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42

十一 · 唐紀

卷242

起重光赤奮若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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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重光赤奮若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重光赤奮若七月,盡玄黓攝提格,凡一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2 條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中

長慶元年(辛丑,公元八二一年)

秋,七月,甲辰,韋雍出,逢小將策馬沖其前導。雍命曳下,欲於街中杖之。河朔軍士不貫受杖,不服。雍以白弘靖,弘靖命軍虞候系治之。是夕,士卒連營呼噪作亂,將校不能制,遂入府捨,掠弘靖貨財、婦女,囚弘靖於薊門館,殺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塤、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明日,軍士稍稍自悔,悉詣館謝弘靖,請改心事之,凡三請,弘靖不應,軍士乃相謂曰:「相公無言,是不赦吾曹。軍中豈可一日無帥!」乃相與迎舊將朱洄,奉以為留後。洄,克融之父也,時以疾臥家,自辭老病,請使克融為之,眾從之。眾以判官張徹長者,不殺。徹罵曰:「汝何敢反,行且族滅!」眾共殺之。

白話秋季,七月甲辰,韋雍外出,遇到一個小將騎馬沖撞了他的儀仗前導。韋雍命人把他拖下馬,想在街上杖打他。河朔的軍士不習慣受杖刑,不服氣。韋雍把這件事告訴張弘靖,張弘靖命令軍虞候將他拘押治罪。當天夜裡,士兵們連營呼叫喧噪,發動叛亂,將校們無法制止,於是衝入府舍,搶掠張弘靖的財物、婦女,把張弘靖囚禁在薊門館,殺死幕僚韋雍、張宗元、崔仲卿、鄭塤、都虞候劉操、押牙張抱元。第二天,軍士們漸漸後悔,都到館中向張弘靖謝罪,請求改過自新侍奉他,一共請求了三次,張弘靖都不回應,軍士們於是相互說:「相公不說話,是不肯赦免我們。軍中怎麼能一天沒有主帥!」於是共同迎接舊將朱洄,尊奉他為留後。朱洄是朱克融的父親,當時因病臥在家中,自己以年老多病推辭,請求讓朱克融擔任,眾人聽從了。眾人因判官張徹是忠厚長者,沒有殺他。張徹罵道:「你們怎麼敢造反,即將被滅族!」眾人一起殺了他。

壬子,群臣上尊號曰文武孝德皇帝。赦天下。

白話壬子日,群臣進上尊號,稱皇帝為文武孝德皇帝。大赦天下。

甲寅,幽州監軍奏軍亂。丁巳,貶張弘靖為賓客、分司。己未,再貶吉州刺史。庚申,以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悟以朱克融方強,奏請「且授克融節鉞,徐圖之。」乃復以悟為昭義節度使。

白話甲寅日,幽州監軍奏報軍隊叛亂。丁巳日,貶張弘靖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己未日,又貶為吉州刺史。庚申日,任命昭義節度使劉悟為盧龍節度使。劉悟因朱克融正強盛,上奏請求「暫且授給朱克融節鉞,慢慢再圖謀他。」於是又任命劉悟為昭義節度使。

辛酉,太和公主發長安。

白話辛酉日,太和公主從長安出發(出嫁回鶻)。

初,田弘正受詔鎮成德,自以久與鎮人戰,有父兄之仇,乃以魏兵二千從赴鎮,因留以自衛,奏請度支供其糧賜。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剛褊,無遠慮,以為魏、鎮各自有兵,恐開事例,不肯給。弘正四上表,不報;不得已,遣魏兵歸。倰,沔之孫也。弘正厚於骨肉,兄弟子侄在兩都者數十人,競為侈靡,日費約二十萬,弘正輦魏、鎮之貨以供之,相屬於道。河北將士頗不平。詔以錢百萬緡賜成德軍,度支輦運不時至,軍士益不悅。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回鶻阿布思之種也,性果悍陰狡,潛謀作亂,每抉其細故以激怒之,尚以魏兵故,不敢發。及魏兵去,壬戌夜,庭湊結牙兵噪於府署,殺弘正及僚佐、元從將吏並家屬三百餘人。庭水奏自稱留後,逼監軍宋惟澄奏求節鉞。八月,癸巳,惟澄以聞,朝廷震駭。崔倰於崔植為再從兄,故時人莫敢言其罪。初,朝廷易置魏、鎮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以為非便,又詣宰相深陳利害。及鎮州亂,上賜元卿白玉帶。辛未,以元卿為涇原節度使。

白話起初,田弘正受詔鎮守成德,自認為長久與鎮州人作戰,有父兄之仇,於是帶魏州兵二千人隨往赴鎮,留下來保衛自己,上奏請求度支供應他們的糧餉。戶部侍郎、判度支崔倰,性情剛愎褊狹,沒有遠慮,認為魏州、鎮州各自有兵,恐怕開啟先例,不肯供應。田弘正四次上表,都不獲回覆;不得已,遣魏州兵回去。崔倰是崔沔的孫子。田弘正厚待骨肉親屬,兄弟子侄在兩都的有幾十人,爭相奢侈浪費,每天花費約二十萬,田弘正用車運魏州、鎮州的財貨供應他們,在路上絡繹不絕。河北將士頗為不滿。朝廷下詔賜成德軍錢一百萬緡,度支轉運不能按時到達,軍士更加不高興。都知兵馬使王庭湊,本是回鶻阿布思的種族後裔,性情果敢兇悍、陰險狡猾,暗中圖謀叛亂,每每找尋小過失來激怒軍士,但因有魏兵的緣故,不敢發動。等到魏兵離去,壬戌夜,王庭湊糾集牙兵在府署鼓噪作亂,殺死田弘正及其僚佐、隨從將吏和家屬三百多人。王庭湊自稱留後,逼迫監軍宋惟澄上奏請求節鉞。八月癸巳日,宋惟澄奏報朝廷,朝廷震驚。崔倰是崔植的再從兄,所以當時人沒有人敢說他的罪過。起初,朝廷更換魏、鎮的節度使帥臣,左金吾將軍楊元卿上言,認為不妥,又到宰相那裡深入陳述利害。等到鎮州叛亂,皇上賜給楊元卿白玉帶。辛未日,任命楊元卿為涇原節度使。

瀛莫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潛引朱克融兵入城,刺史吳暉不知所在。

白話瀛州、莫州的將士家屬多在幽州,壬申日,莫州都虞候張良佐暗中引導朱克融的軍隊入城,刺史吳暉不知下落。

癸酉,王庭湊遣人殺冀州刺史王進岌,分兵據其州。

白話癸酉日,王庭湊派人殺死冀州刺史王進岌,分兵佔據冀州。

魏博節度使李愬聞田弘正遇害,素服令將士曰:「魏人所以得通聖化,至今安寧富樂者,田公之力也。今鎮人不道,輒敢害之,是輕魏以為無人也。諸君受田公恩,宜如何報之?」眾皆慟哭。深州刺史牛元翼,成德良將也,愬使以寶劍、玉帶遺之,曰:「昔吾先人以此劍創立大勳,吾又以之平蔡州,今以授公,努力翦庭湊!」元翼以劍,帶徇於軍,報曰:「願盡死!」愬將出兵,會疾作,不果。元翼,趙州人也。

白話魏博節度使李愬聽說田弘正遇害,身穿喪服對將士們說:「魏州人之所以能通曉朝廷教化,至今安定富樂,都是田公的力量。如今鎮州人不講道義,竟敢殺害他,這是輕視魏州,以為魏州無人。諸位受田公之恩,應該如何報答?」眾人都痛哭流涕。深州刺史牛元翼,是成德良將,李愬派人把寶劍、玉帶贈送給他,說:「從前我的先人用這把劍創立大功勳,我又用它平定蔡州,如今把它授給你,努力消滅王庭湊!」牛元翼舉著寶劍、玉帶在軍中巡行,回覆說:「願以死報效!」李愬將要出兵,適逢疾病發作,沒有成行。牛元翼是趙州人。

乙亥,起復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令乘驛之鎮。布固辭不獲,與妻子賓客訣曰:「吾不還矣!」悉屏去旌節導從而行,未至魏州三十里,被發徒跣,號哭而入,居於堊室。月俸千緡,一無所取,賣舊產,得錢十餘萬緡,皆以頒士卒,舊將老者兄事之。

