求入朝。鎭海節度使李錡亦不自安,求入朝,上許之。遣中使至京口慰撫,且勞其將士。錡雖署判官王澹爲留後,實無行意,屢遷行期,澹與敕使數勸諭之。錡不悅,上表稱疾,請至歳暮入朝。上以問宰相,武元衡曰:「陛下初即政,錡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錡,將何以令四海!」上以爲然,下詔征之。錡詐窮,遂謀反。王澹既掌留務,於軍府頗有制置,錡益不平,密諭親兵使殺之。會頒冬服,錡嚴兵坐幄中,澹與敕使入謁,有軍士數百噪於庭曰:「王澹何人,擅主軍務!」曳下,臠食之;大將趙琦出慰止,又臠食之;注刃於敕使之頸,詬詈,將殺之。錡陽驚,起救之。

白話夏、蜀平定之后,藩镇屏息,很多人请求入朝。镇海节度使李锜也自感不安,请求入朝,皇帝答应了。派宦官使者到京口慰问安抚,并且慰劳他的将士。李锜虽然委任判官王澹为留后,实际上没有动身的意思,屡次拖延行期,王澹与敕使多次劝导他。李锜不高兴,上表称病,请求到年底入朝。皇帝拿这问宰相,武元衡说:「陛下刚即位,李锜求朝得朝,求止得止,可否在于李锜,将凭什么号令天下!」皇帝认为对,下诏征召他。李锜欺诈的手段用尽,于是图谋反叛。王澹既然掌管留后事务,在军府颇有处置,李锜更加不平,暗地里吩咐亲兵杀他。正好发放冬装,李锜部署军队坐在帐中,王澹与敕使入内谒见,有数百军士在庭中喧哗说:「王澹是什么人,擅自主持军务!」把他拖下,剁成肉块吃掉;大将赵琦出来安慰制止,又被剁成肉块吃掉;把刀架在敕使的脖子上,辱骂,准备杀他。李锜假装吃惊,起身救他。

冬,十月,己未,詔征錡爲左僕射,以御史大夫李元素爲鎭海節度使。庚申,錡表言軍變,殺留後、大將。先是,錡選腹心五人爲所部五州鎭將,姚志安處蘇州,李深處常州,趙惟忠處湖州,丘自昌處杭州,髙肅處睦州,各有兵數千,伺察刺史動靜。至是,錡各使殺其刺史,遣牙將庚伯良將兵三千治石頭城。常州刺史顏防用客李雲計,矯制稱招討副使,斬李深,傳檄蘇、杭、湖、睦。請同進討。湖州刺史辛秘潛募鄕閭子弟數百,夜襲趙惟忠營,斬之。蘇州刺史李素爲姚志安所敗,生致於錡,具桎梏釘於船舷,未及京口,會錡敗,得免。乙丑,制削李錡官爵及屬籍。以淮南節度使王鍔統諸道兵爲招討處置使,征宣武、義寧、武昌兵並淮南、宣歙兵倶出宣州,江西兵出信州,浙東兵出杭州,以討之。

白話冬季,十月,己未日,下诏征召李锜为左仆射,任命御史大夫李元素为镇海节度使。庚申日,李锜上表说军中变乱,杀了留后、大将。此前,李锜挑选心腹五人做所属五州的镇将,姚志安驻苏州,李深驻常州,赵惟忠驻湖州,丘自昌驻杭州,高肃驻睦州,各有兵数千,窥伺刺史的动静。到这时,李锜分别派人杀了他们的刺史,派牙将庚伯良领兵三千修筑石头城。常州刺史颜防采用门客李云的计策,假托制书自称招讨副使,斩杀李深,传檄文到苏、杭、湖、睦。请求一同进讨。湖州刺史辛秘暗中招募乡里子弟数百人,夜袭赵惟忠的营寨,斩杀他。苏州刺史李素被姚志安打败,被活捉送到李锜那里,戴上枷锁钉在船舷上,还没到京口,恰逢李锜失败,得以幸免。乙丑日,下制书削夺李锜的官爵和宗室属籍。任命淮南节度使王锷统率诸道兵为招讨处置使,征调宣武、义宁、武昌兵与淮南、宣歙兵都从宣州出动,江西兵从信州出动,浙东兵从杭州出动,以讨伐他。

髙崇文在蜀期年,一旦謂監軍曰:「崇文,河朔一卒,幸有功。致位至此。西川乃宰相迴翔之地,崇文叨居日久,豈敢自安!」屢上表稱「蜀中安逸,無所陳力,願效死邊陲。」上擇可以代崇文者而難其人。丁卯,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白話高崇文在蜀地一年,有一天对监军说:「我高崇文,不过是河朔一个小兵,幸而有功,才位至如此。西川是宰相回旋之地,我高崇文叨居日久,岂敢自安!」屡次上表称「蜀中安逸,没有出力之处,愿意效死边疆。」皇帝选择可以代替高崇文的人却难有合适人选。丁卯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武元衡为同平章事,充任西川节度使。

李錡以宣州富饒,欲先取之,遣兵馬使張子良、李奉仙、田少卿將兵三千襲之。三人知錡必敗,與牙將裴行立同謀討之。行立,錡之甥也,故悉知錡之密謀。三將營於城外,將發,召士卒諭之曰:「僕射反逆,官軍四集,常、湖二將繼死,其勢已蹙。今乃欲使吾輩遠取宣城,吾輩何爲隨之族滅!豈若去逆效順,轉禍爲福乎!」衆悅,許諾,即夜,還趨城。行立舉火鼓噪,應之於内,引兵趨牙門。錡聞子良等舉兵,怒,聞行立應之,撫膺曰:「吾何望矣!」跣走,匿樓下。親將李鈞引挽強三百趨山亭,欲戰,行立伏兵邀斬之。錡舉家皆哭,左右執錡,裹之以幕,縋於城下,械送京師。挽強、蕃落爭自殺,屍相枕藉。癸酉,本軍以聞。乙亥,群臣賀於紫宸殿。上愀然曰:「朕之不德,致宇内數有干紀者,朕之愧也,何賀之爲!」

