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244
起屠維作噩,盡昭陽赤奮若,凡五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屠維作噩,盡昭陽赤奮若,凡五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0 條年題,綴「臣光曰」2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三年
白話唐文宗太和三年。
己酉 西元八二九年
白話己酉年,即公元八二九年。
春,正月,亓志紹與成德合兵掠貝州。
白話春天正月,亓志紹與成德軍合兵劫掠貝州。
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先屯齊州,使之禹城,中道潰叛,橫海節度使李祐討誅之。
白話義成行營兵三千人原先駐屯在齊州,後來朝廷調他們到禹城,途中潰散叛亂,橫海節度使李祐出兵討伐,把他們誅滅了。
李聽、史唐合兵擊亓志紹,破之。志紹將其眾五千奔鎮州。
白話李聽、史唐合兵攻打亓志紹,打敗了他。志紹率領部下五千人逃奔鎮州。
李載義奏攻滄州長蘆,拔之。
白話李載義上奏說攻打滄州長蘆,攻克了。
甲辰,昭義奏亓志紹餘眾萬五千人詣本道降,置之洛州。
白話甲辰日,昭義奏報亓志紹餘眾一萬五千人前來本道投降,朝廷把他們安置在洛州。
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帥諸道行營兵擊李同捷,破之,進攻德州。
白話二月,橫海節度使李祐率領各道行營兵攻打李同捷,打敗了他,接著進攻德州。
武寧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士卒。王智興殘虐,軍中欲逐智興而立雄。智興知之,因雄立功,奏請除刺史。丙辰,以雄為壁州剌史。史憲誠聞滄景將平而懼,其子唐勸之入朝。丙寅,憲誠使唐奉表請入朝,且請以所管聽命。
白話武寧軍捉生兵馬使石雄,勇敢,愛護士卒。王智興殘暴,軍中想驅逐智興而擁立石雄。智興知道後,趁石雄立功之機,上奏請求任命他為刺史。丙辰日,任命石雄為壁州刺史。史憲誠聽說滄景即將平定而害怕,他的兒子史唐勸他入朝。丙寅日,憲誠派史唐奉表請求入朝,並請求把所管轄的地方聽從朝廷命令。
石雄既去武寧,王智興悉殺軍中與雄善者百餘人。夏,四月,戊午,智興奏雄搖動軍情,請誅之。上知雄無罪,免死,長流白州。戊辰,李載義奏攻滄州,破其羅城。李祐拔德州,城中將卒三千餘人奔鎮州。李同捷與祐書請降,祐並奏其書,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好張大聲勢以威制諸將,諸將已惡之矣。及李同捷請降於祐,祐遣大將萬洪代守滄州。耆疑同捷之詐,自將數百騎馳入滄州,以事誅洪,取同捷及其家屬詣京師。乙亥,至將陵,或言王庭湊欲以奇兵篡同捷,乃斬同捷,傳首,滄景悉平。五月,庚寅,加李載義同平章事。諸道兵攻李同捷,三年,僅能下之。而柏耆徑入城,取為己功。諸將疾之,爭上表論列。辛卯,貶耆為循州司戶。李祐尋薨。
白話石雄離開武寧軍後,王智興把軍中與石雄交好的百餘人全部殺掉。夏四月戊午日,王智興上奏說石雄動搖軍心,請求殺掉他。皇上知道石雄無罪,免其死罪,長期流放白州。戊辰日,李載義上奏說攻打滄州,攻破其外城。李祐攻克德州,城中將士三千餘人逃奔鎮州。李同捷寫信給李祐請求投降,李祐把他的信一併上奏。諫議大夫柏耆受詔宣慰行營,喜歡張大聲勢來威嚇壓制諸將,諸將已經厭惡他了。等到李同捷向李祐請降,李祐派大將萬洪去接管滄州防務。柏耆懷疑同捷是詐降,親自率領數百騎兵馳入滄州,藉故殺掉萬洪,抓走同捷及其家屬前往京師。乙亥日,到了將陵,有人說王庭湊想用奇兵奪走同捷,於是斬了同捷,傳首京師,滄景地區全部平定。五月庚寅日,加授李載義同平章事。各道兵攻打李同捷,打了三年,僅僅才攻下來。而柏耆徑直進城,把功勞據為己有。諸將忌恨他,爭相上表指斥。辛卯日,貶柏耆為循州司戶。李祐不久去世。
壬寅,攝魏博副使史唐奏改名孝章。
白話壬寅日,代理魏博副使史唐上奏改名為孝章。
六月,丙辰,詔:「鎮州四面行營各歸本道休息,但務保境,勿相往來。惟庭湊效順,為達章表,餘皆勿受。」
白話六月丙辰日,下詔:鎮州四面的行營各回本道休息,只須保衛邊境,不要互相往來。只有王庭湊表示歸順,替他傳達奏章表文,其餘的一概不接受。
辛酉,以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以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相、衛、澶三州,以史孝章為節度使。
白話辛酉日,任命史憲誠為兼侍中、河中節度使;任命李聽兼魏博節度使;分出相、衛、澶三州,任命史孝章為節度使。
初,李祐聞柏耆殺萬洪,大驚,疾遂劇。上曰:「祐若死,是耆殺之也!」癸酉,賜耆自盡。
白話起初,李祐聽說柏耆殺害萬洪,大為吃驚,病情於是加重。皇上說:李祐如果死了,這就是柏耆殺了他!癸酉日,賜柏耆自盡。
河東節度使李程奏得王庭湊書,請納景州;又奏亓志紹自縊。
白話河東節度使李程上奏說得到王庭湊的書信,請求獻納景州;又奏報亓志紹自縊身亡。
上遣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至魏州。時李聽自貝州還軍館陶,遷延未進,憲誠竭府庫以治行,將士怒。甲戌,軍亂,殺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何進滔知留後。李聽進至魏州,進滔拒之,不得入。秋,七月,進滔出兵擊李聽。聽不為備,大敗,潰走,晝夜兼行,趣淺口,失亡過半,輜重兵械盡棄之。昭義兵救之,聽僅而得免,歸於滑台。河北久用兵,饋運不給,朝廷厭苦之。八月,壬子,以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復以相、衛、澶三州歸之。
白話皇上派中使賜史憲誠旌節,癸酉日到達魏州。當時李聽從貝州回軍館陶,拖延不進。憲誠竭盡府庫錢財來整治行裝,將士們十分憤怒。甲戌日,軍中作亂,殺死憲誠,奉牙內都知兵馬使、靈武人何進滔主持留後事務。李聽進軍到魏州,進滔抗拒他,不得入城。秋七月,進滔出兵攻打李聽。李聽沒有防備,大敗,潰散逃走,晝夜兼行,直奔淺口,損失過半,輜重兵器全部丟棄。昭義兵來救援,李聽僅得脫身,回到滑台。河北長久用兵,糧餉運輸接濟不上,朝廷厭苦。八月壬子日,任命進滔為魏博節度使,又把相、衛、澶三州還給他。
滄州承喪亂之餘,骸骨蔽地,城空野曠,戶口存者什無三四,癸丑,以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侑至鎮,與士卒同甘苦,招撫百姓,勸之耕桑,流散者稍稍復業。先是,本軍三萬人皆仰給度支,侑至一年,租稅自能贍其半;二年,請悉罷度支給賜;三年之後,戶口滋殖,倉廩充盈。
白話滄州經歷喪亂之後,骸骨遍地,城空野曠,戶口存留的不到十分之三四。癸丑日,任命衛尉卿殷侑為齊、德、滄、景節度使。殷侑到鎮後,與士卒同甘共苦,招撫百姓,勸他們耕田種桑,流散的人逐漸復業。此前,本軍三萬人都依賴度支供給;殷侑到任一年,租稅收入自己就能供應一半;第二年,請求全部停罷度支的供給賞賜;三年之後,戶口繁衍增多,倉廩充盈。
王庭水奏因鄰道微露請服之意。壬申,赦庭水奏及將士,復其官爵。
白話王庭水透過鄰道稍稍露出請求歸服之意。壬申日,赦免王庭水及將士,恢復他們的官爵。
征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薦以為相。會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之助,甲戌,以宗閔同平章事。
白話徵召浙西觀察使李德裕為兵部侍郎,裴度推薦他做宰相。正巧吏部侍郎李宗閔有宦官的幫助,甲戌日,任命李宗閔為同平章事。
上性儉素、九月,辛巳,命中尉以下毋得衣紗縠綾羅。聽朝之暇,惟以書史自娛,聲樂游畋未嘗留意。附馬韋處仁嘗著夾羅巾,上謂曰:「朕慕卿門地清素,故有選尚。如此巾服,聽其他貴戚為之,卿不須爾。」
白話皇上生性節儉樸素。九月辛巳日,下令中尉以下不得穿紗縠綾羅。聽政之餘,只以書史自娛,聲樂遊獵從不留意。駙馬韋處仁曾戴夾羅巾,皇上對他說:朕仰慕你門第清素,所以選你尚公主。像這樣的中服,讓其他貴戚去做吧,你不必如此。
壬辰,以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惡其逼己,故出之。
白話壬辰日,任命李德裕為義成節度使。李宗閔厭惡他逼近自己,所以把他排擠出去。
冬,十月,丙辰,以李聽為太子少師。
白話冬十月丙辰日,任命李聽為太子少師。
路隋言於上曰:「宰相任重,不宜兼金谷瑣碎之務,如楊國忠、元載、皇甫鎛皆奸臣,所為不足法也。」上以為然。於是裴度辭度支,上許之。
白話路隋對皇上說:宰相責任重大,不應該兼管錢穀等瑣碎事務。像楊國忠、元載、皇甫鎛都是奸臣,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值得效法。皇上認為說得對。於是裴度辭去度支職務,皇上准許了。
