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241
起屠維大淵獻二月,盡重光赤奮若六月,凡二年在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屠維大淵獻二月,盡重光赤奮若六月,凡二年在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元和十四年(己亥,公元八一九年)
二月,李聽襲海州,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敗平盧兵於沂州,拔丞縣。李師道聞官軍侵逼,發民治鄆州城塹,修守備,役及婦人,民益懼且怨。都知兵馬使劉悟,正臣之孫也,師道使之將兵萬餘人屯陽谷以拒官軍。悟務為寬惠,使士卒人人自便,軍中號曰劉父。及田弘正渡河,悟軍無備,戰又數敗。或謂師道曰:「劉悟不修軍法,專收眾心,恐有他志,宜早圖之。」師道召悟計事,欲殺之。或諫曰:「今官軍四合,悟無逆狀,用一人言殺之,諸將誰肯為用!是自脫其爪牙也。」師道留悟旬日,復遣之,厚贈金帛以安其意。悟知之,還營,陰為之備。師道以悟將兵在外,署悟子從諫門下別奏。從諫與師道諸奴日遊戲,頗得其陰謀,密疏以白父。又有謂師道者曰:「劉悟終為患,不如早除之。」丙辰,師道潛遣二使繼帖授行營兵馬副使張暹,令斬悟首獻之,勒暹權領行營。時悟方據高丘張幕置酒,去營二三里。二使至營,密以貼授暹。暹素與悟善,陽與使者謀曰:「悟自使府還,頗為備,不可匆匆,暹請先往白之,云:『司空遣使存問將士,兼有賜物,請都頭速歸,同受傳語。』如此,則彼不疑,乃可圖也。」使者然之。暹懷帖走詣悟,屏人示之。悟潛遣人先執二使,殺之。時已向暮,悟按轡徐行還營,坐帳下,嚴兵自衛。召諸將,厲色謂之曰:「悟與公等不顧死亡以抗官軍,誠無負於司空。今司空信讒言,來取悟首。悟死,諸公其次矣。且天子所欲誅者獨司空一人。今軍勢日蹙,吾曹何為隨之族滅!欲與諸公卷旗束甲,還入鄆州,奉行天子之命,豈徒免危亡,富貴可圖也。諸公以為何如?」兵馬使趙垂棘立於眾首,良久,對曰:「如此,事果濟否?」悟應聲罵曰:「汝與司空合謀邪!」立斬之。遍問其次,有遲疑未言者,悉斬之,並斬軍中素為眾所惡者,凡三十餘,屍於帳前。餘皆股粟,曰:「惟都頭命,願盡死!」乃令士卒曰:「入鄆,人賞錢百緡,惟不得近軍帑。其使宅及逆黨家財,任自掠取,有仇者報之。」使士卒皆飽食執兵,夜半聽鼓三聲絕即行,人銜枚,馬縛口,遇行人,執留之,人無知者。距城數里,天未明,悟駐軍,使聽城上柝聲絕,使十人前行,宣言「劉都頭奉帖追入城。」門者請俟寫簡白使,十人拔刃擬之,皆竄匿。悟引大軍繼至,城中噪嘩動地。比至,子城已洞開,惟牙城拒守,尋縱火,斧其門而入。牙中兵不過數百,始猶有發弓矢者,俄知力不支,皆投於地。悟勒兵升聽事,使捕索師道。師道與二子伏廁床下,索得之,悟命置牙門外隙地,使人謂曰:「悟奉密詔送司空歸闕,然司空亦何顏復見天子!」師道猶有幸生之意,其子弘方仰曰:「事已至此,速死為幸!」尋皆斬之。自卯至午,悟乃命兩都虞候巡坊市,禁掠者,即時皆定。大集兵民於球場,親乘馬巡繞,慰安之。斬贊師道逆謀者二十餘家,文武將吏且懼且喜,皆入賀。悟見李公度,執手歔欷;出賈直言於獄,置之幕府。悟之自陽谷還兵趨鄆也,潛使人以其謀告田弘正曰:「事成,當舉烽相白。萬一城中有備不能入,願公引兵為助。功成之日,皆歸於公,悟何敢有之!」且使弘正進據己營。弘正見烽,知得城,遣使往賀。悟函師道父子三首遣使送弘正營,弘正大喜,露布以聞。淄、青等十二州皆平。弘正初得師道首,疑其非真,召夏侯澄使識之。澄熟視其面,長號隕絕者久之,乃抱其首,舐其目中塵垢,復慟哭。弘正為之改容,義而不責。
白話二月,李聽襲擊海州,攻克東海、朐山、懷仁等縣。李愬在沂州打敗平盧軍,攻下丞縣。李師道聽說官軍進逼,徵發百姓修治鄆州城牆壕溝,修整守備,連婦女都被役使,百姓更加恐懼怨恨。都知兵馬使劉悟,是劉正臣的孫子,李師道讓他率領一萬多兵馬駐紮在陽谷以抵禦官軍。劉悟注重寬厚仁惠,讓士卒人人自便,軍中稱他為「劉父」。等到田弘正渡過黃河,劉悟的軍隊沒有戒備,作戰又屢次失敗。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不整治軍法,專門收買人心,恐怕有別的打算,應該早日除掉他。」李師道召劉悟來議事,想殺掉他。有人勸諫說:「如今官軍四面合圍,劉悟沒有叛逆的跡象,憑一個人的話就殺掉他,諸將誰還肯為您效力!這是自己剪除自己的爪牙啊。」李師道留劉悟住了十天,又把他派回去,厚贈金帛以安撫他的心。劉悟知道這件事,回到軍營後,暗中做了防備。李師道因為劉悟帶兵在外,就任命劉悟的兒子劉從諫為門下別奏。劉從諫與李師道的眾多奴僕天天玩耍,知道了不少他們的陰謀,暗中寫成條陳告訴父親。又有人對李師道說:「劉悟終究會成為禍患,不如早日除掉他。」丙辰日,李師道暗中派兩名使者帶著文帖交給行營兵馬副使張暹,命令斬下劉悟的首級獻上來,勒令張暹暫代統領行營。當時劉悟正佔據高丘,張設帳幕擺酒,離營二三里。兩名使者到營,秘密把文帖交給張暹。張暹素來與劉悟交好,假裝與使者商議說:「劉悟從使府回來,頗有戒備,不可倉促行事,我請求先去告知他,說:『司空派使者前來慰問將士,兼有賞賜物品,請都頭趕快回來,一起接受傳達的話語。』這樣,他就不會起疑,才可以圖謀。」使者同意了。張暹懷藏文帖跑去見劉悟,屏退眾人給他看。劉悟暗中派人先把兩名使者抓起來殺掉。當時天色將晚,劉悟勒住韁繩慢慢走回營,坐在帳中,嚴兵自衛。召集諸將,臉色嚴厲地對他們說:「我劉悟與諸位不顧生死來對抗官軍,實在沒有對不起司空。如今司空聽信讒言,來取我劉悟的頭。我死了,諸位就是其次了。況且天子所要誅殺的只有司空一人。如今軍勢日益窘迫,我們為何要跟著他滅族!我想與諸位收起旗幟,捲起鎧甲,返回鄆州,奉行天子的命令,豈止是免除危亡,富貴也可以謀取。諸位以為如何?」兵馬使趙垂棘站在眾人前面,過了很久,回答說:「這樣做,事情果真能成功嗎?」劉悟應聲罵道:「你與司空合謀嗎!」立刻斬了他。又挨個詢問其餘的人,有遲疑不說話的,全部斬殺,又斬了軍中一向為眾人所憎惡的人,共三十多人,屍體陳列在帳前。其餘的人都兩腿發抖,說:「只聽都頭的號令,願拼死效力!」於是命令士卒說:「進入鄆州,每人賞錢一百緡,只是不得靠近軍府錢庫。那節度使宅第以及叛逆黨羽的家財,任憑自行掠取,有仇怨的可以報仇。」讓士卒都吃飽飯拿起兵器,半夜聽到鼓聲三響結束就出發,人人嘴裡銜枚,馬嘴被縛住,遇到行人,就抓起來留住,沒有外人知道。離城數里時,天還沒亮,劉悟駐軍,派人聽城上打更的柝聲停止,派十人先行,高聲宣告「劉都頭奉帖追趕入城」。守門人請求等寫信報告上官,十人拔出刀對著他,守門人都逃竄躲藏。劉悟率領大軍隨後趕到,城中喧嘩聲震天動地。等大軍到達時,內城已經大開,只有牙城還拒守,不久縱火,用斧頭砍開門進入。牙城中的兵不過數百,起初還有人發弓放箭,不久知道力量不支,都把兵器丟在地上。劉悟率兵登上廳堂,派人搜索李師道。李師道與兩個兒子躲在廁所床下,被搜出來,劉悟命令把他們安置在牙門外的空地上,派人對他說:「劉悟奉密詔送司空回京師,然而司空又有什麼臉面再去見天子!」李師道還懷有僥倖求生的意思,他的兒子李弘方仰頭說:「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趕快死才是幸事!」不久都被斬殺。從卯時到午時,劉悟才命令兩名都虞候巡視坊市,禁止搶掠的人,很快就安定了。大規模集合兵民在球場,親自騎馬巡繞,安慰他們。斬殺贊成李師道叛逆陰謀的二十多家,文武將吏又怕又喜,都入府道賀。劉悟見到李公度,握著他的手歎息流淚;把賈直言從獄中放出,安置在幕府中。劉悟從陽谷回兵直奔鄆州時,暗中派人把他的計謀告訴田弘正說:「事情成功,就點燃烽火相告。萬一城中有防備不能攻入,希望您率兵相助。功成之日,都歸於您,我劉悟怎敢佔有!」並且讓田弘正進駐自己的營地。田弘正看到烽火,知道已取得城池,派使者前往祝賀。劉悟用盒子裝著李師道父子三人的首級,派使者送到田弘正的營中,田弘正大喜,用露布上報朝廷。淄、青等十二州都平定了。田弘正剛得到李師道的首級時,懷疑不是真的,召夏侯澄來辨認。夏侯澄仔細端詳他的面容,長時間大聲嚎哭昏死過去,過了好一會,才抱住那首級,舔去他眼中的灰塵污垢,又痛哭起來。田弘正為此動容,認為他有義氣而不責備。
壬戌,田弘正捷奏至。乙丑,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己巳,李師道首函至。自廣德以來,垂六十年,籓鎮跋扈河南、北三十餘州,自除官吏,不供貢賦,至是盡遵朝廷約束。上命楊於陵分李師道地,於陵按圖籍,視土地遠邇,計士馬眾寡,校倉庫虛實,分為三道,使之適均:以鄆、曹、濮為一道,淄、清、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上從之。
