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43

十一 · 唐紀

卷243

起昭陽單閼,盡著雍涒灘,凡六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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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昭陽單閼,盡著雍涒灘,凡六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昭陽單閼,盡著雍涒灘,凡六年臣光曰:0 則年題:6 條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下長慶三年(癸卯,公元八二三年)

春,正月,癸未,賜兩軍中尉以下錢。二月,辛卯,賜統軍、軍使等綿彩、銀器各有差。

白話春天,正月癸未日,赏赐两军中尉以下官员钱。二月辛卯日,赏赐统军、军使等人丝绵彩绸、银器各有差别。

戶部侍郎牛僧孺,素為上所厚。初,韓弘之子右驍衛將軍公武為其父謀,以財結中外。及公武卒,弘繼薨,稚孫紹宗嗣,主藏奴與吏訟於御史府。上憐之,盡取弘財簿自閱視,凡中外主權,多納弘貨,獨朱句細字曰:「某年月日,送戶部牛侍郎錢千萬,不納。」上大喜,以示左右曰:「果然,吾不繆知人!」三月,壬戌,以僧孺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時僧孺與李德裕皆有入相之望。德裕出為浙西觀察使,八年不遷。以為李逢吉排己,引僧孺為相,由是牛、李之怨愈深。

白話户部侍郎牛僧孺,一向受到皇帝厚待。当初,韩弘的儿子右骁卫将军韩公武替父亲谋划,用钱财结交朝廷内外的官员。等到韩公武去世,韩弘接着也死了,年幼的孙子韩绍宗继承家业,掌管财物的奴仆和官吏在御史府打官司。皇帝怜悯他,把韩弘的账簿全部取来亲自审阅,凡是朝廷内外掌权的人,大多接受了韩弘的贿赂,唯独有一行用小字写着:“某年某月某日,送户部牛侍郎钱千万,未收。”皇帝非常高兴,把它拿给身边人看,说:“果然如此,我没有错认人!”三月壬戌日,任命牛僧孺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时牛僧孺和李德裕都有入朝为相的希望。李德裕被外放到浙西任观察使,八年没有升迁,认为是李逢吉排挤自己,又引荐牛僧孺入相,从此牛、李两派的怨恨更加深了。

夏,四月,甲午,安南奏陸州獠攻掠州縣。

白話夏天,四月甲午日,安南上奏说陆州的獠人攻掠州县。

丙申,賜宣徽院供奉官錢,紫衣者百二十緡,下至承旨各有差。

白話丙申日,赏赐宣徽院供奉官钱,穿紫衣的得一百二十缗,往下到承旨各有等差。

初,翼城人鄭注,眇小,目下視,而巧譎傾諂,善揣人意,以醫游四方,羈貧甚。嘗以藥術干徐州牙將,牙將悅之,薦於節度使李愬。愬餌其藥頗驗,遂有寵,署為牙推,浸預軍政,妄作威福,軍府患之。監軍王守澄以眾情白愬,請去之,愬曰:「注雖如是,然奇才也,將軍試與之語,苟無可取,去之未晚。」乃使注往謁守澄,守澄初有難色,不得已見之。坐語未久,守澄大喜,延之中堂,促膝笑語,恨相見之晚。明日,謂愬曰:「鄭生誠如公言。」自是又有寵於守澄,權勢益張,愬署為巡官,列於賓席。注既用事,恐牙將薦己者洩其本末,密以它愬,愬殺之。及守澄入知樞密,挈注以西,為立居宅,贍給之。遂薦於上,上亦厚遇之。自上有疾,守澄專制國事,勢傾中外。注日夜出入其家,與之謀議,語必通夕,關通賂遺,人莫能突擊其跡。始則有微賤巧宦之士,或因以求進,數年之後,達官車馬滿其門矣。工部尚書鄭權,家多姬妾,祿薄不能贍,因注通於守澄以求節鎮。己酉,以權為嶺南節度使。

白話当初,翼城人郑注,长得矮小,眼睛向下看,但机巧诡诈、阿谀谄媚,善于揣摩人的心意,以行医游历四方,寄人篱下十分贫困。曾用药术求见徐州牙将,牙将喜欢他,把他推荐给节度使李愬。李愬服用他的药颇为见效,于是郑注受到宠信,被任命为牙推,逐渐参与军政,妄自作威作福,军中府署都为此忧虑。监军王守澄把众人的意见告诉李愬,请求赶走他,李愬说:“郑注虽然如此,但确实是奇才,将军试着和他谈谈,如果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再赶走他也不晚。”于是让郑注去拜见王守澄,王守澄起初面有难色,不得已接见了他。坐下谈话没多久,王守澄就非常高兴,请他到中堂,促膝谈笑,恨相见太晚。第二天,王守澄对李愬说:“郑先生果然像您说的那样。”从此郑注又受到王守澄的宠信,权势更加扩张,李愬任命他为巡官,列于宾客席位。郑注掌权之后,恐怕推荐自己的那个牙将泄露他的底细,暗中用别的事诬陷他,李愬把他杀了。等到王守澄入朝掌管枢密,带郑注一起西行入京,为他建了住宅,供给赡养他。于是把他推荐给皇帝,皇帝也优厚地对待他。自从皇帝有病,王守澄独揽国政,权势倾动朝廷内外。郑注日夜出入他家,和他谋划商议,谈话必定通宵达旦,内外勾结,收受贿赂,别人无法窥探他们的行迹。起初还有一些微贱而机巧钻营的士人,有的借此求取进身,几年之后,达官贵人的车马就塞满了他家门口。工部尚书郑权,家里姬妾很多,俸禄微薄不能供养,通过郑注向王守澄求取节度使的职位。己酉日,任命郑权为岭南节度使。

五月,壬申,以尚書左丞柳公綽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公綽過鄧縣,有二吏,一犯贓,一舞文,眾謂公綽必殺犯贓者。公綽判曰:「贓吏犯法,法在;奸吏亂法,法亡。」竟誅舞文者。

白話五月壬申日,任命尚书左丞柳公绰为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经过邓县时,县里有两个官吏,一个贪赃枉法,一个舞文弄法,众人都认为柳公绰必定杀掉贪赃的。柳公绰判决说:“贪赃的官吏触犯法律,法律还在;奸吏扰乱法律,法律就完了。”最终还是诛杀了舞文弄法的那个人。

丙子,以晉、慈二州為保義軍,以觀察使李寰為節度使。

白話丙子日,把晋、慈二州设置为保义军,任命观察使李寰为节度使。

六月,己丑,以吏部侍郎韓愈為京兆尹。六軍不敢犯法,私相謂曰:「是尚欲燒佛骨,何可犯也!」

白話六月己丑日,任命吏部侍郎韩愈为京兆尹。禁军六军不敢犯法,私下互相说:“这个人连佛骨都想烧掉,怎么可以触犯他呢!”

秋,七月,癸亥,嶺南奏黃洞蠻寇邕州,破左江鎮。丙寅,邕州奏黃洞蠻破欽州千金鎮,刺史楊嶼奔石南砦。

白話秋天,七月癸亥日,岭南上奏黄洞蛮侵犯邕州,攻破左江镇。丙寅日,邕州上奏黄洞蛮攻破钦州千金镇,刺史杨屿逃奔石南寨。

南詔勸利卒,國人請立其弟豐祐。豐祐勇敢,善用其眾,始慕中國,不與父連名。

白話南诏王劝利去世,国中民众请求立他的弟弟丰祐。丰祐勇敢,善于统领部众,开始仰慕中国(唐朝),不与父亲连名。

八月,癸已,邕管奏破黃洞蠻。

白話八月癸巳日,邕管上奏打败了黄洞蛮。

丙申,上自復道幸興慶宮,至通化門樓,投絹二百匹施山僧。上之濫賜皆此類,不可悉記。

白話丙申日,皇帝从复道前往兴庆宫,到通化门楼时,扔下二百匹绢布施舍给山僧。皇帝滥赏的事都是这类情况,无法一一记载。

癸卯,以左僕射裴度為司空、山南西道節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惡度,右補闕張又新等附逢吉,競流謗毀傷度,竟出之。又新,薦之子也。

白話癸卯日,任命左仆射裴度为司空、山南西道节度使,不兼平章事。李逢吉憎恶裴度,右补阙张又新等人依附李逢吉,争相散布流言诽谤伤害裴度,终于把裴度排挤出朝廷。张又新是张荐的儿子。

九月,丙辰,加昭義節度使劉悟同平章事。

白話九月丙辰日,加授昭义节度使刘悟同平章事的头衔。

李逢吉為相,內結知樞密王守澄,勢傾朝野。惟翰林學士李紳每承顧問,常排抑之,擬狀至內庭,紳多所臧否。逢吉患之,而上待遇方厚,不能遠也。會御史中丞缺,逢吉薦紳清直,宜居風憲之地。上以中丞亦次對官,不疑而可之。會紳與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韓愈爭台參及它職事,文移往來,辭語不遜。逢吉奏二人不協,冬,十月,丙戌,以愈為兵部侍郎,紳為江西觀察使。己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杜元穎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白話李逢吉做宰相,对内勾结知枢密王守澄,权势倾动朝野。只有翰林学士李绅每次承受皇帝的咨询,经常排斥压制他,奏状草稿送到内廷时,李绅常有所褒贬。李逢吉为此忧虑,但皇帝对待李绅正优厚,不能疏远他。正好御史中丞一职空缺,李逢吉推荐李绅清正耿直,适合居于御史台长官之位。皇帝认为御史中丞也是次对官,没有怀疑就答应了。正好李绅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韩愈争论台参以及其他职事,文书往来,言辞不恭。李逢吉上奏说二人不和,冬天,十月丙戌日,任命韩愈为兵部侍郎,李绅为江西观察使。己丑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杜元颖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西川节度使。

辛卯,安南奏黃洞蠻為寇。

白話辛卯日,安南上奏黄洞蛮为寇。

韓愈、李紳入謝,上各令自敘其事,乃深寤。壬辰,復以愈為吏部侍郎,紳為戶部侍郎。

白話韩愈、李绅入宫谢恩,皇帝让他们各自陈述事情的原委,于是深深醒悟。壬辰日,重新任命韩愈为吏部侍郎,李绅为户部侍郎。

穆宗睿聖文惠孝皇帝下長慶四年(甲辰,公元八二四年)

春,正月,辛亥朔,上始御含元殿朝會。

白話春天,正月初一辛亥日,皇帝才开始在含元殿举行朝会。

初,柳泌等既誅,方士稍復,因左右以進,上餌其金石之藥。有處士張皋者上疏,以為:「神慮淡則血氣和,嗜欲勝則疾疹作。藥以攻疾,無疾不可餌也。昔孫思邈有言:『藥勢有所偏助,令人藏氣不平,借使有疾用藥,猶須重慎。』庶人尚爾,況於天子!先帝信方士妄言,餌藥致疾,此陛下所詳知也,豈得復循其覆轍乎!今朝野之人紛紜竊議,但畏忤旨,莫敢進言。臣生長蓬艾,麋鹿與游,無所邀求,但粗知忠義,欲裨萬一耳!」上甚善其言,使求之,不獲。