十一月,甲午,上祀圓丘。赦天下。四方毋得獻奇巧之物,其纖麗布帛皆禁之,焚其機杼。
白話十一月甲午日,皇上祭祀圜丘。大赦天下。四方不得進獻奇巧之物,那些纖麗的布帛都被禁止,並焚毀織機。
丙申,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南詔入寇。元穎以舊相,文雅自高,不曉軍事,專務蓄積,減削士卒衣糧。西南戍邊之卒,衣食不足,皆入蠻境鈔盜以自給,蠻人反以衣食資之。由是蜀中虛實動靜,蠻皆知之。南詔自嵯顛謀大舉入寇,邊州屢以告,元穎不之信。嵯顛兵至,邊城一無備御。蠻以蜀卒為鄉導,襲陷巂、戎二州。甲辰,元穎遣兵與戰於邛州南,蜀兵大敗,蠻遂陷邛州。
白話丙申日,西川節度使杜元穎奏報南詔入侵。元穎以舊相自居,文雅自高,不懂軍事,專門致力於積蓄,削減士卒的衣糧。西南戍邊的士兵,衣食不足,都進入蠻境搶掠來養活自己,蠻人反而以衣食資助他們。因此蜀中的虛實動靜,蠻人都知道。南詔的嵯顛謀劃大舉入侵,邊州屢次上報,元穎不相信。嵯顛的軍隊一到,邊城毫無防備抵禦。蠻人用蜀卒做嚮導,襲擊攻陷巂、戎二州。甲辰日,元穎派兵在邛州南面與之交戰,蜀兵大敗,蠻人於是攻陷邛州。
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
白話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入朝。
詔發東川、興元、荊南兵以救西川。十二月,丁未朔,又發鄂岳、襄鄧、陳許等兵繼之。
白話下詔調發東川、興元、荊南的兵力來救援西川。十二月丁未朔日,又調發鄂岳、襄鄧、陳許等兵力相繼前往。
以王智興為忠武節度使。
白話任命王智興為忠武節度使。
己酉,以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權東川節度事。嵯顛自邛州引兵徑抵成都。庚戌,陷其外郭。杜元穎帥眾保牙城以拒之,欲遁去者數四。壬子,貶元穎為邵州刺史。
白話己酉日,任命東川節度使郭釗為西川節度使,兼代理東川節度事務。嵯顛從邛州率兵直抵成都。庚戌日,攻陷其外城。杜元穎率眾守衛牙城抵禦,想逃走多次。壬子日,貶元穎為邵州刺史。
己未,以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發太原、鳳翔兵赴西川。南詔寇東川,入梓州西郭。郭釗兵寡弱不能戰,以書責嵯顛。嵯顛覆書曰:「杜元穎侵擾我,故興兵報之耳。」與釗修好而退。蠻留成都西郭十日,其始慰撫蜀人,市肆立堵。將行,乃大掠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貨而去。蜀人恐懼,往往赴江,流屍塞江而下。嵯顛自為軍殿,及大度水,嵯顛謂蜀人曰:「此南吾境也,聽汝哭別鄉國。」眾皆慟哭,赴水死者以千計。自是南詔工巧埒於蜀中。嵯顛遣使上表,稱:「蠻比修職貢,豈敢犯邊,正以杜元穎不恤軍士,怨苦元穎,競為鄉導,祈我此行以誅虐帥。誅之不遂,無以慰蜀士之心,願陛下誅之。」丁卯,再貶元穎循州司馬。詔董重質及諸道兵皆引還。郭釗至成都,與南詔立約,不相侵擾。詔遣中使以國信賜嵯顛。
白話己未日,任命右領軍大將軍董重質為神策、諸道西川行營節度使,又調發太原、鳳翔的兵力開赴西川。南詔進犯東川,攻入梓州西城。郭釗兵少力弱不能作戰,寫信責問嵯顛。嵯顛回信說:杜元穎侵擾我,所以我興兵報復罷了。與郭釗修好後退兵。蠻人留在成都西城十日,起初安撫蜀人,市肆恢復如常。將要離開時,大肆搶掠百姓子女、百工數萬人及珍寶貨物而去。蜀人恐懼,紛紛投江,流屍塞滿江面而下。嵯顛親自殿後,到了大渡水,嵯顛對蜀人說:這以南就是我的國境了,聽憑你們哭別鄉國。眾人都慟哭,投水而死的以千計。從此南詔的工藝技巧與蜀中相等。嵯顛派使者上表,說:蠻人近年修職進貢,豈敢侵犯邊境,正因為杜元穎不體恤軍士,軍士們怨恨苦於元穎,爭相做嚮導,祈望我此行來誅殺暴虐的統帥。誅殺不成,無法安慰蜀地軍民之心,希望陛下殺掉他。丁卯日,再貶元穎為循州司馬。下詔董重質及各道兵都撤還。郭釗到成都,與南詔立約,互不侵擾。下詔派中使以國信賜給嵯顛。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四年
白話唐文宗太和四年。
庚戌 西元八三〇年
白話庚戌年,即公元八三〇年。
春,正月,辛巳,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戊子,立子永為魯王。
白話春正月辛巳日,武昌節度使牛僧孺入朝。戊子日,立皇子李永為魯王。
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以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與排擯李德裕之黨,稍稍逐之。
白話李宗閔引薦牛僧孺。辛卯日,任命僧孺為兵部尚書、同平章事。於是二人相互排擠李德裕的黨羽,逐漸驅逐他們。
南詔之寇成都也,詔山南西道發兵救之,興元兵少,節度使李絳募兵千人赴之,未至,蠻退而還。興元兵有常額,詔新募兵悉罷之。二月,乙卯,絳悉召新軍,諭以詔旨而遣之,仍賜以廩麥,皆怏怏而退。往辭監軍,監軍楊叔元素惡絳不奉己,以賜物薄激之。眾怒,大噪,掠庫兵,趨使牙。絳方與僚佐宴,不為備,走登北城。或勸縋而出,絳曰:「吾為元帥,豈可逃去!」麾推官趙存約令去。存約曰:「存約受明公知,何可苟免!」牙將王景延與賊力戰死,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皆為亂兵所害,賊遂屠絳家。戊午,叔元奏絳收新軍募直以致亂。庚申,以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時,三省官上疏共論李絳之冤。諫議大夫憶敏行具孫叔元激怒亂兵,上始悟。
白話南詔入侵成都時,下詔山南西道發兵救援。興元兵力少,節度使李絳招募士兵千人前往,還沒到達,蠻人已退,於是返回。興元兵有固定名額,下詔新招募的士兵全部罷遣。二月乙卯日,李絳把新軍全部召來,宣告詔旨後打發他們,仍賜給糧食,他們都怏怏不快地退下。臨走時去向監軍辭行,監軍楊叔元一向厭惡李絳不奉承自己,用賜物微薄的話激怒他們。眾人大怒,鼓譟起來,搶掠庫中兵器,直奔使衙。李絳正與僚佐宴飲,沒有防備,跑上北城。有人勸他縋城逃出,李絳說:我身為元帥,豈能逃走!指揮推官趙存約離開。存約說:存約受明公賞識,怎能苟且逃生!牙將王景延與亂賊力戰而死,李絳、存約及觀察判官薛齊都被亂兵殺害,亂賊於是屠戮李絳一家。戊午日,楊叔元上奏說李絳收取新軍招募費以致作亂。庚申日,任命尚書右丞溫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當時,三省官員上疏共同議論李絳的冤情。諫議大夫憶敏行詳細陳述楊叔元激怒亂兵的經過,皇上才醒悟。
三月,乙亥朔,以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恐其為變,常嚴兵迎送防衛之。公綽至鎮,回鶻遣梅錄李暢以馬萬匹互市,公綽但遣牙將單騎迎勞於境,至則大辟牙門,受其禮謁。暢感泣,戒其下,在路不敢馳獵,無所侵擾。陘北沙陀素驍勇,為九姓、六州胡所畏伏。公綽奏以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使居雲、朔塞下,捍御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謁,公綽與之宴。執宜神彩嚴整,進退有禮。公綽謂僚佐曰:「執宜外嚴而內寬,言徐而理當,福祿人也。」執宜母妻入見,公綽使夫人與之飲酒,饋遺之。執宜感恩,為之盡力。塞下舊有廢府十一,執宜修之,使其部落三千人分守之,自是雜虜不敢犯塞。
白話三月乙亥朔日,任命刑部尚書柳公綽為河東節度使。此前,回鶻入貢及互市,所過之處怕他們生變,常常嚴兵迎送防衛。公綽到鎮後,回鶻派梅錄李暢帶馬一萬匹來互市,公綽只派牙將單騎到邊境迎接慰勞,到來後大開牙門,接受他的禮謁。李暢感動流淚,告誡部下,在路途中不敢馳騁打獵,無所侵擾。陘北沙陀一向驍勇,被九姓、六州胡人所畏服。公綽奏請任命其酋長朱邪執宜為陰山都督、代北行營招撫使,讓他駐守雲、朔塞下,捍衛北邊。執宜與諸酋長入見,公綽與他們宴飲。執宜神采嚴整,進退有禮。公綽對僚佐說:執宜外表嚴肅而內心寬厚,說話從容而道理允當,是有福祿之人。執宜的母親妻子入見,公綽讓夫人與她們飲酒,贈送禮物。執宜感恩,為他盡力。塞下原有廢府十一座,執宜加以修繕,讓其部落三千人分守各處,從此雜虜不敢侵犯邊塞。
溫造行至褒城,遇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蠻歸,造密與之謀誅亂者,以其兵八百人為牙隊,五百人為前軍,入府,分守諸門。己卯,造視事,饗將士於牙門,造曰:「吾欲問新軍去留之意,宜悉使來前。」既勞問,命坐,行酒。志忠密以牙兵圍之,既合,唱「殺!」新軍八百餘人皆死。楊叔元起,擁造靴求生,造命囚之。其手殺絳者,斬之百段,餘皆斬首,投屍漢水,以百首祭李絳,三十首祭死事者,具事以聞。己丑,流楊叔元於康州。