白話乙亥日,起用前涇原節度使田布為魏博節度使,命他乘驛馬前往鎮所。田布堅決推辭不被允許,與妻子兒女賓客訣別說:「我不會回來了!」全部屏去旌節導從而行,未到魏州三十里處,披散頭髮、赤著腳,號哭著入城,住在居喪的堊室中。每月俸祿千緡,一概不取,賣掉舊產業,得錢十多萬緡,都頒給士卒,對舊將中老邁的以兄長之禮事奉。

丙子,瀛州軍亂,執觀察使盧士玫及監軍僚佐送幽州,囚於客館。

白話丙子日,瀛州軍隊叛亂,捉住觀察使盧士玫以及監軍、僚佐送到幽州,囚禁在客館。

王庭湊遣其將王立攻深州,不克。

白話王庭湊派其將領王立攻打深州,沒有攻下。

丁丑,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諸軍各出兵臨成德之境,若王庭湊執迷不復,宜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謀殺王庭湊,事洩,並部兵三千人皆死。

白話丁丑日,下詔魏博、橫海、昭義、河東、義武各軍分別出兵逼近成德邊境,如果王庭湊執迷不悟、不肯悔改,就應立即進討。成德大將王儉等五人密謀殺害王庭湊,事情洩露,連同部兵三千人都被處死。

己卯,以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丁亥,以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諭以軍期。造,大雅之五世孫也。己丑,以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

白話己卯日,任命深州刺史牛元翼為深冀節度使。丁亥日,任命殿中侍御史溫造為起居舍人,充任鎮州四面諸軍宣慰使,歷經澤潞、河東、魏博、橫海、深冀、易定等道,曉諭軍期。溫造是溫大雅的五世孫。己丑日,任命裴度為幽、鎮兩道招撫使。

癸已,王庭湊引幽州兵圍深州。

白話癸巳日,王庭湊帶領幽州兵圍攻深州。

九月,乙已,相州軍亂,殺刺史邢濋。

白話九月乙巳日,相州軍隊叛亂,殺死刺史邢濋。

吐蕃遣其禮部尚書論訥羅來求盟。庚戌,以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白話吐蕃派其禮部尚書論訥羅前來請求會盟。庚戌日,任命大理卿劉元鼎為吐蕃會盟使。

壬子,朱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

白話壬子日,朱克融焚掠易州、淶水、遂城、滿城。

自定兩稅法以來,錢日重,物日輕,民所輸三倍其初,詔百官議革其弊。戶部尚書楊於陵以為:「錢者所以權百貨,留遷有無,所宜流散,不應蓄聚。今稅百姓錢藏之公府。又,開元中天下鑄錢七十餘爐,歲入百萬,今才十餘爐,歲入十五萬,又積於商賈之室及流入四夷。又,大歷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今一用錢。如此,則錢焉得不重,物焉得不輕!今宜使天下輸稅課者皆用谷、帛,廣鑄錢而禁滯積及出塞者,則錢日滋矣。」朝廷從之,始令兩稅皆輸布、絲、纊;獨鹽、酒課用錢。

白話自實行兩稅法以來,錢日益加重,物日益輕賤,百姓繳納的比當初多三倍,下詔百官商議革除其弊病。戶部尚書楊於陵認為:「錢是用來衡量百貨、流通有無的,應該讓它流通散佈,不應囤積。如今向百姓收稅的錢藏在公府裡。又,開元年間天下鑄錢七十多座爐,每年收入百萬,如今才十幾座爐,每年收入十五萬,又積聚在商賈之家以及流入四夷。又,大歷以前淄青、太原、魏博貿易雜用鉛鐵,嶺南雜用金、銀、丹砂、象齒,如今一律用錢。這樣,錢怎能不重,物怎能不輕!如今應讓天下繳納稅課的人都用穀、帛,廣開鑄錢並禁止囤積以及帶出塞外,那麼錢就會日益增多了。」朝廷聽從他的意見,開始下令兩稅都繳納布、絲、綿絮;只有鹽、酒課稅用錢。

冬,十月,丙寅,以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使職如故。播為相,專以承迎為事,未嘗言國家安危。

白話冬季十月丙寅日,任命鹽鐵轉運使、刑部尚書王播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鹽鐵轉運使職務照舊。王播做宰相,專門以奉承迎合為事,從未談論國家安危。

以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以善事權幸得進;時幽、鎮兵勢方盛,諸道兵未敢進,上欲功速成,宦官薦叔良,以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以牛元翼為成德節度使。

白話任命裴度為鎮州四面行營都招討使。左領軍大將軍杜叔良,因善於奉承權貴寵臣而得進用;當時幽、鎮兵勢正盛,各道兵不敢前進,皇上想迅速成功,宦官推薦杜叔良,任命為深州諸道行營節度使。任命牛元翼為成德節度使。

癸酉,命宰相及大臣凡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盟於城西。遣劉元鼎與訥羅入吐蕃,亦與其宰相以下盟。

白話癸酉日,命令宰相及大臣共十七人與吐蕃論訥羅在城西結盟。派劉元鼎與論訥羅進入吐蕃,也與其宰相以下官員結盟。

乙亥,以沂州刺史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先是,副使皆以文吏為之,上聞智興有勇略,欲用之於河北,故是以寵之。

白話乙亥日,任命沂州刺史王智興為武寧節度副使。在此之前,副使都用文官擔任,皇上聽說王智興有勇有謀,想把他用到河北,所以這樣寵信他。

丁丑,裴度自將兵出承天軍故關以討王庭湊。

白話丁丑日,裴度親自率兵從承天軍故關出發討伐王庭湊。

朱克融遣兵寇蔚州。

白話朱克融派兵侵擾蔚州。

戊寅,王庭湊遣兵寇貝州。

白話戊寅日,王庭湊派兵侵擾貝州。

己卯,易州刺史柳公濟敗幽州兵於白石嶺,殺千餘人。

白話己卯日,易州刺史柳公濟在白石嶺擊敗幽州兵,殺死一千多人。

庚辰,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敗成德兵於饒陽。

白話庚辰日,橫海軍節度使烏重胤奏報在饒陽擊敗成德兵。

辛巳,魏博節度使田布將全軍三萬人討王庭湊,屯於南宮之南,拔其二柵。

白話辛巳日,魏博節度使田布率領全軍三萬人討伐王庭湊,駐紮在南宮之南,攻佔其兩座營柵。

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深相結,求為宰相,由是有寵於上,每事咨訪焉。稹無怨於裴度,但以度先達重望,恐其復有功大用,妨己進取,故度所奏畫軍事,多與弘簡從中沮壞之。度乃上表極陳其朋比奸蠹之狀,以為:「逆豎構亂,震驚山東,奸臣作朋,撓敗國政。陛下欲掃蕩幽、鎮,先宜肅清朝廷。何者?為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逆賊,只亂山東;禁闈奸臣,必亂天下;是則河朔患小,禁闈患大。小者臣與諸將必能翦滅,大者非陛下覺寤制斷無以驅除。今文武百寮,中外萬品,有心者無不憤忿,有口者無不咨嗟,直以獎用方深,不敢抵觸,恐事未行而禍已及,不為國計,且為身謀。臣自兵興以來,所陳章疏,事皆要切,所奉書詔,多有參差,蒙陛下委付之意不輕,遭奸臣抑損之事不少。臣素與佞幸亦無仇嫌,正以臣前請乘傳詣闕,面陳軍事,奸臣最所畏憚,恐臣發其過惡,百計止臣。臣又請與諸軍齊進,隨便攻討,奸臣恐臣或有成功,曲加阻礙,逗遛日時。進退皆受羈牽,意見悉遭蔽塞。但欲令臣失所,臣無成,則天下理亂,山東勝負,悉不顧矣。為臣事君,一至於此!若朝中奸臣盡去,則河朔逆賊不討自平;若朝中奸臣尚存,則逆賊縱平無益。陛下倘未信臣言,乞出臣表,使百官集議,彼不受責,臣當伏辜。」表三上,上雖不悅,以度大臣,不得已,癸未,以弘簡為弓箭庫使,稹為工部侍郎。稹雖解翰林,恩遇如故。