白話李锜因为宣州富饶,想先攻取它,派兵马使张子良、李奉仙、田少卿领兵三千袭击它。三人知道李锜必定失败,与牙将裴行立同谋讨伐他。裴行立是李锜的外甥,所以完全知道李锜的密谋。三将扎营在城外,将要出发,召集士兵告诉他们:「仆射反逆,官军从四面聚集,常、湖二将相继死,他的势力已经窘迫。现在却想让我们远取宣城,我们为什么要跟着他灭族呢!哪比得上离开叛逆效顺朝廷,转祸为福呢!」众人高兴,答应,当夜,回军奔向城池。裴行立举火鼓噪,在城内响应,领兵奔向牙门。李锜听说张子良等起兵,发怒,听说裴行立响应,捶着胸口说:「我没有指望了!」光脚逃跑,藏匿在楼下。亲将李钧带领弓箭手三百奔向山亭,想作战,裴行立设伏兵拦截斩杀他。李锜全家都哭,左右捉住李锜,用帷幕裹住他,从城上缒下,戴上刑具押送京城。弓箭手、蕃落兵争相自杀,尸体互相枕藉。癸酉日,本军上报。乙亥日,群臣在紫宸殿祝贺。皇帝脸色严肃地说:「朕德行不够,致使天下屡有违犯法纪的人,这是朕的惭愧,有什么可祝贺的!」

宰相議誅錡大功以上親,兵部郎中蔣乂曰:錡大功親,皆淮安靖王之後也。淮安有佐命之功,陪陵、享廟,豈可以末孫爲惡而累之乎!」又欲誅其兄弟,乂曰:「錡兄弟,故都統國貞之子也,國貞死王事,豈可使之不祀乎!」宰相以爲然。辛巳,錡從父弟宋州刺史銛等皆貶官流放。

白話宰相商议诛杀李锜大功以上的亲属,兵部郎中蒋乂说:李锜的大功亲属,都是淮安靖王的后代。淮安有辅佐创业的功劳,陪葬陵寝、配享宗庙,岂可以末代子孙作恶而连累他呢!又想诛杀他的兄弟,蒋乂说:「李锜的兄弟,是前都统李国贞的儿子,李国贞死于王事,岂可让他绝祀呢!」宰相认为对。辛巳日,李锜的堂弟宋州刺史李铦等都贬官流放。

十一月,甲申朔,錡至長安,上御興安門,面詰之。對曰:「臣初不反,張子良等教臣耳。」上曰:「卿爲元帥,子良等謀反,何不斬之,然後入朝!」錡無以對。乃並其子師回腰斬之。

白話十一月,甲申初一,李锜到达长安,皇帝驾临兴安门,当面诘问他。回答说:「臣起初不反,是张子良等教唆臣罢了。」皇帝说:「你做元帅,张子良等谋反,为什么不斩了他们,然后入朝!」李锜无话可答。于是连同他的儿子李师回一起腰斩。

有司請毀錡祖考塚廟,中丞盧坦上言:「李錡父子受誅,罪已塞矣。昔漢誅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誅房遺愛不及房玄齡。《康誥》曰:『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以錡爲不善而罪及五代祖乎?」乃不毀。

白話有关官员请求毁掉李锜祖考的坟墓宗庙,御史中丞卢坦上言:「李锜父子受诛,罪责已经抵偿了。从前汉代诛杀霍禹,不罪霍光;先朝诛杀房遗爱不牵连房玄龄。《康诰》说:『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因为李锜不善而罪及五代祖吗?」于是不毁。

有司籍錡家財輸京師。翰林學士裴垍、李絳上言,以爲:「李錡僭侈,割剝六州之人以富其家,或枉殺其身而取其財。陛下閔百姓無告,故討而誅之,今輦金帛以輸上京,恐遠近失望。願以逆人資財賜浙西百姓,代今年租賦。」上嘉歎久之,即從其言。

白話有关官员登记李锜的家财运送到京城。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言,认为:「李锜僭越奢侈,剥削六州百姓来富其家,有的冤杀其身而夺取其财。陛下怜悯百姓无处申诉,所以讨伐并诛杀他,现在用车运金帛送到京城,恐怕远近失望。希望把逆贼的资财赏赐浙西百姓,抵充今年的租赋。」皇帝赞叹很久,立即听从他们的话。

昭義節度使盧從史,内與王士眞、劉濟潛通,而外獻策請圖山東,擅引兵東出。上召令還上黨,從史託言就食邢、洺,不時奉詔。久之,乃還。

白話昭义节度使卢从史,内里与王士真、刘济暗中勾结,而表面上献策请求谋取山东,擅自带兵东出。皇帝召令他回上党,卢从史托词就食于邢、洺,不及时奉诏。很久,才回来。

他日,上召李絳對於浴堂,語之曰:「事有極異者,朕比不欲言之。朕與鄭絪議敕從史歸上黨,續征入朝。絪乃洩之於從史,使稱上黨乏糧,就食山東。爲人臣負朕乃爾,將何以處之?」對曰:「審如此,滅族有餘矣!然絪、從史必不自言,陛下誰從得之?」上曰:「吉甫密奏。」絳曰:「臣竊聞搢紳之論,稱絪爲佳士,恐必不然。或者同列欲專朝政,疾寵忌前,願陛下更熟察之,勿使人謂陛下信讒也!」上良久曰:「誠然,絪必不至此。非卿言,朕幾誤處分。」上又嘗從容問絳曰:「諫官多謗訕朝政,皆無事實,朕欲謫其尤者一二人以儆其餘,何如?」對曰:「此殆非陛下之意,必有邪臣欲壅蔽陛下之聰明者。人臣死生,系人主喜怒,敢發口諫者有幾!就有諫者皆晝度夜思,朝刪暮減,比得上達,什無二三。故人主孜孜求諫,猶懼不至,況罪之乎!如此,杜天下之口,非社稷之福也。」上善其言而止。