白話溫造行至褒城,遇到興元都將衛志忠征討蠻人歸來,溫造秘密與他謀劃誅殺亂兵,用他的兵力八百人做牙隊,五百人做前軍,進入府衙,分守各門。己卯日,溫造上任視事,在牙門宴饗將士。溫造說:我想問新軍去留的意思,應該讓他們都到前面來。慰問之後,命令坐下,行酒。志忠秘密用牙兵圍住他們,合圍之後,喊殺!新軍八百餘人都被殺死。楊叔元起身,抱住溫造的靴子求活命,溫造命令囚禁他。那些親手殺李絳的人,斬為百段,其餘的都斬首,把屍體投入漢水,用一百顆頭顱祭李絳,三十顆頭顱祭殉難將士,並詳細奏報此事。己丑日,流放楊叔元到康州。
癸卯,加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為荊南節度使。
白話癸卯日,加授淮南節度使段文昌同平章事,改任荊南節度使。
奚寇幽州。夏,四月,丁未,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擊破之。辛酉,擒其王茹羯以獻。
白話奚人進犯幽州。夏四月丁未日,盧龍節度使李載義打敗他們。辛酉日,擒獲其王茹羯獻上。
裴度以高年多疾,懇辭機政。六月,丁未,以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俟疾損,三五日一入中書。
白話裴度因年高多病,懇切辭去機要政務。六月丁未日,任命裴度為司徒、平章軍國重事,等他病情好轉,三五天入一次中書省。
上患宦官強盛,憲宗、敬宗弒逆之黨猶有在左右者。中尉王守澄尤為專橫,招權納賄,上不能制。嘗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言之,申錫請漸除其逼。上以申錫沉厚忠謹,可倚以事,擢為尚書右丞。秋,七月,癸未,以申錫同平章事。
白話皇上憂患宦官勢力強盛,弒殺憲宗、敬宗的逆黨還有留在左右的。中尉王守澄尤其專橫,攬權納賄,皇上不能制服。曾秘密與翰林學士宋申錫談論此事,申錫請求逐漸除掉他們的威脅。皇上認為申錫沉穩忠厚,可以倚仗辦事,提拔他為尚書右丞。秋七月癸未日,任命申錫為同平章事。
初,裴度征淮西,奏李宗閔為觀察判官,由是漸獲進用。至是,怨度薦李德裕,因其謝病,九月,壬午,以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白話起初,裴度征討淮西時,奏請任命李宗閔為觀察判官,宗閔由此逐漸得到進用。到這時,宗閔怨恨裴度推薦李德裕,趁裴度稱病辭職,九月壬午日,任命裴度兼侍中,充山南東道節度使。
西川節度使郭釗以疾求代,冬,十月,戊申,以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蜀自南詔入寇,一方殘弊,郭釗多病,未暇完補。德裕至鎮,作籌邊樓,圖蜀地形,南入南詔,西達吐蕃。日召老於軍旅、習邊事者,雖走卒蠻夷無所間,訪以山川、城邑、道路險易廣狹遠近,未逾月,皆若身嘗涉歷。
白話西川節度使郭釗因病請求派人替代。冬十月戊申日,任命義成節度使李德裕為西川節度使。蜀地自南詔入侵後,一方殘破凋敝,郭釗多病,無暇修復。德裕到鎮後,建造籌邊樓,繪製蜀地地形圖,南達南詔,西抵吐蕃。每天召見久於軍旅、熟悉邊事的人,即使是走卒、蠻夷也不加隔絕,詢問山川、城邑、道路的險易、廣狹、遠近,不到一個月,都像親身經歷過一樣。
上命德裕修塞清溪關以斷南詔入寇之路,或無土,則以石壘之。德裕上言:「通蠻細路至多,不可塞,惟重兵鎮守,可保無虞。但黎、雅以來得萬人,成都得二萬人,精加訓練,則蠻不敢動矣。邊兵又不宜多,須力可臨制。崔旰之殺郭英乂,張朏之逐張延賞,皆鎮兵也。」時北兵皆歸本道,惟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來年三月亦歸,蜀人朏懼。德裕奏乞鄭滑五百人、陳許千人以鎮蜀。且言:「蜀兵脆弱,新為蠻寇所困,皆破膽,不堪征戌。若北兵盡歸,則與杜元穎時無異,蜀不可保。恐議者雲蜀經蠻寇以來,已自增兵,向者蠻寇已逼,元穎始捕市人為兵,得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不可用。郭釗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復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皆元穎舊兵也。恐議者又聞一夫當關之說,以為清溪可塞。臣訪之蜀中老將,清溪之旁,大路有三,自餘小徑無數,皆東蠻臨時為之開通,若言可塞,則是欺罔朝廷。要須大度水北更築一城,迤邐接黎州,以大兵守之方可。況聞南詔以所掠蜀人二千及金帛賂遺吐蕃,若使二虜知蜀虛實,連兵入寇,誠可深憂。其朝臣建言者,蓋由禍不在身,望人責一狀,留入堂案,他日敗事,不可令臣獨當國憲。」朝廷皆從其請。德裕乃練士卒,葺堡鄣,積糧儲以備邊,蜀人粗安。
白話皇上命令李德裕修築堵塞清溪關,以斷絕南詔入侵之路,有的地方沒有土,就用石頭壘築。德裕上言:通往蠻地的小路極多,不可堵塞,只有用重兵鎮守,才能保證無虞。只要黎州、雅州一帶得到萬人,成都得到二萬人,精加訓練,那麼蠻人就不敢動了。邊兵又不宜太多,必須有力量足以控制。崔旰殺郭英乂,張朏驅逐張延賞,都是鎮兵幹的。當時北方兵都回本道了,只有河中、陳許三千人在成都,有詔書說來年三月也要回去,蜀人驚恐。德裕奏請鄭滑五百人、陳許一千人來鎮守蜀地。並且說:蜀兵脆弱,剛被蠻寇所困,都嚇破了膽,不堪征戍。如果北兵全部回去,那就與杜元穎時期沒有區別,蜀地就保不住了。恐怕議論的人說蜀地經蠻寇之後,已經自己增兵了——從前蠻寇已經逼近,元穎才抓市民當兵,得到三千餘人,徒有其數,實際上不可用。郭釗招募北兵僅得百餘人,臣又召募得二百餘人,此外都是元穎的舊兵。恐怕議論的人又聽信一夫當關的說法,以為清溪可以堵塞。臣訪問蜀中老將,清溪旁邊,大路有三條,其餘小徑無數,都是東蠻臨時開通的,如果說可以堵塞,那就是欺騙朝廷。必須在大渡水北面再築一座城,迤邐與黎州相接,用大軍把守才行。況且聽說南詔把所掠的蜀人二千及金帛賄賂吐蕃,如果讓這兩虜知道蜀地虛實,連兵入侵,實在深可擔憂。那些建言的朝臣,大概因為災禍不在自己身上,希望責成每人寫一份狀子,留在政事堂案卷裡,將來敗事,不能讓臣獨自承擔國法。朝廷都聽從他的請求。德裕於是操練士卒,修繕堡壘屏障,積儲糧草以備邊,蜀人初步安定。
是歲,勃海宣王仁秀卒,子新德早死,孫彝震立,改元鹹和。
白話這一年,渤海宣王大仁秀去世,其子新德早死,孫子彝震即位,改元咸和。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五年
白話唐文宗太和五年。
辛亥 西元八三一年
白話辛亥年,即公元八三一年。
春,正月,丁巳,賜滄、齊、德節度名義昌軍。
白話春正月丁巳日,賜滄、齊、德節度名號為義昌軍。
庚申,盧龍監軍奏李載義與敕使宴於球場後院,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徒呼噪作亂,載義與子正元奔易州。志誠又殺莫州刺史張慶初。上召宰相謀之,牛僧孺曰:「范陽自安、史以來,非國所有,劉總暫獻其地,朝廷費錢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所獲。今日誌誠得之,猶前日載義得之也。因而撫之,使捍北狄,不必計其逆順。」上從之。載義自易州赴京師,上以載義有平滄景之功,且事朝廷恭順,二月,壬辰,以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以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白話庚申日,盧龍監軍奏報李載義與敕使在球場後院宴飲,副兵馬使楊志誠與其同夥鼓譟作亂,載義與兒子正元逃奔易州。志誠又殺死莫州刺史張慶初。皇上召宰相商議,牛僧孺說:范陽自安祿山、史思明以來,已非國家所有,劉總暫時獻出此地,朝廷花費八十萬緡而無絲毫收穫。今天楊志誠得到它,就像從前李載義得到它一樣。因而安撫他,讓他捍衛北狄,不必計較他的順逆。皇上聽從。載義從易州前往京師,皇上因載義有平定滄景之功,且事奉朝廷恭順,二月壬辰日,任命載義為太保,同平章事如故。任命楊志誠為盧龍留後。
「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輔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詩》云:「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載義籓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也。若一無所問,因以其土田爵位授之,則是將帥之廢置殺生皆出於士卒之手,天子雖在上,奚為哉!國家之有方鎮,豈專利其財賦而已乎!如僧孺之言,姑息偷安之術耳,豈宰相佐天子御天下之道哉!