白話当初,柳泌等人被诛杀之后,方士又渐渐出现,通过皇帝身边之人进献,皇帝服用他们的金石之药。有个叫张皋的处士上书,认为:“精神思虑淡泊,血气就调和;嗜好欲望过盛,疾病就会发作。药是用来攻治疾病的,没有病不可以服用。从前孙思邈说过:‘药性偏助一方,会使人脏腑之气不平,即使有病用药,尚且需要十分慎重。’平民尚且如此,何况天子!先帝相信方士的妄言,服药致病,这是陛下所详细知道的,怎么能再走他的覆辙呢!如今朝野之人纷纷私下议论,只是畏惧触犯圣意,没人敢进言。臣生长在蓬蒿之中,与麋鹿为伴,没有什么希求,只是粗略知道忠义,想对国事有万分之一的一点帮助罢了!”皇帝认为他说得很好,派人访求他,没有找到。

丁卯,嶺南奏黃洞蠻寇欽州,殺將吏。

白話丁卯日,岭南上奏黄洞蛮侵犯钦州,杀死将吏。

庚午,上疾復作。壬申,大漸,命太子監國。宦官欲請郭太后臨朝稱制。太后曰:「昔武後稱制,幾傾社稷。我家世守忠義,非武氏之比也。太子雖少,但得賢宰相輔之,卿輩勿預朝政,何患國家不安!自古豈有女子為天下主,而能致唐、虞之理乎!」取制書手裂之。太后兄太常卿釗聞有是議,密上箋曰:「若果徇其請,臣請先帥諸子納官爵歸田裡。」太后泣曰:「祖考之慶,鐘於吾兄。」是夕,上崩於寢殿。癸酉,以李逢吉攝塚宰。丙子,敬宗即位於太極東序。初,穆宗之立,神策軍士人賜錢五十千,宰相議以太厚難繼,乃下詔稱:「宿衛之勒,誠宜厚賞,屬頻年旱歉,御府空虛,邊兵尚未給儀,沾恤期於均濟。神策軍士人賜絹十匹、錢十千,畿內諸鎮又減五千。仍出內庫綾二百萬匹付度支,充邊軍春衣。」時人善之。

白話庚午日,皇帝疾病复发。壬申日,病情危急,命令太子监国。宦官想请郭太后临朝称制。太后说:“从前武则天称制,几乎倾覆社稷。我家世代恪守忠义,不是武氏能比的。太子虽然年幼,只要得到贤能的宰相辅佐他,你们这些人不要干预朝政,何必忧虑国家不安定!自古以来哪有女子做天下之主,而能实现唐尧、虞舜那样的治世的呢!”把制书拿过来亲手撕掉。太后的哥哥太常卿郭钊听说有这个议论,秘密上笺说:“如果真的顺从他们的请求,我请求先率领儿子们交还官爵,回到乡里。”太后哭着说:“祖先的福庆,都集中在哥哥身上。”当晚,皇帝在寝殿去世。癸酉日,任命李逢吉摄冢宰。丙子日,敬宗在太极殿东序即位。当初,穆宗即位时,神策军士兵每人赐钱五十千,宰相议论认为赏赐太厚难以持续,于是下诏说:“宿卫的功勋,确实应当厚赏,只是连年旱灾歉收,御府空虚,边军的春衣尚未供给,施恩抚恤希望平均接济。神策军士兵每人赐绢十匹、钱十千,京畿内各镇又减少五千。仍取出内库绫二百万匹交给度支,充当边军的春衣。”当时的人都认为做得好。

自戊寅至庚辰,上賜宦官服色及錦彩金銀甚眾,或今日賜綠,明日賜緋。

白話从戊寅日到庚辰日,皇帝赏赐宦官服色以及锦彩金银非常多,有时今天赐绿色官服,明天赐绯色官服。

初,穆宗既留李紳,李逢吉愈忌之。紳族子虞頗以文學知名,自言不樂仕進,隱居華陽川,及從父耆為左拾遺,虞與耆書求薦,誤達於紳。紳以書誚之,且以語於眾人。虞深怨之,乃詣逢吉,悉以紳平日密論逢吉之語告之。逢吉益怒,使虞與補闕張又新及從子前河陽掌書記仲言等伺求紳短,揚之於士大夫間。且言「紳潛察士大夫有群居議論者,輒指為朋黨,白之於上。」由是士大夫多忌之。及敬宗即位,逢吉與其黨快紳失勢,又恐上復用之,日夜謀議,思所以害紳者。楚州刺史蘇遇謂逢吉之黨曰:「主上初聽政,必開延英,有次對官,惟此可防。」其黨以為然,亟白逢吉曰:「事迫矣,若俟聽政,悔不可追!」逢吉乃令王守澄言於上曰:「陛下所以為儲貳,臣備知之,皆逢吉之力也。如杜元穎、李紳輩,皆欲立深王。」度支員外郎李續之等繼上章言之。上時年十六,疑未信。會逢吉亦有奏,言「紳謀不利於上,請加貶謫。」上猶再三覆問,然後從之。二月,癸未,貶紳為端州司馬。逢吉仍帥百官表賀,既退,百官復詣中書賀,逢吉方與張又新語,門者弗內。良久,又新揮汗而出,旅揖百官曰:「端溪之事,又新不敢多讓。」眾駭愕辟易,憚之。右拾遺內供奉吳思獨不賀,逢吉怒,以思為吐蕃告哀使。丙戌,貶翰林學士龐嚴為信州刺史,蔣防為汀州刺史。嚴,壽州人。與防皆紳所引也。給事中於敖,素與嚴善,封還敕書。人為之懼。曰:「於給事為龐、蔣直冤,犯宰相怒,誠所難也!」及奏下,乃言貶之太輕,逢吉由是獎之。張又新等猶忌紳,日上書言貶紳太輕,上許為殺之。朝臣莫敢言,獨翰林侍讀學士韋處厚上疏,指述「紳為逢吉之黨所讒,人情歎駭。紳蒙先朝獎用,借使有罪,猶宜容假,以成三年無改之孝,況無罪乎!」於是上稍開寤,會閱禁中文書,有穆宗所封一篋,發之,得裴度、杜元穎、李紳疏請立上為太子,上乃嗟歎,悉焚人所上譖紳書。雖未即召還,後有言者,不復聽矣。

白話当初,穆宗既然留住了李绅,李逢吉更加忌恨他。李绅的族子李虞颇以文学知名,自称不愿意做官,隐居在华阳川。等到他的叔父李耆任左拾遗,李虞写信给李耆请求推荐,误投到李绅那里。李绅写信讥讽他,并且把这事告诉了众人。李虞深为怨恨,于是去见李逢吉,把李绅平时私下议论李逢吉的话全部告诉他。李逢吉更加恼怒,让李虞和补阙张又新以及侄子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等人伺机搜求李绅的短处,在士大夫中间张扬。并且说“李绅暗中观察士大夫中聚众议论的人,就指为朋党,禀报给皇帝。”从此士大夫大多忌恨他。等到敬宗即位,李逢吉和他的党羽为李绅失势而高兴,又恐怕皇帝再任用他,日夜谋划商议,想设法陷害李绅。楚州刺史苏遇对李逢吉的党羽说:“主上初理朝政,必定开延英殿,有次对官进对,只有这个办法可以防范。”他的党羽认为说得对,急忙禀报李逢吉说:“事情紧迫了,如果等到听政,后悔就来不及了!”李逢吉于是让王守澄对皇帝说:“陛下之所以能成为储君,我完全知道,都是李逢吉的功劳。像杜元颖、李绅这些人,都想立深王。”度支员外郎李续之等人相继上章说起这事。皇帝当时十六岁,心存怀疑不信。正好李逢吉也有奏章,说“李绅谋划对陛下不利,请求加以贬谪。”皇帝仍再三反复询问,然后才听从。二月癸未日,贬李绅为端州司马。李逢吉仍率领百官上表祝贺,退朝后,百官又到中书省祝贺,李逢吉正与张又新谈话,守门的人不让进入。过了很久,张又新擦着汗出来,向百官作揖说:“端溪之事,我张又新不敢多让。”众人惊骇愕然,纷纷退避,畏惧他。右拾遗内供奉吴思唯独不祝贺,李逢吉发怒,派吴思担任吐蕃告哀使。丙戌日,贬翰林学士庞严为信州刺史,蒋防为汀州刺史。庞严是寿州人,和蒋防都是李绅引荐的。给事中于敖,一向与庞严交好,封还敕书。人们为他担忧,说:“于给事为庞、蒋申冤,触犯宰相的怒气,实在难啊!”等他的奏疏呈上,竟然说贬得太轻,李逢吉因此奖励他。张又新等人仍然忌恨李绅,天天上书说贬李绅太轻,皇帝答应杀掉他。朝臣没有敢说话的,只有翰林侍读学士韦处厚上疏,指陈“李绅被李逢吉的党羽进谗言陷害,人们都叹息惊骇。李绅蒙受先朝的奖励任用,即使有罪,尚且应该宽宥容忍,以成全三年不改父道的孝道,何况他没有罪呢!”于是皇帝逐渐醒悟,正好翻阅宫中文书,有一个穆宗封存的箱子,打开一看,得到裴度、杜元颖、李绅上疏请求立皇帝为太子的奏章,皇帝于是感叹,把别人上奏诬陷李绅的奏章全部烧掉。虽然没有立即召回李绅,但此后有人再说李绅的坏话,皇帝不再听了。

己亥,尊郭太后為太皇太后。

白話己亥日,尊奉郭太后为太皇太后。

乙已,尊上母王妃為皇太后。太后,越州人也。

白話乙巳日,尊奉皇帝的母亲王妃为皇太后。太后是越州人。

丁未,上幸中和殿擊球,自是數游宴、擊球、奏樂,賞賜宦官、樂人,不可悉紀。

白話丁未日,皇帝到中和殿打马球,从此多次游玩宴饮、打马球、演奏音乐,赏赐宦官、乐人,多得无法全部记载。

三月,壬子,赦天下。諸道常貢之外,毋得進奉。

白話三月壬子日,大赦天下。各道在常规进贡之外,不得再行进奉。

甲寅,上始對宰相於延英殿。

白話甲寅日,皇帝开始在延英殿召对宰相。

初,牛元翼在襄陽,數賂王庭水奏以清其家,庭湊不與。聞元翼薨,甲子,盡殺之。

白話当初,牛元翼在襄阳时,多次贿赂王庭凑,请求保全他的家属,王庭凑不答应。听说牛元翼去世,甲子日,王庭凑把他的家属全部杀害。

上視朝每晏,戊辰,日絕高尚未坐,百官班於紫宸門外,老病者幾至僵踣。諫議大夫李渤白宰相曰:「昨日疏論坐晚,今晨愈甚,請出閣待罪於金吾仗。」既坐班退,左拾遺劉栖楚獨留,進言曰:「憲宗及先帝皆長君,四方猶多叛亂。陛下富於春秋,嗣位之初,當宵衣求理。而嗜寢樂色,日晏方起,梓宮在殯,鼓吹日喧,令聞未彰,惡聲遐布。臣恐福祚之不長,請碎首王階以謝諫職之曠。」遂以額叩龍墀,見血不已,響聞閤外。李逢吉宣曰:「劉栖楚休叩頭,俟進止!」栖楚捧首而起,更論宦官事,上連揮令出。栖楚曰:「不用臣言,請繼以死。」牛僧孺宣曰:「所奏知,門外俟進止!」栖楚乃出,待罪金吾仗,於是宰相贊成其言。上命中使就仗,並李渤宣慰令歸。尋擢栖楚為起居舍人,仍賜緋。栖楚辭疾不拜,歸東都。