白話翰林學士元稹與知樞密魏弘簡交情深厚,謀求宰相之位,因此受到皇上寵信,每件事都向他諮詢。元稹與裴度沒有仇怨,只是因為裴度是先達重望之人,恐怕他再立大功被重用,妨礙自己進取,所以裴度所奏報的軍事謀劃,多被他和魏弘簡從中破壞。裴度於是上表極力陳述他們朋比為奸、敗壞國政的情況,認為:「逆賊作亂,震驚山東;奸臣結黨,撓敗國政。陛下想掃蕩幽、鎮,應先肅清朝廷。為什麼?因為禍患有大小,議事有先後。河朔的逆賊,只擾亂山東;宮廷中的奸臣,必定擾亂天下;這樣看來,河朔禍患小,宮中禍患大。小的我與諸將一定能消滅,大的除非陛下覺悟並裁斷,否則無法驅除。如今文武百官、中外萬品,有心的人無不憤恨,有口的人無不嘆息,只因奸臣正受重用,不敢觸犯,恐怕事情未成而災禍已到,不是為國家打算,而是為自身謀劃。我自戰事興起以來,所上奏的章疏,都是切中要害的,所奉行的詔書,多有參差。蒙陛下委託付託的情意不輕,遭奸臣壓抑損害的事情不少。我平素與那些佞幸也沒有仇怨,正因為我先前請求乘驛車到朝廷,當面陳述軍務,奸臣最為畏懼,恐怕我揭發他們的過惡,千方百計阻止我。我又請求與各軍齊頭並進,相機攻討,奸臣恐怕我或許成功,多方阻礙,拖延時日。我進退都受到牽制,意見全被蔽塞。只想讓我失去憑依,讓我不能成功,那麼天下治亂、山東勝負,全都不顧了。作為臣子事奉君王,竟到了這個地步!如果朝中奸臣都除去,那麼河朔逆賊不討伐也會自然平定;如果朝中奸臣還在,那麼逆賊縱然平定也無益。陛下如果不信我的話,請求把我的奏表拿出來,讓百官共同商議,他們如果不被責罰,我當伏罪。」奏表上了三次,皇上雖然不高興,但因裴度是大臣,不得已,癸未日,任命魏弘簡為弓箭庫使,元稹為工部侍郎。元稹雖然解除翰林之職,恩遇如舊。

宿州刺史李直臣坐贓當死,宦官受其賂,為之請,御史中丞牛僧孺固請誅之。上曰:「直臣有才,可惜!」僧孺對曰:「彼不才者,無過溫衣飽食以足妻子,安足慮!本設法令,所以擒制有才之人。安祿山、朱泚皆才過於人,法不能制者也。」上從之。

白話宿州刺史李直臣因貪贓依法當處死,宦官接受他的賄賂,替他求情,御史中丞牛僧孺堅決請求誅殺他。皇上說:「李直臣有才能,可惜了!」牛僧孺回答說:「那些沒有才能的人,無非是穿暖吃飽以滿足妻兒,哪裡值得憂慮!本來設立法令,就是用來擒制有才能的人。安祿山、朱泚都是才能超過常人、法令不能制約的人。」皇上聽從了他。

橫海節度使烏重胤將全軍救深州,諸軍倚重胤獨當幽、鎮東南,重胤宿將,知賊未可破,按兵觀釁。上怒,丙戌,以杜叔良為橫海節度使,徙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白話橫海節度使烏重胤率領全軍救援深州,各軍依仗烏重胤獨當幽、鎮東南方向,烏重胤是宿將,知道賊軍一時不能攻破,按兵不動觀察形勢。皇上發怒,丙戌日,任命杜叔良為橫海節度使,調烏重胤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敗吐蕃三千騎於大石山下。

白話靈武節度使李進誠奏報在大石山下擊敗吐蕃三千騎兵。

十一月,辛酉,淄青節度使薛平奏突將馬廷崟作亂,伏誅。時幽、鎮兵攻棣州,平遣大將李叔佐將兵救之。刺史王稷供饋稍薄,軍士怨怒,宵潰,推廷崟為主,行且收兵至七千餘人,逕逼青州。城中兵少,不敵,平悉發府庫及家財召募,得精兵二千人,逆戰,大破之,斬廷崟,其黨死者數千人。橫海節度使杜叔良將諸道兵與鎮人戰,遇敵輒北。鎮人知其無勇,常先犯之。十二月,庚午,監軍謝良通奏叔良大敗於博野,失亡七千餘人。叔良脫身還營,喪其旌節。

白話十一月辛酉日,淄青節度使薛平奏報突將馬廷崟作亂,已被處死。當時幽、鎮兵攻打棣州,薛平派大將李叔佐率兵救援。刺史王稷供應的糧餉稍為微薄,軍士怨恨憤怒,夜裡潰散,推舉馬廷崟為主帥,邊行邊收兵至七千多人,直接逼近青州。城中兵少,抵擋不住,薛平全部拿出府庫及家財召募,得到精兵二千人,迎戰,大破叛軍,斬殺馬廷崟,其黨羽死的有幾千人。橫海節度使杜叔良率領各道兵與鎮州人交戰,遇敵就敗逃。鎮州人知道他沒有勇氣,常常先攻擊他。十二月庚午日,監軍謝良通奏報叔良在博野大敗,損失七千多人。叔良脫身回到營中,丟失了旌節。

丁丑,義武節度使陳楚奏敗朱克融兵於望都及北平,斬獲萬餘人。

白話丁丑日,義武節度使陳楚奏報在望都及北平擊敗朱克融的軍隊,斬殺俘獲一萬多人。

戊寅,以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杜叔良。

白話戊寅日,任命鳳翔節度使李光顏為忠武節度使、兼深州行營節度使,代替杜叔良。

自憲宗征伐四方,國用已虛,上即位,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無節,及幽、鎮用兵久無功,府藏空竭,勢不能支。執政乃議:「王庭湊殺田弘正而朱克融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赦克融,專討庭湊。」上從之。乙酉,以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白話自憲宗征伐四方以來,國用已經空虛,皇上即位後,賞賜左右及宿衛諸軍沒有節制,加上幽、鎮用兵長久無功,府庫空竭,形勢難以支撐。執政於是商議:「王庭湊殺害田弘正而朱克融保全張弘靖,罪有重輕,請求赦免朱克融,專力討伐王庭湊。」皇上聽從了。乙酉日,任命朱克融為平盧節度使。

戊子,義武奏破莫州清源等三柵,斬獲千餘人。

白話戊子日,義武奏報攻破莫州清源等三座營柵,斬殺俘獲一千多人。

長慶二年(壬寅,公元八二二年)

春,正月,丁酉,幽州兵陷弓高。先是,弓高守備甚嚴,有中使夜至,守將不內,旦,乃得入,中使大詬怒。賊諜知之,他日,偽遣人為中使,投夜至城下,守將遽內之,賊眾隨之,遂陷弓高。又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以為:「自幽、鎮逆命,朝廷征諸道兵,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逾半年,王師無功,賊勢猶盛。弓高既陷,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饑窮日急。蓋由節將太眾,其心不齊,莫肯率先,遞相顧望。又,朝廷賞罰,近日不行,未立功者或已拜官,已敗衄者不聞得罪。既無懲勸,以至遷延,若不改張,必無所望。請令李光顏將諸道勁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速進,開弓高糧路,合下博諸軍解深、邢重圍,與元翼合勢。令裴度將太原全軍兼招討舊職,西面壓境,觀釁而動。若乘虛得便,即令同力翦除;若戰勝賊窮,亦許受降納款。如此,則夾攻以分其力,招諭以動其心,必未及誅夷,自生變故。又請詔光顏選諸道兵精銳者留之,其餘不可用者悉遣歸本道,自守土疆。蓋兵多而不精,豈唯虛費資糧,兼恐撓敗軍陳故也。今既只留東西二帥,請各置都監一人,諸道監軍,一時停罷。如此,則眾齊令一,必有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令報父仇,今領全師出界,供給度支,數月已來,都不進討,非田布固欲如此,抑有其由。聞魏博一軍,屢經優賞,兵驕將富,莫肯為用。況其軍一月之費,計實錢二十八萬緡,若更遷延,將何供給?此尤宜早令退軍者也。若兩道止共留兵六萬,所費無多,既易支持,自然豐足。今事宜日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苟兵數不抽,軍費不減,食既不足,眾何以安!不安之中,何事不有!況有司迫於供軍,百端斂率,不許即用度交闕,盡許則人心無憀。自古安危皆繫於此,伏乞聖慮察而念之。」疏奏,不省。己亥,度支饋滄州糧車六百乘,至下博,盡為成德軍所掠。時諸軍匱乏,供軍院所運衣糧,往往不得至院,在塗為諸軍邀奪,其懸軍深入者,皆凍餒無所得。