白話壬戌日,田弘正的捷報送到。乙丑日,任命戶部侍郎楊於陵為淄青宣撫使。己巳日,李師道首級的盒子送到。自廣德年間以來,將近六十年,藩鎮在河南、河北三十多州橫行跋扈,自行任命官吏,不向朝廷進貢賦稅,到這時全都遵從朝廷約束。皇上命令楊於陵劃分李師道的領地,楊於陵查考地圖戶籍,察看土地遠近,計算兵馬多少,核對倉庫虛實,把地盤分成三道,使它們適度平均:以鄆、曹、濮為一道,淄、清、齊、登、萊為一道,兗、海、沂、密為一道,皇上聽從了。
劉悟以初討李師道詔云:「部將有能殺師道以眾降者,師道官爵悉以與之。」意謂盡得十二州之地,遂補署文武將佐,更易州縣長吏;謂其下曰:「軍府之政,一切循舊。自今但與諸公抱子弄孫,夫復何憂!」上欲移悟他鎮,恐悟不受代,復須用兵,密詔田弘正察之。弘正日遣使者詣悟,託言修好,實觀其所為。悟多力,好手搏,得鄆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坐以助其勢。弘正聞之,笑曰:「是聞除改,登即行矣,何能為哉!」庚午,以悟為義成節度使。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弘正已將數道兵,比至城西二里,與悟相見於客亭,即受旌節,馳詣滑州,辟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以自隨。
白話劉悟因為當初討伐李師道的詔書說:「部將中有能殺掉李師道率眾投降的,李師道的官爵全部給他。」自以為能全部得到十二州的土地,於是自己任命文武將佐,更換州縣長官;對部下說:「軍府的政事,一切照舊。從今以後只與諸位抱子弄孫,還有什麼憂慮!」皇上想把他調到別的藩鎮,又怕劉悟不接受交接,還需要動用兵力,就密詔田弘正暗中觀察他。田弘正每天派使者去見劉悟,託言修好,實際上是觀察他的所作所為。劉悟力氣大,喜好角力,得到鄆州三天,就教軍中壯士練手搏,與魏博的使者在庭院裡觀看,自己搖肩擼袖,離開座位以助聲勢。田弘正聽說了,笑道:「這人一聽說改任調動的命令,馬上就會動身離去,能幹出什麼事來!」庚午日,任命劉悟為義成節度使。劉悟聽到任命詔書頒下,手足無措。第二天,就出發了。田弘正已率領數道兵馬,到了城西二里,與劉悟在客亭相見,劉悟隨即接受旌節,騎馬馳往滑州,徵召李公度、李存、郭昈、賈直言跟隨自己。
悟素與李文會善,既得鄆州,使召之,未至。聞將移鎮,昈、存謀曰:「文會佞人,敗亂淄青一道,滅李司空之族,萬人所共仇也!不乘此際誅之,田相公至,務施寬大,將何以雪三齊之憤怨乎!」乃詐為悟帖,遣使即文會所至,取其首以來。使者遇文會於豐齊驛,斬之。比還,悟及昈、存已去,無所覆命矣。文會二子,一亡去,一死於獄,家貲悉為人所掠,田宅沒官。
白話劉悟素來與李文會友善,得到鄆州後,派人召他來,還沒到。聽說即將移鎮,郭昈、李存謀劃說:「李文會是個奸佞小人,敗亂了淄青一道,滅了李司空的家族,是萬人共同仇恨的人!不趁這個時機誅殺他,等田相公一到,務必施行寬大,將用什麼來昭雪三齊百姓的憤恨呢!」於是偽造劉悟的帖子,派使者到李文會所在的地方,取他的首級來。使者與李文會相遇於豐齊驛,斬了他。等使者回來時,劉悟與郭昈、李存已經離去,無從復命了。李文會有兩個兒子,一個逃走,一個死在獄中,家產都被別人搶掠,田宅被沒收入官。
詔以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白話詔令任命淄青行營副使張暹為戎州刺史。
癸酉,加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白話癸酉日,加授田弘正檢校司徒、同平章事。
先是,李師道將敗數月,聞風動鳥飛,皆疑有變,禁鄆人親識宴聚及道路偶語,犯者有刑。弘正既入鄆,悉除苛禁,縱人遊樂,寒食七晝夜不禁行人。或諫曰:「鄆人久為寇敵,今雖平,人心未安,不可不備。」弘正曰:「今為暴者既除,宜施以寬惠,若復為嚴察,是以桀易桀也,庸何愈焉!」
白話此前,李師道將敗的數月裡,聽到風動鳥飛,都懷疑有變故,禁止鄆州人親友宴聚以及在道路上私下交談,違犯的人要受刑罰。田弘正入鄆州後,全部廢除苛刻的禁令,放任百姓遊玩娛樂,寒食節七晝夜不禁止行人往來。有人勸諫說:「鄆州人長期與我們為敵,如今雖然平定,但人心尚未安定,不可不加防備。」田弘正說:「如今行暴虐的人已經除掉,應該施行寬厚仁惠,如果又嚴加督察,這是以桀代桀啊,哪裡有什麼改善!」
先是,賊數遣人入關,截陵戟,焚倉場,流矢飛書,以震駭京師,沮撓官軍。有司督察甚嚴,潼關吏至發人囊篋以索之,然終不能絕。及田弘正入鄆,閱李師道簿書,有賞殺武元衡人王士元等及賞潼關、蒲津吏卒案,乃知向者皆吏卒賂於賊,容其奸也。
白話此前,賊軍屢次派人入關,截斷皇陵的戟杖,焚燒倉場,放冷箭、投書信,以震駭京師,阻撓官軍。有關部門督察很嚴,潼關的小吏甚至打開行人的包裹箱子搜查,然而始終不能斷絕。等到田弘正進入鄆州,翻閱李師道的帳簿文書,看到有賞賜刺殺武元衡的王士元等人以及賞賜潼關、蒲津吏卒的案卷,才知道先前那些都是吏卒接受了賊軍的賄賂,縱容了他們的奸謀。
裴度纂述蔡、鄆用兵以來上之憂勤機略,因侍宴獻之,請內印出付史官。上曰:「如此,似出朕志,非所欲也。」弗許。
白話裴度編纂記述了自討伐蔡州、鄆州用兵以來皇上的憂勤與謀略,趁侍奉宴會時獻上,請求蓋上內印交付出來交給史官。皇上說:「這樣做,好像是出自我自己的意志,這不是我所想要的。」沒有允許。
三月,戊子,以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以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以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白話三月戊子日,任命華州刺史馬總為鄆、曹、濮等州節度使。己丑日,任命義成節度使薛平為平盧節度使、淄青齊登萊等州觀察使。任命淄青四面行營供軍使王遂為沂、海、兗、密等州觀察使。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奏:「河朔籓鎮所以能旅拒朝命六十餘年者,由諸州縣各置鎮將領事,收刺史、縣令之權,自作威福。向使刺史各得行其職,則雖有奸雄如安、史,必不能以一州獨反也。臣所領德、棣、景三州,已舉牒各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兵並令刺史領之。」夏,四月,丙寅,詔諸道節度、都團練、都防禦、經略等使所統支郡兵馬,並令刺史領之。自至德以來,節度使權重,所統諸州各置鎮兵,以大將主之,暴橫為患,故重胤論之。其後河北諸鎮,惟橫海最為順命,由重胤外之得宜故也。
白話橫海節度使烏重胤上奏說:「河朔藩鎮所以能夠聯合抗拒朝廷命令六十多年,是因為各州縣都設置鎮將管事,奪取了刺史、縣令的權力,自行作威作福。假使刺史各自能行使職權,那麼即使有像安祿山、史思明那樣的奸雄,也必定不能憑一州之力單獨反叛。臣所管轄的德、棣、景三州,已經下文書各歸還刺史職事,應在州內的兵馬也一併讓刺史統領。」夏四月丙寅日,詔令各道的節度使、都團練使、都防禦使、經略使等所統領的支郡兵馬,一併讓刺史統領。自至德年間以來,節度使權勢很重,所統轄的各州都設置鎮兵,以大將主管,橫暴為患,所以烏重胤論述此事。其後河北各鎮,只有橫海最為順從朝廷命令,是因為烏重胤處置得宜的緣故。
辛未,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異薨。
白話辛未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程異去世。
裴度在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之黨陰擠之。丙子,詔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皇甫鎛專以掊克取媚,人無敢言者,獨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言之。鎛自訴於上,上曰:「卿以儒衡上疏,將報怨邪!」鎛乃不敢言。儒衡,元衡之從父弟也。
白話裴度身居相位,知無不言,皇甫鎛的同黨暗中排擠他。丙子日,詔令裴度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的身分,出任河東節度使。皇甫鎛專門以搜刮聚斂來討好皇上,朝中無人敢進言,只有諫議大夫武儒衡上疏指責他。皇甫鎛向皇上申訴,皇上說:「你因為武儒衡上疏,就要報復怨恨嗎!」皇甫鎛才不敢再說。武儒衡,是武元衡的堂弟。