白話另一天,皇帝在浴堂召李绛答对,对他说:「有极其异常的事,朕近来不想说。朕与郑絪商议敕令卢从史回上党,接着征召入朝。郑絪竟把这件事泄露给卢从史,使他声称上党缺粮,就食山东。作为臣子辜负朕到这般地步,将怎么处置他?」李绛回答说:「果真如此,灭族都绰绰有余!但郑絪、卢从史必定不会自己说,陛下从哪里得知?」皇帝说:「李吉甫秘密上奏。」李绛说:「臣私下听说士大夫的议论,称赞郑絪是佳士,恐怕必定不是这样。或许是同列想专揽朝政,妒忌宠信、忌恨前贤,希望陛下再仔细考察,不要让别人说陛下听信谗言!」皇帝过了很久说:「确实如此,郑絪必定不会到这个地步。不是你说,朕几乎错误地处置。」皇帝又曾经从容问李绛说:「谏官多诽谤讥讽朝政,都没有事实,朕想贬谪其中特别的一二人来警戒其余,怎么样?」李绛回答说:「这恐怕不是陛下的本意,必定有邪臣想壅蔽陛下的视听。人臣的死生,系于君主的喜怒,敢开口进谏的有几个!即使有进谏的也都昼思夜想,朝删暮减,等到能够上达,十无二三。所以人主孜孜求谏,还怕不来,何况加罪呢!这样,会堵住天下人的口,不是社稷之福。」皇帝认为他说得好而作罢。

群臣請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丙申,許之。

白話群臣请求上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丙申日,答应了。

盩厔尉、集賢校理白居易作樂府及詩百餘篇,規諷時事,流聞禁中。上風而悅之,召入翰林爲學士。

白話盩厔县尉、集贤校理白居易作乐府和诗一百多篇,规劝讽谏时事,流传到宫中。皇帝闻其风而喜欢他,召入翰林为学士。

十二月,丙辰,上謂宰相曰:「太宗以神聖之資,群臣進諫者猶往複數四,況朕寡昧,自今事有違,卿當十論,無但一二而已。

白話十二月,丙辰日,皇帝对宰相说:「太宗以神圣的资质,群臣进谏的还往复多次,何况朕愚昧,从今以后事情有不对的,你们应当谏论十次,不要只一两次而已。」

丙寅,以髙崇文同平章事,充邠寧節度、京西諸軍都統。

白話丙寅日,任命高崇文为同平章事,充任邠宁节度、京西诸军都统。

山南東道節度使于頔憚上英威,爲子季友求尚主。上以皇女普寧公主妻之。翰林學士李絳曰:「頔,虜族,季友,庶孽,不足以辱帝女,宜更擇髙門美才。」上曰:「此非卿所知。」己卯,公主適季友,恩禮甚盛。頔出望外,大喜。頃之,上使人諷之入朝謝恩,頔遂奉詔。

白話山南东道节度使于頔惧怕皇帝的英威,为儿子于季友请求娶公主。皇帝把皇女普宁公主嫁给他。翰林学士李绛说:「于頔是虏族,季友是庶出,不配辱没帝女,应该另选高门美才。」皇帝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己卯日,公主嫁给于季友,恩礼很盛。于頔喜出望外,大喜。不久,皇帝派人暗示他入朝谢恩,于頔于是奉诏。

是歳,李吉甫撰《元和國計簿》上之,總計天下方鎭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縣千四百五十三。其鳳翔、鄜坊、邠寧、振武、涇原、銀夏、靈鹽、河東、易定、魏博、鎭冀、范陽、滄景、淮西、淄靑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戸口外,毎歳賦稅倚辦止於浙江東、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萬戸,比天寶稅戸四分減三。天下兵仰給縣官者八十三萬餘人,比天寶三分增一,大率二戸資一兵。其水旱所傷,非時調發,不在此數。

白話这一年,李吉甫撰写《元和国计簿》进上,总计天下方镇四十八,州府二百九十五,县一千四百五十三。其中凤翔、鄜坊、邠宁、振武、泾原、银夏、灵盐、河东、易定、魏博、镇冀、范阳、沧景、淮西、淄青等十五道七十一州不申报户口,每年赋税所依靠办理的只限于浙江东、西、宣歙、淮南、江西、鄂岳、福建、湖南八道四十九州,一百四十四万户,比起天宝时的税户减少了四分之三。天下仰赖朝廷供给的军队有八十三万多人,比天宝时增加了三分之一,大约两户供养一兵。其中水旱所伤,非时调发,不在此数。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三年

白話唐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本纪)上之上,元和三年。

戊子,西元八〇八年

白話戊子年(干支纪年,对应公元八〇八年)。

春,正月,癸巳,群臣上尊號曰睿聖文武皇帝;赦天下。「自今長吏詣闕,無得進奉。」知樞密劉光琦奏分遣中使繼赦詣諸道,意欲分其饋遺,翰林學士裴垍、李絳奏「敕使所至煩擾,不若但附急遞。」上從之。光琦稱舊例,上曰:「例是則從之,苟爲非是,奈何不改!」

白話春季,正月,癸巳日,群臣上尊号为睿圣文武皇帝;大赦天下。「从今以后长吏到朝廷,不得进奉。」知枢密刘光琦上奏分别派遣宦官使者携带赦书到各道,意欲分取他们的馈赠,翰林学士裴垍、李绛上奏「敕使所到之处烦扰,不如只附紧急递送。」皇帝听从。刘光琦称是旧例,皇帝说:「是旧例就听从,如果不对,为什么不改!」