白話皇帝上朝常常很晚,戊辰日,太阳已经很高了还没有坐朝,百官在紫宸门外列班,年老有病的几乎要倒地。谏议大夫李渤对宰相说:“昨天上疏论奏上朝太晚,今天早晨更加严重,请允许我出阁到金吾仗待罪。”等坐朝退班后,左拾遗刘栖楚独自留下,进言说:“宪宗和先帝都是年长的君主,四方尚且多有叛乱。陛下正当年少,继承皇位之初,应当天不亮就起来追求治理。却贪睡好色,太阳升起很高才起床,先帝的灵柩还在停放,鼓吹乐声天天喧闹,好的名声还没有传扬,坏名声已经远播。我恐怕福祚不能长久,请求撞碎头颅在宫殿台阶上,以弥补谏官职守的旷废。”于是用额头撞击龙墀,流血不止,响声传到阁外。李逢吉宣布说:“刘栖楚不要再叩头了,等皇帝的旨意!”刘栖楚捧着脑袋站起来,又谈论宦官的事,皇帝连连挥手让他出去。刘栖楚说:“不采用臣的话,请允许臣以死相随。”牛僧孺宣布说:“所奏已知,到门外等候旨意!”刘栖楚于是出去,在金吾仗待罪,于是宰相们赞成他的话。皇帝命令中使到金吾仗,连同李渤一起宣旨慰问让他们回去。不久提拔刘栖楚为起居舍人,仍赐绯色官服。刘栖楚称病推辞不接受,回到东都。

庚午,賜內教坊錢萬緡,以備行幸。

白話庚午日,赏赐内教坊钱一万缗,用来预备皇帝出行。

夏,四月,甲午,淮南節度使王播罷鹽鐵轉運使。乙未,以布衣姜洽為補闕,試大理評事陸洿、布衣李虞、劉堅為拾遺。時李逢吉用事,所親厚者張又新、李仲言、李續之、李虞、劉栖楚、姜洽及拾遺張權輿、程昔范,又有從而附麗之者,時人惡逢吉者,目之為八關、十六子。

白話夏天,四月甲午日,淮南节度使王播被免去盐铁转运使的职务。乙未日,任命布衣姜洽为补阙,试大理评事陆洿、布衣李虞、刘坚为拾遗。当时李逢吉当权,他所亲近厚待的是张又新、李仲言、李续之、李虞、刘栖楚、姜洽以及拾遗张权舆、程昔范,又有跟随攀附他们的人,当时憎恶李逢吉的人,把他们称为“八关、十六子”。

卜者蘇玄明與染坊供人張韶善,玄明謂韶曰:「我為子卜,當升殿坐,與我共食。今主上晝夜球、獵,多不在宮中,大事可圖也。」韶以為然,乃與玄明謀結染工無賴者百餘人,丙申,匿兵於紫草,車載以入銀台門,伺夜作亂。未達所詣,有疑其重載而詰之者,韶急,即殺詰者,與其徒易服揮兵,大呼趣禁庭。上時在清思殿擊球,諸宦者見之,驚駭,急入閉門,走白上。盜尋斬關而入。先是右神策中尉梁守謙有寵於上,每兩軍角伎藝,上常佑右軍。至是,上狼狽欲幸右軍,左右曰:「右軍遠,恐遇盜,不若幸左軍近。」上從之。左神策中尉河中馬存亮聞上至,走出迎,捧上足涕泣,自負上入軍中,遣大將康藝全將騎卒入宮討賊。上憂二太后隔絕,存亮復以五百騎迎二太后至軍。張韶升清思殿,坐御榻,與蘇玄明同食,曰:「果如子言!」玄明驚曰:「事止此邪!」韶懼而走。會康藝全與右軍兵馬使尚國忠引兵至,合擊之,殺韶、玄明及其黨,死者狼藉。逮夜始定,餘黨猶散匿禁苑中。明日,悉擒獲之。時宮門皆閉,上宿於左軍,中外不知上所在,人情恇駭。丁酉,上還宮,宰相帥百官詣延英門賀,來者不過數十人。盜所歷諸門,監門宦者三十五人法當死。己亥,詔並杖之,仍不改職任。壬寅,厚賞兩軍立功將士。

白話卜者苏玄明和染坊供人张韶交好,苏玄明对张韶说:“我为你占卜,你应当升上宫殿坐定,和我一起进食。如今主上白天黑夜打球、打猎,大多不在宫中,大事业可以图谋了。”张韶认为说得对,于是和苏玄明谋划勾结染工中的无赖一百多人,丙申日,把兵器藏进紫草柴中,用车载着进入银台门,等夜里作乱。还没到达目的地,有人怀疑车装载太重而盘问他们,张韶急了,当即杀掉盘问的人,和他的党徒换了衣服挥舞兵器,大喊着奔向宫中禁庭。皇帝当时正在清思殿打马球,宦官们看见他们,惊骇,急忙进殿关闭殿门,跑去报告皇帝。盗贼随即砍断门闩进入。在这以前,右神策中尉梁守谦受皇帝宠信,每次两军比赛技艺,皇帝常袒护右军。到这时,皇帝狼狈地想到右军去,左右的人说:“右军远,恐怕遇到盗贼,不如到左军近。”皇帝听从了。左神策中尉河中人马存亮听说皇帝到来,跑出来迎接,捧着皇帝的脚流泪,亲自背着皇帝进入军中,派大将康艺全率领骑兵步兵入宫讨贼。皇帝忧虑两位太后隔绝,马存亮又派五百骑兵迎接两位太后到军中。张韶登上清思殿,坐在御榻上,与苏玄明一起进食,说:“果然像您说的!”苏玄明惊道:“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吗!”张韶害怕逃走。正好康艺全与右军兵马使尚国忠领兵到达,合兵攻击,杀死张韶、苏玄明及其党徒,死尸狼藉满地。到夜里才安定,余党还散藏匿在禁苑中。第二天,全部擒获他们。当时宫门都关闭着,皇帝宿在左军中,朝廷内外不知道皇帝在哪里,人心惊惧不安。丁酉日,皇帝回宫,宰相率领百官到延英门祝贺,来的人不过几十人。盗贼所经过的各宫门,监门宦官三十五人依法当死。己亥日,下诏全部处以杖刑,仍不改变他们的职任。壬寅日,厚赏两军立功的将士。

五月,乙卯,以使部侍郎李程、戶部侍郎、判度支竇易直並同平章事。上問相於李逢吉,逢吉列上當時大臣有資望者,程為之首,故用之。上好治宮室,欲營別殿,制度甚廣,李程諫,請以所具木石回奉山陵,上即從之。

白話五月乙卯日,任命吏部侍郎李程、户部侍郎判度支窦易直同时为同平章事。皇帝向李逢吉询问宰相人选,李逢吉列举当时大臣中有资历声望的人,李程排在最前面,所以任用他。皇帝喜欢营建宫室,想建造别殿,规模非常宏大,李程劝谏,请求把已经准备的木石转用于修建先帝的陵墓,皇帝当即听从了。

六月,己卯朔,以左神策大將軍康藝全為鄜坊節度使。

白話六月初一己卯日,任命左神策大将军康艺全为鄜坊节度使。

上聞王庭湊屠牛元翼家,歎宰輔非才,使凶賊縱暴。翰林學士韋處厚因上疏言:「裴度勳高中夏,聲播外夷,若置之巖廊,委其參決,河北、山東必稟朝算。管仲曰:『人離而聽之則愚,合而聽之則聖。』理亂之本,非有他術,順人則理,違人則亂。伏承陛下當食歎息,恨無蕭、曹,今有一裴度尚不能留,此馮唐所以謂漢文得廉頗、李牧不能用也。夫御宰相,當委之,信之,親之,禮之,於事不效,於國無勞,則置之散寮,黜之遠郡。如此,則在位者不敢不厲,將進者不敢苟求。臣與逢吉素無私嫌,嘗為裴度無辜貶官。今之所陳,上答聖明,下達群議耳。」上見度奏狀無平章事,以問處厚。處厚具言李逢吉排沮之狀。上曰:「何至是邪!」李程亦勸上加禮於度。丙申,加度同平章事。張韶之亂,馬存亮功為多,存亮不自矜,委權求出。秋,七月,以存亮為淮南監軍使。

白話皇帝听说王庭凑屠杀牛元翼全家,感叹宰辅不是人才,使凶贼得以横行肆虐。翰林学士韦处厚于是上疏说:“裴度功勋卓著,为天下敬仰,声名远播外夷,如果把他安置在朝廷,委任他参决大政,河北、山东必定禀承朝廷的决策。管仲说:‘君主偏听则愚昧,兼听则圣明。’治乱的根本,没有别的办法,顺应人心就治理,违背人心就混乱。臣听说陛下在进食时叹息,遗憾没有萧何、曹参,现在有一个裴度尚且不能留住,这就是冯唐之所以说汉文帝得到廉颇、李牧却不能任用的缘故。驾驭宰相,应当委任他、信任他、亲近他、礼遇他,如果办事没有成效,对国家没有功劳,就把他安置在闲散官署,贬到偏远州郡。如此,则在位的官员不敢不奋勉,将要进用的人不敢苟且求取。臣与李逢吉素来没有私人嫌隙,曾因裴度的事无辜被贬官。如今所陈述的,上以报答圣明,下以传达群臣的议论罢了。”皇帝看到裴度的奏状上没有平章事的头衔,以此问韦处厚。韦处厚详细说明李逢吉排挤压抑的情况。皇帝说:“何至于此呢!”李程也劝说皇帝对裴度加以礼遇。丙申日,加授裴度同平章事。张韶之乱,马存亮功劳最多,马存亮不自夸,交还权力请求外任。秋天,七月,任命马存亮为淮南监军使。

夏綏節度使李祐入為左金吾大將軍,壬申,進馬百五十匹,上卻之。甲戌,侍御史溫造於閣內奏彈祐違敕進奉,請論如法,詔釋之。祐謂人曰:』吾夜半入蔡州城取吳元濟,未嘗心動,今日膽落於溫御史矣!」

白話夏绥节度使李祐入朝担任左金吾大将军,壬申日,进献马一百五十匹,皇帝退还了。甲戌日,侍御史温造在阁内上奏弹劾李祐违犯敕令进奉,请求按法律论处,下诏释放了他。李祐对人说:“我半夜攻入蔡州城捉拿吴元济,都不曾心动,今天却在温御史面前吓破了胆!”