白話春季正月丁酉日,幽州兵攻陷弓高。在此之前,弓高守備非常嚴密,有中使夜裡到來,守將不放其入城,天亮後才得以進入,中使大聲怒罵。賊軍間諜得知此事,日後,假冒派人作中使,於夜間到城下,守將急忙放他進城,賊軍跟著進去,於是攻陷弓高。又包圍下博。中書舍人白居易上言,認為:「自幽、鎮違抗命令以來,朝廷徵調各道兵,總計十七八萬,四面攻圍,已經超過半年,王師沒有功績,賊勢仍然強盛。弓高既已陷落,糧道不通,下博、深州,飢窮日益緊急。大概是由於節度將領太多,心不齊,沒有人肯率先行動,互相觀望。又,朝廷賞罰,近來不行,未立功的人有的已經拜官,已敗逃的人沒有聽說獲罪。既沒有懲罰勸勉,以至拖延,如果不改弦更張,必定沒有希望。請求命令李光顏率領各道精兵約三四萬人從東邊迅速前進,打通弓高糧路,會合下博各軍解除深州、邢州的重圍,與牛元翼會合勢力。命令裴度率領太原全軍兼任招討舊職,從西面壓境,觀察時機而行動。如果趁虛得便,就命令共同用力翦除;如果戰勝賊窮,也允許接受投降納款。如此,則夾攻以分散其力量,招諭以動搖其人心,必定不到誅滅之時,自己就生變故。又請求下詔李光顏選各道兵中精銳者留下,其餘不可用的都遣回本道,各自守衛疆土。因為兵多而不精,豈止虛耗資糧,恐怕還攪亂軍陣。如今既然只留東西兩帥,請求各設置都監一人,各道監軍,一概停罷。如此,則眾心整齊、號令統一,必定成功。又,朝廷本用田布,命他報父仇,如今率領全軍出界,由度支供應,幾個月以來,都不進討,不是田布固執要這樣,而是有其原因。聽說魏博一軍,屢經優厚賞賜,兵驕將富,不肯效力。況且其軍一個月的費用,折算實錢二十八萬緡,如果再拖延,將如何供應?這尤其應該及早令其退軍。如果兩道只共留兵六萬,花費不多,既容易支持,自然豐足。如今事情日益緊急,其間變故遠不可知。如果兵數不抽減,軍費不減少,糧食既不足,眾人怎麼能安定!不安之中,什麼事不會發生!況且有關部門迫於供應軍需,百般徵斂,不允許就費用匱乏,全允許就人心無所依賴。自古以來安危都繫於此,懇請聖上考慮體察。」疏奏上後,皇上不予理會。己亥日,度支運送滄州糧車六百乘,到下博,全被成德軍搶掠。當時各軍匱乏,供軍院所運送的衣糧,往往不能到達院所,在路上被各軍攔截爭奪,那些孤軍深入的人,都凍餓而一無所得。

初,田布從其父弘正在魏,善視牙將史憲誠,屢稱薦,至右職。及為節度使,遂寄以腹心,以為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悉以委之。憲誠之先,奚人也,世為魏將。魏與幽、鎮本相表裡,及幽、鎮叛,魏人固搖心。布以魏兵討鎮,軍於南宮,上屢遣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惰,無鬥志,又屬大雪,度支饋運不繼。布發六州租賦以供軍,將士不悅,曰:「故事,軍出境,皆給朝廷。今尚書刮六州肌肉以奉軍,雖尚書瘠己肥國,六州之人何罪乎!」憲誠陰蓄異志,因眾心不悅,離間鼓扇之。會有詔分魏博軍與李光顏,使救深州。庚子,布軍大潰,多歸憲誠,布獨與中軍八千人還魏。壬寅,至魏州。癸卯,布復召諸將議出兵,諸將益偃蹇,曰:「尚書能行河朔舊事,則死生以之。若使復戰,則不能也!」布無如之何,歎曰:「功不成矣!」即日,作遺表具其狀,略曰:「臣觀眾意,終負國恩。臣既無功,敢忘即死。伏願陛下速救光顏、元翼,不然者,義士忠臣皆為河朔屠害矣!」奉表號器,拜授幕僚李石,乃入啟父靈,抽刀而言曰:「上以謝君父,下以示三軍。」遂刺心而死。憲誠聞布已死,乃諭其眾,遵河北舊事。眾悅,擁憲誠還魏,奉為留後。戊申,魏州奏布自殺。己酉,以憲誠為魏博節度使。憲誠雖喜得旄鉞,外奉朝廷,然內實與幽、鎮連結。

白話起初,田布跟隨父親田弘正在魏州,善待牙將史憲誠,屢次稱讚推薦,升到右職。等到他做節度使,便把史憲誠當作心腹,任命為先鋒兵馬使,軍中精銳,全部交給了他。史憲誠的先祖是奚人,世代為魏將。魏與幽、鎮本為表裡,等到幽、鎮叛亂,魏人本來就動搖。田布率魏兵討伐鎮州,駐軍南宮,皇上屢次派中使督戰,而將士驕橫懶惰,沒有鬥志,又遇大雪,度支糧運接濟不上。田布徵發六州租賦供應軍需,將士不高興,說:「按照舊例,軍隊出境,都由朝廷供應。如今尚書刮取六州的膏血來供軍,雖然尚書瘦己肥國,六州的人有什麼罪呢!」史憲誠暗藏異志,趁眾心不滿,從中離間煽動。適逢有詔分魏博軍給李光顏,命他救援深州。庚子日,田布的軍隊大潰,多數歸附史憲誠,田布獨自與中軍八千人回到魏州。壬寅日,到達魏州。癸卯日,田布又召集諸將商議出兵,諸將更加傲慢,說:「尚書如果能行河朔舊事,那麼生死以之。如果讓我們再作戰,那就不能了!」田布無可奈何,嘆息說:「功業成不了了!」當天,寫下遺表詳細說明情況,大意說:「臣觀察眾人意見,最終要辜負國恩。臣既然無功,豈敢忘了立即去死。懇請陛下趕快救援李光顏、牛元翼,不然的話,義士忠臣都會被河朔屠害了!」奉上遺表,大聲號哭,拜授幕僚李石,於是入內開啟父親靈位,拔出刀來說:「上以此向君父謝罪,下以此向三軍表明。」於是刺心而死。史憲誠聽說田布已死,便曉諭其部眾,遵照河北舊事。眾人高興,擁戴史憲誠回到魏州,尊奉他為留後。戊申日,魏州奏報田布自殺。己酉日,任命史憲誠為魏博節度使。史憲誠雖然高興得到旄鉞,外表奉承朝廷,但內心實際與幽、鎮勾結。

庚戌,以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日簡,本成德牙將也。壬子,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

白話庚戌日,任命德州刺史王日簡為橫海節度使。王日簡本是成德牙將。壬子日,貶杜叔良為歸州刺史。

王庭湊圍牛元翼於深州,官軍三面救之,皆以乏糧不能進。雖李光顏亦閉壁自守而已。軍士自采薪芻,日給不過陳米一勺。深州圍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以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皆復其舊;以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白話王庭湊在深州包圍牛元翼,官軍從三面救援,都因缺糧不能前進。即使李光顏也閉壁自守而已。軍士自己砍柴割草,每天供應不過一勺陳米。深州之圍更加緊急,朝廷不得已,二月甲子日,任命王庭湊為成德節度使,軍中將士官爵都恢復舊職;任命兵部侍郎韓愈為宣慰使。

上之初即位也,兩河略定,蕭俛、段文昌以為「天下已太平,漸宜消兵,請密詔天下,軍鎮有兵處,每歲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上方荒宴,不以國事為意,遂可其奏。軍士落籍者眾,皆聚山澤為盜。及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呼而亡卒皆集。詔征諸道兵討之,諸道兵既少,皆臨時召募,烏合之眾。又,諸節度既有監軍,其領偏師者亦置中使監陳,主將不得專號令,戰小勝則飛驛奏捷,自以為功,不勝則迫脅主將,以罪歸之。悉擇軍中驍勇以自衛,遣贏懦者就戰,故每戰多敗。又凡用兵,舉動皆自禁中授以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度可否,惟督令速戰。中使道路如織,驛馬不足,掠行人馬以繼之,人不敢由驛路行。故雖以諸道十五萬之眾,裴度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皆當時名將,討幽、鎮萬餘之眾,屯守逾年,竟無成功,財竭力盡。