史館修撰李翱上言,以為:「定禍亂者,武功也;興太平者,文德也。今陛下既以武功定海內,若遂革弊事,復高祖、太宗舊制;用忠正而不疑,屏邪佞而不邇;改稅法,不督錢而納布帛;絕進獻,寬百姓租賦;厚邊兵,以制戎狄侵盜;數訪問待制官,以通塞蔽;此六者,政之根本,太平所以興也。陛下既已能行其難,若何不為其易乎!以陛下天資上聖,如不惑近習容悅之辭,任骨鯁正直之士,與之興大化,可不勞而成也。若不有此為事,臣恐大功之後,逸欲易生。進言者必曰:『天下既平矣,陛下可以高枕自安逸。』如是,則太平未可期矣!」
白話史館修撰李翱上書進言,認為:「平定禍亂靠的是武功;興起太平靠的是文德。如今陛下既然已憑武功平定海內,如果就此革除弊政,恢復高祖、太宗的舊制;任用忠正之人而不猜疑,屏退邪佞之人而不親近;改革稅法,不徵收錢幣而收納布帛;斷絕進奉獻禮,寬減百姓的租賦;厚待邊境軍隊,以制止戎狄的侵掠;經常訪問待制官員,以疏通上下隔絕;這六件事,是政治的根本,也是太平得以興起的原因。陛下既然已能實行困難的武功,為何不實行這容易的文德呢!以陛下的天資至為聖明,如果不被親近寵幸者討好諂媚的話所迷惑,任用剛直正直之士,與他們共同振興大教化,可以不費力就成功。如果不這樣做,臣恐怕在大功告成之後,安逸享樂之心容易產生。進言的人必定會說:『天下已經平定了,陛下可以高枕無憂、自我安逸了。』如此,那麼太平就不可期望了!」
秋,七月,丁丑朔,田弘正送殺武元衡賊王士元等十六人,詔使內京兆府、御史台遍鞫之,皆款服。京兆尹崔元略以元衡物色詢之,則多異同。元略問其故,對曰:「恆、鄆同謀遣客刺元衡,而士元等後期,聞恆人事成,遂竊以為己功,還報受賞耳。今自度為罪均,終不免死,故承之。」上亦不欲復辨正,悉殺之。
白話秋七月丁丑朔日,田弘正押送刺殺武元衡的賊人王士元等十六人前來,詔令交付京兆府、御史台全面審訊,都服罪招供。京兆尹崔元略拿武元衡的形貌特徵詢問他們,發現多有出入。崔元略問他們緣故,回答說:「恆州、鄆州共同謀劃派刺客刺殺武元衡,而王士元等人遲到了,聽說恆州的人已經得手,就竊取別人的功勞,回去報功領賞而已。如今自己估量罪名相同,終究難免一死,所以招認了。」皇上也不願再辨別更正,把他們都殺掉了。
戊寅,宣武節度使韓弘始入朝,上待之甚厚。弘獻馬三千,絹五千,雜繒三萬,金銀器千,而汴之庫廄尚有錢百餘萬緡,絹百餘萬匹,馬七千匹,糧三百萬斛。
白話戊寅日,宣武節度使韓弘開始入朝,皇上待他很優厚。韓弘獻上馬三千匹,絹五千匹,各色絲織品三萬匹,金銀器皿一千件,而汴州的府庫馬廄裡還有錢一百多萬緡,絹一百多萬匹,馬七千匹,糧食三百萬斛。
己丑,群臣上尊號曰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赦天下。
白話己丑日,群臣給皇上進上尊號,稱為元和聖文神武法天應道皇帝,大赦天下。
沂、海、兗、密觀察使王遂,本錢谷吏,性狷急,無遠識。時軍府草創,人情未安,遂專以嚴酷為治,所用杖絕大於常行者,每詈將卒,輒曰「反虜」;又盛夏役士卒營府捨,督責峻急。將卒憤怨。辛卯,役卒王弁與其徒四人浴於沂水,密謀作亂,曰:「今服役觸罪亦死,奮命立事亦死,死於立事,不猶愈乎!明日,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軍將皆在告,直兵多休息,吾屬乘此際出其不意取之,可以萬全。」四人皆以為然,約事成推弁為留後。壬辰,遂方宴飲,日過中,弁等五人突入,於直房前取弓刀,逕前射副使張敦實,殺之。遂與監軍狼狽起走,弁執遂,數之以盛暑興役,用刑刻暴,立斬之。傳聲勿驚監軍,弁即自稱留後,升廳號令,與監軍抗禮,召集將吏參賀,眾莫敢不從。監軍具以狀聞。
白話沂、海、兗、密觀察使王遂,本是管錢糧的官吏,性情褊狹急躁,沒有遠見。當時軍府剛剛創建,人心尚未安定,王遂專門以嚴酷的手段治理,所用刑杖比通常的大得多,每次辱罵將士,動輒叫他們「反虜」;又在盛夏役使士卒營建房舍,督促責罰嚴峻急迫。將士們憤恨怨怒。辛卯日,服役的士卒王弁與同夥四人在沂水洗澡,密謀作亂,說:「如今服役犯罪也是死,奮起拼死幹一番大事也是死,為幹大事而死,不比這樣更好嗎!明天,常侍與監軍、副使有宴會,軍將都告假在家,值班士兵多數休息,我們趁這個時機出其不意拿下他,可以萬無一失。」四人都認為對,約定事成之後推舉王弁做留後。壬辰日,王遂正設宴飲酒,過了中午,王弁等五人突然闖入,在值班房前取來弓箭刀劍,徑直上前射殺副使張敦實。王遂與監軍狼狽起身逃走,王弁抓住王遂,數落他盛暑興役、用刑苛刻暴虐,立即斬了他。傳話不要驚動監軍,王弁隨即自稱留後,登上廳堂發號施令,與監軍分庭抗禮,召集將吏參拜祝賀,眾人都沒人敢不順從。監軍詳細把情況上報朝廷。
甲午,韓弘又獻絹二十五萬匹,絁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左右軍中尉各獻錢萬緡。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及四方爭進奉,謂之「助軍」;賊平又進奉,謂之「賀禮」;後又進奉,謂之「助賞」;上加尊號又進奉,亦,謂之「賀禮」。丁酉,以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與皇甫鎛同年進士,引以為相。
白話甲午日,韓弘又獻上絹二十五萬匹,粗絹三萬匹,銀器二百七十件。左右神策軍中尉各獻錢一萬緡。自淮西用兵以來,度支、鹽鐵及四方爭相進奉財物,稱之為「助軍」;賊寇平定後又進奉,稱之為「賀禮」;後來又進奉,稱之為「助賞」;皇上加尊號時又進奉,也稱之為「賀禮」。丁酉日,任命河陽節度使令狐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與皇甫鎛是同一年進士,皇甫鎛引薦他做宰相。
朝廷聞沂州軍亂,甲辰,以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白話朝廷聽說沂州發生兵亂,甲辰日,任命棣州刺史曹華為沂、海、兗、密觀察使。
韓弘累表請留京師。八月,己酉,以弘守司徒,兼中書令。癸丑,以吏部尚書張弘靖同平章事,充宣武節度使。弘靖,宰相子,少有令聞,立朝簡默。河東、宣武闕帥,朝廷以其位望素重,使鎮之。弘靖承王鍔聚斂之餘,韓弘嚴猛之後,兩鎮喜其廉謹寬大,故上下安之。
白話韓弘屢次上表請求留在京師。八月己酉日,任命韓弘為守司徒,兼中書令。癸丑日,任命吏部尚書張弘靖為同平章事,出任宣武節度使。張弘靖,是宰相的兒子,年輕時就有好名聲,在朝廷任職簡樸沉靜寡言。河東、宣武缺節帥,朝廷因為他名望地位一向很高,派他去鎮守。張弘靖接在王鍔聚斂之後、韓弘嚴猛之後,兩鎮的百姓都喜歡他廉潔謹慎、寬厚大度,所以上下都安定。
己未,田弘正入朝,上待之尤厚。
白話己未日,田弘正入朝,皇上待他尤其優厚。
戊辰,陳許節度使郗士美薨,以庫部員外郎李渤為弔祭使。渤上言:「臣過渭南,聞長源鄉舊四百戶,今才百餘戶,閺鄉縣舊三千戶,今才千戶,其它州縣大率相似。跡其所以然,皆由以逃戶稅攤於比鄰,致驅迫俱逃,此皆聚斂之臣剝下媚上,惟思竭澤,不慮無魚。乞降詔書,絕攤逃之弊。盡逃戶之產償稅,不足者乞免之。計不數年,人皆復於農矣。」執政見而惡之,渤遂謝病,歸東都。
白話戊辰日,陳許節度使郗士美去世,任命庫部員外郎李渤為弔祭使。李渤上言:「臣經過渭南,聽說長源鄉從前有四百戶,如今才一百多戶;閺鄉縣從前有三千戶,如今才一千戶,其它州縣大致相似。追究這樣的原因,都是由於把逃亡戶的稅賦攤派給鄰居,導致逼迫得大家都逃亡,這都是聚斂的臣子剝削下民討好皇上,只想竭澤而漁,不考慮無魚可捕。請求頒下詔書,杜絕攤逃的弊端。用逃亡戶的全部家產來償稅,不夠的部分請求免掉。估計不出幾年,人都會回到農田耕作了。」執政大臣看了很厭惡他,李渤於是託病辭官,回到東都。
癸酉,吐蕃寇慶州,營於方渠。
白話癸酉日,吐蕃進犯慶州,在方渠駐營。
朝廷議興兵討王弁,恐青、鄆相扇繼變,乃除弁開州刺史,遣中使賜以告身。中使紿之曰:「開州計已有人迎候道路,留後宜速發。」弁即日發沂州,導從尚百餘人,入徐州境,所在減之,其眾亦稍逃散,遂加以杻械,乘驢入關。九月,戊寅,腰斬東市。先是,三分鄆兵以隸三鎮,及王遂死,朝廷以為師道餘黨凶態未除,命曹華引棣州兵赴鎮以討之。沂州將士迎候者,華皆以好言撫之,使先入城,慰安其餘,眾皆不疑。華視事三日,大饗將士,伏甲士千人於幕下,乃集眾而諭之曰:「天子以鄆人有遷徙之勞,特加優給,宜令鄆人處右,沂人處左。」既定,令沂人皆出,因闔門,謂鄆人曰:「王常侍以天子之命為帥於此,將士何得輒害之!」語未畢,伏者出,圍而殺之,死者千二百人,無一得脫者。門屏間赤霧高丈餘,久之方散。