八月,丁卯朔,安南奏黃蠻入寇。

白話八月初一丁卯日,安南上奏黄蛮入寇。

龍州刺史尉遲銳上言:「牛心山素稱神異,有掘斷處,請加補塞。」從之。役數萬人於絕險之地,東川為之疲弊。

白話龙州刺史尉迟锐上言:“牛心山一向被称为神异之山,有被挖掘断的地方,请求加以填补堵塞。”皇帝听从了。役使数万人在极其险峻的地方劳作,东川因此疲惫凋敝。

九月,丁未,波斯李蘇沙獻沉香亭子材。左拾遺李漢上言:「此何異瑤台、瓊室!」上雖怒,亦優容之。漢,道明之六世孫也。

白話九月丁未日,波斯人李苏沙进献沉香木亭子的材料。左拾遗李汉上言:“这和瑶台、琼室有什么不同!”皇帝虽然恼怒,也还是宽容了他。李汉是李道明的六世孙。

冬,十月,戊戌,翰林學士韋處厚諫上宴游曰:「先帝以酒色致疾損壽,臣是時不死諫者,以陛下年已十五故也。今皇子才一歲,臣安敢畏死而不諫乎!」上感其言,賜錦彩百匹、銀器四。

白話冬天,十月戊戌日,翰林学士韦处厚劝谏皇帝宴饮游乐说:“先帝因酒色致病损寿,臣那时不以死进谏,是因为陛下已经十五岁了。如今皇子才一岁,臣怎么敢怕死而不进谏呢!”皇帝被他的话感动,赐给锦彩一百匹、银器四件。

十一月,戊午,安南奏:黃蠻與環王合兵攻陷陸州,殺刺史葛維。

白話十一月戊午日,安南上奏:黄蛮与环王合兵攻陷陆州,杀死刺史葛维。

庚申,葬睿聖文惠孝皇帝於光陵,廟號穆宗。

白話庚申日,把睿圣文惠孝皇帝(穆宗)安葬在光陵,庙号穆宗。

王播以錢十萬緡賂王守澄,求復領利權,十二月,癸未,諫議大夫獨孤朗、張仲方、起居郎柳公權、起居舍人宋申錫、拾遺李景讓、薛廷老請開延英論其奸邪。上問:「前廷爭者不在中邪?」即日,除劉栖楚諫議大夫。景讓,憕之曾孫;廷老,河中人也。

白話王播用十万缗钱贿赂王守澄,请求重新掌管盐铁利权。十二月癸未日,谏议大夫独孤朗、张仲方、起居郎柳公权、起居舍人宋申锡、拾遗李景让、薛廷老请求开延英殿论说他的奸邪。皇帝问:“以前在朝廷上争辩的人不在其中吗?”当天,任命刘栖楚为谏议大夫。李景让是李憕的曾孙;薛廷老是河中(蒲州)人。

十二月,庚寅,加天平節度使烏重胤同平章事。

白話十二月庚寅日,加授天平节度使乌重胤同平章事的头衔。

乙未,徐泗觀察使王智興以上生日,請於泗州置戒壇,度僧尼以資福,許之。自元和以來,敕禁此弊,智興欲聚貨,首請置之,於是四方輻湊,江、淮尤甚,智興家貲由此累巨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上言:「若不鈐制,至降誕日方停,計兩浙、福建當失六十萬丁。」奏至,即日罷之。

白話乙未日,徐泗观察使王智兴借皇帝生日之机,请求在泗州设置戒坛,度化僧尼以求积福,皇帝准许了。自从元和年间以来,朝廷下令禁止这种弊端,王智兴想聚敛财货,率先请求设置它,于是四方之人纷纷涌来,江、淮地区尤其厉害,王智兴的家产因此累积巨万。浙西观察使李德裕上言:“如果不加约束,到皇帝诞辰才停止,算来两浙、福建将损失六十万丁。”奏章送达,当天就废除了。

是歲,回鶻崇德可汗卒,弟曷薩特勒立。

白話这一年,回鹘崇德可汗去世,弟弟曷萨特勒继立。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寶歷元年(乙巳,公元八二五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還,御丹鳳樓,赦天下,改元。先是鄠令崔發聞外喧囂,問之,曰:「五坊人毆百姓。」發怒,命擒以入,曳之於庭。時已昏黑,良久,詰之,乃中使也。上怒,收發,系御史台。是日,發與諸囚立金雞下,忽有品官數十人執梃亂捶發,破面折齒,絕氣乃去。數刻而蘇,復有繼來求擊之者,台吏以席蔽之,僅免。上命復系發於台獄而釋諸囚。

白話春天,正月辛亥日,皇帝祭祀南郊。回宫后,登上丹凤楼,大赦天下,改年号。在这以前,鄠县县令崔发听到外面喧闹嘈杂,问是什么事,回答说:“五坊的人殴打百姓。”崔发发怒,命令把他们抓进来,拖到庭院中。当时天已昏黑,过了很久,盘问他们,竟是中使。皇帝发怒,收捕崔发,关押在御史台。这一天,崔发和各囚犯站在金鸡(大赦所用)下面,忽然有几十个品官拿着棍棒乱打崔发,打破脸面打折牙齿,直到他气绝才离开。过了几刻钟崔发苏醒,又有人接着来打他的,御史台的吏员用席子遮蔽他,才幸免。皇帝命令把崔发重新关押在御史台的狱中,而释放各囚犯。

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以上荒淫,嬖倖用事,又畏罪不敢言,但累表求出。乙卯,升鄂岳為武昌軍,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武昌節度使。

白話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因为皇帝荒淫,宠臣当权,又畏惧获罪不敢进言,只多次上表请求外任。乙卯日,升鄂岳为武昌军,任命牛僧孺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武昌节度使。

中旨復以王播兼鹽鐵轉運使,諫官屢爭之,上皆不納。

白話皇帝从宫中下旨重新让王播兼任盐铁转运使,谏官多次谏争,皇帝都不采纳。

牛僧孺過襄陽,山南東道節度使柳公綽服橐鞬候於館舍,將佐諫曰:「襄陽地高於夏口,此禮太過!」公綽曰:「奇章公甫離台席,方鎮重宰相,所以尊朝廷也。」竟行之。

白話牛僧孺经过襄阳,山南东道节度使柳公绰穿好全套戎装(橐鞬)在馆舍等候,将佐劝谏说:“襄阳地势高于夏口,这个礼节太过分了!”柳公绰说:“奇章公刚离开宰相之位,方镇敬重宰相,是用来尊崇朝廷的。”最终照样做了。

上游幸無常,暱比群小,視朝月不再三,大臣罕得進見。二月,壬午,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獻《丹扆六箴》:一曰《宵衣》,以諷視朝稀晚;二曰《正服》,以諷服御乖異;三曰《罷獻》,以諷徵求玩好;四曰《納誨》,以諷侮棄讜言;五曰《辨邪》,以諷信任群小;六曰《防微》,以諷輕出遊幸。其《納誨箴》略曰:「漢驁流湎,舉白浮鐘;魏睿侈汰,陵霄作宮。忠雖不忤,善亦不從。以規為瑱,是謂塞聰。」《防微箴》曰:「亂臣猖獗,非不遽數。玄服莫辨,觸瑟始僕。柏谷微行,豺豕塞路。睹貌獻餐,斯可戒懼!」上優詔答之。

白話皇帝出游没有常规,亲昵近狎群小,每月上朝不超过两三次,大臣很少能进见。二月壬午日,浙西观察使李德裕献上《丹扆六箴》:第一是《宵衣》,用来讽谏上朝稀少而晚;第二是《正服》,用来讽谏服饰车驾怪异;第三是《罢献》,用来讽谏征求玩好之物;第四是《纳诲》,用来讽谏侮慢抛弃忠言;第五是《辨邪》,用来讽谏信任群小;第六是《防微》,用来讽谏轻易出游。其中《纳诲箴》大略说:“汉成帝沉迷酒色,举杯浮钟;魏明帝奢侈无度,建凌霄之宫。忠言虽然不触犯,善言也不听从。把规谏当作耳塞,这就是所谓的堵塞听觉。”《防微箴》说:“乱臣猖獗,不是没有先例。穿黑衣难分辨,触瑟才跌倒。柏谷微服出行,豺狼野猪塞路。见其貌而献食,这些足以警戒恐惧!”皇帝用优诏回答他。

上既復系崔發於獄,給事中李渤上言:「縣令不應曳中人,中人不應毆御囚,其罪一也。然縣令所犯在赦前,中人所犯在赦後。中人橫暴,一至於此。若不早正刑書,臣恐四夷籓鎮聞之,則慢易之心生矣。」諫議大夫張仲方上言,略曰:「鴻恩將佈於天下而不行御前,霈澤遍被於昆蟲而獨遺崔發。」自餘諫官論奏甚眾,上皆不聽。戊子,李逢吉等從容言於上曰:「崔發輒曳中人,誠大不敬,然其母,故相韋貫之之姊也,年垂八十,自發下獄,積憂成疾。陛下方以孝理天下,此所宜矜念。」上乃愍然曰:「此諫官但言發冤,未嘗言其不敬,亦不言有老母。如卿所言,朕何為不赦之!」即命中使釋其罪,送歸家,仍慰勞其母。母對中使杖發四十。

白話皇帝既然又把崔发关押在狱中,给事中李渤上言:“县令不应该拖曳中使,中使不应该殴打皇帝关押的囚犯,他们的罪是一样的。然而县令所犯的罪在赦免之前,中使所犯的罪在赦免之后。中使横暴,竟到这种地步。如果不早日正以刑律,我恐怕四夷藩镇听说之后,轻慢之心就会产生了。”谏议大夫张仲方上言,大略说:“鸿恩将布于天下却不能施行于御前,恩泽遍及昆虫却唯独遗漏崔发。”其余谏官论奏的非常多,皇帝都不听。戊子日,李逢吉等人从容地对皇帝说:“崔发擅自拖曳中使,确实是大不敬,但他的母亲,是已故宰相韦贯之的姐姐,年近八十,自从崔发下狱,忧愤成病。陛下正以孝道治理天下,这是应当怜悯顾念的。”皇帝于是恻然说:“这些谏官只说崔发冤枉,不曾说他大不敬,也不说他有老母。像您说的,我为什么不赦免他!”当即命令中使赦免他的罪,送他回家,仍慰劳他的母亲。他的母亲当着中使的面杖打崔发四十下。

三月,辛酉,遣司門郎中於人文冊回鶻曷薩特勒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於合毘伽昭禮可汗。

白話三月辛酉日,派遣司门郎中于人文册封回鹘曷萨特勒为爱登里啰汩没密于合毗伽昭礼可汗。

夏,四月,癸巳,群臣上尊號曰文武大聖廣孝皇帝。赦天下。赦文但云:「左降官已經量移者,宜與量移,」不言未量移者。翰林學士韋處厚上言:「逢吉恐李紳量移,故有此處置。如此,則應近年流貶官,因李紳一人皆不得量移也。」上即追赦文改之。紳由是得移江州長史。

白話夏天,四月癸巳日,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文武大圣广孝皇帝。大赦天下。赦文只说:“左降官中已经量移过的,应该给予量移,”没有说没有量移过的。翰林学士韦处厚上言:“李逢吉恐怕李绅被量移,所以有这样的处置。如此,那么近年流放贬谪的官员,因为李绅一个人都不能量移了。”皇帝当即追回赦文修改。李绅因此得以移任江州长史。

秋,七月,甲辰,鹽鐵使王播進羨餘絹百萬匹。播領鹽鐵,誅求嚴急,正入不充而羨餘相繼。

白話秋天,七月甲辰日,盐铁使王播进献羡余绢一百万匹。王播掌管盐铁,横征暴敛严急,正常收入不充足而羡余却相继进献。

己未,詔王播造競渡船二十艘,運材於京師造之,計用轉運半年之費。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力諫,乃減其半。