白話譯
從前聖人順應天理、明察人情,知道平民不能互相治理,所以設置師長來糾正;知道群臣不能互相役使,所以建立諸侯來制約;知道列國不能互相服從,所以立天子來統帥。天子對於萬國,能夠褒獎善人而黜退惡人,抑制強者而輔助弱者,安撫順服而懲罰違逆,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沒有不遵從的。《詩》說:「勤勉我的王,綱紀四方。」載義是藩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被志誠驅逐,這是天子所應當處理的。如果一概不聞不問,趁機把他的土地爵位授給別人,那麼將帥的廢立殺生就都出自士卒之手,天子雖然在上位,又能做什麼呢!國家設立方鎮,難道只是專佔它的財賦而已嗎!像僧孺所說的話,不過是姑息偷安的權術罷了,哪裡是宰相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的道理呢!
新羅王彥升卒,子景徽立。
白話新羅王金彥升去世,其子景徽即位。
上與宋申錫謀誅宦官,申錫引吏部侍郎王璠為京兆尹,以密旨諭之。璠洩其謀,鄭注、王守澄知之,陰為之備。上弟漳王湊賢,有人望,注令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立漳王。戊戌,守澄奏之,上以為信然,甚怒。守澄欲即遣二百騎屠申錫家,飛龍使馬存亮固爭曰:「如此,則京城自亂矣!宜召他相與議其事。」守澄乃止。是日,旬休,遣中使悉召宰相至中書東門。中使曰:「所召無宋公名。」申錫知獲罪,望延英,以笏叩額而退。宰相至延英,上示以守澄所奏,相顧愕眙。上命守澄捕豆盧著所告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親事王師文等,於禁中鞫之;師文亡命。三月,庚子,申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無敢顯言其冤者,獨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連上疏請出內獄付外廷核實,由是獄稍緩。正雅,翊之子也。晏敬則等自誣服,稱申錫遣王師文達意於王,豫結異日之知。獄成,壬寅,上悉召師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面詢之。午際,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復請對於延英,乞以獄事付外覆按。上曰:「吾已與大臣議之矣。」屢遣之出,不退。玄亮叩頭流涕曰:「殺一匹夫,猶不可不重慎,況宰相乎!」上意稍解,曰:「當更與宰相議之。」乃復召宰相入。牛僧孺曰:「人臣不過宰相,今申錫已為宰相,假使如所謀,復欲何求!申錫殆不至此!」鄭注恐覆案詐覺,乃勸守澄請止行貶黜。癸卯,貶漳王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存亮即日請致仕。玄亮,磁州人;質,通五世孫;系,乂之子;元褒,江州人也。晏敬則等坐死用及流竄者數十百人,申錫竟卒於貶所。
白話皇上與宋申錫謀劃誅殺宦官,申錫引薦吏部侍郎王璠任京兆尹,把密旨告訴他。王璠洩露了這個謀劃,鄭注、王守澄知道後,暗中作防備。皇上的弟弟漳王李湊賢能,有人望,鄭注讓神策都虞候豆盧著誣告申錫謀劃擁立漳王。戊戌日,守澄上奏此事,皇上信以為真,非常憤怒。守澄想立即派二百騎兵屠殺申錫全家,飛龍使馬存亮堅決諫爭說:這樣的話,京城自己就要大亂了!應該召其他宰相來商議此事。守澄才作罷。當天是旬休日,派中使把宰相都召到中書省東門。中使說:所召的名單中沒有宋公的名字。申錫知道獲罪了,望了望延英殿,用笏板叩額而退。宰相們到延英殿,皇上把守澄的奏報給他們看,他們相顧驚愕。皇上命守澄逮捕豆盧著所告發的十六宅宮市品官晏敬則及申錫的親事官王師文等人,在宮中審訊;師文逃亡。三月庚子日,申錫被罷為右庶子。自宰相大臣以下沒有人敢明言其冤,只有京兆尹崔琯、大理卿王正雅接連上疏,請求把宮內獄案交外廷核實,由此獄事稍有緩解。正雅是王翊的兒子。晏敬則等人自誣服罪,稱申錫派王師文向漳王傳達心意,預先結交日後的知遇。獄案成立,壬寅日,皇上把師保以下及台省府寺大臣全部召來當面詢問。午時,左常侍崔玄亮、給事中李固言、諫議大夫王質、補闕盧鈞、舒元褒、蔣系、裴休、韋溫等又請求在延英殿奏對,乞求把獄案交外廷複查。皇上說:我已與大臣們商議過了。屢次打發他們出去,他們不退。玄亮叩頭流涕說:殺一個匹夫,尚且不能不慎重,何況宰相呢!皇上怒意稍解,說:當再與宰相商議。於是又召宰相入內。牛僧孺說:人臣之位不過宰相,如今申錫已經是宰相,假使如所謀劃的那樣,他又想求什麼!申錫大概不至於此!鄭注怕複查時詐謀敗露,於是勸守澄請求只行貶黜。癸卯日,貶漳王李湊為巢縣公,宋申錫為開州司馬。存亮當天請求退休。玄亮是磁州人;王質是王通的五世孫;蔣系是蔣乂的兒子;元褒是江州人。晏敬則等人被處死以及流放的有數十上百人,申錫最終死在貶所。
夏,四月,己丑,以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白話夏四月己丑日,任命李載義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楊志誠為幽州節度使。
五月,辛丑,上以太廟兩室破漏,逾月不葺,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俸;亟命中使帥工徒,輟禁中營繕之材以葺之。左補闕韋溫諫,以為:「國家置百官,各有所司,苟為墮曠,宜黜其人,更擇能者代之。今曠官者止於罰俸,而憂軫所切即委內臣,是以宗廟為陛下所私,而百官皆為虛設也。」上善其言,即追止中使,命有司葺之。
白話五月辛丑日,皇上因太廟兩室破漏,過了一個多月沒有修繕,罰將作監、度支判官、宗正卿的俸祿;急忙下令中使率工匠,抽調宮中營繕的材料來修繕。左補闕韋溫進諫,認為:國家設置百官,各有所司,如果怠惰曠職,應該貶黜其人,另選能者代替。如今曠職的官只罰俸祿,而皇上憂慮的事卻委託給內臣,這是把宗廟當作陛下的私事,而百官都成虛設了。皇上認為他說得對,立即追回中使,命有關部門修繕。
丙辰,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遣使詣南詔索所掠百姓,得四千人而還。
白話丙辰日,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報派使者到南詔索要被掠去的百姓,要回四千人而還。
秋,八月,戊寅,以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岳觀察使。鄂岳地囊山帶江,處百越、巴、蜀、荊、漢之會,土多群盜,剽行舟,無老幼必盡殺乃已。郾至,訓卒治兵,作蒙沖追討,歲中,悉誅之。郾在陝,以寬仁為治,或經月不笞一人,乃至鄂,嚴峻刑罰。或問其故,郾曰:「陝土瘠民貧,吾撫之不暇,尚恐其驚;鄂地險民雜,夷俗慓狡為奸,非用威刑,不能致治。政貴知變,蓋謂此也。」
白話秋八月戊寅日,任命陝虢觀察使崔郾為鄂岳觀察使。鄂岳地帶群山環抱、長江縈繞,處於百越、巴、蜀、荊、漢的交會處,當地多群盜,搶劫行船,不分老幼必殺盡才罷休。崔郾到任後,訓練士卒整頓軍隊,造蒙衝船追討,一年之內把他們全部誅殺。崔郾在陝州,以寬仁為政,有時整月不鞭笞一人;到了鄂州,卻嚴峻刑罰。有人問他緣故,崔郾說:陝州土地貧瘠百姓貧窮,我安撫還來不及,尚且怕驚擾他們;鄂州地勢險要百姓複雜,夷俗慓悍狡詐為奸,不用威刑,不能達到治理。政道貴在懂得變通,說的就是這個。