臨涇鎭將郝泚以臨涇地險要,水草美,吐蕃將入寇,必屯其地,言於涇原節度使段祐,奏而城之,自是涇原獲安。

白話临泾镇将郝泚因为临泾地势险要,水草丰美,吐蕃将入侵,必定屯驻此地,向泾原节度使段祐进言,上奏而筑城,从此泾原获得安定。

二月,戊寅,咸安大長公主薨於回鶻。三月,回鶻騰裡可汗卒。

白話二月,戊寅日,咸安大长公主在回鹘去世。三月,回鹘腾里可汗死。

癸巳,郇王總薨。

白話癸巳日,郇王李总去世。

辛亥,御史中丞盧坦奏彈前山南西道節度使柳晟,前浙東觀察使閻濟美違赦進奉。上召坦褒慰之,曰:「朕已釋其罪,不可失信。」坦曰:「赦令宣佈海内,陛下之大信也。晟等不畏陛下法,奈何存小信棄大信乎!」上乃命歸所進於有司。

白話辛亥日,御史中丞卢坦上奏弹劾前山南西道节度使柳晟、前浙东观察使阎济美违反赦令进奉。皇帝召见卢坦褒奖安慰他,说:「朕已经赦免他们的罪,不可失信。」卢坦说:「赦令宣示海内,是陛下的大信。柳晟等不畏陛下之法,怎么能存小信而弃大信呢!」皇帝于是命令把所进奉的归还有关衙门。

夏,四月,上策試賢良方正直言極諫舉人,伊闕尉牛僧孺、陸渾尉皇甫湜、前進士李宗閔皆指陳時政之失,無所避;戸部侍郎楊於陵、吏部員外郎韋貫之爲考策官,貫之署爲上第。上亦嘉之。乙丑,詔中書優與處分。李吉甫惡其言直,泣訴於上,且言「翰林學士裴垍、王涯覆策。湜,涯之甥也,涯不先言;垍無所異同。」上不得已,罷垍、涯學士,垍爲戸部侍郎,涯爲都官員外郎,貫之爲果州刺史。後數日,費之再貶巴州刺史,涯貶虢州司馬。乙亥,以楊於陵爲嶺南節度使,亦坐考策無異同也。僧孺等久之不調,各從辟於籓府。僧孺,弘之七世孫;宗閔,元懿之玄孫;貫之,福嗣之六世孫;湜,睦州新安人也。

白話夏季,四月,皇帝以策问考试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科的举人,伊阙县尉牛僧孺、陆浑县尉皇甫湜、前进士李宗闵都指陈时政的过失,无所回避;户部侍郎杨于陵、吏部员外郎韦贯之做考策官,韦贯之评定为上等。皇帝也赞许他们。乙丑日,诏令中书从优处置。李吉甫厌恶他们说话直切,向皇帝哭诉,并且说「翰林学士裴垍、王涯覆阅策文。皇甫湜是王涯的外甥,王涯不先说明;裴垍没有异同。」皇帝不得已,罢免裴垍、王涯的学士,裴垍为户部侍郎,王涯为都官员外郎,韦贯之为果州刺史。几天后,韦贯之再贬巴州刺史,王涯贬虢州司马。乙亥日,任命杨于陵为岭南节度使,也是因为考策没有异同而获罪。牛僧孺等很久不被调任,各自被藩府征辟。牛僧孺是牛弘的七世孙;李宗闵是李元懿的玄孙;韦贯之是韦福嗣的六世孙;皇甫湜是睦州新安人。

丁丑,罷五月朔宣政殿朝賀。

白話丁丑日,停止五月朔在宣政殿的朝贺。

以荊南節度使裴均爲右僕射。均素附宦官得貴顯,爲僕射,自矜大。嘗入朝,逾位而立;中丞盧坦揖而退之,均不從。坦曰:「昔姚南仲爲僕射,位在此。」均曰:「南仲何人?」坦曰:「是守正不交權幸者。」坦尋改右庶子。

白話任命荆南节度使裴均为右仆射。裴均一向依附宦官得以显贵,做了仆射,自高自大。曾经入朝,越过位次站立;中丞卢坦作揖让他退下,裴均不听从。卢坦说:「从前姚南仲做仆射,位在此处。」裴均说:「南仲是什么人?」卢坦说:「是守正不交结权贵宠幸的人。」卢坦不久改任右庶子。

五月,翰林學士、左拾遺白居易上疎,以爲:「牛僧孺等直言時事,恩獎登科,而更遭斥逐,並出爲關外官。楊於陵等以考策敢收直言,裴□等以覆策不退直言,皆坐譴謫。盧坦以數舉職事黜庶子。此數人皆今之人望,天下視其進退以卜時之否藏者也。一旦無罪悉疎棄之,上下杜口,衆心洶湧,陛下亦知之乎?且陛下既下詔征之直言,索之極諫,僧孺等所對如此,縱未能推而行之,又何忍罪而斥之乎!昔德宗初即位,亦征直言極諫之士,策問天旱,穆質對云:『兩漢故事,三公當免,卜式著議,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之,自畿尉擢爲左補闕。今僧孺等所言未過於穆質,而遽斥之,臣恐非嗣祖宗之道也!」質,寧之子也。