白話皇上剛即位時,兩河大致平定,蕭俛、段文昌認為「天下已太平,逐漸應該消減兵力,請求密詔天下,軍鎮有兵的地方,每年百人中限八人逃亡、死亡。」皇上正沉迷宴樂,不把國事放在心上,於是批准他們的奏請。軍士落籍的很多,都聚集在山澤作盜賊。等到朱克融、王庭湊作亂,一聲呼喊而逃兵都聚集起來。下詔徵調各道兵討伐,各道兵既少,都是臨時召募,烏合之眾。又,各節度使既有監軍,率領偏師的也設置中使監陣,主將不能專斷號令,戰小勝就飛驛奏捷,自以為功,戰敗就脅迫主將,把罪過歸給主將。都挑選軍中驍勇之人保護自己,派羸弱膽怯的人出戰,所以每戰多敗。又,凡是用兵,舉動都由宮中傳授方略,朝令夕改,不知所從。不考慮可否,只督促命令速戰。中使在道路上如織,驛馬不足,就搶掠行人的馬來補充,人不敢走驛路。所以雖然以各道十五萬之眾,裴度是元臣宿望,烏重胤、李光顏都是當時名將,討伐幽、鎮萬餘之眾,屯守超過一年,竟然沒有成功,財竭力盡。

崔植、杜元穎、王播為相,皆庸才,無遠略。史憲誠既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遂並朱克融、王庭湊以節鉞授之。由是再失河朔,訖於唐亡,不能復取。朱克融既得旌節,乃出張弘靖及盧士玫。

白話崔植、杜元穎、王播做宰相,都是庸才,沒有遠略。史憲誠既然逼殺田布,朝廷不能討伐,於是連同朱克融、王庭湊,把節鉞授給他們。因此再次失去河朔,直到唐朝滅亡,不能再收復。朱克融既得旌節,於是放出張弘靖及盧士玫。

丙寅,以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以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傅良弼為沂州刺史,以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良弼、寰所戍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水奏互加誘脅,良弼、寰不從,各以其眾堅壁,賊竟不能取,故賞之。

白話丙寅日,任命牛元翼為山南東道節度使,任命左神策行營樂壽鎮兵馬使清河人傅良弼為沂州刺史,任命瀛州博野鎮遏使李寰為忻州刺史。傅良弼、李寰所戍守的地方在幽、鎮之間,朱克融、王庭湊互相誘惑脅迫,傅良弼、李寰不從,各自率領其部眾堅守壁壘,賊軍最終不能攻取,所以賞賜他們。

丙子,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

白話丙子日,賜橫海節度使王日簡姓名為李全略。

辛已,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罷為刑部尚書,以工部侍郎元稹同平章事。癸未,加李光顏橫海節度、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如故。以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時朝廷以光顏懸軍深入,饋運難通,故割滄景以隸之。

白話辛巳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崔植被罷免為刑部尚書,任命工部侍郎元稹為同平章事。癸未日,加李光顏為橫海節度使、滄景觀察使,其忠武、深州行營節度使照舊。任命橫海節度使李全略為德棣節度使。當時朝廷因李光顏孤軍深入,饋運難以接通,所以割滄景隸屬他。

王庭湊雖受旌節,不解深州之圍。丙戌,以知制誥東陽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權知留後,仍遣中使入深州督牛元翼赴鎮。裴度亦與幽、鎮書,責以大義。朱克融即解圍去,王庭湊雖引兵少退,猶守之不去。

白話王庭湊雖然接受旌節,但不解除深州之圍。丙戌日,任命知制誥東陽人馮宿為山南東道節度副使,代理知留後,仍派中使入深州督促牛元翼赴任。裴度也寫信給幽、鎮,以大義責備。朱克融立即解圍離去,王庭湊雖然領兵稍微後退,仍守住不離去。

元稹怨裴度,欲解其兵柄,故勸上雪王庭湊而罷兵。丁亥,以度為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諫官爭上言:「時未偃兵,度有將相全才,不宜置之散地。」上乃命度入朝,然後赴東都。以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初,聽為羽林將軍,有良馬,上為太子,遣左右諷求之,聽以職總親軍,不敢獻。及河東缺帥,上曰:「李聽不與朕馬,是必可任。」遂用之。

白話元稹怨恨裴度,想解除他的兵權,所以勸皇上昭雪王庭湊而罷兵。丁亥日,任命裴度為司空、東都留守,平章事如故。諫官爭相上言:「現在還沒有停止戰爭,裴度有將相全才,不應把他放在閒散之地。」皇上於是命令裴度入朝,然後赴東都。任命靈武節度使李聽為河東節度使。起初,李聽做羽林將軍,有良馬,皇上當時是太子,派身邊的人婉言索求,李聽因職務統領親軍,不敢獻。等到河東缺帥,皇上說:「李聽不把馬給我,這人必定可以任用。」於是任用了他。

昭義監軍劉承偕恃恩,陵轢節度使劉悟,數眾辱之,又縱其下亂法。陰與磁州刺史張汶謀縛悟送闕下,以汶代之。悟知之,諷其軍士作亂,殺汶。圍承偕,欲殺之,幕僚賈直言入,責悟曰:「公所為如是,欲效李司空邪!此軍中安知無如公者,使李司空有知,得無笑公於地下乎!」悟遂謝直言,救免承偕,囚之府捨。

白話昭義監軍劉承偕依恃恩寵,欺侮節度使劉悟,屢次當眾羞辱他,又放縱其下屬違法亂紀。暗中與磁州刺史張汶謀劃捆縛劉悟送往京城,以張汶取代他。劉悟得知此事,暗示其軍士作亂,殺死張汶。包圍劉承偕,想殺他,幕僚賈直言進來,責備劉悟說:「您這樣做,想效法李司空嗎!這軍中怎麼知道沒有像您這樣的人,假使李司空地下有知,豈不是要在九泉之下笑您嗎!」劉悟於是向賈直言道歉,赦免劉承偕,囚禁在府舍中。

初,上在東宮,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故即位,務優假將卒以求姑息。三月,壬辰朔,詔:「神策六軍使及南牙常參武官具由歷、功績,牒送中書,量加獎擢。其諸道大將久次及有功者,悉奏聞,與除官。應天下諸軍,各委本道據守舊額,不得輒有減省。」於是商賈、胥吏爭賂籓鎮,牒補列將而薦之,即升朝籍。奏章委職,士大夫皆扼腕歎息。

白話起初,皇上在東宮做太子時,聽聞天下厭苦憲宗用兵,所以即位後,致力於優待寬容將士以求姑息。三月壬辰朔日,下詔:「神策六軍使以及南衙常參武官,都要開列履歷、功績,牒送中書,酌情加官進爵。那些各道大將中資歷久及有功勞的,都上奏朝廷,授予官職。所有天下諸軍,各委託本道按照原有名額,不得擅自裁減。」於是商賈、胥吏爭相賄賂藩鎮,補上列將名籍並推薦,立即升入朝籍。奏章堆積如山,士大夫都扼腕嘆息。

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將軍中精兵三千討幽、鎮,節度使崔群忌之,奏請即用智興為節度使,不則召詣闕,除以他官。事未報,智興亦自疑。會有詔赦王庭湊,諸道皆罷兵,智興引兵先期入境。群懼,遣使迎勞,且使軍士釋甲而入。智興不從。乙巳,引兵直進,徐人開門待之,智興殺不同己者十餘人,乃入府牙,見群及監軍,拜伏曰:「軍眾之情,不可如何!」為群及判官、從吏具人馬及治裝,皆素所辦也,遣兵衛送群,至埇橋而返。遂掠鹽鐵院錢帛,及諸道進奉在汴中者,並商旅之物,皆三分取二。

白話武寧節度副使王智興率領軍中精兵三千討伐幽、鎮,節度使崔群忌妒他,上奏請求立即任用王智興為節度使,否則召他到朝廷,改授其他官職。事情還沒有回覆,王智興也自己生疑。適逢有詔赦免王庭湊,各道都罷兵,王智興率兵提前入境。崔群害怕,派使者迎接慰勞,並且讓軍士解除甲冑入城。王智興不聽從。乙巳日,率兵直進,徐州人開門迎接,王智興殺死不同意的十多人,於是入府衙,見崔群及監軍,跪拜伏地說:「軍眾的情勢,沒有辦法!」替崔群以及判官、從吏備好馬匹和行裝,都是平日準備好的,派兵護送崔群,到埇橋而返回。於是搶掠鹽鐵院錢帛,以及各道進奉在汴州的財物,加上商旅之物,都取三分之二。