西川節度使李德裕奏:「蜀兵羸疾老弱者,從來終身不簡,臣命立五尺五寸之度,簡去四千四百餘人,復簡募少壯者千人以慰其心。所募北兵已得千五百人,與土兵參居,轉相訓習,日益精練。又,蜀工所作兵器,徒務華飾不堪用。臣今取工於別道以治之,無不堅利。」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降,盡帥其眾奔成都。德裕遣行維州刺史虞藏儉將兵入據其城。庚申,具奏其狀,且言「欲遣生羌三千,燒十三橋,搗西戎腹心,可洗久恥,是韋皋沒身恨不能致者也!」事下尚書省,集百官議,皆請如德裕策。牛僧孺曰:「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一維州,未能損其勢。比來修好,約罷戍兵,中國御戎,守信為上。彼若來責曰:『何事失信?』養馬蔚茹川,上平涼阪,萬騎綴回中,怒氣直辭,不三日至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外,得百維州何所用之!徒棄誠信,有害無利。此匹夫所不為,況天子乎!」上以為然,詔德裕以其城歸吐蕃,執悉怛謀及所與偕來者悉歸之。吐蕃盡誅之於境上,極其慘酷。德裕由是怨僧孺益深。
白話西川節度使李德裕上奏:蜀兵中羸弱、患病、老邁的,向來終身不簡汰,臣下令立五尺五寸的標準,簡汰四千四百餘人,又選募少壯者一千人來安慰他們的心。所招募的北兵已得一千五百人,與本地士兵雜居,互相訓練學習,日益精練。另外,蜀地工匠所造的兵器,徒然追求華麗裝飾而不堪使用。臣如今從別道取工匠來打造,無不堅固鋒利。九月,吐蕃維州副使悉怛謀請求投降,率領全部部眾逃奔成都。德裕派代理維州刺史虞藏儉帶兵入據其城。庚申日,詳細奏報情況,並說想派生羌三千人,燒毀十三橋,搗毀西戎的腹心,可以洗雪久恥,這是韋皋終身遺恨而未能做到的事!此事下交尚書省,召集百官議論,都請求採納德裕的計策。牛僧孺說:吐蕃之境,四面各萬里,失去一個維州,未能損害它的勢力。近來雙方修好,約定撤罷戍兵,中國抵禦戎狄,守信為上。他們如果來責問說:為何失信?養馬於蔚茹川,登上平涼阪,萬騎連綴回中,怒氣直衝理直氣壯,不到三天就到咸陽橋。此時西南數千里之外,得到一百個維州有什麼用!白白拋棄誠信,有害無利。這是匹夫都不做的事,何況天子呢!皇上認為說得對,下詔德裕把城歸還吐蕃,逮捕悉怛謀及與他同來的人全部送還。吐蕃在邊境上把他們全部殺掉,極其慘酷。德裕因此更加怨恨僧孺。
冬,十月,戊寅,李德裕奏南詔寇巂州,陷三縣。
白話冬十月戊寅日,李德裕奏報南詔進犯巂州,攻陷三縣。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六年
白話唐文宗太和六年。
壬子 西元八三二年
白話壬子年,即公元八三二年。
春,正月,壬子,詔以水旱降系囚。群臣上尊號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以為:「今水旱為災,恐非崇飾徽稱之時。」上善之,辭不受。
白話春正月壬子日,下詔因水旱災害減輕在押囚犯的刑罰。群臣上尊號為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補闕韋溫上疏,認為:如今水旱為災,恐怕不是尊崇美稱的時候。皇上認為說得對,辭讓不接受。
三月,辛丑,以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以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白話三月辛丑日,任命武寧節度使王智興兼侍中,充忠武節度使;任命邠寧節度使李聽為武寧節度使。
回鶻昭禮可汗為其下所殺,從子胡特勒立。
白話回鶻昭禮可汗被其部下所殺,侄子胡特勒即位。
李聽之前鎮武寧也,有蒼頭為牙將。至是,聽先遣親吏至徐州慰勞將士,蒼頭不欲聽復來,說軍士殺其親吏,臠食之。聽懼,以疾固辭。辛酉,以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陵節度使。
白話李聽從前鎮守武寧時,有個家奴做了牙將。到這時,李聽先派親吏到徐州慰勞將士,那家奴不想李聽再來,慫恿軍士殺掉其親吏,割肉吃掉。李聽害怕,以有病堅決辭謝。辛酉日,任命前忠武節度使高瑀為武陵節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修邛崍關及移巂州理台登城。秋,七月,原王逵薨。
白話夏五月甲辰日,李德裕奏報修築邛崍關及遷移巂州治所到台登城。秋七月,原王李逵去世。
冬,十月,甲子,立魯王永為太子。初,上以晉王普,敬宗長子,性謹願,欲以為嗣。會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議建儲,至是始行之。
白話冬十月甲子日,立魯王李永為太子。起初,皇上認為晉王李普是敬宗長子,性格謹慎忠厚,想立他為繼承人。恰逢他去世,皇上痛惜,所以很久不議論建儲之事,到這時才實行。
十一月,乙卯,以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知樞密,數為上言:「縛送悉怛謀以快虜心,絕後來降者,非計也。」上亦悔之,尤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與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僧孺內不自安,會上御延英,謂宰相曰:「天下何時當太平,卿等亦有意於此乎!」僧孺對曰:「太平無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雖非至理,亦謂小康。陛下若別求太平,非臣等所及。」退,謂同列曰:「主上責望如此,吾曹豈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請罷。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白話十一月乙卯日,任命荊南節度使段文昌為西川節度使。西川監軍王踐言入朝任知樞密,屢次對皇上說:綁送悉怛謀以快敵人之心,斷絕後來投降的人,不是好計策。皇上也後悔了,尤其責怪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依附李德裕的人趁機說僧孺與德裕有嫌隙,妨害他的功勞。皇上更加疏遠僧孺。僧孺內心不安,恰逢皇上駕臨延英殿,對宰相說:天下何時才能太平,卿等也有意於此嗎!僧孺回答說:太平沒有一定的徵象。如今四夷不至於交相入侵,百姓不至於流散,雖不是至治,也可稱小康。陛下如果另求太平,就不是臣等所能及的了。退下後,對同僚說:主上責望如此,我們豈能久居此地呢!於是接連上表請求罷免。十二月乙丑日,任命僧孺為同平章事,充淮南節度使。
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時和年豐,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籓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宗求治之時,僧孺任居承弼,進則偷安取容以竊位,退則欺君誣世以盜名,罪孰大焉!
白話譯
君主明察、臣子忠誠,上面下令下面服從,傑出賢能的人在位,奸佞邪僻的人被黜退疏遠,禮儀修明、音樂興盛,刑罰清簡、政治平和,奸惡之人消聲匿跡,戰爭停息,諸侯順從歸附,四方夷族懷德臣服,時序和順、年成豐收,家家充裕、人人富足,這才是太平的景象。然而在那個時候,宦官專權,在宮內脅迫君主,卻不能把他們疏遠;藩鎮擁兵自重,在外傲慢欺上,卻不能加以制裁;士卒殺死驅逐主帥、抗拒命令自立為帥,卻不能加以追究;戰事年年興起,賦稅一天比一天急迫,屍骨鮮血縱橫在原野,民間的紡織機都空竭了,而牛僧孺卻說這是太平,這豈不是欺騙嗎!當文宗力求治世的時候,牛僧孺身居輔佐的重任,在位時就苟且偷安、討好君主來竊取權位,退下時就欺瞞君主、誑騙世人來盜取名聲,還有比這更大的罪嗎!