白話五月,翰林学士、左拾遗白居易上疏,认为:「牛僧孺等直言时事,蒙恩奖掖登科,却反而遭斥逐,都出任关外官。杨于陵等因为考策敢收直言,裴垍等因为覆策不斥退直言,都因此获罪贬谪。卢坦因为屡次尽职被黜为庶子。这几个人都是当今的人望,天下看着他们的进退来卜测时局的善恶。一旦无罪都疏远抛弃他们,上下闭口,众心汹涌,陛下也知道吗?而且陛下既下诏征求直言,索取极谏,僧孺等所回答的这样,纵然未能推行,又怎么忍心加罪而斥逐他们呢!从前德宗刚即位,也征召直言极谏之士,策问天旱,穆质回答说:『两汉旧例,三公应当免职,卜式有议论,弘羊可烹。』德宗深嘉他,从畿尉擢升为左补阙。现在僧孺等所说的没超过穆质,却突然斥逐,臣恐怕不是继承祖宗之道!」穆质是穆宁的儿子。

丙午,冊回鶻新可汗爲愛登裡囉汨密施合毘伽保義可汗。

白話丙午日,册封回鹘新可汗为爱登里啰汨密施合毗伽保义可汗。

西原蠻酋長黃少卿請降。六月,癸亥,以爲歸順州刺史。

白話西原蛮酋长黄少卿请求投降。六月,癸亥日,任命他为归顺州刺史。

沙陀勁勇冠諸胡,吐蕃置之甘州,毎戰,以爲前鋒。回鶻攻吐蕃,取涼州。吐蕃疑沙陀貳於回鶻,欲遷之河外。沙陀懼,酋長朱邪盡忠與其子執宜謀復自歸於唐,遂帥部落三萬,循烏德犍山而東。行三日,吐蕃追兵大至,自洮水轉戰至石門,凡數百合。盡忠死,士衆死者大半。執宜帥其餘衆猶近萬人,騎三千,詣靈州降。靈鹽節度使范希朝聞之,自帥衆迎於塞上,置之鹽州,爲市牛羊,廣其畜牧,善撫之。詔置陰山府,以執宜爲兵馬使。未幾,盡忠弟葛勒阿波又帥衆七百詣希朝降,詔以爲陰山府都督。自是,靈鹽毎有征討,用之所向皆捷,靈鹽軍益強。

白話沙陀强劲勇敢冠于诸胡,吐蕃把他们安置在甘州,每次作战,用作前锋。回鹘攻打吐蕃,夺取凉州。吐蕃怀疑沙陀对回鹘怀有二心,想迁徙他们到黄河以外。沙陀恐惧,酋长朱邪尽忠与他的儿子执宜谋划重新归附唐朝,于是率领部落三万,沿着乌德犍山向东。走了三天,吐蕃追兵大至,从洮水转战到石门,总共数百次交战。尽忠死,部众死去一大半。执宜率领其余部众还有近万人,骑兵三千,到灵州投降。灵盐节度使范希朝听说,亲自率领部众到塞上迎接,安置在盐州,为他们购买牛羊,扩大其畜牧,好好安抚他们。诏令设置阴山府,任命执宜为兵马使。不久,尽忠的弟弟葛勒阿波又率领部众七百人到范希朝处投降,诏令任命他为阴山府都督。从此,灵盐每次有征讨,任用他们所指之处都获胜,灵盐军更加强大。

秋,七月,辛已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季,七月,辛巳初一,发生日食。

以右庶子盧坦爲宣歙觀察使。蘇強之誅也,兄弘在晉州幕府,自免歸,人莫敢辟。坦奏:「弘有才行,不可以其弟故廢之,請闢爲判官。」上曰:「向使蘇強不死,果有才行,猶可用也,況其兄乎!」坦到官,値旱饑,谷價日增,或請抑其價。坦曰:「宣、歙土狹谷少,所仰四方之來者。若價賤,則商船不復來,益困矣。」既而米斗二百,商旅輻湊,民賴以生。

白話任命右庶子卢坦为宣歙观察使。苏强被诛时,他的哥哥苏弘在晋州幕府,自己免职回家,没人敢征辟。卢坦上奏:「苏弘有才德,不能因为弟弟的缘故废置他,请求征辟为判官。」皇帝说:「假使苏强不死,果真有才德,尚且可用,何况他的哥哥呢!」卢坦到任,正值旱灾饥荒,谷价天天上涨,有人请求压低其价。卢坦说:「宣、歙土地狭窄谷物少,所依靠的是四方运来的。如果价贱,那么商船不再来,更加困窘了。」不久米价每斗二百,商旅聚集,百姓赖以为生。

九月,庚寅,以於于頔爲司空,同平章事如故;加右僕射裴均同平章事,爲山南東道節度使。淮南節度使王鍔入朝。鍔家巨富,厚進奉及賂宦官,求平章事。翰林學士白居易上言以爲:「宰相人臣極位,非淸望大功不應授。昨除裴均,外議已紛然,今又除鍔,則如鍔之輩皆生冀望。若盡與之,則典章大懷,又不感恩;不與,則厚薄有殊,或生怨望。幸門一啓,無可如何。且鍔在鎭五年,百計誅求,貨財既足,自入進奉。若除宰相,四方籓鎭皆謂鍔以進奉得之,競爲割剝,則百姓何以堪之!」事遂寢。

白話九月,庚寅日,任命于頔为司空,同平章事照旧;加右仆射裴均为同平章事,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淮南节度使王锷入朝。王锷家极富,厚加进奉及贿赂宦官,求做平章事。翰林学士白居易上言认为:「宰相是人臣的最高职位,不是清望大功不应授给。昨天授裴均,外议已经纷然,现在又授王锷,那么像王锷之流都生冀望。如果全给他们,则典章大坏,又不感恩;不给,则厚薄有别,或生怨望。侥幸之门一开,无可奈何。而且王锷在镇五年,百计搜刮,货财既足,自己入朝进奉。如果授宰相,四方藩镇都说王锷靠进奉得到,争相剥削,那么百姓怎么忍受!」事情于是中止。