白話己未日,下诏让王播制造竞渡船二十艘,把材料运到京城制造,估计要用转运半年的费用。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极力劝谏,于是削减一半。

諫官言京兆尹崔元略以諸父事內常侍崔潭峻。丁卯,元略遷戶部侍郎。

白話谏官说京兆尹崔元略以侍奉伯叔父的礼节侍奉内常侍崔潭峻。丁卯日,崔元略调任户部侍郎。

昭義節度使劉悟方去鄆州也,以鄆兵二千自隨為親兵。八月,庚戌,悟暴疾薨,子將作監主簿從諫匿其喪,與大將劉武德及親兵謀,以悟遺表求知留後。司馬賈直言入責從諫曰:「爾父提十二州地歸朝廷,其功非細,只以張汶之故,自謂不潔淋頭,竟至羞死。爾孺子,何敢如此!父死不哭,何以為人!」從諫恐悚不能對,乃發喪。

白話昭义节度使刘悟当初离开鄆州时,带了两千鄆州兵跟随自己作为亲兵。八月庚戌日,刘悟暴病去世,他的儿子将作监主簿刘从谏隐瞒丧事,和大将刘武德及亲兵谋划,用刘悟的遗表请求担任留后。司马贾直言入内责备刘从谏说:“你父亲献出十二州土地归附朝廷,他的功劳不小,只因为张汶的缘故,自己觉得不洁淋头,竟然羞愧而死。你这小子,怎么敢这样!父亲死了不哭,凭什么做人!”刘从谏恐惧战栗不能回答,于是发丧。

初,陳留人武昭罷石州刺史,為袁王府長史,鬱鬱怨執政。李逢吉與李程不相悅,水部郎中李仍叔,程之族人,激怒之雲,程欲與昭官,為逢吉所沮。昭因酒酣,對左金吾兵曹茅匯言欲刺逢吉,為人所告。九月,庚辰,詔三司鞫之。前河陽掌書記李仲言謂匯曰:』君言李程與昭謀則生,不然必死。」匯曰:「冤死甘心!誣人自全,匯不為也!」獄成。冬,十月,甲子,武昭杖死,李仍叔貶道州司馬,李仲言流象州,茅匯流崖州。

白話当初,陈留人武昭被免去石州刺史的职务,任袁王府长史,郁郁不得志,怨恨执政。李逢吉与李程不和,水部郎中李仍叔是李程的族人,激怒武昭说,李程想给武昭官职,被李逢吉阻挠了。武昭趁着酒酣,对左金吾兵曹茅汇说要刺杀李逢吉,被人告发。九月庚辰日,下诏让三司审问。前河阳掌书记李仲言对茅汇说:“您说李程与武昭同谋就能活,不然必定死。”茅汇说:“受冤而死心甘情愿!诬陷他人以求自全,我茅汇不做!”案件审成。冬天,十月甲子日,武昭被杖死,李仍叔贬道州司马,李仲言流放象州,茅汇流放崖州。

上欲幸驪山溫湯,左僕射李絳、諫議大夫張仲方等屢諫不聽,拾遺張權輿伏紫宸殿下,叩頭諫曰:「昔周幽王幸驪山,為犬戎所殺;秦始皇葬驪山,國亡;玄宗宮驪山而祿山亂;先帝幸驪山,而享年不長。」上曰:「驪山若此之凶邪?我宜一往以驗彼言。」十一月,庚寅,幸溫湯,即日還宮,謂左右曰:「彼叩頭者之言,安足信哉!」

白話皇帝想去骊山温泉,左仆射李绛、谏议大夫张仲方等人多次劝谏不听,拾遗张权舆伏在紫宸殿下,叩头劝谏说:“从前周幽王到骊山,被犬戎杀死;秦始皇葬在骊山,国家灭亡;唐玄宗在骊山建宫而安禄山叛乱;先帝到骊山,而享年不长。”皇帝说:“骊山竟这样凶险吗?我应该去一趟来验证他的话。”十一月庚寅日,皇帝到温泉,当天就回宫,对左右说:“那个叩头的人的话,怎么值得相信呢!”

丙申,立皇子普為晉王。

白話丙申日,立皇子李普为晋王。

朝廷得劉悟遺表,議者多言上黨內鎮,與河朔異,不可許。左僕射李絳上疏,以為:「兵機尚速,威斷貴定,人情未一,乃可伐謀。劉悟死已數月,朝廷尚未處分,中外人意,共惜事機。今昭義兵眾,必不盡與從諫同謀,縱使其半葉同,尚有其半效順。從諫未嘗久典兵馬,威惠未加於人。又此道素貧,非時必無優賞。今朝廷但速除近澤潞一將充昭義節度使,令兼程赴鎮,從諫未及佈置,新使已至潞州,所謂『先人奪人之心』也。新使既至,軍心自有所繫。從諫無位,何名主張,設使謀撓朝命,其將士必不肯從。今朝廷久無處分,彼軍不曉朝廷之意,欲效順則恐忽授從諫,欲同軍惡則恐別更除人,猶豫之間,若有奸人為之畫策,虛張賞設錢數,軍士覬望,尤難指揮。伏望速賜裁斷,仍先下明敕,宣示軍眾,獎其從來忠節,賜新使繒五十萬匹,使之賞設。續除劉從諫一剌史。從諫既粗有所得,必且擇利而行,萬無違拒。設不從命,臣亦以為不假攻討,何則?臣聞從諫已禁山東三州軍士不許自畜兵刀,足明群心殊未得一,帳下之事亦在不疑。熟計利害,決無即授從諫之理。」時李逢吉、王守澄計議已定,竟不用絳等謀。十二月,辛丑,以從諫為昭義留後。劉悟煩苛,從諫濟以寬厚,眾頗附之。

白話朝廷得到刘悟的遗表,议论的人多说上党是内镇,和河朔不同,不能答应。左仆射李绛上疏,认为:“兵机崇尚迅速,威严决断贵在坚定,人情尚未统一,才可以用谋。刘悟死了已经几个月,朝廷还没有处置,朝廷内外的人,都惋惜事机。如今昭义的兵众,必定不会全部和刘从谏同谋,即使有一半人附和他,尚且还有一半人效顺朝廷。刘从谏不曾长久掌管兵马,威信恩惠还没有施加于人。而且此道向来贫穷,非常规时节必定没有优厚赏赐。如今朝廷只要迅速任命一个靠近泽潞的将领充任昭义节度使,让他日夜兼程赶赴本镇,刘从谏还没来得及布置,新使者已经到了潞州,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夺人之心’。新使者到后,军心自然有所归属。刘从谏没有职位,凭什么名义主张,假使他谋划阻挠朝命,他的将士必定不肯跟从。如今朝廷长久没有处置,那支军队不明白朝廷的意图,想效顺又恐怕忽然任命刘从谏,想随军作恶又恐怕另外任命别人,犹豫之间,如果有奸人替他们出谋划策,虚张赏设钱的数目,军士有所觊觎观望,就更加难以指挥了。恳请迅速赐予裁断,仍先下明敕,宣示军众,嘉奖他们一贯的忠节,赐给新使者绢五十万匹,让他用来赏设。接着任命刘从谏一个刺史。刘从谏既然粗有所得,必定择利而行,万万不会违抗。假使不听从命令,臣也认为不必攻讨,为什么呢?臣听说刘从谏已经禁止山东三州的军士不许自己私藏兵器,足以说明众心尚未统一,帐下之事也在所不疑。深思熟虑比较利害,决没有立即任命刘从谏的道理。”当时李逢吉、王守澄的计议已经定下,最终不用李绛等人的谋划。十二月辛丑日,任命刘从谏为昭义留后。刘悟为政烦苛,刘从谏以宽厚补救,众人颇为归附。

李絳好直言,李逢吉惡之。故事,僕射上日,宰相送之,百官立班,中丞列位於廷,尚書以下每月當牙。元和中,伊慎為僕射,太常博士韋謙上言舊儀太重,削去之。御史中丞王播恃逢吉之勢,與絳相遇於塗,不之避。絳引故事上言:「僕射,國初為正宰相,禮數至重。倘人才忝位,自宜別授賢良。若朝命守官,豈得有虧法制。乞下百官詳定。」議者多從絳議。上聽行舊儀。甲子,以絳有足疾,除太子少師、分司。

白話李绛喜欢直言,李逢吉讨厌他。按旧例,仆射上任那天,宰相送他,百官立班,御史中丞在庭中列位,尚书以下每月行牙参之礼。元和年间,伊慎做仆射,太常博士韦谦上言旧礼仪太重,削去了它。御史中丞王播依仗李逢吉的势力,与李绛在路上相遇,不回避。李绛援引旧例上言:“仆射,建国初年是正宰相,礼数极为重要。倘若人才辱没职位,自然应该另授贤良。如果朝廷命令居官,怎么能有亏于法制。请求下给百官详加议定。”议论的人大多同意李绛的意见。皇帝听任实行旧礼仪。甲子日,因为李绛有脚病,任命为太子少师、分司东都。

言事者多稱裴度賢,不宜棄之籓鎮,上數遣使至興元勞問度,密示以還期。度因求入朝,逢吉之黨大懼。

白話言事的人大多称道裴度贤能,不应该把他弃置在藩镇,皇帝多次派使者到兴元慰劳问候裴度,秘密地把回朝的日期暗示给他。裴度于是请求入朝,李逢吉的党羽大为恐惧。

敬宗睿武昭愍孝皇帝寶歷二年(丙年,公元八二六年)

春,正月,壬辰,裴度自興元入朝,李逢吉之黨百計毀之。先是民間謠云:「緋衣小兒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驅逐。」又,長安城中有橫亙六岡,如乾象,度宅偶居第五岡。張權輿上言:「度名應圖讖,宅占岡原,不召而來,其旨可見。」上雖年少,悉察其誣謗,待度益厚。

白話春天,正月壬辰日,裴度从兴元入朝,李逢吉的党羽百般诋毁他。在这以前民间有谣言说:“绯衣小儿坦其腹,天上有口被驱逐。”(“绯衣”即裴字,“天上有口”即度字)又,长安城中有横亘的六条山冈,像乾卦之象,裴度的住宅恰好位于第五冈。张权舆上言:“裴度的名字应验图谶,住宅占据冈原,不召而来,他的意图可以看出。”皇帝虽然年轻,完全察知他们是诬蔑诽谤,对待裴度更加优厚。

度初至京師,朝士填門,度留客飲。京兆尹劉棲楚附度耳語,侍御史崔鹹舉觴罰度曰:「丞相不應許所由官呫囁耳語。」度笑而飲之。棲楚不自安,趨出。二月,丁未,以度為司空、同平章事。度在中書,左右忽白失印。聞者失色,度飲酒自如。頃之,左右白復於故處得印,度不應。或問其故,度曰:「此必吏人盜之以印書券耳,急之則投諸水火,緩之則復還故處。」人服其識量。