丙午,加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上聞其解深州之圍,故褒之,然庭湊之兵實猶在深州城下。韓愈既行,眾皆危之。詔愈至境更觀事勢,勿遽入,愈曰:「止,君之仁;死,臣之義。」遂往,至鎮,庭湊拔刃弦弓以逆之,及館,甲士羅於庭。庭湊言曰:「所以紛紛者,乃此曹所為,非庭湊心。」愈厲聲曰:「天子以尚書有將師材,故賜之節鉞,不知尚書乃不能與健兒語邪!」甲士前曰:「先太師為國擊走朱滔,血衣猶在,此軍何負朝廷,乃以為賊乎!」愈曰:「汝曹尚能記先太師則善矣。夫逆順之為禍福豈遠邪!自祿山、思明以來,至元濟、師道,其子孫有今尚存仕宦者乎!田令公以魏博歸朝廷,子孫雖在孩提,皆為美官;王承元以此軍歸朝廷,弱冠為節度使;劉悟、李祐,今皆為節度使;汝曹亦聞之乎!」庭湊恐眾心動,麾之使出,謂愈曰:「侍郎來,欲使庭湊何為?」愈曰:「神策六軍之六如牛元翼者不少,但朝廷顧大體,不可棄之耳!尚書何為圍之不置。」庭湊曰:「即當出之。因與愈宴,禮而歸之。未幾,牛元翼將十騎突圍出,深州大將藏平等舉城降,庭湊責其久堅守,殺平等將吏百八十餘人。

白話丙午日,加朱克融、王庭湊檢校工部尚書。皇上聽說他們解了深州之圍,所以褒獎他們,然而王庭湊的兵其實還在深州城下。韓愈既已出發,眾人都為他擔心。下詔韓愈到邊境後再觀察形勢,不要倉促入境,韓愈說:「停止前進,是君主的仁愛;寧死不屈,是臣子的道義。」於是前往,到鎮州,王庭湊拔出刀、張開弓迎接他,到了館舍,甲士排列在庭中。王庭湊說:「之所以紛擾不休,是這些人所為,不是王庭湊的心意。」韓愈厲聲說:「天子因為尚書有將帥之才,所以賜給你節鉞,不知尚書竟然不能與健兒說話嗎!」甲士上前說:「先太師為國家打跑朱滔,血衣還在,這支軍隊有什麼對不起朝廷,竟把我們當作賊!」韓愈說:「你們還能記住先太師就好。逆順之為禍福,哪裡遠呢!自祿山、思明以來,到元濟、師道,他們的子孫有如今還活著做官的人嗎!田令公以魏博歸附朝廷,子孫雖然還在孩提,都做了美官;王承元以此軍歸附朝廷,弱冠之年就做了節度使;劉悟、李祐,如今都是節度使;你們也聽說了嗎!」王庭湊恐怕眾心動搖,揮手讓他們出去,對韓愈說:「侍郎前來,想讓王庭湊做什麼?」韓愈說:「神策六軍中像牛元翼這樣的不少,只是朝廷顧全大體,不可拋棄罷了!尚書為什麼包圍著不撤離。」王庭湊說:「立即就放他出來。」於是與韓愈宴飲,禮送他回去。不久,牛元翼率十騎突圍而出,深州大將藏平等舉城投降,王庭湊責備他們長久堅守,殺死藏平等將吏一百八十多人。

戊申,裴度至長安,見上,謝討賊無功。先是,上詔劉悟送劉承偕詣京師,悟托以軍情,不時奉詔。上問度:「宜如何處置?」度對曰:「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臣盡知之,悟在行營與臣書,具論其事。時有中使趙弘亮在臣軍中,持悟書去,云『欲自奏之』,不知嘗奏不?」上曰:「朕殊不知也,且悟大臣,何不自奏!」對曰:「悟武臣,不知事體。然今事狀藉藉如此,臣等面論,陛下猶不能決,況悟當日單辭,豈能動聖聽哉!」上曰:「前事勿論,直言此時如何處置?」對曰:「陛下必欲收天下心,止應下半紙詔書,具陳承偕驕縱之罪,令悟集將士斬之,則籓鎮之臣。孰不思為陛下效死!非獨悟也。」上俯首良久,曰:「朕不惜承偕,然太后以為養子,今茲囚縶,太后尚未知之,況殺之乎;卿更思其次。」度乃與王播等奏請「流承偕於遠州,必得出。」上從之。後月餘,悟乃釋承偕。

白話戊申日,裴度到長安,晉見皇上,謝討賊無功之罪。在此之前,皇上下詔劉悟送劉承偕到京城,劉悟以軍情為藉口,不按時奉詔。皇上問裴度:「應該如何處置?」裴度回答說:「劉承偕在昭義,驕縱不法,我都知道,劉悟在行營寫信給我,詳細論述了這件事。當時有中使趙弘亮在我的軍中,拿了劉悟的信走了,說『想自己上奏』,不知曾經上奏沒有?」皇上說:「我完全不知道,況且劉悟是大臣,為什麼不自己上奏!」回答說:「劉悟是武臣,不懂事體。然而如今事狀如此喧騰,我們當面論說,陛下尚且不能決斷,何況劉悟當日單方面的話,怎能打動聖聽呢!」皇上說:「前事不要再提了,直接說此時應該如何處置?」回答說:「陛下如果一定要收天下人心,只需下半紙詔書,詳細陳述劉承偕驕縱之罪,命令劉悟召集將士斬了他,那麼藩鎮之臣,誰不想為陛下效死!不只是劉悟。」皇上低頭良久,說:「我不吝惜劉承偕,但太后把他當作養子,如今被囚禁,太后還不知道,何況殺他呢;你再想想別的辦法。」裴度於是與王播等上奏請求「把劉承偕流放到遠州,必定能解。」皇上聽從了。一個多月後,劉悟才釋放劉承偕。

李光顏所將兵聞當留滄景,皆大呼西走,光顏不能制,因驚懼成疾。己酉,上表固辭橫海節,乞歸許州。許之。

白話李光顏所率領的兵聽聞要留在滄景,都大聲呼喊向西逃走,李光顏不能制止,因此驚懼成疾。己酉日,上表堅決辭去橫海節度使,請求回歸許州。皇上准許。

壬子,以裴度為淮南節度使,餘如故。

白話壬子日,任命裴度為淮南節度使,其餘官職如故。

加劉悟檢校司徒,餘如故。自是悟浸驕,欲效河北三鎮,招聚不逞,章表多不遜。

白話加劉悟檢校司徒,其餘官職如故。從此劉悟逐漸驕橫,想仿效河北三鎮,招聚不法之徒,奏章表疏多有不遜之言。

裴度之討幽、鎮也,回鶻請以兵從。朝議以為不可,遣中使止之。回鶻遣其臣李義節將三千人已至豐州北,卻之,不從。詔發繒帛七萬匹以賜之,甲寅,始還。

白話裴度討伐幽、鎮時,回鶻請求派兵跟從。朝議認為不可以,派中使制止。回鶻派其臣李義節率領三千人已經到達豐州以北,退回去,不聽從。下詔發繒帛七萬匹賞賜他們,甲寅日,才回去。

王智興遣輕兵二千襲濠州。丙辰,刺史侯弘度棄城奔壽州。

白話王智興派輕兵二千襲擊濠州。丙辰日,刺史侯弘度放棄城池逃奔壽州。

言事者皆謂裴度不宜出外,上亦自重之。戊午,制留度輔政,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同平章事,代度鎮淮南,仍兼諸道鹽鐵轉運使。

白話諫言政事的人都說裴度不應出任外職,皇上也器重他。戊午日,下制留裴度輔政,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播為同平章事,代替裴度鎮守淮南,仍兼任諸道鹽鐵轉運使。

李寰帥其眾三千出博野,王庭湊遣兵追之。寰與戰,殺三百餘人,庭湊兵乃還,餘眾二千猶固守博野。

白話李寰率其部眾三千人從博野出發,王庭湊派兵追擊。李寰與之交戰,殺死三百多人,王庭湊的兵才退回,其餘部眾二千人仍固守博野。

朝廷以新罷兵,力不能討徐州,己未,以王智興為武寧節度使。

白話朝廷因剛罷兵,無力討伐徐州,己未日,任命王智興為武寧節度使。

復以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夏,四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白話又任命德棣節度使李全略為橫海節度使。夏季四月辛酉朔日,發生日食。

甲戌,以傅良弼、李寰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白話甲戌日,任命傅良弼、李寰為神策都知兵馬使。