珍王誠薨。
白話珍王李誠去世。
乙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白話乙亥日,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白話丁未日,任命前西川節度使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初,李宗閔與德裕有隙,及德裕還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為相,宗閔百方沮之不能。京兆尹杜悰,宗閔黨也,嘗詣宗閔,見其有憂色,曰:「得非以大戎乎?」宗閔曰:「然。何以相救?」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宗閔曰:「何如?」悰曰:「德裕有文學而不由科第,常用此為慊慊,若使之知舉,必喜矣。」宗閔默然有間,曰:「更思其次。」悰曰:「不則用為御史大夫。」宗閔曰:「此則可矣。」悰再三與約,乃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為訪此寂寥?」悰曰:「靖安相公令悰達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德裕驚喜泣下,曰:「此大門官,小子何足以當之!」寄謝重沓。宗閔復與給事中楊虞卿謀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從弟也。
白話起初,李宗閔與德裕有嫌隙。等到德裕從西川回來,皇上對他非常器重,早晚要拜他為相,宗閔千方百計阻止也不能。京兆尹杜悰是宗閔的黨羽,曾去見宗閔,見他有憂色,說:莫不是因為大戎吧?宗閔說:是。有什麼辦法救我?杜悰說:悰有一計,可以消除舊怨,只怕公不能用。宗閔說:怎麼講?杜悰說:德裕有文采卻不是科第出身,常以此為憾,如果讓他主持貢舉,他一定高興。宗閔默然半晌,說:再想個次一點的辦法。杜悰說:不然就用他做御史大夫。宗閔說:這可以。杜悰再三與他約定,於是去見德裕。德裕迎著作揖說:公為什麼來訪這冷落之地?杜悰說:靖安相公讓我傳達意思。就把御史大夫的任命告訴他。德裕又驚又喜,流下淚來,說:這是大門官,小子怎麼足以當之!託他再三致謝。宗閔又與給事中楊虞卿謀劃,此事於是中止。虞卿是汝士的堂弟。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上之下太和七年
白話唐文宗太和七年。
癸丑 西元八三三年
白話癸丑年,即公元八三三年。
春,正月,甲午,加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遣歸鎮。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欲請他鎮。既至,見朝廷事柄不一,又士大夫多請托,心輕朝廷,故歸而益驕。徐州承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悖,節度使高瑀不能制,上以為憂。甲寅,以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珙至鎮,寬猛適宜,徐人安之。珙,琯之弟也。
白話春正月甲午日,加授昭義節度使劉從諫同平章事,打發他回鎮。起初,從諫以忠義自任,入朝時想請求調到別的鎮。到京後,見朝廷事權不一,又見士大夫多請託營私,心中輕視朝廷,所以回去後更加驕橫。徐州承接王智興之後,士卒驕橫悖逆,節度使高瑀不能制止,皇上以此為憂。甲寅日,任命嶺南節度使崔珙為武寧節度使。崔珙到鎮後,寬猛適宜,徐州人安心。崔珙是崔琯的弟弟。
二月,癸亥,加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詣宰相言:「軍中不識朝廷之制,唯知尚書改僕射為遷,不知工部改吏部為美,敕使往,恐不得出。」辭氣甚慢,宰相不以為意。
白話二月癸亥日,加授盧龍節度使、檢校工部尚書楊志誠為檢校吏部尚書。進奏官徐迪到宰相處說:軍中不識朝廷的制度,只知道尚書改僕射是升遷,不知道工部改吏部是美事,敕使前去,恐怕出不來。辭氣十分傲慢,宰相不以為意。
丙戌,以兵部尚書李德裕同平章事。德裕入謝,上與之論朋黨事,對曰:「方今朝士三分之一為朋黨。」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從兄中書舍人汝士、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善交結,依附權要,上干執政,下撓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志,上聞而惡之,故與德裕言首及之。德裕因得以排其所不悅者。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嘗駁李吉甫謚,及德裕為相,仲方稱疾不出。三月,壬辰,以仲方為賓客分司。
白話丙戌日,任命兵部尚書李德裕為同平章事。德裕入朝謝恩,皇上與他談論朋黨之事,他回答說:當今朝士有三分之一是朋黨。當時給事中楊虞卿與堂兄中書舍人汝士、弟弟戶部郎中漢公、中書舍人張元夫、給事中蕭澣等人善於交結,依附權要,上干預執政,下擾亂有司,為士人求官及科第,無不如願,皇上聽說後厭惡他們,所以與德裕交談首先談到此事。德裕因此得以排擠他不喜歡的人。起初,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曾駁斥李吉甫的諡號,到德裕為相,仲方稱病不出任。三月壬辰日,任命仲方為太子賓客分司。
楊志誠怒不得僕射,留官告使魏寶義並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遣牙將王文穎來謝恩並讓官。丙申,復以告身並批答賜之,文穎不受而去。
白話楊志誠惱怒沒得到僕射,扣留官告使魏寶義及春衣使焦奉鸞、送奚契丹使尹士恭。甲午日,派牙將王文穎來謝恩並辭讓官職。丙申日,又把告身及批答賜給他,文穎不接受就走了。
和王綺薨。
白話和王李綺去世。
庚戌,以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它日,上復言及朋黨,李宗閔曰:「臣素知之,故虞卿輩臣皆不與美官。」李德裕曰:「給、捨非美官而何!」宗閔失色。丁巳,以蕭浣為鄭州刺史。
白話庚戌日,任命楊虞卿為常州刺史,張元夫為汝州刺史。有一天,皇上又談到朋黨,李宗閔說:臣一向知道此事,所以虞卿這等人臣都不給美官。李德裕說:給事中、中書舍人不是美官是什麼!宗閔變了臉色。丁巳日,任命蕭浣為鄭州刺史。
夏,四月,丙戌,冊回鶻新可汗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毘伽彰信可汗。
白話夏四月丙戌日,冊封回鶻新可汗為愛登裡囉汩沒密施合句祿毘伽彰信可汗。
六月,乙巳,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先是,回鶻每入貢,所過暴掠,州縣不敢詰,但嚴兵防衛而已。載義至鎮,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謂之曰:「可汗遣將軍入貢,以固舅甥之好,非遣將軍陵踐上國也。將軍不戢部曲,使為侵盜。載義亦得殺之,勿謂中國之法可忽也。」於是悉罷防衛兵,但使二卒守其門。暢畏服,不敢犯令。
白話六月乙巳日,任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載義為河東節度使。此前,回鶻每次入貢,所過之處暴掠,州縣不敢責問,只是嚴兵防衛而已。載義到鎮後,回鶻使者李暢入貢,載義對他說:可汗派將軍入貢,是為了鞏固舅甥之好,不是派將軍來欺凌上國的。將軍不約束部眾,使他們侵盜。載義也可以殺他們,別以為中國的法度可以輕忽。於是全部撤去防衛兵,只派兩個士卒守其門。李暢畏服,不敢違犯命令。
壬申,以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初,李宗閔惡覃在禁中數言事,奏罷其侍講。上從容謂宰相曰:「殷侑經術頗似鄭覃。」宗閔對曰:「覃、侑經術誠可尚,然論議不足聽。」李德裕曰:「覃、侑議論,他人不欲聞,惟陛下欲聞之。」後旬日,宣出,除覃御史大夫。宗閔謂樞密使崔潭峻曰:「事一切宣出,安用中書!」譚峻曰:「八年天子,聽其自行事亦可矣!」宗閔愀然而止。
白話壬申日,任命工部尚書鄭覃為御史大夫。起初,李宗閔厭惡鄭覃在宮中屢次議論政事,奏請罷免他的侍講之職。皇上從容地對宰相說:殷侑的經術頗像鄭覃。宗閔回答說:覃、侑的經術確實可嘉,然而議論不值得聽。李德裕說:覃、侑的議論,別人不願聽,只有陛下想聽。十餘日後,詔令宣布,任命鄭覃為御史大夫。宗閔對樞密使崔潭峻說:政事一切由詔令宣布,還要中書幹什麼!潭峻說:做了八年天子,聽憑他自己辦事也可以了!宗閔憂悶而止。
乙亥,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白話乙亥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為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