白話裴度刚到京城,朝士挤满家门,裴度留客饮酒。京兆尹刘栖楚附在裴度耳边低语,侍御史崔咸举起酒杯罚裴度说:“丞相不应该允许所由官在耳边窃窃私语。”裴度笑着饮下。刘栖楚自己不安,快步退出。二月丁未日,任命裴度为司空、同平章事。裴度在中书省,左右忽然报告官印丢失。听到的人都变了脸色,裴度饮酒如常。过了一会儿,左右报告又在原处找到了印,裴度不应答。有人问他缘故,裴度说:“这必定是小吏偷去盖书券罢了,追急了就会投进水火,放松它就会送回原处。”人们佩服他的见识器量。

上自即位以來,欲幸東都,宰相及朝臣諫者甚眾。上皆不聽,決意必行,已令度支員外郎盧貞按視,修東都宮闕及道中行宮。裴度從容言於上曰:「國家本設兩都以備巡幸,自多難以來,茲事遂廢。今宮闕、營壘、百司廨捨率已荒阤,陛下倘欲行幸,宜命有司歲月間徐加完葺,然後可往。」上曰:「從來言事者皆雲不當往,如卿所言,不往亦可。」會朱克融、王庭湊皆請以兵匠助修東都。三月丁亥,敕以修東都煩擾,罷之,召盧貞還。先是,朝廷遣中使賜朱克融時服,克融以為疏惡,執留敕使。又奏「當道今歲將士春衣不足,乞度支給三十萬端匹」,又奏「欲將兵馬及丁匠五千助修宮闕」。上患之,以問宰相,欲遣重臣宣慰,仍索敕使。裴度對曰:「克融無禮已甚,殆將斃矣!譬如猛獸,自於山林中咆哮跳踉,久當自困,必不敢輒離巢穴。願陛下勿遣宣慰,亦勿索敕使,旬日之後,徐賜詔書云:『聞中官至彼,稍失去就,俟還,朕自有處分。時服,有司製造不謹,朕甚欲知之,已令區處。其將士春衣,從來非朝廷征發,皆本道自備。朕不愛數十萬匹物,但素無此例,不可獨與范陽。』所稱助修宮闕,皆是虛語,若欲直挫其奸,宜云『丁匠宜速遣來,已令所在排比供擬。』彼得此詔,必蒼黃失圖。若且示含容,則云『修宮闕事在有司,不假丁匠遠來。』如是而已,不足勞聖慮也。」上悅,從之。

白話皇帝自从即位以来,想去东都洛阳,宰相和朝臣劝谏的非常多,皇帝都不听,决心一定要去,已经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前往视察,修整东都的宫阙以及沿途的行宫。裴度从容地对皇帝说:“国家本来设置东西两都用来准备巡幸,自从多难以来,这件事就废弃了。如今宫阙、营垒、百司的官舍大都荒废坍塌,陛下倘若想巡幸,应该命令有关部门在一两年的时间里慢慢加以修缮,然后才能前往。”皇帝说:“从来言事的人都说不能去,像您说的,不去也可以。”正好朱克融、王庭凑都请求派兵匠帮助修整东都。三月丁亥日,下诏因为修整东都烦扰百姓,罢止了这件事,召卢贞回朝。在这以前,朝廷派中使赐朱克融时服,朱克融认为粗劣,扣留了敕使。又上奏“本道今年将士的春衣不足,请求度支拨给三十万端匹”,又上奏“想带兵马及丁匠五千人帮助修宫阙”。皇帝为这些事忧虑,以此询问宰相,想派重臣前去宣慰,同时索回敕使。裴度回答说:“朱克融无礼已经太过分,大概快要灭亡了!譬如猛兽,自己在山林中咆哮跳跃,时间久了自然困顿,必定不敢轻易离开巢穴。希望陛下不要派宣慰使,也不要索回敕使,十天之后,慢慢赐诏书说:‘听说中官到你们那里,稍微失去进退的礼节,等他回来,朕自有处置。时服,有司制作不谨慎,朕很想知道详情,已命令处置。你们的将士春衣,从来不是朝廷征发,都是本道自行准备。朕不吝惜几十万匹物资,但向来没有这个先例,不能单独给范阳。’所声言的帮助修宫阙,都是虚话,如果想直接挫败他的奸谋,应该说‘丁匠应该迅速派来,已命令所在地方安排供应。’他得到这个诏书,必定仓皇失策。如果暂且表示包容宽容,就说‘修宫阙的事归有司,不劳丁匠远来。’如此而已,不足以劳烦圣虑。”皇帝高兴,听从了他。

立才人郭氏為貴妃。妃,晉王普之母也。

白話立才人郭氏为贵妃。贵妃是晋王李普的母亲。

橫海節度使李全略薨。其子副大使同捷擅領留後,重賂鄰道,以求承繼。

白話横海节度使李全略去世。他的儿子副大使李同捷擅自担任留后,重贿邻道,以求继承。

夏,四月,戊申,以昭義留後劉從諫為節度使。

白話夏天,四月戊申日,任命昭义留后刘从谏为节度使。

五月,幽州軍亂,殺朱克融及其子延齡,軍中立其少子延嗣主軍務。

白話五月,幽州军队作乱,杀死朱克融和他的儿子朱延龄,军中拥立他的小儿子朱延嗣主持军务。

六月,甲子,上御三殿,令左右軍、教坊、內園為擊球、手搏、雜戲。戲酣,有斷臂、碎首者,夜漏數刻乃罷。

白話六月甲子日,皇帝亲临三殿,命令左右军、教坊、内园进行击球、手搏、杂戏表演。戏兴正浓时,有断臂、碎头的人,直到夜深几刻才罢止。

己卯,上幸興福寺,觀沙門文漵俗講。

白話己卯日,皇帝到兴福寺,观看僧人(沙门)文溆的俗讲。

癸未,衡王絢薨。

白話癸未日,衡王李绚去世。

壬辰,宣索左藏見在銀十萬兩、金七千兩,悉貯內藏,以便賜與。

白話壬辰日,皇帝宣旨索要左藏现有的银十万两、金七千两,全部贮藏在内藏,以便赏赐。

道士趙歸真說上以神仙,僧惟貞、齊賢、正簡說上以禱祠求福,皆出入宮禁,上信用其言。山人杜景先請遍歷江、嶺,求訪異人。有潤州人週息元,自言壽數百歲,上遣中使迎之。八月,乙巳,息元至京師,上館之禁中山亭。

白話道士赵归真用神仙之说游说皇帝,僧人惟贞、齐贤、正简用祈祷祭祀求福来游说皇帝,他们都出入宫禁,皇帝信任采用他们的话。山人杜景先请求走遍江、岭,寻访异人。有个润州人周息元,自称寿命数百岁,皇帝派中使迎接他。八月乙巳日,周息元到京城,皇帝把他安置在宫禁中的山亭里。

朱延嗣既得幽州,虐用其人。都知兵馬使李載義與弟牙內兵馬使載寧共殺延嗣,並屠其家三百餘人。載義權知留後,九月,數延嗣之罪以聞。載義,承乾之後也。

白話朱延嗣得到幽州之后,虐待百姓。都知兵马使李载义和弟弟牙内兵马使李载宁一起杀死朱延嗣,并屠杀他的家属三百多人。李载义暂时代理留后,九月,列举朱延嗣的罪状上奏。李载义是李承乾的后代。

庚申,魏博節度使史憲誠妄奏李同捷為軍士所逐,走歸本道,請束身歸朝。尋奏同捷復歸滄州。

白話庚申日,魏博节度使史宪诚谎奏李同捷被军士驱逐,逃回本道,请求束身归朝。不久又奏李同捷重新回到沧州。

壬申,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程同平章事、充河東節度使。

白話壬申日,任命中书侍郎、同平章事李程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河东节度使。

冬,十月,己亥,以李載義為盧龍節度使。

白話冬天,十月己亥日,任命李载义为卢龙节度使。

十一月,甲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同平章事、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白話十一月甲申日,任命门下侍郎、同平章事李逢吉以同平章事的身份充任山南东道节度使。

上遊戲無度,狎暱群小,善擊球,好手摶,禁軍及諸道爭獻力士,又以錢萬緡付內園令召募力士,晝夜不離側。又好深夜自捕狐狸。性復褊急,力士或恃恩不遜,輒配流、籍沒。宦官小過,動遭捶撻,皆怨且懼。十二月,辛丑,上夜獵還宮,與宦官劉克明、田務澄、許文端及擊球軍將蘇佐明、王嘉憲、石從寬、閻惟直等二十八人飲酒。上酒酣,入室更衣,殿上燭忽滅,蘇佐明等弒上於室內。劉克明等矯稱上旨,命翰林學士路隋草遺制,以絳王悟權句當軍國事。壬寅,宣遺制,絳王見宰相百官於紫宸外廡。克明等欲易置內侍之執權者,於是樞密使王守澄、楊承和、中尉魏從簡、梁守謙定議,以衛兵迎江王涵入宮,發左、右神策、飛龍兵進討賊黨,盡斬之。克明赴井,出而斬之。絳王為亂兵所害。時事起蒼猝,守澄等以翰林學士韋處厚博通古今,一夕處置,皆與之共議。守澄等欲號令中外,而疑所以為辭。處厚曰:「正名討罪,於義何嫌,安可依違,有所諱避!」又問:』江王當如何踐祚?」處厚曰:「詰朝,當以王教佈告中外以已平內難。然後群臣三表勸進,以太皇太后令冊命即皇帝位。」當時皆從其言,時不暇復問有司,凡百儀法,皆出於處厚,無不葉宜。癸卯,以裴度攝塚宰。百官謁見江王於紫宸外廡,王素服涕泣。甲辰,見諸軍使於少陽院。趙歸真等諸術士及敬宗時佞幸者,皆流嶺南或邊地。乙已,文宗即位,更名昂。戊申,尊母蕭氏為皇太后,王太后為寶歷太后。是時,郭太后居興慶宮,王太后居義安殿,蕭太后居大內。上性孝謹,事三宮如一,每得珍異之物,先薦郊廟,次奉三宮,然後進御。蕭太后,閩人也。

白話皇帝游戏无度,亲昵群小,善于打马球,喜欢手搏,禁军和各道争相进献力士,又拿一万缗钱交给内园令招募力士,昼夜不离身边。又喜欢深夜亲自捕狐狸。性情又褊狭急躁,力士中有人依仗恩宠不恭敬,动不动就被发配流放、抄没家产。宦官有小过失,动辄遭到捶打鞭挞,都又怨恨又恐惧。十二月辛丑日,皇帝夜里打猎回宫,与宦官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以及击球军将苏佐明、王嘉宪、石从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饮酒。皇帝酒酣,进内室换衣服,殿上蜡烛忽然熄灭,苏佐明等人在室内弑杀了皇帝。刘克明等人假称皇帝旨意,命令翰林学士路隋起草遗制,让绛王李悟暂且掌管军国大事。壬寅日,宣布遗制,绛王在紫宸殿外廊接见宰相百官。刘克明等人想更换掌握权力的内侍,于是枢密使王守澄、杨承和、中尉魏从简、梁守谦定下计议,用卫兵迎接江王李涵入宫,调发左右神策、飞龙兵进讨贼党,把他们全部斩首。刘克明投井,被捞出来斩首。绛王被乱兵杀害。当时事起仓促,王守澄等人因为翰林学士韦处厚博通古今,一晚上的处置,都和他共同商议。王守澄等人想号令朝廷内外,而怀疑用什么名义。韦处厚说:“正名讨罪,在道义上有什么嫌碍,怎么可以犹豫不决,有所忌讳回避!”又问:“江王应当怎样登基?”韦处厚说:“明天早晨,应当用王教布告朝廷内外说已平定内难。然后群臣三次上表劝进,以太皇太后的命令册命他即皇帝位。”当时都听从了他的话,当时来不及再问有关部门,所有仪式法度,都出自韦处厚,没有不合适的。癸卯日,任命裴度摄冢宰。百官在紫宸殿外廊谒见江王,江王穿素服流泪。甲辰日,在少阳院接见各军使。赵归真等各术士以及敬宗时的佞幸之人,都被流放到岭南或边地。乙巳日,文宗即位,改名为昂。戊申日,尊奉母亲萧氏为皇太后,王太后为宝历太后。当时,郭太后住在兴庆宫,王太后住在义安殿,萧太后住在大内。皇帝性情孝顺谨慎,侍奉三位太后如一,每次得到珍奇异物,先祭献郊庙,其次进奉三宫,然后自己使用。萧太后是闽人。