白話朝廷商議興兵討伐王弁,又恐怕青州、鄆州相互煽動接連生變,於是任命王弁為開州刺史,派中使賜給他告身。中使騙他說:「開州那邊估計已經有人在路上迎候,留後應該趕快出發。」王弁當天就離開沂州,隨從還有百餘人,進入徐州境內,每到一處就削減隨從,他的部眾也逐漸逃散,於是給他上了刑具,騎驢入關。九月戊寅日,被腰斬於東市。此前,把鄆州兵分成三份隸屬於三鎮,等到王遂死後,朝廷認為李師道的殘餘黨羽凶惡之態未除,命令曹華率領棣州兵前往鎮所討伐他們。沂州前來迎候的將士,曹華都用好言撫慰他們,讓他們先入城,安撫其餘的人,眾人都沒有疑心。曹華上任三天,大宴將士,在帳幕下埋伏了一千名甲士,然後召集眾人告諭他們說:「天子因為鄆州人有遷徙的勞苦,特別加以優厚供給,應該讓鄆州人站在右邊,沂州人站在左邊。」安排好後,讓沂州人都出去,於是關上門,對鄆州人說:「王常侍奉天子之命在這裡做節帥,將士們怎能擅自殺害他!」話還沒說完,伏兵衝出,圍起來把他們殺掉,死者一千二百人,沒有一個逃脫的。門屏之間赤霧高達一丈多,過了很久才散去。
《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為天子而誘匹夫乎!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亂。王弁庸夫,乘釁竊發,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詔書為誘人之餌乎!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仇聚處,得間則更相魚肉,惟先發者為雄耳,禍亂何時而弭哉!惜夫!憲宗削平僭亂,幾致治平,其美業所以不終,由苟徇近功,不敦大信故也。
白話譯
《春秋》記載楚子虔(楚靈王)誘騙蔡侯般並在申地殺了他。那還只是諸侯國之間的事。孔子尚且嚴厲貶斥他,厭惡他用誘騙的手段討伐,何況身為天子卻去誘騙一個平民呢!王遂憑著搜刮錢財的才能,去鎮守新設立的州郡,用苛刻暴虐的手段招致了變亂。王弁是個平庸的人,趁著漏洞暗中發動叛亂,假使沂州主帥得人,殺他比殺豬狗還容易,何必用天子的詔書作為引誘人的餌食呢!而且作亂的只有五個人罷了,卻讓曹華設下詐術,屠殺了一千多人,豈不是太濫殺了嗎!既然如此,從今以後士兵誰不猜疑他們的將帥,將帥又拿什麼來號令他們的士兵!上下互相怒視,像仇敵一樣聚在一起,一有機會就互相吞噬,只有先發動的人才能稱雄,禍亂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平息呢!可惜啊!憲宗削平了僭越作亂的人,幾乎達到天下太平,他美好的功業之所以不能善終,是由於苟且曲從眼前的功勞,而不敦厚大信的緣故啊。
甲辰,以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如故。弘正三表請留,上不許。弘正常恐一旦物故,魏人猶以故事繼襲,故兄弟子侄皆仕諸朝,上皆擢居顯列,朱紫盈庭,時人榮之。
白話甲辰日,任命田弘正兼侍中,魏博節度使照舊。田弘正三次上表請求留在京師,皇上不允許。田弘正常擔心自己一旦去世,魏博人還會按照舊例世襲繼位,所以讓兄弟子侄都在朝廷做官,皇上都把他們提拔到顯要位置,朱衣紫綬滿庭,當時的人認為很榮耀。
乙巳,上問宰相:「玄宗之政,先理而後亂,何也?」崔群對曰:「玄宗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則理,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則亂。故用人得失,所繫非輕。人皆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反為亂之始,臣獨以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張九齡相,專任李林甫,此理亂之所分也。願陛下以開元初為法,以天寶末為戒,乃社稷無疆之福!」皇甫鎛深恨之。
白話乙巳日,皇上問宰相:「玄宗的政治,先是治理得好而後又混亂,是什麼緣故?」崔群回答說:「玄宗任用姚崇、宋璟、盧懷慎、蘇頲、韓休、張九齡就天下太平,任用宇文融、李林甫、楊國忠就天下混亂。所以用人得失,關係不小。人都以天寶十四年安祿山造反作為混亂的開始,臣獨獨認為開元二十四年罷免張九齡的宰相之位、專任李林甫,這才是太平與混亂的分界點。希望陛下以開元初年為榜樣,以天寶末年為警戒,這才是社稷無疆的福氣!」皇甫鎛深深恨他。
冬,十月,壬戊,容管奏安南賊楊清陷都護府,殺都護李象古及妻子、官屬、部曲千餘人。像古,道古之兄也,以貪縱苛刻失眾心。清世為蠻酋,像古召為牙將,清鬱鬱不得志。像古命清將兵三千討黃洞蠻,清因人心怨怒,引兵夜還,襲府城,陷之。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以來數反覆,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欲徼幸立功,爭請討之,上從之。嶺南節度使孔戣屢諫曰:「此禽獸耳,但可自計利害,不足與論是非。」上不聽,大發江、湖兵會容、桂二管入討,士卒被瘴癘,死者不可勝計。安南乘之,遂殺都護。行立、旻竟無功,二管凋弊,惟戣所部晏然。
白話冬十月壬戌日,容管上奏安南賊人楊清攻陷都護府,殺死都護李象古及妻子、官屬、部曲一千多人。李象古,是李道古的兄長,因貪婪放縱、苛刻而失去人心。楊清世代是蠻族酋長,李象古召他做牙將,楊清鬱鬱不得志。李象古命令楊清率兵三千討伐黃洞蠻,楊清趁人心怨恨怨怒,領兵連夜返回,偷襲府城,攻陷了它。起初,蠻賊黃少卿,自貞元年間以來屢次反覆,桂管觀察使裴行立、容管經略使陽旻想僥倖立功,爭相請求討伐他,皇上聽從了。嶺南節度使孔戣屢次勸諫說:「這不過是禽獸罷了,只可以自己盤算利害,不足以與他們論是非。」皇上不聽,大舉徵發江、湖的軍隊會合容、桂二管前往討伐,士卒感染瘴癘之氣,死去的不計其數。安南賊人乘機,於是殺死都護。裴行立、陽旻最終沒有功勞,二管凋敝,只有孔戣所管轄的地方平安無事。
丙寅,以唐州刺史桂仲武為安南都護,赦楊清,以為瓊州刺史。
白話丙寅日,任命唐州刺史桂仲武為安南都護,赦免楊清,任命他為瓊州刺史。
是月,吐蕃節度論三摩等將十五萬眾圍鹽州,党項亦發兵助之。刺史李文悅竭力拒守,凡二十七日,吐蕃不能克。靈武牙將史奉敬言於朔方節度使杜叔良,請兵三千,繼三十日糧,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叔良以二千五百人與之。奉敬行旬餘,無聲問,朔方人以為俱沒矣。無何,奉敬自它道出吐蕃背,吐蕃大驚,潰去。奉敬奮擊,大破,不可勝計。奉敬與鳳翔將野詩良浦、涇原將郝玼以勇著名於邊,吐蕃憚之。
白話這個月,吐蕃節度使論三摩等率領十五萬兵眾包圍鹽州,党項也發兵幫助他們。刺史李文悅竭盡全力拒守,共二十七天,吐蕃不能攻克。靈武牙將史奉敬向朔方節度使杜叔良進言,請求撥給兵三千,帶三十天糧食,深入吐蕃以解鹽州之圍。杜叔良撥了二千五百人給他。史奉敬行軍十多天,沒有消息,朔方人以為全軍覆沒了。不久,史奉敬從別的路繞到吐蕃背後,吐蕃大驚,潰散而去。史奉敬奮力追擊,大破敵軍,殺獲不可勝數。史奉敬與鳳翔將領野詩良浦、涇原將領郝玼以勇敢著名於邊境,吐蕃畏懼他們。
柳泌至台州,驅吏民採藥,歲餘,無所得而懼,舉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捕送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之,上復使待詔翰林;服其藥,日加躁渴。
白話柳泌到台州後,驅使官吏百姓採藥,一年多,沒有所得而心生畏懼,全家逃入山中。浙東觀察使將他逮捕送往京師。皇甫鎛、李道古保護他,皇上又讓他待詔翰林;服了他的藥,日漸變得煩躁口渴。
起居舍人裴潾上言,以為:「除天下之害者受天下之利,同天下之樂者饗天下之福,自黃帝至於文、武,享國壽考,皆用此道也。自去歲以來,所在多薦方士,轉相汲引,其數浸繁。借令天下真有神仙,彼必深潛巖壑,惟畏人知。凡候伺權貴之門,以大言自衒奇技驚眾者,皆不軌徇利之人,豈可信其說而餌其藥邪!夫藥以愈疾,非朝夕常餌之物。況金石酷烈有毒,又益以火氣,殆非人五藏之所能勝也。古者君飲藥,臣先嘗之,乞令獻藥者先自餌一年,則真偽自可辨矣。」上怒,十一月,己亥,貶潾江陵令。
白話起居舍人裴潾上言,認為:「除掉天下禍害的人享受天下的利益,與天下同樂的人享受天下的福分,從黃帝到文王、武王,在位長久、享壽延年,都是用的這個道理。自去年以來,各地多有舉薦方士,輾轉互相引薦,人數逐漸增多。假使天下真的有神仙,他們必定深藏在岩壑之中,只怕被人知道。凡是那些窺伺權貴之門,用大話自我炫耀、以奇技驚動眾人的人,都是不守規矩、追逐利益的人,怎能相信他們的說法而服食他們的藥呢!藥是用來治病的,不是早晚常吃的東西。況且金石藥性酷烈有毒,再加上火氣,恐怕不是人的五臟所能承受的。古時候君王飲藥,臣子先嘗,請求讓獻藥的人先自己服食一年,那麼真假自然可以分辨了。」皇上大怒,十一月己亥日,把裴潾貶為江陵令。