秋,七月,壬寅,以右僕射王涯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疾,朝廷議除代,李德裕請徙劉從諫於宣武,因拔出上黨,不使與山東連結。上以為未可。癸丑,以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白話秋七月壬寅日,任命右僕射王涯為同平章事,兼度支、鹽鐵轉運使。宣武節度使楊元卿有病,朝廷商議任命替代者,李德裕請求把劉從諫調到宣武,趁勢把他從上黨拔出,不讓他與山東連結。皇上認為不可。癸丑日,任命左僕射李程為宣武節度使。
上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依楊綰議,進士試論議,不試詩賦。德裕又言:「昔玄宗以臨淄王定內難,自是疑忌宗室,不令出閣。天下議皆以為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向使天寶之末、建中這初,宗室散處方州,雖未能安定王室,尚可各全其生。所以悉為安祿山、朱泚所魚肉者,由聚於一宮故也。陛下誠因冊太子,制書聽宗室年高屬疏者出閣,且除諸州上佐,使攜其男女出外婚嫁。此則百年弊法,一旦因陛下去之,海內孰不欣悅!」上曰:「茲事朕久知其不可,方今諸王豈無賢才,無所施耳!」八月,庚寅,冊命太子,因下制:諸王自今以次出閣,授緊、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縣主,以時出適;進士停試詩賦。諸王出閣,竟以議所除官不決而罷。
白話皇上憂患近世文士不通經術,李德裕請求依照楊綰的建議,進士考策論,不考詩賦。德裕又說:從前玄宗以臨淄王身份平定內難,從此疑忌宗室,不讓他們出閣。天下議論都認為這是幽閉骨肉,虧傷人倫。假使天寶末年、建中初年,宗室分散在各州,雖然未必能安定王室,還可各自保全性命。他們之所以全被安祿山、朱泚所屠戮,正因為聚在一宮的緣故。陛下果真趁冊立太子之機,下詔聽憑宗室中年高、關係疏遠者出閣,並任命為諸州上佐,讓他們攜帶子女出外婚嫁。這樣百年的弊法,一旦由陛下除去,海內誰不高興!皇上說:此事朕久知不可行,當今諸王豈無賢才,只是無處施展罷了!八月庚寅日,冊命太子,於是頒下詔制:諸王自今按次序出閣,授緊州、望州刺史、上佐;十六宅的縣主,按時出嫁;進士停止考試詩賦。諸王出閣之事,最終因商議所授官職不能決定而作罷。
壬寅,加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別遣使慰諭之。
白話壬寅日,加授幽州節度使楊志誠檢校右僕射,仍另派使者慰問曉諭他。
杜牧憤河朔三鎮之桀驁,而朝廷議者專事姑息,乃作書,名曰《罪言》,大略以為:「國家自天寶盜起,河北百餘城不得尺寸,人望之若回鶻、吐蕃,無敢窺者。齊、梁、蔡被其風流,因亦為寇。未嘗五年間不戰,焦焦然七十餘年矣。今上策莫如先自治,中策莫如取魏,最下策為浪戰,不計地勢,不審攻守是也。」又傷府兵廢壞,作《原十六衛》,以為:「國家始踵隋制,開十六衛,自今觀之,設官言無謂者,其十六衛乎!本原事跡,其實天下之大命也。貞觀中,內以十六衛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以儲兵伍;有事則戎臣提兵居外,無事則放兵居內。其居內也,富貴恩澤以奉養其身,所部之兵散捨諸府。上府不越千二百人,三時耕稼,一時治武,籍藏將府,伍散田畝,力解勢破,人人自愛,雖有蚩尤為帥,亦不可使為亂耳。及其居外也,緣部之兵被檄乃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飄暴交捽,豈暇異略!雖有蚩尤為帥,亦無能為叛也。自貞觀至於開元百三十年間,戎臣兵伍未始逆篡,此大聖人所以能柄統輕重,制鄣表裡,聖算神術也。至於開元末,愚儒奏章曰:『天下文勝矣,請罷府兵。』武夫奏章曰:『天下力強矣,請搏四夷。』於是府兵內鏟,邊兵外作,戎臣兵伍,湍奔矢往,內無一人矣。尾大中干,成燕偏重,而天下掀然,根萌燼燃,七聖旰食,求欲除之且不能也。由此觀之,戎臣兵伍,豈可一日使出落鈴鍵哉!然為國者不能無兵,居外則叛,居內則篡。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已還,法術最長,其置府立衛乎!近代已來,於其將也,弊復為甚,率皆市兒輩多繼金玉、負倚幽陰、折券交貨所能致也。絕不識父兄禮義之教,復無慷慨感概之氣。百城千里,一朝得之,其強傑愎勃者則撓削法制,不使縛己,斬族忠良,不使違己,力壹勢便,罔不為寇。其陰泥巧狡者,亦能家算口斂,委於邪幸,由卿市公,去郡得都,四履所治,指為別館。或一夫不幸而壽,則戛割生人,略幣天下。是以天下兵亂不息,齊人乾耗,靡不由是矣。嗚呼!文皇帝十六衛之旨,其誰原而復之乎!」又作《戰論》,以為:「河北視天下,猶珠璣也;天下視河北,猶四支也。河北氣俗渾厚,果於戰耕,加以土息健馬,便於馳敵,是以出則勝,處則饒,不窺天下之產,自可封殖。亦猶大農之家,不待珠璣然後以為富也。國家無河北,則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無有也,是一支,兵去矣。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東平,盡宿厚兵以塞虜沖,不可它使,是二支,兵去矣。六鎮之師,厥數三億,低首仰給,橫拱不為,則沿淮已北,循河之南,東盡海,西叩洛,赤地盡取,才能應費,是三支,財去矣。咸陽西北,戎夷大屯,盡鏟吳、越、荊、楚之饒以啖兵戍,是四支,財去矣。天下四支盡解,頭腹兀然,其能以是久為安乎!今者誠能治其五敗,則一戰可定,四支可生。夫天下無事之時,殿寄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落,兵甲鈍弊,是不蒐練之過,其敗一也。百人荷戈,仰食縣官,則挾千夫之名,大將小裨,操其餘贏,以虜壯為幸,以師老為娛,是執兵者常少,糜食常多,此不責實料食之過,其敗二也。戰小勝則張皇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再賜,或一月累封,凱還未歌,書品已崇,爵命極矣,田宮廣矣,金繒溢矣,子孫官矣,焉肯搜奇出死,勤於我矣!此厚賞之過,其敗三也。多喪兵士,顛翻大都,則跳身而來,刺邦而去。回視刀鋸,氣色甚安,一歲未更,旋已立於壇墀之上矣,此輕罰之過,其敗四也。大將兵柄不得專,恩臣、敕使迭來揮之,堂然將陳,殷然將鼓,一則曰必為偃月,一則曰必為魚麗,三軍萬夫,環旋翔羊晃駭之間,虜騎乘之,遂取吾之鼓旗,此不專任責成之過,其敗五也。今者誠欲調持干戈,灑掃垢污,以為萬世安,而乃踵前非,是不可為也。」又作《守論》,以為:「今之議者皆曰:夫倔強之徒,吾以良將勁兵為銜策,高位美爵充飽其腸,安而不撓,外而不拘,亦猶豢擾虎狼而不指其心,則忿氣不萌。此大歷、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戰,焚煎吾民,然後以為快也!愚曰:大歷、貞元之間,適以此為禍也。當是之時,有城數十,千百卒夫,則朝廷別待之,貸以法度。於是乎闊視大言,自樹一家,破制削法,角為尊奢,天子養威而不問,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祿受之;覲聘不來,幾杖扶之;逆息虜胤,皇子嬪之;裝緣采飾,無不備之。是以地益廣,兵益強,僭擬益甚,侈心益昌。於是土田名器,分劃殆盡,而賊夫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號,或帝或王,盟詛自立,恬淡不畏,走兵四略以飽其志者也。是以趙、魏、燕、齊卓起大唱,梁、蔡、吳、蜀躡而和之;其餘混澒項軒囂,欲相效者,往往而是。運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故能大者誅鋤,小者惠來。不然,周、秦之郊,幾為獵哉!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是以教笞於家,刑罰於國,征伐於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爭也。大歷、貞元之間,盡反此道,提區區之有而塞無涯之爭,是以首尾指支,幾不能相運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為經。愚見為盜者非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歷、貞元守邦之術,永戒之哉!」