壬辰,加宣武節度使韓弘同平章事。

白話壬辰日,加授宣武节度使韩弘为同平章事。

丙申,以戸部侍郎裴垍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上雖以李吉甫故罷垍學士,然寵信彌厚,故未幾復擢爲相。初,德宗不任宰相,天下細務皆自決之,由是裴延齡輩得用事。上在籓邸,心固非之,及即位,選擢宰相,推心委之,嘗謂□等曰:「以太宗、玄宗之明,猶藉輔佐以成其理,況如朕不及先聖萬倍者乎!」垍亦竭誠輔佐。上嘗問□:「爲理之要何先?』對曰:「先正其心。」舊制,民輸稅有三:一曰上供,二曰送使,三曰留州。建中初定兩稅,貨重錢輕。是後貨輕錢重,民所出已倍其初。其留州、送使者,所在又降省估,就實估以重斂於民。及垍爲相,奏:「天下留州、送使物,請一切用省估。其觀察使,先稅所理之州以自給,不足,然後許稅於所屬之州。」由是江、淮之民稍蘇息。先是,執政多惡諫官言時政得失,□獨賞之。□器局峻整,人不敢干以私。嘗有故人自遠詣之,□資給優厚,從容款狎。其人乘間求京兆判司,垍曰:「公才不稱此官,不敢以故人之私傷朝廷至公。它日有盲宰相憐公者,不妨得之,垍則必不可。」

白話丙申日,任命户部侍郎裴垍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皇帝虽然因为李吉甫的缘故罢免裴垍的学士,但宠信更厚,所以不久又擢升为宰相。当初,德宗不信任宰相,天下细务都自己决断,由此裴延龄之流得以用事。皇帝在东宫时,心里本来就不以为然,等到即位,选拔宰相,推心委任他们,曾经对裴垍等说:「以太宗、玄宗的明察,还借助辅佐来完成其治,何况像朕不及先圣万倍的人呢!」裴垍也竭诚辅佐。皇帝曾经问裴垍:「治国的要务什么在先?」回答说:「先正其心。」旧制,百姓输税有三:一叫上供,二叫送使,三叫留州。建中初年定两税法,货物重钱币轻。这之后货物轻钱币重,百姓所出的已经加倍于当初。那些留州、送使的,所在地方又降低省估,按实估来加重向百姓收敛。等到裴垍为相,上奏:「天下留州、送使的物品,请一切用省估。那些观察使,先税所治理的州来自给,不足,然后允许税于所属的州。」由此江、淮的百姓稍微苏息。此前,执政多厌恶谏官议论时政得失,裴垍独自赞赏他们。裴垍器度庄重严整,人不敢以私事相求。曾经有故人从远方来见他,裴垍资助优厚,从容亲近。那人趁机求京兆判司,裴垍说:「您的才干不称此官,不敢因为故人的私情而伤朝廷的至公。他日有瞎眼宰相怜惜您,不妨得到,我裴垍则必定不可。」

戊戌,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白話戊戌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吉甫为同平章事,充任淮南节度使。

河中、晉絳節度使邠宣公社黃裳薨。

白話河中、晋绛节度使邠国公杜黄裳去世。

冬,十二月,庚戌,置行原州於臨涇,以鎭將郝下泚爲刺史。

白話冬季,十二月,庚戌日,在临泾设置行原州,任命镇将郝泚为刺史。

南詔王異牟尋卒,子尋閣勸立。

白話南诏王异牟寻去世,儿子寻阁劝继立。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上之上元和四年

白話唐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皇帝(本纪)上之上,元和四年。

己丑,西元八〇九年

白話己丑年(干支纪年,对应公元八〇九年)。

春,正月,戊子,簡王遘薨。

白話春季,正月,戊子日,简王李遘去世。

渤海康王嵩璘卒,子元瑜立,改元永德。

白話渤海康王大嵩璘去世,儿子大元瑜继立,改元永德。

南方旱饑。庚寅,命左司郎中鄭敬等爲江、淮、二浙、荊、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賑恤之,將行,上戒之曰:「朕宮中用帛一匹,皆籍其數,惟貝周救百姓,則不計費,卿輩宜識此意,勿效潘孟陽飲酒遊山而已。」

白話南方旱灾饥荒。庚寅日,任命左司郎中郑敬等为江、淮、二浙、荆、湖、襄、鄂等道宣慰使,赈济抚恤,将要出发,皇帝告诫他们说:「朕宫中用帛一匹,都登记其数,只有救济百姓,就不计费用,你们应当识此意,不要效法潘孟阳只饮酒游山而已。」

給事中李籓在門下,制敕有不可者,即於黃紙後批之。吏請更連素紙,籓曰:「如此,乃狀也,何名批敕!」裴垍薦籓有宰相器。上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鄭絪循默取容,二月,丁卯,罷絪爲太子賓客,擢籓爲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籓知無不言,上甚重之。

白話给事中李藩在门下省,制敕有不可的,就在黄纸后面批注。吏人请求再连上白纸,李藩说:「这样,就成了状了,什么叫批敕!」裴垍推荐李藩有宰相之才。皇帝因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郑絪循默取容,二月,丁卯日,罢免郑絪为太子宾客,擢升李藩为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藩知无不言,皇帝很看重他。

河東節度使嚴綬,在鎭九年,軍政補署一出監軍李輔光,綬拱手而已。裴垍具奏其狀,請以李鄘代之。三月,乙酉,以綬爲左僕射,以鳳翔節度使李鄘爲河東節度使。

白話河东节度使严绶,在镇九年,军政补署一律出于监军李辅光,严绶只是拱手而已。裴垍详细上奏他的情状,请求用李鄘代替他。三月,乙酉日,任命严绶为左仆射,任命凤翔节度使李鄘为河东节度使。