初,群臣議上尊號,皇甫鎛欲增「孝德」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群曰:「言聖則孝在其中矣。」鎛譖群於上曰:「群於陛下惜『孝德』二字。」上怒。時鎛給邊軍賜與,多不時得,又所給多陳敗,不可服用,軍士怒怒,流言欲為亂。李光顏憂懼,欲自殺。遣人訴於上,上不信。京師恟懼,群具以中外人情上聞。鎛密言於上曰:「邊賜皆如舊制,而人情忽如此者,由群鼓扇,將以賣直,歸怨於上也。」上以為然。十二月,乙卯,以群為湖南觀察使,於是中外切齒於鎛矣。
白話起初,群臣商議進上尊號,皇甫鎛想增加「孝德」兩個字,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群說:「說聖,孝就包含在其中了。」皇甫鎛向皇上進讒言說:「崔群捨不得把『孝德』兩個字給陛下。」皇上大怒。當時皇甫鎛撥給邊軍的賞賜,大多不能按時發到,所給的又多陳舊敗壞,不能服用使用,軍士們怨怒,流言說要作亂。李光顏憂慮恐懼,想自殺。派人向皇上申訴,皇上不信。京師人心驚恐不安,崔群把中外的人心情形詳細上報皇上。皇甫鎛秘密對皇上說:「邊軍賞賜都照舊制,而人情忽然如此,是由於崔群鼓動煽惑,想賣弄正直,把怨恨歸給皇上。」皇上認為他說得對。十二月乙卯日,任命崔群為湖南觀察使,於是中外人士都對皇甫鎛恨得咬牙切齒了。
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好直言,上器之,顧待甚渥,人皆言其且入相。令狐楚忌之,思有以沮之者,乃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謨才行。癸亥,擢兼謨左拾遺內供奉。兼謨,仁傑之族曾孫也。楚自草制辭,盛言「天後竊位,奸臣擅權,賴仁傑保佑中宗,克復明辟。」儒衡泣訴於上,且言:「臣曾祖平一,在天後朝,辭榮終老。」上由是楚楚之為人。
白話中書舍人武儒衡,有氣節,喜歡直言進諫,皇上器重他,關照待遇非常優厚,人們都說他將要入朝拜相。令狐楚忌妒他,想辦法阻撓他,於是推薦山南東道節度推官狄兼謨的才能品行。癸亥日,提拔狄兼謨為左拾遺內供奉。狄兼謨,是狄仁傑的族曾孫。令狐楚自己起草任命詔書的措辭,極力稱頌「天后竊取帝位,奸臣擅權,靠仁傑保佑中宗,得以恢復光明帝位」。武儒衡哭著向皇上訴說,並且說:「臣的曾祖武平一,在天后朝,辭謝榮寵直到終老。」皇上從此鄙薄令狐楚的為人。
元和十五年(庚子,公元八二零年)
春,正月,沂、海、兗、密觀察使曹華請徙理兗州,許之。
白話春季正月,沂、海、兗、密觀察使曹華請求把治所遷到兗州,皇上准許了。
義成節度使劉悟入朝。
白話義成節度使劉悟入朝。
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立澧王惲為太子,上不許。及上寢疾,承璀謀尚未息。太子聞而憂之,密遣人問計於司農卿郭釗。釗曰:「殿下但盡孝謹以俟之,勿恤其他。」釗,太子之舅也。上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獲罪,有死者,人人自危。庚子,暴崩於中和殿。時人皆言內常侍陳弘志弒逆,其黨類諱之,不敢討賊,但雲藥發,外人莫能明也。
白話起初,左軍中尉吐突承璀謀劃立澧王李惲為太子,皇上不允許。等到皇上臥病,吐突承璀的謀劃還沒有停止。太子聽說後憂慮此事,秘密派人向司農卿郭釗問計。郭釗說:「殿下只管盡孝道謹慎地等候,不要顧慮其他。」郭釗,是太子的舅舅。皇上服用金丹,多有躁怒,左右宦官常常獲罪,有的被處死,人人自危。庚子日,皇上暴崩於中和殿。當時人都說內常侍陳弘志弒君叛逆,他的黨羽隱諱此事,不敢聲討賊人,只說是藥性發作,外人無法弄清真相。
中尉梁守謙與諸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立太子,殺吐突承璀及澧王惲,賜左、右神策軍士錢人五十緡,六軍、威遠人三十緡,左、右金吾人十五緡。
白話中尉梁守謙與眾宦官馬進潭、劉承偕、韋元素、王守澄等共同擁立太子即位,殺掉吐突承璀和澧王李惲,賜給左、右神策軍軍士每人五十緡錢,六軍、威遠軍每人三十緡,左右金吾每人十五緡。
閏月,丙午,穆宗即位於太極殿東序。是日,召翰林學士段文昌等及兵部郎中薛放、駕部員外郎丁公著對于思政殿。放,戎之弟;公著,蘇州人;皆太子侍讀也。上未聽政,放、公著常侍禁中,參預機密,上欲以為相,二人固辭。
白話閏月丙午日,穆宗在太極殿東序即位。這一天,召翰林學士段文昌等人及兵部郎中薛放、駕部員外郎丁公著在思政殿對問。薛放,是薛戎的弟弟;丁公著,是蘇州人;二人都是太子的侍讀。皇上尚未臨朝聽政,薛放、丁公著常在宮中侍奉,參與機密,皇上想任命他們為宰相,二人堅決推辭。
丁未,輟西宮朝臨,集群臣於月華門外。貶皇甫鎛為崖州司戶,市井皆相賀。
白話丁未日,停止西宮的朝臨哭喪,把群臣召集在月華門外。把皇甫鎛貶為崖州司戶,市井百姓都互相慶賀。
上議命相,令狐楚薦御史中丞蕭俛。辛亥,以俛及段文昌皆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楚、俛與皇甫鎛皆同年進士,上欲誅鎛,俛及宦官救之,故得免。壬子,杖殺柳泌及僧大通,自餘方士皆流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循州司馬。
白話皇上商議任命宰相,令狐楚推薦御史中丞蕭俛。辛亥日,任命蕭俛和段文昌都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蕭俛與皇甫鎛都是同一年進士,皇上想誅殺皇甫鎛,蕭俛和宦官們救了他,所以得以免死。壬子日,用杖刑打死柳泌和僧人大通,其餘方士都流放到嶺表,貶左金吾將軍李道古為循州司馬。
癸丑,以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白話癸丑日,任命薛放為工部侍郎,丁公著為給事中。
二月丁丑,乙卯,尊郭貴妃為皇太后上御丹鳳門樓,赦天下。事畢,盛陳倡優雜戲於門內而觀之。丁亥,上幸左神策軍觀手搏雜戲。庚寅,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以為:「陛下宜延對群臣,周遍顧問,惠以氣色,使進忠若趨利,論政若訴冤,如此而不致昇平者,未之有也。」衡山人趙知微亦上疏諫上游畋無節。上雖不能用,亦不罪也。壬辰,廢邕管,命容管經略使陽旻兼領之。
白話二月乙卯日,尊奉郭貴妃為皇太后。皇上登上丹鳳門樓,大赦天下。禮畢後,在門內大規模陳列歌舞雜戲以供觀賞。丁亥日,皇上到左神策軍觀看手搏雜戲。庚寅日,監察御史楊虞卿上疏,認為:「陛下應該延請召對群臣,普遍諮詢,和顏悅色對待他們,使進獻忠言像趨向利益一樣踴躍,議論政事像訴說冤屈一樣盡情,這樣還不能達到昇平的,從未有過。」衡山人趙知微也上疏勸諫皇上遊獵沒有節制。皇上雖然不能採納,也不怪罪他們。壬辰日,廢除邕管,命令容管經略使陽旻兼管它。
安南都護桂仲武至安南,楊清拒境不納。清用刑慘虐,其黨離心。仲武遣人說其酋豪,數月間,降者相繼,得兵七千餘人。朝廷以仲武為逗遛,甲午,以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為安南都護。乙未,以太僕卿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丙申,貶仲武為安州刺史。
白話安南都護桂仲武到達安南,楊清在邊境拒阻不接納。楊清用刑殘酷暴虐,他的黨羽離心離德。桂仲武派人勸說他的酋長豪帥,幾個月間,投降的人接連不斷,得到兵力七千多人。朝廷認為桂仲武逗留不前,甲午日,任命桂管觀察使裴行立為安南都護。乙未日,任命太僕卿杜式方為桂管觀察使。丙申日,貶桂仲武為安州刺史。
丹王逾薨。
白話丹王李逾去世。
吐蕃寇靈武。
白話吐蕃進犯靈武。
憲宗之末,回鶻遣合達干來求婚尤切,憲宗許之。三月,癸卯朔,遣合達干歸國。
白話憲宗末年,回鶻派合達干來求婚,心意尤其迫切,憲宗答應了他。三月癸卯朔日,送合達干回國。
上見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書跡,愛之。辛酉,以公權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上問公權:「卿書何能如是之善?」對曰:「用筆在心,心正則筆正。」上默然改容,知其以筆諫也。公權,公綽之弟也。
白話皇上見到夏州觀察判官柳公權的書法墨跡,很喜愛。辛酉日,任命柳公權為右拾遺、翰林侍書學士。皇上問柳公權:「卿的書法為什麼能這麼好?」回答說:「用筆在於用心,心正則筆正。」皇上沉默不語,神色肅然,知道他是用書法來進諫。柳公權,是柳公綽的弟弟。
辛未,安南將士開城納桂仲武,執楊清,斬之。裴行立至海門而卒。復以仲武為安南都護。
白話辛未日,安南將士打開城門接納桂仲武,抓住楊清,斬了他。裴行立到達海門就去世了。朝廷重新任命桂仲武為安南都護。