白話杜牧對河朔三鎮的桀驁不馴感到憤慨,而朝廷議事的人專務姑息,於是作了一篇文章,名叫《罪言》,大略認為:國家自天寶年間盜亂興起,河北一百多座城池得不到尺寸之地,人們看待它如同回鶻、吐蕃,沒有敢覬覦的。齊、梁、蔡受其風氣影響,也因此為寇。不曾有過五年之間不打仗的,焦慮不安地過了七十多年。如今上策莫過於先自治,中策莫過於攻取魏博,最下策是輕率開戰,不考慮地勢,不審度攻守。又痛惜府兵制度廢壞,作《原十六衛》,認為:國家起初沿襲隋制,開設十六衛,從今天看來,說設置官職沒有意義的,大概就是十六衛吧!追本溯源,它其實是天下的命脈。貞觀年間,內以十六衛蓄養武臣,外開折衝、果毅府五百七十四處,以儲備兵員;有戰事則將帥帶兵居於外,無戰事則解散兵力居於內。他們居於內時,用富貴恩澤奉養其身,所統率的兵眾分散安置於諸府。上府不超過一千二百人,三季耕種稼穡,一季演習武事,名籍收藏在將府,伍眾散居田畝,力散勢分,人人自愛,即使有蚩尤為統帥,也不能使他們作亂。等到他們居於外時,本部的兵接到檄文才來,斧鉞在前,爵賞在後,風雨交加中搏戰,哪裡顧得上別的圖謀!即使有蚩尤為統帥,也無能背叛。從貞觀到開元一百三十年間,武臣兵眾不曾叛逆篡奪,這就是大聖人之所以能掌握輕重、控制內外,聖算神術啊。到了開元末年,愚儒上奏章說:天下文治興盛了,請罷廢府兵。武夫上奏章說:天下武力強盛了,請討伐四夷。於是府兵在內被鏟除,邊兵在外擴展,武臣兵眾如急流奔箭般離去,內地沒有一人了。尾大不掉,中部空虛,形成燕地偏重,而天下動搖,禍根如餘燼復燃,七代聖主宵衣旰食,想除去它尚且不能。由此看來,武臣兵眾,豈能有一天離開鈴鍵的管束呢!然而治國者不能沒有兵,放在外則叛亂,放在內則篡奪。要使外不叛、內不篡,古今以來,法術最長久的,大概就是設置府衛吧!近代以來,就那些將領而言,弊端更甚,大都是市井之徒多積金玉、倚仗宮中勢力、用錢財交易而得到的。完全不識父兄禮義的教誨,又沒有慷慨激昂的氣概。百城千里,一朝得到,那些強悍剛愎的,就撓削法制,不讓它束縛自己,誅殺忠良全族,不讓他們違背自己,力量專一形勢有利,無不成為賊寇。那些陰險巧詐的,也能在家中算計、按口斂財,依附邪幸之臣,由卿到公,離開州郡得到都城,四境所治之地,指為私宅。或者一人不幸長壽,則殘割生民,搜刮天下財貨。因此天下兵亂不息,百姓白白耗竭,沒有不是由此而起的。嗚呼!文皇帝十六衛的用意,誰能追本而恢復它呢!又作《戰論》,認為:河北對於天下,如同珠玉寶物;天下對於河北,如同四肢。河北風氣民俗渾厚,勇於作戰耕種,加上土地生息健馬,便於馳騁對敵,所以出戰則勝,安居則富饒,不覬覦天下的物產,自然可以增殖財富。也就如同大農之家,不等待珠玉然後才算富有。國家沒有河北,那麼精甲、銳卒、利刀、良弓、健馬就都沒有了,這是一支,兵力失去了。河東、盟津、滑台、大梁、彭城、東平,都駐重兵以堵塞敵人的衝要,不能移作他用,這是二支,兵力失去了。六鎮的軍隊,數目有三億,低頭仰仗朝廷供給,拱手無所作為,那麼沿淮以北,循河以南,東到海邊,西達洛陽,赤地盡取,才能應付開支,這是三支,財力失去了。咸陽西北,戎夷大軍屯聚,剷盡吳、越、荊、楚的富饒來供養戍兵,這是四支,財力失去了。天下四肢盡解,頭腹孤立,它豈能靠這個長久安定!如今果真能治理那五敗,則一戰可定,四肢可生。天下無事之時,大臣偷安奉私,戰士離散凋零,兵甲鈍鏽,這是不搜練的過失,其敗一也。百人扛戈,仰食官府,就掛千人之名,大將小裨,把持多餘的軍餉,以虜掠壯丁為幸事,以軍隊久拖為樂事,這是執兵器的人常常很少,耗糧的人常常很多,這是不責實計食的過失,其敗二也。戰小勝就張揚其功,奔走獻狀以邀上賞,或一日兩次賞賜,或一月屢次封賞,凱歌還沒唱,書品已經升崇,爵命到頂了,田宅廣了,金繒滿了,子孫做官了,哪裡肯搜奇出死、為朝廷效勞呢!這是厚賞的過失,其敗三也。喪失很多兵士,傾覆大都,卻跳身而來,離任而去,回看刀鋸,神色很安然,一年不到,馬上又立於壇墀之上了,這是輕罰的過失,其敗四也。大將兵權不能專一,恩臣、敕使輪流來指揮,堂堂陣列,殷殷將鼓,一會說一定要用偃月陣,一會說一定要用魚麗陣,三軍萬夫在迴旋騷亂驚駭之間,虜騎乘機而來,於是奪取我軍的鼓旗,這是不專任責成的過失,其敗五也。如今果真想要整頓干戈,洗滌污垢,以圖萬世之安,卻又重蹈前非,這是不可做的。又作《守論》,認為:如今議論的人都說:那些倔強之徒,我用良將勁兵做韁繩馬鞭,用高位美爵填飽他們的肚子,安撫而不驚擾,寬容而不拘束,就像豢養虎狼而不觸動它們的心,那麼忿怒之氣就不會萌生。這是大曆、貞元年間所以守邦的辦法,又何必急戰,焚煎我民,然後以為快呢!我說:大曆、貞元之間,正因為這樣而釀成禍亂。當時,有城數十座,兵卒千百人,朝廷就特別對待他們,寬貸法度。於是他們傲視一切、大言不慚,自樹一家,破壞制度、削減法令,爭比尊奢,天子養其威勢而不追究,有司安守恬淡而不責問。王侯通爵,越級受祿;覲聘不來,賜幾杖扶持;叛逆的後代,以皇子下嫁;裝飾彩飾,無不齊備。因此地盤越廣,兵力越強,僭越越甚,侈心越昌。於是土地名器,瓜分殆盡,而賊夫的貪心還不到邊岸,於是有了僭號越名,或稱帝或稱王,盟誓自立,恬然不懼,起兵四掠以滿足其野心。因此趙、魏、燕、齊卓然興起、大聲倡亂,梁、蔡、吳、蜀跟著應和;其餘混亂喧囂、想仿效的,到處都是。幸運遇到孝武皇帝,宵衣旰食不忘此事,前英後傑,夕思朝議,所以能大的誅滅,小的安撫。不然的話,周、秦的舊地,幾乎成為獵場了!大抵生民自然多欲,欲而不得則怒,怒則爭亂隨之而來,所以在家用教訓鞭笞,在國用刑罰,在天下用征伐,這是用來裁抑其欲望、堵塞其爭鬥的。大曆、貞元之間,完全違反此道,用區區所有來堵塞無涯的爭鬥,所以首尾指支,幾乎不能互相運轉。如今不知道這些不對,反而把它當作常法。我看做盜賊的不止於河北而已,嗚呼!大曆、貞元守邦的辦法,永遠要引以為戒啊!
又注《孫子》,為之序,以為:「兵者,刑也;刑者,政事也;為夫子之徒,實仲由、冉有之事也。不知自何代何人分為二道曰文、武,離而俱行,因使縉紳之士不敢言兵,或恥言之;苟有言者,世以為粗暴異人,人不比數。嗚呼!亡失根本,斯最為甚!《禮》曰:『四郊多壘,此卿大夫之辱也。』歷觀自古,樹立其國,滅亡其國,未始不由兵也。主兵者必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乃能有功,議於廊廟之上,兵形已成,然後付之於將。漢祖言『指蹤者人也,獲兔者犬也』,此其是也。彼為相者曰:「兵非吾事,吾不當知。』君子曰:「勿居其位可也!」
白話又為《孫子》作注,並為之作序,認為:兵就是刑;刑就是政事;這是孔子門徒之事,實際是仲由、冉有所做之事。不知從哪個朝代哪個人開始分為文武兩道,分離而行,於是使縉紳之士不敢談兵,或恥於談它;如果有人談論,世人就認為是粗暴異常之人,不把他列入士人之數。嗚呼!喪失根本,莫此為甚!《禮記》說:四郊多壘,這是卿大夫的恥辱。歷觀自古以來,建立其國、滅亡其國,未曾不是由於兵。主管兵事的人,必定是聖賢、材能、多聞博識之士才能有功;在廟堂之上謀議,兵形已成,然後交給將領。漢高祖說指蹤的是人,獲兔的是狗,就是這個道理。那些做宰相的說:兵不是我的事,我不應該知道。君子說:不居其位就可以了!
前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倚王守澄,權勢熏灼,上深惡之。九月,丙寅,侍御史李款閣內奏彈註:「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干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付法司。」旬日之間,章數十上。守澄匿注於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皆惡注。左軍將李弘楚說元素曰:鄭注奸猾無雙,卵鷇不除,使成羽翼,必為國患。今因御史所劾匿軍中,弘楚請以中尉意,詐為有疾,召使治之,來則中尉延與坐,弘楚侍側,伺中尉舉目,擒出杖殺之。中尉因見上叩頭請罪,具言其奸,楊、王必助中尉進言。況中尉有翼戴之功,豈以除奸而獲罪乎!」元素以為然,召之。注至,蠖屈鼠伏,佞辭泉湧。元素不覺執手款曲,諦聽忘倦。弘楚詗伺往復再三,元素不顧,以金帛厚遺注而遣之。弘楚怒曰:「中尉失今日之斷,必不免它日之禍矣!」因解軍職去。頃之,疽發背卒。王涯之為相,注有力焉,且畏王守澄,遂寢李款之奏。守澄言注於上而釋之,尋奏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歎。
白話前任邠寧行軍司馬鄭注,依仗王守澄,權勢熏天,皇上非常厭惡他。九月丙寅日,侍御史李款在閣內上奏彈劾鄭注:內通敕使,外連朝士,兩地往來,卜射財賄,晝伏夜動,干竊化權,人不敢言,道路以目。請交付法司處置。十天之內,奏章上了數十次。守澄把鄭注藏在右軍,左軍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都厭惡鄭注。左軍將李弘楚勸元素說:鄭注奸猾無雙,雛鳥不除,讓它長成羽翼,必為國患。如今因御史彈劾藏在軍中,弘楚請以中尉之意,詐稱有病,召他來治病;他來後中尉就延請入座,弘楚侍立一旁,等中尉一使眼色,就擒出去杖殺。中尉隨即去見皇上叩頭請罪,詳細說明他的奸惡,楊、王一定會幫助中尉進言。況且中尉有翼戴之功,豈能因除奸而獲罪呢!元素認為有理,召鄭注來。鄭注一到,屈身伏地,諂媚之詞如泉湧。元素不知不覺握著他的手親切交談,諦聽忘倦。弘楚再三伺機示意,元素不理,用金帛厚贈鄭注而送走他。弘楚怒說:中尉失去今日的決斷,一定免不了他日的禍患!於是解除軍職離去。不久,背上生疽而死。王涯做宰相,鄭注出了力,而且王涯畏懼王守澄,於是壓下李款的奏章。守澄在皇上面前為鄭注說情而釋放了他,不久奏請任命為侍御史,充右神策判官,朝野駭然歎息。
甲寅,以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白話甲寅日,任命前忠武節度使王智興為河中節度使。
群臣以上即位八年,未受尊號。冬,十二月,甲午,上尊號曰太和文武仁聖皇帝。會有五坊中使薛季稜自同、華還言閭閻凋弊。上歎曰:「關中小稔,百姓尚爾,況江、淮比年大水,其人如何!吾無術以救之,敢崇虛名乎!」因以通天帶賞季稜。群臣凡四上表,竟不受。
白話群臣因皇上即位八年,還沒有接受尊號。冬十二月甲午日,上尊號為太和文武仁聖皇帝。正巧五坊中使薛季稜從同州、華州回來,說民間凋敝。皇上歎息說:關中還算小有豐收,百姓尚且如此,何況江、淮連年大水,那裡的人們怎麼辦!我沒有辦法救他們,怎麼敢崇尚虛名呢!於是把通天帶賞給季稜。群臣共四次上表,皇上最終沒有接受。
庚子,上始得風疾,不能言。於是王守澄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醫。上征注至京師,飲其藥,頗有驗,遂有龐。
白話庚子日,皇上開始得風疾,不能說話。於是王守澄推薦昭義行軍司馬鄭注善於醫術。皇上徵召鄭注到京師,飲其藥,頗有療效,於是受到寵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