成德節度使王士眞薨,其子副大使承宗自爲留後。河北三鎭,相承各置副大使,以嫡長爲之,父沒則代領軍務。

白話成德节度使王士真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王承宗自任留后。河北三镇,相承各设副大使,用嫡长子担任,父亲去世就代领军事。

上以久旱,欲降德音。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上言,以爲「欲令實惠及人,無如減其租稅。」又言「宮人驅使之餘,其數猶廣,事宜省費,物貴徇情。」又請「禁諸道橫斂,以充進奉。」又言「嶺南、黔中、福建風俗,多掠良人賣爲奴婢,乞嚴禁止。」閏月,己酉,制降天下系囚,蠲租稅,出宮人,絶進奉,禁掠賣,皆如二臣之請。己未,雨。絳表賀曰:「乃知憂先於事,故能無憂;事至而憂,無救於事。」

白話皇帝因为久旱,想降德音。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上言,认为「要想让实惠施及百姓,不如减轻他们的租税。」又说「宫人驱使之余,其数还很多,事情应当省费,物贵徇情。」又请求「禁止各道横征暴敛,以充进奉。」又说「岭南、黔中、福建的风俗,多掠夺良人卖为奴婢,请求严加禁止。」闰月,己酉日,下制书减免天下囚犯,免除租税,放出宫人,断绝进奉,禁止掠卖,都如二臣的请求。己未日,下雨。李绛上表祝贺说:「才知道忧虑在事情之前,所以能无忧;事情到了才忧虑,对事情无救。」

初,王叔文之黨既貶,有詔,雖遇赦無得量移。吏部尚書、鹽鐵轉運使李巽奏:「郴州司馬程異,吏才明辨,請以爲楊子留後。」上許之。巽精於督察,吏人居千里之外,戰慄如在巽前。異句檢簿籍,又精於巽,卒獲其用。

白話当初,王叔文的党羽被贬后,有诏令,即使遇到赦免也不得量移。吏部尚书、盐铁转运使李巽上奏:「郴州司马程异,吏才明辨,请求任用为杨子留后。」皇帝答应。李巽精于督察,官吏在千里之外,战栗如同在李巽面前。程异勾检簿籍,又精于李巽,终于获得他的任用。

魏徴玄孫稠貧甚,以故第質錢於人,平盧節度使李師道請以私財贖出之。上命白居易草詔,居易奏言:「事關激勸,宜出朝廷。師道何人,敢掠斯美!望敕有司以官錢贖還後嗣。」上從之,出内庫錢二千緡贖賜魏稠,仍禁質賣。

白話魏征的玄孙魏稠很贫困,把旧宅抵押给人换钱,平卢节度使李师道请求用私财赎回它。皇帝命白居易起草诏书,白居易上奏说:「事情关系激励劝勉,应当出自朝廷。李师道是什么人,敢掠取这美名!希望敕令有关衙门用官钱赎回还给后裔。」皇帝听从,拿出内库钱二千缗赎回赏赐魏稠,并禁止抵押出卖。

王承宗叔父士則以承宗擅自立,恐禍及宗,與幕客劉棲楚倶自歸京師。詔以士則爲神策大將軍。

白話王承宗的叔父王士则因为王承宗擅自自立,恐怕祸及宗族,与幕客刘栖楚一起自行回到京师。诏令任命王士则为神策大将军。

□翰林學士李絳等奏曰:「陛下嗣膺大寶,四年於茲,而儲闈未立,典冊不行,是開窺覦之端,乖重愼之義,非所以承宗廟、重社稷也。伏望抑手爲謙之小節,行至公之大典。」丁卯,制立長子鄧王寧爲皇太子。寧,紀美人之子也。

白話翰林学士李绛等上奏说:「陛下继承大宝,至今四年,而东宫未立,典册未行,这是开启窥伺之端,违背慎重之义,不是用来承宗庙、重社稷的。伏望抑制谦让的小节,行至公的大典。」丁卯日,下制书立长子邓王李宁为皇太子。李宁是纪美人的儿子。

辛未,靈鹽節度使范希朝奏以太原防秋兵六百人衣糧給沙陀,許之。

白話辛未日,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上奏把太原防秋兵六百人的衣粮给沙陀,答应了。

夏,四月,山南東道節度使裴均恃有中人之助,於德音後首進銀器千五百餘兩。翰林學士李絳、白居易等上言:「均欲以此嘗陛下,願卻之。」上遽命出銀器付度支。既而有旨諭進奏院:「自今諸道進奉,無得申御史台;有訪問者,輒以名聞。」白居易復以爲言,上不聽。

白話夏季,四月,山南东道节度使裴均仗着有宦官的帮助,在德音之后首先进献银器一千五百多两。翰林学士李绛、白居易等上言:「裴均想以此试探陛下,希望退回它。」皇帝急忙命令拿出银器交付度支。不久有旨意晓谕进奏院:「从今以后各道进奉,不得申报御史台;有访问的,就报告名字。」白居易又为此进言,皇帝不听。

上欲革河北諸鎭世襲之弊,乘王士眞死,欲自朝廷除人,不從則興師討之。裴垍曰:「李納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於國,陛下前許師道,今奪承宗,沮勸違理,彼必不服。」由是議久不決。上以問諸學士,李絳等對曰:「河北不遵聲教,誰不憤歎,然今日取之,或恐未能。成德軍自武俊以來,父子相承四十餘年,人情貫習,不以爲非。況承宗已總軍務,一旦易之,恐未即奉詔。又范陽、魏博、易定、淄靑以地相傳,與成德同體,彼聞成德除人,必内不自安,陰相黨助,雖茂昭有請,亦恐非誠。所以然者,今國家除人代承宗,彼鄰道勸成,進退有利。若所除之人得入,彼則自以爲功;若詔令有所不行,彼因潛相交結,在於國體,豈可遽休!須興師四面攻討,彼將帥則加官爵,士卒則給衣糧,按兵玩寇,坐觀勝負,而勞費之病盡歸國家矣。今江、淮水,公私困竭,軍旅之事,殆未可輕議也。」左軍中尉吐突承璀欲希上意,奪裴垍權,自請將兵討之。上疑未決,宗正少卿李拭奏稱:「承宗不可不討。承璀親近信臣,宜委以禁兵,使統諸軍,誰敢不服!」上以拭狀示諸學士曰:「此奸臣也,知騰欲將承璀,故上此奏。卿曹記之,自今勿令得進用。」昭義節度使盧從史遭父喪,朝廷久未起復,從史懼,因承璀説上,請發本軍討承宗。壬辰,起復從史左金吾大將軍,餘如故。