吐蕃寇鹽州。
白話吐蕃進犯鹽州。
初,膳部員外郎元稹為江陵士曹,與監軍崔潭峻善。上在東宮,聞宮人誦稹歌詩而善之。及即位,潭峻歸朝,獻稹歌詩百餘篇。上問:「稹安在?」對曰:「今為散郎。」夏,五月,庚戌,以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朝論鄙之。會同傣食瓜於閣下,有蠅集其上,中書舍人武儒衡以扇揮之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同僚皆失色,儒衡意氣自若。
白話起初,膳部員外郎元稹做江陵士曹參軍時,與監軍崔潭峻交好。皇上做太子時,聽到宮人吟誦元稹的歌詩而讚賞他。等到即位,崔潭峻回朝,獻上元稹的歌詩一百多篇。皇上問:「元稹在哪裡?」回答說:「現在是散郎。」夏五月庚戌日,任命元稹為祠部郎中、知制誥。朝廷輿論鄙視他。恰逢同僚在閣下吃瓜,有蒼蠅落在瓜上,中書舍人武儒衡用扇子揮趕它們說:「剛從哪裡來,竟然聚集在這裡!」同僚都變了臉色,武儒衡意氣自若。
庚申,葬神聖章武孝皇帝於景陵,廟號憲宗。
白話庚申日,把神聖章武孝皇帝安葬於景陵,廟號憲宗。
六月,以湖南觀察使崔群為吏部侍郎,召對別殿。上曰:「朕升儲副,知卿為羽翼。」對曰:「先帝之意,久屬聖明,臣何力之有!」
白話六月,任命湖南觀察使崔群為吏部侍郎,召他到別殿對問。皇上說:「朕被立為太子,知道卿是輔佐之臣。」崔群回答說:「先帝的心意,早已屬於聖明,臣有什麼功勞呢!」
太后居興慶宮,每朔望,上帥百官詣宮上壽。上性侈,所以奉養太后尤為華靡。
白話太后住在興慶宮,每逢初一十五,皇上率領百官到宮中祝壽。皇上生性奢侈,所以奉養太后尤其華麗奢靡。
秋,七月,乙巳,以鄆、曹、濮節度為天平軍。
白話秋七月乙巳日,把鄆、曹、濮節度使改為天平軍。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坐為山陵使,部吏盜官物,又不給工人傭直,收其錢十五萬緡為羨餘獻之,怨訴盈路。丁卯,罷為宣、歙、池觀察使。
白話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令狐楚因擔任山陵使而獲罪,屬下官吏盜竊官府財物,又不發給工人傭金,還把剋扣的錢十五萬緡作為羨餘獻上,怨聲載道。丁卯日,罷免他的相職,貶為宣、歙、池觀察使。
八月,癸已,發神策兵二千浚魚藻池。戊戌,以御史中丞崔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己亥,再貶令狐楚衡州刺史。
白話八月癸巳日,徵發神策軍兵二千疏浚魚藻池。戊戌日,任命御史中丞崔植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己亥日,再貶令狐楚為衡州刺史。
上甫過公除,即事游畋聲色,賜與無節。九月,欲以重陽大宴。拾遺李玨帥其同僚上疏曰:「伏以元朔未改,園陵尚新,雖陛下就易月之期,俯從人欲;而《禮經》著三年之制,猶服心喪。遵同軌之會始離京,告遠夷之使未覆命。遏密弛禁,蓋為齊人。合謀後庭,事將未可。」上不聽。
白話皇上剛剛過了公除之期,就沉溺於遊獵聲色,賞賜沒有節制。九月,想趁重陽節大擺宴席。拾遺李玨率領同僚上疏說:「臣等以為年號尚未更改,陵園還是新的,雖然陛下遷就易月之期的禮制,俯從眾人的願望;而《禮經》記載著三年之喪的制度,仍應服心喪。參加會葬的各國使者剛離開京城,出告遠夷的使者還沒有回來覆命。停止音樂、放鬆禁令,原是為了百姓。而現在在後庭合謀宴樂,恐怕不合適。」皇上不聽。
戊午,加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武寧節度使李愬並同平章事。
白話戊午日,加授邠寧節度使李光顏、武寧節度使李愬同平章事。
冬,十月,王承宗薨,其下秘不發喪,子知感、知信皆在朝,諸將欲取帥於屬內諸州。參謀崔燧以承宗祖母涼國夫人命,告諭諸將及親兵,立承宗之弟觀察支使承元。承元時年二十,將士拜之,承元不受,泣且拜,諸將固請不已。承元曰:「天子遣中使監軍,有事當與之議。」及監軍至,亦勸之。承元曰:「諸公未忘先德,不以承元年少,欲使之攝軍務,承元請盡節天子以遵忠烈王之志,諸公肯從之乎!」眾許諾。承元乃視事於都將聽事,令左右不得謂己為留後,委事於參佐,密表請朝廷除帥。庚辰,監軍奏承宗疾亟,弟承元權知留後,並以承元表聞。
白話冬十月,王承宗去世,他的部下秘不發喪,兒子王知感、王知信都在朝廷,諸將想在所屬各州中選取節帥。參謀崔燧借王承宗祖母涼國夫人的命令,告諭諸將和親兵,立王承宗的弟弟、觀察支使王承元為帥。王承元當時二十歲,將士們拜他,王承元不接受,哭泣著下拜,諸將再三請求不停。王承元說:「天子派中使監軍,有事應該與他商議。」等監軍到來,也勸他。王承元說:「諸公不忘先人的功德,不因我承元年幼,想讓我代理軍務,我承元請求為天子盡節,以遵從忠烈王的遺志,諸公肯跟從我嗎!」眾人許諾。王承元於是在都將的廳堂裡辦事,命令左右不得稱自己為留後,把政事委託給參佐,秘密上表請求朝廷任命節帥。庚辰日,監軍上奏王承宗病危,弟弟王承元暫代知留後,並把王承元的奏表一併上聞。
党項復引吐蕃寇涇州,連營五十里。
白話党項又引導吐蕃進犯涇州,連營五十里。
辛已,遣起居舍人拍耆詣鎮州宣慰。
白話辛巳日,派起居舍人柏耆到鎮州宣慰。
壬午,群臣入閣。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樂過多,畋游無度。今胡寇壓境,忽有急奏,不知乘輿所在。又晨夕與近習倡優狎暱,賜與過厚。大金帛皆百姓膏血,非有功不可與。雖內藏有餘,願陛下愛之,萬一四方有事,不復使有司重斂百姓。」時久無閣中論事者,上始甚訝之,謂宰相曰:「此輩何人?」對曰:「諫官。」上乃使人慰勞之,曰:「當依卿言。」宰相皆賀,然實不能用也。覃,珣瑜之子也。上嘗謂給事中丁公著曰:「聞外間人多宴樂,此乃時和人安,足用為慰。」公著對曰:「此非佳事,恐漸勞聖慮。」上曰:「何故?」對曰:「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競為游宴,沉酣晝夜,優雜子女,不愧左右。如此不已,則百職皆廢,陛下能無獨憂勞乎!願少加禁止,乃天下之福也。」
白話壬午日,群臣入閣朝見。諫議大夫鄭覃、崔郾等五人進言:「陛下宴飲娛樂過多,遊獵沒有節制。如今胡寇壓境,忽然有緊急奏報,不知陛下車駕所在。又早晚與親近寵臣、倡優戲子親暱廝混,賞賜過於豐厚。金帛都是百姓的膏血,不是有功之人不可賞給。雖然內庫有餘,希望陛下愛惜它們,萬一四方有事,就不必再讓有關部門向百姓重重徵斂。」當時已經很久沒有在閣中論事的人,皇上起初很吃驚,對宰相說:「這些是什麼人?」回答說:「諫官。」皇上於是派人慰勞他們,說:「會聽從卿等的話。」宰相都祝賀,然而實際上並不能採納。鄭覃,是鄭珣瑜的兒子。皇上曾經對給事中丁公著說:「聽說外間很多人宴飲娛樂,這是時和年豐、人心安樂,足以令人欣慰。」丁公著回答說:「這不是好事,恐怕會逐漸讓聖上憂慮勞神。」皇上說:「為什麼?」回答說:「自天寶以來,公卿大夫爭相遊宴,晝夜沉醉,倡優雜技混雜於子女之間,在左右面前也不覺慚愧。這樣下去不停,那麼百官之職都會廢弛,陛下能不獨自憂勞嗎!希望稍微加以禁止,這是天下的福氣。」
癸未,涇州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以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將兵四千人,並發八鎮全軍救之。賜將士裝錢二萬緡。以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充答吐蕃請和好使。初,秘書少監田洎入吐蕃為弔祭使,吐蕃請與唐盟於長武城下,洎恐吐蕃留之不得還,唯阿而已。既而吐蕃為党項所引入寇,因以為辭曰:「田洎許我將兵赴盟。」於是貶洎郴州司戶。
白話癸未日,涇州上奏吐蕃進營距州三十里,告急求救。任命右軍中尉梁守謙為左右神策京西北行營都監,率兵四千人,並調發八鎮全軍救援。賜給將士行裝錢二萬緡。任命郯王府長史邵同為太府少卿兼御史中丞,擔任答吐蕃請和好使。起初,秘書少監田洎入吐蕃做弔祭使,吐蕃請求與唐朝在長武城下結盟,田洎怕吐蕃扣留自己不能回來,只是唯唯諾諾地應承而已。不久吐蕃被党項引導入寇,於是以此為藉口說:「田洎答應我帶兵來赴盟。」於是貶田洎為郴州司戶。
成德軍始奏王承宗薨。乙酉,徙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以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劉悟為昭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又以左金吾將軍田布為河陽節度使。