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言:「官自糶鹽,可以獲利一倍。」又請「令所由將鹽就村糶易。」又乞「令宰相領鹽鐵使。」又請「以糶鹽多少為刺史、縣令殿最。」又乞「檢責所在實戶,據口團保,給一年鹽,使其四季輸價。」又「行此策後,富商大賈或行財賄,邀截喧訴,其為首者所在杖殺,連狀人皆杖脊。」詔百官議其可否。兵部侍郎韓愈上言,以為:「城郭之外,少有見錢糴鹽,多用雜物貿易。鹽商則無物不取,或賒貸徐還,用此取濟,兩得利便。今令人吏坐舖自糶,非得見錢,必不敢受。如此,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如何更有倍利!又若令人吏將鹽家至戶到而糶之,必索百姓供應,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在分憂,豈可惟以鹽利多少為之升黜,不復考其理行!又,貧家食鹽至少,或有淡食動經旬月,若據口給鹽,依時征價,官吏畏罪,必用威刑,臣恐因此所在不安,此尤不可之大者也。」中書舍人韋處厚議,以為:「宰相處論道之地,雜以鹺務,實非所宜。竇參、皇甫鎛皆以錢穀為相,名利難兼,卒蹈禍敗。又欲以重法禁人喧訴,夫強人之所不能,事必不立;禁人之所必犯,法必不得矣。」事遂寢。平叔又奏征遠年逋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征當州貞元二年逃戶所欠錢四千餘緡,當州今歲旱災,田損什九。陛下奈何於大旱中征三十六年前逋負!」詔悉免之。

白話戶部侍郎、判度支張平叔上言:「官府自己賣鹽,可以獲利一倍。」又請求「命令所由把鹽拿到村裡買賣。」又請求「命令宰相兼任鹽鐵使。」又請求「以賣鹽多少作為刺史、縣令政績好壞的考核。」又請求「檢查責實所在實際戶口,按人口組織團保,供給一年食鹽,使其四季交納鹽價。」又說「實行此策之後,富商大賈或許行賄,攔截喧訴,其為首者就地杖殺,連名上告的人都杖打脊背。」下詔百官商議其可否。兵部侍郎韓愈上言,認為:「城郭之外,很少有現錢買鹽,多用雜物貿易。鹽商什麼東西都收,或者賒貸慢慢償還,因此得到接濟,雙方都得利方便。如今讓官吏坐店自賣,非得現錢,必定不敢收受。這樣,貧者無從得鹽,自然坐失常課,怎麼還有倍利!又如果讓官吏把鹽家到戶到地賣,必定要百姓供應,騷擾極多。又,刺史、縣令職責在為君分憂,豈可只以鹽利多少決定其升降,不再考察其治理政績!又,貧家吃鹽很少,或者淡食動輒十天半月,如果按人口給鹽,按時徵價,官吏怕得罪,必定用威刑,我恐怕因此各處不安,這是尤其不可行的大事。」中書舍人韋處厚議論,認為:「宰相處於論道之地,雜以鹽務,實在不適宜。竇參、皇甫鎛都以錢穀為相,名利難以兼得,最終招致禍敗。又想用重法禁止人喧訴,勉強人做不能做的事,事情必定不成;禁止人必然會犯的事,法令必定行不通。」此事於是擱置。張平叔又奏請徵收遠年拖欠。江州刺史李渤上言:「度支徵收本州貞元二年逃戶所欠的錢四千多緡,本州今年旱災,田產損失十分之九。陛下怎麼能在大旱之年徵收三十六年前的拖欠!」下詔全部免除。

邕州人不樂屬容管,刺史李元宗以吏人狀授御史,使奏之。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聞之,遣吏按元宗擅以羅陽縣歸蠻酋黃少度。五月,壬寅,元宗將兵百人并州印奔黃洞。

白話邕州人不樂意隸屬容管,刺史李元宗把吏民訴狀交給御史,讓他上奏。容管經略使嚴公素聽說後,派吏人查辦李元宗擅自把羅陽縣歸還蠻酋黃少度一事。五月壬寅日,李元宗率兵百人連同州印逃奔黃洞。

王庭湊之圍牛元翼也,和王傅于方欲以奇策於進,言於元稹,請「遣客王昭、于友明間說賊黨,使出元翼。仍賂兵、吏部令史偽出告身二十通,令以便宜給賜。」稹皆然之,有李賞者,知其謀,乃告裴度,雲方為稹結客刺度,度隱而不發。賞詣左神策告其事。丁巳,詔左僕射韓皋等鞫之。

白話王庭湊包圍牛元翼時,和王傅于方想用奇策謀求進取,對元稹說,請求「派賓客王昭、于友明離間賊黨,使他們放出牛元翼。又賄賂兵部、吏部令史偽造告身二十通,讓其相機給賜。」元稹都認為可以,有個叫李賞的人,知道這個計謀,於是告訴裴度,說于方為元稹結交刺客刺殺裴度,裴度隱瞞不發。李賞到左神策軍告發此事。丁巳日,下詔左僕射韓皋等審訊。

戊午,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馬萬匹,羊十萬口,而表雲先請其直充犒賞。

白話戊午日,幽州節度使朱克融進獻馬一萬匹、羊十萬頭,而表中說先請求其價錢充作犒賞。

三司按於方刺裴度事,皆無驗。六月,甲子,度及元稹皆罷相,度為右僕射,稹為同州刺史。以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三司審理于方謀刺裴度一事,都沒有實據。六月甲子日,裴度及元稹都被罷相,裴度為右僕射,元稹為同州刺史。任命兵部尚書李逢吉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党項寇靈州、渭北,掠官馬。

白話党項侵擾靈州、渭北,搶掠官馬。

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當免相。元稹與於方為邪謀,責之太輕。上不得已,壬申,削稹長春宮使。

白話諫官上言:「裴度無罪,不應免除宰相。元稹與于方搞邪謀,懲罰太輕。」皇上不得已,壬申日,削去元稹長春宮使的官職。

吐蕃寇靈武。庚辰,鹽州奏党項都督拔跋萬誠請降。

白話吐蕃侵擾靈武。庚辰日,鹽州奏報党項都督拔跋萬誠請求投降。

壬午,吐蕃寇鹽州。

白話壬午日,吐蕃侵擾鹽州。

戊子,復置邕管經略使。

白話戊子日,恢復設置邕管經略使。

初,張弘靖為宣武節度使,屢賞以悅軍士,府庫虛竭。李願繼之,性奢侈,賞勞既薄於弘靖時,又峻威刑,軍士不悅,願以其妻弟竇瑗典宿直兵;瑗驕貪,軍中惡之。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七月,壬辰夜,即帳中斬瑗頭,因大呼,府中響應。願與一子逾城奔鄭州。亂兵殺其妻,推都押牙李㝏為留後。

白話起初,張弘靖做宣武節度使時,屢次賞賜以取悅軍士,府庫空虛枯竭。李願繼任,性奢侈,賞賜慰勞既比張弘靖時微薄,又嚴峻威刑,軍士不高興,李願讓其妻弟竇瑗掌管宿直兵;竇瑗驕傲貪婪,軍中厭惡他。牙將李臣則等作亂,秋季七月壬辰夜,在帳中斬下竇瑗的頭,於是高聲呼喊,府中響應。李願與一個兒子越城逃奔鄭州。亂兵殺死他的妻子,推舉都押牙李㝏為留後。

丙申,宋王結薨。

白話丙申日,宋王李結去世。

戊戌,宣武監軍奏軍亂。庚子,李㝏自奏已權知留後。

白話戊戌日,宣武監軍奏報軍隊叛亂。庚子日,李㝏自己奏報已暫任留後。

乙已,詔三省官與宰相議汴州事,皆以為宜如河北故事,授李㝏節。李逢吉曰:「河北之事,蓋非獲已。今若並汴州棄之,則是江、淮以南皆非國家有也。」杜元穎、張平叔爭之曰:「奈何惜數尺之節,不愛一方之死乎!」議未決,會宋、毫、穎三州刺史各上奏,請別命帥。上大喜,以逢吉議為然,遣中使詣三州宣慰。逢吉因請「以將軍征㝏入朝,以義成節度使韓充鎮宣武。充,弘之弟,素寬厚得眾心。脫㝏旅拒,則命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蹙其北,充必得入矣。」上皆從之。