庚戌,以翰林學士韋處厚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庚戌日,任命翰林学士韦处厚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上自為諸王,深知兩朝之弊,及即位,勵精求治,去奢從儉。詔宮女非有職掌者皆出之,出三千餘人。五坊鷹犬,准元和故事,量留校獵外,悉放之。有司供宮禁年支物,並准貞元故事。省教坊、翰林、總監冗食千二百餘員,停諸司新加衣糧。御馬坊場及近歲別貯錢穀所佔陂田,悉歸之有司。先宣索組繡、雕鏤之物,悉罷之。敬宗之世,每月視朝不過一二,上始復舊制,每奇日未嘗不視朝,對宰相群臣延訪政事,久之方罷。待制官舊雖設之,未嘗召對,至是屢蒙延問。其輟朝、放朝皆用偶日,中外翕然相賀,以為太平可冀。

白話皇帝自从做诸王的时候,就深知两朝的弊端,等到即位,励精求治,去除奢侈,遵从俭朴。下诏宫女中不担任职掌的都要放出去,放出了三千多人。五坊的鹰犬,按照元和年间的旧例,酌量留下用于校猎的外,全部放走。有关部门供应宫禁的一年物资,都按照贞元年间的旧例。裁省教坊、翰林、总监冗食的人员一千二百多人,停发各司新加的衣粮。御马坊的场地以及近年另贮钱谷所占用的陂田,全部归还有关部门。先前宣索的组绣、雕镂之物,全部罢止。敬宗的时代,每月视朝不过一两次,皇帝开始恢复旧制,每逢单日没有不上朝的,对宰相群臣延访政事,很久才罢。待制官过去虽然设置,不曾召对,到这时屡次受到延问。辍朝、放朝都用在双日,朝廷内外一致相贺,认为太平可以期待了。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太和元年(丁未,公元八二七年)

春,二月,乙巳,赦天下,改元。

白話春天,二月乙巳日,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太和)。

李同捷擅據滄景,朝廷經歲不問。同捷冀易世之後或加恩貸,三月,壬戌朔,遣掌書記崔從長奉表與其弟同志、同巽俱入見,請遵朝旨。

白話李同捷擅自占据沧、景二州,朝廷一年不过问。李同捷希望换代(皇帝改元)之后或许加以恩赦,三月初一壬戌日,派掌书记崔从长奉表和他的弟弟李同志、李同巽一起入朝觐见,请求遵守朝廷旨意。

上雖虛懷聽納而不能堅決,與宰相議事已定,尋復中變。夏,四月,丙辰,韋處厚於延英極論之,因請避位。上再三慰勞之。

白話皇帝虽然虚心听取采纳意见,但不能坚决,与宰相商议事情已经定下,不久又中途改变。夏天,四月丙辰日,韦处厚在延英殿极力议论这件事,于是请求避位。皇帝再三慰劳他。

忠武節度使王沛薨。庚申,以太僕卿高瑀為忠武節度使。自大歷以來,節度使多出禁軍,其禁軍大將資高者,皆以倍稱之息貸錢於富室,以賂中尉,動逾億萬,然後得之,未嘗由執政。至鎮,則重斂以償所負。及沛薨,裴度、韋處厚始奏以瑀代之。中外相賀曰:「自今債帥鮮矣!」五月,丙子,以天平節度使烏重胤為橫海節度使,以前橫海節度副使李同捷為兗海節度使。朝廷猶慮河南、北節度使構扇同捷使拒命,乃加魏博史憲誠同平章事。丁丑,加盧龍李載義、平盧康志睦、成德王庭湊檢校官。

白話忠武节度使王沛去世。庚申日,任命太仆卿高瑀为忠武节度使。自从大历年间以来,节度使多出自禁军,那些资历高的禁军大将,都用加倍的利息向富户借贷,来贿赂中尉,动辄超过亿万,然后才得到节度使的职位,从来不由执政任命。到任之后,就重敛百姓来偿还所欠的债。等到王沛去世,裴度、韦处厚才奏请用高瑀代替他。朝廷内外互相庆贺说:“从今以后‘债帅’少了!”五月丙子日,任命天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任命前横海节度副使李同捷为兖海节度使。朝廷还顾虑河南、河北的节度使煽动李同捷使他抗拒命令,于是加授魏博史宪诚同平章事。丁丑日,加授卢龙李载义、平卢康志睦、成德王庭凑检校官。

鹽鐵使王播自淮南入朝,力圖大用,所獻銀器以千計,綾絹以十萬計。六月,癸巳,以播為左僕射、同平章事。

白話盐铁使王播从淮南入朝,极力谋求大用,所进献的银器以千计,绫绢以十万计。六月癸巳日,任命王播为左仆射、同平章事。

秋,七月,癸酉,葬睿武昭愍孝皇帝於莊陵,廟號敬宗。

白話秋天,七月癸酉日,把睿武昭愍孝皇帝(敬宗)安葬在庄陵,庙号敬宗。

李同捷托為將士所留,不受詔。乙酉,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奏請將本軍三萬人,自備五月糧以討同捷,許之。八月,庚子,削同捷官爵,命烏重胤、王智興、康志睦、史憲誠、李載義與義成節度使李聽、義武節度使張播各帥本軍討之。同捷遣其子弟以珍玩、女妓賂河北諸鎮,戊午,李載義執其侄,並所賂獻之。史憲誠與李全略為婚姻,及同捷叛,密以糧助之。裴度不知其所為,謂憲誠無貳心。憲誠遣親吏至中書請事,韋處厚謂曰:「晉公於上前以百口保爾使主,處厚則不然,但仰俟所為,自有朝典耳!」憲誠懼,不敢復與同捷通。王庭湊為同捷求節鉞不獲,乃助之為亂,出兵境上以撓魏師。又遣使厚賂沙陀酋長朱邪執宜,欲與之連兵,執宜拒不受。

白話李同捷假托被将士挽留,不接受诏命。乙酉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奏请率领本军三万人,自带五个月粮草讨伐李同捷,准许了。八月庚子日,削夺李同捷的官爵,命令乌重胤、王智兴、康志睦、史宪诚、李载义与义成节度使李听、义武节度使张播各自率领本军讨伐他。李同捷派他的子弟用珍玩、女妓贿赂河北各镇,戊午日,李载义捉住他的侄子,连同所贿赂的东西一起献上。史宪诚与李全略是亲家,等到李同捷叛乱,秘密地用粮食帮助他。裴度不知道他所做的事,认为史宪诚没有二心。史宪诚派亲吏到中书省请示事务,韦处厚对他说:“晋公在皇帝面前用百口人担保你的使主,我韦处厚却不是这样,只是等着看他所做的事,自然有朝廷的典法!”史宪诚害怕,不敢再与李同捷往来。王庭凑为李同捷请求节度使的节钺没有得到,于是帮助他作乱,出兵边境来牵制魏博的军队。又派使者厚赂沙陀酋长朱邪执宜,想与他连兵,朱邪执宜拒绝不接受。

冬,十月,天平、橫海節度使烏重胤擊同捷,屢破之。十一月,丙寅,重胤薨。庚辰,以保義節度使李寰為橫海節度使,從王智興之請也。

白話冬天,十月,天平、横海节度使乌重胤攻打李同捷,多次打败他。十一月丙寅日,乌重胤去世。庚辰日,任命保义节度使李寰为横海节度使,这是听从王智兴的请求。

十二月,庚戌,加王智興同平章事。

白話十二月庚戌日,加授王智兴同平章事的头衔。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太和二年(戌申,公元八二八年)

春,三月,己卯,王智興攻棣州,焚其三門。

白話春天,三月己卯日,王智兴攻打棣州,焚烧它的三个城门。

自元和之末,宦官益橫,建置天子在其掌握,威權出人主之右,人莫敢言。辛已,上親策制舉人,賢良方正,昌平劉蕡對策極言其禍,其略曰:「陛下宜先憂者:宮闈將變,社稷將危,天下將傾,海內將亂。」又曰:』陛下將杜篡弒之漸,則居正位而近正人,遠刀鋸之賤,親骨鯁之直,輔相得以專其任,庶職得以守其官,奈何以褻近五六人總天下大政!禍稔蕭牆,奸生帷幄,臣恐曹節、侯覽復生於今日。」又曰:「忠賢無腹心之寄,閫寺恃廢立之權,陷先君不得正其終,致陛下不得正其始。」又曰:「威柄陵夷,籓臣跋扈。或有不達人臣之節,首亂者以安君為名;不究《春秋》之微,稱兵者以逐惡為義。則政刑不由乎天子,征伐必自於諸侯。」又曰:「陛下何不塞陰邪之路,屏褻狎之臣,制侵陵迫脅之心,復門戶掃除之役,戒其所宜戒,憂其所宜憂!既不能治於前,當治於後,既不能正其始,當正其終;則可以虔奉典謨,克承丕構矣。昔秦之亡也失於強暴,漢之亡也失於微弱。強暴則賊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則奸臣竊權而震主。伏見敬宗皇帝不虞亡秦之禍,不翦其萌。伏惟陛下深軫亡漢之憂,以杜其漸,則祖宗之鴻業可紹,三、五之遐軌可追矣。」又曰:「臣聞昔漢元帝即位之初,更制七十餘事,其心甚誠,其稱甚美,然而紀綱日紊,國祚日衰,奸宄日強,黎元日困者,以其不能擇賢明而任之,失其操柄也。」又曰:「陛下誠能揭國權以歸相,持兵柄以歸將,則心無不達,行無不孚矣。」又曰:「法宜畫一,官宜正名。今分外官、中官之員,立南司、北司之局,或犯禁於南則亡命於北,或正刑於外則破律於中,法出多門,人無所措,實由兵農勢異而中外法殊也。」又曰:』今夏官不知兵籍,止於奉朝請;六軍不主兵事,止於養勳階。軍容合中官之政,戎律附內臣之職。首一戴武弁,疾文吏如仇讎。足一蹈軍門,視農夫如草芥。謀不足以翦除凶逆,而詐足以抑揚威福;勇不足以鎮衛社稷,而暴足以侵軼里閭。羈紲籓臣,干陵宰舖,隳裂王度,汩亂朝經。張武夫之威,上以制君父;假天子之命,下以御英豪。有藏奸觀釁之父,無伏節死難之義。豈先王經文緯武之旨邪!」又曰:「臣非不知言發而禍應,計行而身戮,蓋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困,豈忍姑息時忌,竊陛下一命之寵哉!」