白話皇帝想革除河北诸镇世袭的弊端,乘王士真死,想从朝廷除授人选,不服从就兴师讨伐。裴垍说:「李纳跋扈不恭,王武俊有功于国,陛下前许师道,今夺承宗,沮劝违理,他必定不服。」由此议论久不决。皇帝拿这问诸学士,李绛等回答说:「河北不遵声教,谁不愤叹,但今日取它,或许恐怕不能。成德军自王武俊以来,父子相承四十余年,人情习惯,不以为非。何况承宗已经总领军务,一旦换掉,恐怕不会立即奉诏。又范阳、魏博、易定、淄青以地相传,与成德同体,他们听说成德除授人选,必定内心不安,暗中互相党助,即使张茂昭有请,也恐怕不是诚心。之所以这样,是因为现在国家除授人代替承宗,那些邻道劝成,进退有利。如果所除的人得以进入,他们就自以为功;如果诏令有所不行,他们便暗中互相勾结,在于国体,岂可遽然停止!必须兴师四面攻讨,那些将帅则加官爵,士卒则给衣粮,按兵玩寇,坐观胜负,而劳费之害全归国家了。现在江淮水灾,公私困竭,军旅之事,恐怕不可轻议。」左军中尉吐突承璀想迎合皇帝的意思,夺裴垍的权,自己请求领兵讨伐。皇帝犹豫未决,宗正少卿李拭上奏称:「承宗不可不讨。承璀是亲近信臣,应当委以禁兵,使他统率诸军,谁敢不服!」皇帝把李拭的状子给诸学士看说:「这是奸臣,知道朕想派承璀,所以上这奏。你们记着,从今以后不要让他得进用。」昭义节度使卢从史遭父丧,朝廷久未起复,卢从史惧怕,通过吐突承璀劝说皇帝,请求发本军讨承宗。壬辰日,起复卢从史为左金吾大将军,其余照旧。

初,平涼之盟,副無帥判官路泌、會盟判官鄭叔矩皆沒於吐蕃。其後吐蕃請和,泌子隨三詣闕號泣上表,乞從其請。德宗以吐蕃多詐,不許。至是,吐蕃復請和,隨又五上表,詣執政泣請,裴垍、李籓亦言於上,請許其和。上從之。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復使吐蕃。

白話当初,平凉之盟,副元帅判官路泌、会盟判官郑叔矩都陷没于吐蕃。其后吐蕃请求和好,路泌的儿子路随三次到朝廷号哭上表,乞求听从其请。德宗因为吐蕃多诈,不答应。到这时,吐蕃又请求和好,路随又五次上表,到执政那里哭请,裴垍、李藩也向皇帝进言,请求允许其和。皇帝听从。五月,命祠部郎中徐复出使吐蕃。

六月,以靈鹽節度使范希朝爲河東節度使。朝議以沙陀在靈武,迫近吐蕃,慮其反覆,又部落衆多,恐長谷價,乃命悉從希朝詣河東。希朝選其驍騎千二百,號沙陀軍,置使以領之,而處其餘衆於定襄川。於是朱邪執宜始保神武川之黃花堆。

白話六月,任命灵盐节度使范希朝为河东节度使。朝议认为沙陀在灵武,迫近吐蕃,顾虑他们反复,又部落众多,恐怕抬高谷价,于是命令全部随范希朝到河东。范希朝挑选其中骁骑一千二百,号称沙陀军,设置使来统领,而把其余部众安置在定襄川。于是朱邪执宜开始据守神武川的黄花堆。

左軍中尉吐突承璀領功德使,盛修安國寺,奏立聖德碑,髙大一准《華岳碑》,先構碑樓,請敕學士撰文,且言「臣已具錢萬緡,欲酬之。」上命李絳爲之,絳上言:「堯、舜、禹、湯,未嘗立碑自言聖德,惟秦始皇於巡遊所過,刻石髙自稱述,未審陛下欲何所法!且敘修寺之美,不過壯麗觀游,豈所以光益聖德!」上覽奏,承璀適在旁,上命曳倒碑樓。承璀言:「碑樓甚大,不可曳,請徐毀撤。」冀得延引,乘間再論。上厲聲曰:「多用牛曳之!」承璀乃不敢言。凡用百牛曳之,乃倒。

白話左军中尉吐突承璀兼任功德使,盛修安国寺,上奏立圣德碑,高大一律依照《华岳碑》,先建碑楼,请求敕令学士撰文,并且说「臣已备钱万缗,想酬谢他。」皇帝命李绛写,李绛上言:「尧、舜、禹、汤,未尝立碑自言圣德,只有秦始皇在巡游所过,刻石高高自称述,不知陛下想效法什么!而且叙述修寺之美,不过是壮丽观游,岂是用来光益圣德的!」皇帝看了奏章,吐突承璀正好在旁,皇帝命把碑楼拉倒。承璀说:「碑楼很大,不可拉,请求慢慢拆毁。」希望得以拖延,乘机再论。皇帝厉声说:「多用牛拉倒它!」承璀才不敢说。总共用百头牛拉,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