白話成德軍才開始上奏王承宗去世。乙酉日,調田弘正為成德節度使,任命王承元為義成節度使,劉悟為昭義節度使,李愬為魏博節度使。又任命左金吾將軍田布為河陽節度使。
渭州刺史郝玼出兵襲吐蕃營,所殺甚眾。李光顏發邠寧兵救涇州。邠寧兵以神策受賞厚,皆慍曰:「人給五十緡而不識戰鬥者,彼何人邪!常額衣資不得而前冒白刃者,此何人邪!」洶洶不可止。光顏親為開陳大義以諭之,言與涕俱,然後軍士感悅而行。將至涇州,吐蕃懼而退。丙戌,罷神策行營。西川奏吐蕃寇雅州。辛卯,鹽州奏吐蕃營於烏、白池,尋亦皆退。
白話渭州刺史郝玼出兵偷襲吐蕃軍營,殺傷很多。李光顏調發邠寧兵救援涇州。邠寧兵因為神策軍所受賞賜豐厚,都怨恨地說:「每人給五十緡卻不知道戰鬥的,那是什麼人!按常額連衣資都得不到卻要冒著白刃上前線的,這又是什麼人!」群情洶湧不可制止。李光顏親自向他們陳說大義來開導,話語與眼淚俱下,然後軍士們感動喜悅而出發。將到涇州時,吐蕃畏懼而退兵。丙戌日,撤銷神策行營。西川上奏吐蕃進犯雅州。辛卯日,鹽州上奏吐蕃在烏池、白池駐營,不久也都退去。
十一月,癸卯,遣諫議大夫鄭覃詣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將士。王承元既請朝命,諸將及鄰道爭以故事勸之,承元皆不聽。及移鎮義成,將士喧嘩不受命,承元與柏耆召諸將以詔旨諭之,諸將號哭不從。承元出家財以散之,擇其有勞者擢之,謂曰:「諸公以先代之故,不欲承元去,此意甚厚。然使承元違天子之詔,其罪大矣。昔李師道之未敗也,朝廷嘗赦其罪,師道欲行,諸將固留之。其後殺師道者亦諸將也。諸將勿使承元為師道,則幸矣。」因涕泣不自勝,且拜之。十將李寂等十餘人固留承元,承元斬以徇,軍中乃定。丁未,承元赴滑州。將吏或以鎮州器用財貨行,承元悉命留之。
白話十一月癸卯日,派諫議大夫鄭覃到鎮州宣慰,賜錢一百萬緡以賞賜將士。王承元既然已向朝廷請求任命,諸將和鄰道爭相拿舊例勸他,王承元都不聽。等到移鎮義成,將士們喧嘩不接受命令,王承元與柏耆召集諸將,用詔書旨意告諭他們,諸將號哭不聽從。王承元拿出家財分給他們,挑選其中有功勞的人提拔,對他們說:「諸公因為先代的緣故,不想讓我承元離去,這份情意很深厚。然而讓我承元違背天子的詔書,罪過就大了。從前李師道還沒有敗亡時,朝廷曾赦免他的罪過,李師道想走,諸將堅決挽留他。後來殺死李師道的也是諸將。諸公不要讓我承元變成李師道,那就萬幸了。」於是涕泣不止,而且向諸將下拜。十將李寂等十多人堅決挽留王承元,王承元斬了他們示眾,軍中才安定。丁未日,王承元前往滑州。將吏有想帶鎮州的器物財貨走的,王承元命令全部留下。
上將幸華清宮,戊午,宰相率兩省供奉官詣延英門,三上表世諫,且言:「如此,臣輩當扈從。」求面對,皆不聽。諫官伏門下,至暮,乃退。己未,未明,上自復道出城,幸華清宮,獨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帥禁兵千餘人扈從,晡時還宮。
白話皇上將要臨幸華清宮,戊午日,宰相率領兩省供奉官到延英門,三次上表切諫,並且說:「如果這樣,臣等就該隨從護駕。」請求當面奏對,都不被允許。諫官們伏在門下,直到傍晚,才退去。己未日,天還沒亮,皇上從復道出城,臨幸華清宮,只有公主、駙馬、中尉、神策六軍使率領禁兵一千多人隨從護駕,傍晚時回宮。
十二月,己已朔,鹽州奏:吐蕃千餘人圍烏、白池。
白話十二月己巳朔日,鹽州上奏:吐蕃一千多人包圍烏池、白池。
庚辰,西川奏南詔二萬人入界,請討吐蕃。
白話庚辰日,西川上奏南詔二萬人入境,請求討伐吐蕃。
癸未,容管奏破黃少卿萬餘眾,拔營柵三十六。時少卿久未平,國子祭酒韓愈上言:「臣去年貶嶺外,熟知黃家賊事。其賊無城郭可居,依山傍險,自稱洞主,尋常亦各營生,急則屯聚相保。比緣邕管經略使多不得人,德既不能綏懷,威又不能臨制,侵欺虜縛,以致怨恨。遂攻劫州縣,侵暴平人,或復私仇,或貪小利,或聚或散,終亦不能為事。近者征討本起裴行立、陽旻,此兩人者本無遠慮深謀,意在邀功求賞。亦緣見賊未屯聚之時,將謂單弱,爭獻謀計。自用兵以來,已經二年,前後所奏殺獲計不下二萬餘人,倘皆非虛,賊已尋盡。至今賊猶依舊,足明欺罔朝廷。邕、容兩管,經此凋弊,殺傷疾疫,十室九空,如此不已,臣恐嶺南一道未有寧息之時。自南討已來,賊徒亦甚傷損,察其情理,厭苦必深。賊所處荒僻,假如盡殺其人,盡得其地,在於國計不為有益。若因改元大慶,赦其罪戾,遣使宣諭,必望風降伏。仍為選擇有威信者為經略使,苟處置得宜,自然永無侵叛之事。」上不能用。
白話癸未日,容管上奏擊破黃少卿一萬多人,攻下營柵三十六座。當時黃少卿許久未能平定,國子祭酒韓愈上言:「臣去年被貶到嶺外,熟知黃家賊的事。那些賊人沒有城郭可以居住,依山傍險,自稱洞主,平常也各自謀生,情勢緊急時就屯聚互相保護。近來因為邕管經略使大多不得其人,恩德既不能安撫懷柔,威望又不能臨駕控制,欺凌欺騙、虜掠綁縛,以致產生怨恨。於是攻劫州縣,侵害欺壓平民,有的報私仇,有的貪小利,時聚時散,終究也成不了大事。近來征討本來起因於裴行立、陽旻,這兩個人本無深謀遠慮,意在邀功求賞。也因為看到賊人還沒有屯聚的時候,就以為他們單薄弱小,爭相獻計出謀。自用兵以來,已經兩年,前後所奏報的殺獲合計不下二萬多人,倘若都不是虛報,賊人早就該滅絕了。至今賊人還是老樣子,足以證明他們欺騙矇蔽朝廷。邕、容兩管,經過這次凋敝,殺傷疾疫,十室九空,這樣下去不停,臣恐怕嶺南一道沒有安寧的日子。自南征以來,賊徒也損傷很大,體察情理,他們厭苦之心一定很深。賊人所處地方荒僻,假使把人都殺盡,把地都奪得,對於國家大計也不算有益。如果趁改元大慶,赦免他們的罪過,派使者宣諭,必定望風歸降。再為他們選擇有威信的人做經略使,如果處置得當,自然永遠不會再有侵掠背叛的事。」皇上不能採用。
憲宗昭文章武大聖至神孝皇帝下長慶元年(辛丑,公元八二一年)
春,正月,辛丑,上祀圓丘。赦天下,改元。河北諸道各令均定兩稅。
白話春季正月辛丑日,皇上祭祀圓丘。大赦天下,改年號。命令河北各道各自均定兩稅。
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介潔疾惡,為相,重惜官職,少所引拔。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貢奉,且以賂結宦官,求為相,段文昌復左右之。詔征播詣京師。俛屢於延英力爭,言:「播纖邪,物論沸騰,不可以污台司。」上不聽,俛遂辭位。己未,播至京師。壬戌,俛罷為右僕射。俛固辭僕射,二月,癸酉,改吏部尚書。
白話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蕭俛,耿介廉潔、憎恨邪惡,做宰相後,珍惜官職,很少提拔引薦人。西川節度使王播大修進貢供奉,並且用賄賂結交宦官,謀求宰相之位,段文昌又幫他說話。詔令徵召王播到京師。蕭俛屢次在延英殿極力諫爭,說:「王播奸邪,輿論沸騰,不可以玷污台省官署。」皇上不聽,蕭俛於是辭職。己未日,王播到京師。壬戌日,罷免蕭俛為右僕射。蕭俛堅決推辭僕射之職,二月癸酉日,改任吏部尚書。
盧龍節度使劉總既殺其父兄,心常自疑,數見父兄為崇。常於府捨飯僧數百,使晝夜為佛事,每視事退則處其中;或處他室,則驚悸不能寐。晚年,恐懼尤甚。亦見河南、北皆從化,己卯,奏乞棄官為僧。仍乞賜錢百萬緡以賞將士。
白話盧龍節度使劉總殺了他的父兄之後,心中常常疑懼,屢次見到父兄作祟。常常在府舍供養數百名僧人,讓他們晝夜做法事,每次處理政事退下後就住在那裡;有時住在別的房間,就驚悸得睡不著覺。晚年,恐懼尤其嚴重。也看到河南、河北都已經歸順朝廷教化,己卯日,上奏請求棄官出家做和尚。並請求賜錢一百萬緡以賞賜將士。
上面諭西川節度使王播令歸鎮,播累表乞留京師。會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退,壬申,以文昌同平章事;充西州節度使;以翰林學士杜元穎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以播為刑部尚書,充鹽鐵轉運使。元穎,淹之六世孫也。
白話皇上當面告諭西川節度使王播讓他回鎮所,王播屢次上表請求留在京師。恰逢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段文昌請求退任,壬申日,讓段文昌以同平章事的身分出任西川節度使;任命翰林學士杜元穎為戶部侍郎、同平章事。任命王播為刑部尚書,擔任鹽鐵轉運使。杜元穎,是杜淹的六世孫。
回鶻保義可汗卒。
白話回鶻保義可汗去世。
三月,癸丑,以劉總兼侍中,充天平節度使。以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
白話三月癸丑日,任命劉總兼侍中,出任天平節度使。任命宣武節度使張弘靖為盧龍節度使。
乙卯,以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莫觀察使。