白話自从元和末年,宦官更加横暴,建置废立天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威权超出皇帝之上,没有人敢说话。辛巳日,皇帝亲自策试制举人,贤良方正的昌平人刘蕡在对策中极力陈说这些祸患,他的对策大略说:“陛下应该先忧虑的是:宫闱将要生变,社稷将要危亡,天下将要倾覆,海内将要动乱。”又说:“陛下要杜绝篡位弑君的苗头,就应该居于正位而亲近正人,远离刀锯之贱的宦官,亲近骨鲠之直的忠臣,辅相得以专任其职,众官得以谨守其职,为什么让亲近的五六个人总揽天下大政!祸患在萧墙之内酿成,奸邪在帷幄之中产生,臣恐怕曹节、侯览在今天重新出现。”又说:“忠贤没有心腹的寄托,宦官依仗废立的权柄,使先君不能正常地终结,使陛下不能正常地开始。”又说:“威权柄仗衰败,藩臣跋扈。有的不通人臣的节操,首先作乱的人以安君为名;不深究《春秋》的微言大义,兴兵的人以驱逐恶人为义。那么政令刑罚不由天子发出,征伐必定从诸侯开始。”又说:“陛下为什么不堵塞阴邪的道路,摒弃亲狎的臣子,制止侵陵迫胁之心,恢复门户扫除的差役,戒其所当戒,忧其所当忧!既然不能治理在前,就应当治理在后;既然不能端正开端,就应当端正终结;这样就可以虔敬地奉行典谟,继承大业了。从前秦的灭亡失于强暴,汉的灭亡失于微弱。强暴则贼臣畏死而害上,微弱则奸臣窃权而震主。臣见敬宗皇帝不忧虑亡秦之祸,不剪除它的萌芽。恳请陛下深切忧虑亡汉的祸患,以杜绝它的苗头,那么祖宗的鸿业可以继承,三皇五帝的远迹可以追及了。”又说:“臣听说从前汉元帝即位之初,更改制度七十多件事,他的心很诚,他的名声很好,然而纲纪日益紊乱,国祚日益衰微,奸宄日益强大,百姓日益困苦,是因为他不能选择贤明的人而任用他们,失去了权柄。”又说:“陛下果真能公开国权归于宰相,掌握兵权归于将领,那么心没有不能通达的,行没有不能取信的。”又说:“法令应该统一,官职应该正名。如今分外官、中官的人员,设立南司、北司的局面,有的在南司犯禁就逃到北司,有的在外朝正刑就在内廷破法,法令出于多门,人们无所适从,实在是因为兵农之势不同而内外之法不同。”又说:“如今夏官不知道兵籍,只限于奉朝请;六军不主管兵事,只限于养勋阶。军容使总管中官之政,军律依附内臣之职。头一戴武弁,就痛恨文吏如仇敌;脚一踏进军门,就看农夫如草芥。智谋不足以剪除凶逆,而欺诈足以抑扬威福;勇力不足以镇卫社稷,而残暴足以侵扰乡里。羁绊藩臣,侵犯宰相,毁坏王度,扰乱朝纲。张武夫之威,上以制约君父;假借天子之命,下以驾驭英豪。有藏奸观衅之心,无伏节死难之义。这难道是先王经武纬文的旨意吗!”又说:“臣不是不知道话一出口祸患就来,计谋施行身家就被杀戮,是因为痛心社稷的危亡,哀怜百姓的困苦,怎么忍心姑息时下的忌讳,窃取陛下一个官职的宠爱呢!”

閏月,丙戌朔,史憲誠奏遣其子副大使唐、都知兵馬使亓志紹將兵二萬五千趣德州討李同捷。時憲誠欲助同捷,唐泣諫,且請發兵討之;憲誠不能違。

白話闰月初一丙戌日,史宪诚奏请派遣他的儿子副大使史唐、都知兵马使亓志绍领兵二万五千人赶往德州讨伐李同捷。当时史宪诚想帮助李同捷,史唐哭着劝谏,并且请求发兵讨伐他;史宪诚不能违抗。

甲午,賢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中第,皆除官。考官左散騎常侍馮宿等見劉蕡策,皆歎服,而畏宦官,不敢取。詔下,物論囂然稱屈。諫官、御史欲論奏,執政抑之。李郃曰:「劉蕡下第,我輩登科,能無厚顏!」乃上疏,以為:「蕡所對策,漢、魏以來無與為比。今有司以蕡指切左右,不敢以聞,恐中良道窮,綱紀遂絕。況臣所對不及蕡遠甚,乞回臣所授以旌蕡直。」不報。蕡由是不得仁於朝,終於使府御史。牧,佑之孫;植,勳之子;式,起之子;慎由,融之玄孫也。

白話甲午日,贤良方正裴休、李郃、李甘、杜牧、马植、崔璵、王式、崔慎由等二十二人考中,都授予官职。考官左散骑常侍冯宿等人看到刘蕡的策文,都赞叹佩服,但畏惧宦官,不敢录取。诏书下达后,舆论哗然,都认为刘蕡委屈。谏官、御史想论奏,被执政压制。李郃说:“刘蕡落第,我们这些人登科,能不自感厚颜吗!”于是上疏,认为:“刘蕡所对答的策文,汉、魏以来没有能比的。如今有司因为刘蕡指斥皇帝身边之人,不敢上报,恐怕忠良之道穷尽,纲纪就此断绝。何况臣所对答的不及刘蕡很远,请求收回授予臣的官职来表彰刘蕡的耿直。”没有答复。刘蕡因此不能在朝廷任职,最终死于使府御史任上。杜牧是杜佑的孙子;马植是马勋的儿子;王式是王起的儿子;崔慎由是崔融的玄孙。

夏,六月,晉王普薨。辛酉,贈悼懷太子。

白話夏天,六月,晋王李普去世。辛酉日,追赠为悼怀太子。

初,蕭太后幼去鄉里,有弟一人。上即位,命福建觀察使求訪,莫知所在。有茶綱役人蕭洪,自言有姊流落,商人趙縝引之見太后近親呂璋之妻,亦不能辨,與之俱見太后。上以為得真舅,甲子,以為太子洗馬。

白話当初,萧太后幼年离开家乡,有一个弟弟。皇帝即位后,命令福建观察使寻访,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有个管茶纲的役人萧洪,自称有个姐姐流落在外,商人赵缜引他去见太后近亲吕璋的妻子,也不能辨别,和他一起去见太后。皇帝以为找到了亲舅舅,甲子日,任命他为太子洗马。

峰州刺史王升朝叛。庚辰,安南都護武陵韓約討斬之。

白話峰州刺史王升朝叛乱。庚辰日,安南都护武陵人韩约讨伐并斩杀了他。

王庭湊陰以兵及鹽糧助李同捷,上欲討之。秋,七月,甲辰,詔中書集百官議其事。宰相以下莫敢違,衛尉卿殷侑獨以為:「廷湊雖附兇徒,事未甚露,宜且含容,專討同捷。」己巳,下詔罪狀廷湊,命鄰道各嚴兵守備,聽其自新。九月,丁亥,王智興奏拔棣州。

白話王庭凑暗中用兵力和盐粮帮助李同捷,皇帝想讨伐他。秋天,七月甲辰日,下诏让中书省召集百官议论这件事。宰相以下没有人敢违逆,只有卫尉卿殷侑认为:“王庭凑虽然依附凶徒,事情还没有太暴露,应该暂且包容宽容,专心讨伐李同捷。”己巳日,下诏宣布王庭凑的罪状,命令邻道各自严兵守备,听任他自新。九月丁亥日,王智兴奏报攻拔棣州。

李寰自晉州兵赴鎮,不戢士卒,所過殘暴,至則擁兵不進,但坐索供饋。庚寅,以寰為夏綏節度使。

白話李寰从晋州带兵前往本镇,不约束士卒,所过之处残暴,到达之后拥兵不前进,只是坐着索要供给。庚寅日,任命李寰为夏绥节度使。

甲午,詔削奪王庭湊官爵,命諸軍四面進討。

白話甲午日,下诏削夺王庭凑的官爵,命令各军四面进攻讨伐。

加王智興守司徒,以前夏綏節度使傅良弼為橫海節度使。

白話加授王智兴守司徒,任命前夏绥节度使傅良弼为横海节度使。

岳王緄薨。

白話岳王李緄去世。

庚戌,容管奏安南軍亂,逐都護韓約。冬,十月,洋王忻薨。

白話庚戌日,容管上奏安南军队作乱,驱逐都护韩约。冬天,十月,洋王李忻去世。

魏博敗橫海兵於平原,遂拔之。

白話魏博在平原打败横海军队,于是攻拔了它。

十一月,癸未朔,易定節度使柳公濟奏攻李同捷堅固寨,拔之。又破其兵於寨東。時河南、北諸軍討同捷久未成功,每有小勝,則虛張首虜以邀厚賞,朝廷竭力奉之,江、淮為之耗弊。

白話十一月初一癸未日,易定节度使柳公济奏报攻打李同捷的坚固寨,攻拔了它。又在寨东打败他的军队。当时河南、河北各军讨伐李同捷很久没有成功,每次有小胜,就虚张斩杀俘虏的数目来邀求厚赏,朝廷竭尽全力供给他们,江、淮因此消耗凋敝。

傅良弼至陝而薨。乙酉,以左金吾大將軍李祐為橫海節度使。

白話傅良弼到陕州去世。乙酉日,任命左金吾大将军李祐为横海节度使。

甲辰,禁中昭德寺火,延及宮人所居,燒死者數百人。

白話甲辰日,宫禁中的昭德寺失火,蔓延到宫女居住的地方,烧死数百人。

十二月,丁已,王智興奏兵馬使李君謀將兵濟河,破無棣。壬申,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韋處厚薨。

白話十二月丁巳日,王智兴奏报兵马使李君谋领兵渡河,攻破无棣。壬申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韦处厚去世。

李同捷軍勢日蹙,王庭湊不能救,乃遣人說魏博大將亓志紹使殺史憲誠父子取魏博。志紹遂作亂,引所部兵二萬人還逼魏州。丁丑,命諫議大夫柏耆宣慰魏博,且發義成、河陽兵以討志紹。

白話李同捷的军势日益窘迫,王庭凑不能救援,于是派人游说魏博的大将亓志绍,让他杀死史宪诚父子夺取魏博。亓志绍于是作乱,率领所部二万士兵回师进逼魏州。丁丑日,命令谏议大夫柏耆宣慰魏博,并且调发义成、河阳的军队讨伐亓志绍。

戊寅,以翰林學士路隋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戊寅日,任命翰林学士路隋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辛已,史憲誠奏亓志紹兵屯永濟,告急求援。詔義成節度使李聽帥滄州行營諸軍以討志紹。

白話辛巳日,史宪诚奏报亓志绍的军队驻扎在永济,告急求援。下诏命令义成节度使李听率领沧州行营的各军讨伐亓志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