白話乙巳日,下詔三省官與宰相商議汴州之事,都認為應如河北舊例,授給李㝏節鉞。李逢吉說:「河北之事,是迫不得已。如今如果把汴州也丟棄,那麼江、淮以南都不再是國家所有了。」杜元穎、張平叔爭辯說:「為什麼吝惜數尺之節,而不顧一方百姓的死活呢!」議論未決,適逢宋、亳、潁三州刺史各上奏,請求另外任命主帥。皇上大喜,認為李逢吉的議論正確,派中使到三州宣慰。李逢吉於是請求「用將軍之職徵召李㝏入朝,任命義成節度使韓充鎮守宣武。韓充是韓弘的弟弟,平素寬厚得眾心。倘若李㝏抗拒,就命令徐、許兩軍攻其左右而滑軍壓其北面,韓充必定能進入。」皇上都聽從了。

丙午,貶李願為隨州刺史,以韓充為宣武節度兼義成節度使。征李㝏為右金吾將軍,㝏不奉詔。宋州刺史高承簡斬其使者,㝏遣兵二千攻之,陷寧陵、襄邑。宋州有三城,賊已陷其南城,承簡保北二城,與賊十餘戰。癸丑,忠武節度使李光顏將兵二萬五千討李㝏,屯尉氏。兗海節度使曹華聞㝏作亂,不俟詔,即發兵討之。㝏遣兵三千人攻宋州,適至城下,丙辰,華逆擊,破之。丁已,李光顏敗宣武兵於尉氏,斬獲二千餘人。

白話丙午日,貶李願為隨州刺史,任命韓充為宣武節度使兼義成節度使。徵召李㝏為右金吾將軍,李㝏不奉詔。宋州刺史高承簡斬殺他的使者,李㝏派兵二千攻打他,攻陷寧陵、襄邑。宋州有三座城,賊已攻陷其南城,高承簡守衛北面二城,與賊軍交戰十多次。癸丑日,忠武節度使李光顏率兵二萬五千討伐李㝏,駐屯尉氏。兗海節度使曹華聽說李㝏作亂,不等詔書,立即發兵討伐。李㝏派兵三千攻打宋州,恰好到城下,丙辰日,曹華迎擊,擊破他們。丁巳日,李光顏在尉氏擊敗宣武兵,斬殺俘獲二千多人。

八月,辛酉,大理卿劉元鼎自吐蕃還。

白話八月辛酉日,大理卿劉元鼎從吐蕃回來。

甲子,韓充入汴境,軍於千塔。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與高承簡共破宣武兵,斬首千餘級,餘眾遁去。壬申,韓充敗宣武兵於郭橋,斬首千餘級,進軍萬勝。初,李㝏既為留後,以都知兵馬使李質為腹心。及㝏除將軍,不奉詔,質屢諫不聽,會㝏疽發於首,遣李臣則等將兵拒李光顏於尉氏。既而官軍四集,兵屢敗,㝏疾甚,悉以軍事屬李質,臥於家。丙子,質與監軍姚文壽擒㝏,殺之。詐為㝏牒,追臣則等,至,皆斬之。執㝏四子送京師。韓充未至,質權知軍務,時牙兵三千人,日給酒食,物力不能支。質曰:「若韓公始至而罷之,則人情大去矣!不可留此弊以遺吾帥。」即命罷給而後迎充。丁丑,充入汴。癸未,以韓充專為宣武節度使。以曹華為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為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以李質為右金吾將軍。韓充既視事,人心粗定,乃密籍軍中為惡者千餘人,一朝,並父母妻子悉逐之,曰:「敢少留境內者斬。」於是軍政大治。

白話甲子日,韓充進入汴州境內,駐軍千塔。武寧節度使王智興與高承簡共同擊破宣武兵,斬首一千多級,其餘部眾逃走。壬申日,韓充在郭橋擊敗宣武兵,斬首一千多級,進軍萬勝。起初,李㝏既為留後,把都知兵馬使李質當作心腹。等到李㝏被任命為將軍,不奉詔,李質屢次勸諫不聽,適逢李㝏頭部生瘡,派李臣則等率兵在尉氏抵禦李光顏。不久官軍四面集結,兵屢戰屢敗,李㝏病重,把所有軍務交給李質,臥在家裡。丙子日,李質與監軍姚文壽捉住李㝏,殺了他。假造李㝏的牒文,追回李臣則等,等到達後,都斬殺。捉住李㝏四個兒子送到京城。韓充未到,李質代理軍務,當時牙兵三千人,每天供給酒食,物力不能支撐。李質說:「如果韓公一到就停止供應,那麼人心就大失了!不能留下這個弊病遺留給我的主帥。」於是下令停止供應然後迎接韓充。丁丑日,韓充進入汴州。癸未日,任命韓充專任宣武節度使。任命曹華為義成節度使,高承簡為兗、海、沂、密節度使,加李光顏兼侍中,任命李質為右金吾將軍。韓充到任後,人心大致安定,於是秘密登記軍中作惡的人一千多人,一天之內,連同父母妻子全部驅逐出境,說:「敢在境內稍微停留的斬首。」於是軍政大治。

九月,戊子朔,浙西觀察使京兆竇易直奏大將王國清作亂,伏誅。初,易直聞汴州亂而懼,欲散金帛以賞軍士,或曰:「賞之無名,恐益生疑。」乃止。而外已有知之者,故國清作亂,易直討擒之,並殺其黨二百餘人。

白話九月戊子朔日,浙西觀察使京兆人竇易直奏報大將王國清作亂,已被處死。起初,竇易直聽說汴州之亂而恐懼,想散發金帛賞賜軍士,有人說:「賞賜沒有名目,恐怕更增猜疑。」於是停止。然而外面已經有人知道此事,所以王國清作亂,竇易直討伐擒獲他,並殺死其黨羽二百多人。

德州刺史王稷,承父鍔餘貲,家富厚。橫海節度使李景略利其財,丙申,密教軍士殺稷,屠其家,納其女為妾,以軍亂聞。

白話德州刺史王稷,繼承父親王鍔的餘財,家境富厚。橫海節度使李景略貪圖他的財產,丙申日,秘密唆使軍士殺死王稷,屠殺其全家,收納他的女兒為妾,以軍亂上報朝廷。

朝廷之討李㝏也,遣司門郎中韋文恪宣慰魏博,史憲誠表請授㝏旌節,又於黎陽築馬頭,為渡河之勢,見文恪,辭禮倨慢;及聞㝏死,辭禮頓恭,曰:「憲誠,胡人,譬如狗,雖被捶擊,終不離主耳。」

白話朝廷討伐李㝏時,派司門郎中韋文恪宣慰魏博,史憲誠上表請求授給李㝏旌節,又在黎陽修築碼頭,作出渡河的姿態,見到韋文恪,辭色禮儀傲慢;等到聽說李㝏死,辭色禮儀頓然恭敬,說:「史憲誠是胡人,譬如狗,雖然被捶打,最終不會離開主人。」

冬,十一月,庚午,皇太后幸華清宮。辛未,上自復道幸華清宮,遂畋於驪山,即日還宮。太后數日乃返。

白話冬季十一月庚午日,皇太后駕臨華清宮。辛未日,皇上從復道前往華清宮,於是在驪山打獵,當天回宮。太后數日後才返回。

丙子,集王緗薨。

白話丙子日,集王李緗去世。

庚辰,上與宦者擊球於禁中,有宦者墜馬,上驚,因得風疾,不能履地,自是人不聞上起居。宰相屢乞入見,不報。裴度三上疏請立太子,且請入見。十二月,辛卯,上見群臣於紫宸殿,御大繩床,悉去左右衛官,獨宦者十餘人侍側,人情稍安。李逢吉進言:「景王已長,請立為太子。」裴度請速下詔,副天下望。上無言。既而兩省官亦繼有請立太子者。癸巳,詔立景王湛為皇太子。上疾浸瘳。

白話庚辰日,皇上與宦官在宮中打馬球,有一個宦官墜馬,皇上受驚,因此中風,不能站立行走,從此大家聽不到皇上的起居消息。宰相屢次請求入見,不獲准。裴度三次上疏請求立太子,並且請求入見。十二月辛卯日,皇上在紫宸殿接見群臣,坐在大繩床上,屏去全部左右衛官,只有宦官十多人侍立一旁,人情稍微安定。李逢吉進言:「景王已經長大,請求立為太子。」裴度請求迅速下詔,符合天下人的期望。皇上無言。不久兩省官也相繼有請求立太子的。癸巳日,下詔立景王李湛為皇太子。皇上病情逐漸痊癒。

是歲,初行《宣明歷》。

白話這一年,初次施行《宣明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