白話乙卯日,任命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瀛莫觀察使。
丁已,詔劉總兄弟子侄皆除官,大將僚佐亦宜超擢,百姓給復一年,軍士賜錢一百萬緡。
白話丁巳日,詔令劉總的兄弟子侄都授官,大將僚佐也破格提拔,百姓免除賦役一年,軍士賞賜錢一百萬緡。
戊午,立皇弟憬為鄜王,悅為瓊王,惸為沔王,懌為婺王,愔為茂王,怡為光王,協為淄王,憺為衢王,惋為澶王;皇子湛為景王,涵為江王,湊為漳王,溶為安王,瀍為穎王。
白話戊午日,封皇弟李憬為鄜王,李悅為瓊王,李惸為沔王,李懌為婺王,李愔為茂王,李怡為光王,李協為淄王,李憺為衢王,李惋為澶王;封皇子李湛為景王,李涵為江王,李湊為漳王,李溶為安王,李瀍為穎王。
劉總奏懇乞為僧,且以其私第為佛寺。詔賜總名大覺,寺名報恩,遣中使以紫僧服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並賜之,惟其所擇。詔未至,總已削髮為僧,將士欲遮留之,總殺其唱帥者十餘人,夜,以印節授留後張玘,遁去。及明,軍中始知之。玘奏總不知所在。癸亥,卒於定州之境。
白話劉總上奏懇切請求做和尚,並且把自己的私宅改為佛寺。詔令賜劉總法名大覺,寺名報恩,派中使把紫色僧服以及天平節鉞、侍中告身一併賜給他,任憑他選擇。詔書還沒到,劉總已經削髮做了和尚,將士想攔住留住他,劉總殺了其中帶頭起鬨的十多人,夜裡,把印信節鉞交給留後張玘,逃走離去。等到天亮,軍中才知道。張玘上奏劉總不知去向。癸亥日,劉總死在定州境內。
翰林學士李德裕,吉甫之子也,以中書舍人李宗閔嘗對策譏切其父,恨之。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進取有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貢舉,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以書屬所善進士於徽;及榜出,文昌、紳所屬皆不預焉,及第者,鄭朗,覃之弟;裴譔,度之子;蘇巢,宗閔之婿;楊殷士,汝士之弟也。文昌言於上曰:「今歲禮部殊不公,所取進士皆子弟無藝,以關節得之。」上以問諸學士,德裕、稹、紳皆曰:「誠如文昌言。」上乃命中書舍人王起等覆試。夏,四月,丁丑,詔黜朗等十人,貶徽江州刺史,宗閔劍州刺史,汝士開江令。或勸徽奏文昌、紳屬書,上必悟。徽曰:「苟元愧心,得喪一致,奈何奏人私書,豈士君子所為邪!」取而焚之,時人多之。紳,敬玄之曾孫;起,播之弟也。自是德裕、宗閔各分朋黨,更相傾軋,垂四十年。
白話翰林學士李德裕,是李吉甫的兒子,因為中書舍人李宗閔曾對策時譏諷攻擊他的父親,懷恨在心。李宗閔又與翰林學士元稹爭奪進取之路有嫌隙。右補闕楊汝士與禮部侍郎錢徽掌管貢舉考試,西川節度使段文昌、翰林學士李紳各自寫信把與自己相好的進士託付給錢徽;等發榜時,段文昌、李紳所託付的人都不在其中,及第的人有:鄭朗,是鄭覃的弟弟;裴譔,是裴度的兒子;蘇巢,是李宗閔的女婿;楊殷士,是楊汝士的弟弟。段文昌對皇上說:「今年禮部考試特別不公平,所錄取的進士都是官宦子弟沒有才學,靠走關係得到的。」皇上拿這件事詢問諸位學士,李德裕、元稹、李紳都說:「確實像段文昌說的那樣。」皇上於是命令中書舍人王起等覆試。夏四月丁丑日,詔令黜退鄭朗等十人,貶錢徽為江州刺史,李宗閔為劍州刺史,楊汝士為開江令。有人勸錢徽上奏段文昌、李紳託付的書信,皇上必定醒悟。錢徽說:「如果無愧於心,得與失一樣,為什麼要上奏別人的私人書信,這豈是士君子做的事!」拿來燒掉了,當時的人稱讚他。李紳,是李敬玄的曾孫;王起,是王播的弟弟。從此李德裕、李宗閔各分朋黨,互相傾軋,將近四十年。
丙戌,冊回鶻嗣君為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白話丙戌日,冊封回鶻繼位之君為登囉羽錄沒密施句主毘伽崇德可汗。
五月,丙申朔,回鶻遣都督、宰相等五百餘人來逆公主。
白話五月丙申朔日,回鶻派都督、宰相等五百多人來迎娶公主。
壬子,鹽鐵使王播奏:約榷茶額,每百錢加稅五十。右拾遺李玨等上疏,以為「榷茶近起貞元多事之際,今天下無虞,所宜寬橫斂之目,而更增之,百姓何時當得息肩!」不從。
白話壬子日,鹽鐵使王播上奏:核定茶稅數額,每百錢加稅五十。右拾遺李玨等人上疏,認為「茶稅是近來在貞元年間多事之時才興起的,如今天下沒有憂患,正應該寬減橫徵暴斂的稅目,反而還要增加,百姓什麼時候才能得到歇肩喘息!」不聽從。
丙辰,建王恪薨。
白話丙辰日,建王李恪去世。
癸亥,以太和長公主嫁回鶻。公主,上之妹也。吐蕃聞唐與回鶻婚,六月,辛未,寇青寨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卻之。戊寅,回鶻奏:「以萬騎出北庭,萬騎出安西,拒吐蕃以迎公主。」
白話癸亥日,把太和長公主嫁給回鶻。公主,是皇上的妹妹。吐蕃聽說唐朝與回鶻通婚,六月辛未日,進犯青寨堡,鹽州刺史李文悅擊退了他們。戊寅日,回鶻上奏:「用一萬騎兵從北庭出發,一萬騎兵從安西出發,抵禦吐蕃以迎接公主。」
初,劉總奏分所屬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請除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為一道,請除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除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觀察使。弘靖先在河東,以寬簡得眾,總與之鄰境,聞其風望,以燕人桀驁日久,故舉弘靖自代以安輯之。平,嵩之子,知河朔風俗,而盡誠於國。士玫,則總妻族之親也。總又盡擇麾下宿將有功伉健難制者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送之京師,乞加獎拔,使燕人有慕羨朝廷祿位之志。又獻征馬萬五千匹,然後削髮委去。克融,滔之孫也。
白話起初,劉總上奏把所屬之地分為三道:以幽、涿、營為一道,請求任命張弘靖為節度使;平、薊、媯、檀為一道,請求任命平盧節度使薛平為節度使;瀛、莫為一道,請求任命權知京兆尹盧士玫為觀察使。張弘靖先前在河東,以寬厚簡樸得人心,劉總與他鄰境,聽聞他的風望,因為燕地之人桀驁不馴由來已久,所以舉薦張弘靖代替自己以安撫輯睦他們。薛平,是薛嵩的兒子,了解河朔風俗,而且對國家竭盡忠誠。盧士玫,則是劉總妻子的娘家族人。劉總又盡數挑選麾下有戰功、強健剛猛難以駕馭的老將,如都知兵馬使朱克融等人,送到京師,請求加以獎掖提拔,讓燕人有羨慕朝廷俸祿地位的志向。又獻上征戰用馬一萬五千匹,然後削髮棄官離去。朱克融,是朱滔的孫子。
是時上方酣宴,不留意天下之務,崔植、杜元穎無遠略,不知安危大體,苟崇重弘靖,惟割瀛、莫二州,以士玫領之,自餘皆統於弘靖。朱克融等久羈旅京師,至假丐衣食,日詣中書求官,植、元穎不之省。及除弘靖幽州,勒克融輩歸本軍驅使,克融輩皆憤怨。
白話當時皇上正沉醉於宴飲,不留心天下的政務,崔植、杜元穎沒有深遠謀略,不懂得安危的大體,只是尊崇看重張弘靖,只劃出瀛、莫二州,讓盧士玫管領,其餘的都統屬於張弘靖。朱克融等人長期羈旅在京師,到了借討衣食的地步,天天到中書省求官,崔植、杜元穎不理睬他們。等到任命張弘靖到幽州,強令朱克融等人回本軍聽候差遣,朱克融等人都怨恨不已。
先是,河北節度使皆親冒寒暑,與士卒均勞逸。及弘靖至,雍容驕貴,肩輿於萬眾之中,燕人訝之。弘靖莊默自尊,涉旬乃一出坐決事,賓客將吏罕得聞其言,情意不接,政事多委之幕僚。而所辟判官韋雍輩多年少輕薄之士,嗜酒豪縱,出入傳呼甚盛,或夜歸燭火滿街,皆燕人所不習也。詔以錢百萬緡賜將士,弘靖留其二十萬緡充軍府雜用,雍輩復裁刻軍士糧賜,繩之以法,數以反虜詬責吏卒,謂軍士曰:「今天下太平,汝曹能挽兩石弓,不若識一丁字!」由是軍中人人怨怒。
白話此前,河北的節度使都親自冒著寒暑,與士卒同甘共苦。等張弘靖到來,雍容華貴、驕縱顯赫,在萬眾之中坐著轎子,燕人感到驚異。張弘靖莊重沉默、自尊自大,過了十天才出來坐堂決斷政事,賓客將吏很少能聽到他說話,上下情意不相通,政事大多委託給幕僚。而他徵辟的判官韋雍等人多是年少輕薄之輩,嗜酒豪縱,出入時前呼後擁非常排場,有時夜裡回來燭火照滿街道,都是燕人所不習慣的。詔令賜給將士錢一百萬緡,張弘靖扣下其中二十萬緡充作軍府雜用,韋雍等人又剋扣軍士的糧餉賞賜,用軍法繩治他們,屢次用「反虜」辱罵責備吏卒,對軍士說:「如今天下太平,你們能拉開兩石重的弓,還不如認識一個字!」從此軍中人人怨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