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45

十一 · 唐紀

卷245

起閼逢攝提格,盡強圉大荒落,凡四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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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攝提格,盡強圉大荒落,凡四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2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閼逢攝提格,盡強圉大荒落,凡四年臣光曰:2 則年題:4 條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中太和八年(甲寅,公元八三四年)

春,正月,上疾小瘳。丁巳,御太和殿見近臣,然神識耗減,不能復故。

白話春天,正月,皇帝的病稍微好轉。丁巳日,在太和殿接見親近的大臣,但精神氣力已耗損減退,不能再恢復到原來的狀態。

二月,壬午朔,日有食之。

白話二月壬午日(初一),發生日食。

夏,六月,丙戌,莒王紓薨。

白話夏天,六月丙戌日,莒王李紓去世。

上以久旱,詔求致雨之方。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以為:「仍歲大旱,非聖德不至,直以宋申錫之冤濫,鄭注之奸邪。今致雨之方,莫若斬注而雪申錫。」表留中。中敏謝病歸東都。

白話皇帝因為久旱不雨,下詔徵求求雨的方法。司門員外郎李中敏上表,認為:「連年大旱,不是聖德不夠,只是因為宋申錫的冤獄和鄭注的奸邪。如今求雨的辦法,不如殺了鄭注,為宋申錫昭雪。」奏表被扣留在宮中。李中敏稱病回到東都洛陽。

郯王經薨。

白話郯王李經去世。

初,李仲言流象州,遇赦,還東都。會留守李逢吉思復入相,仲言自言與鄭注善,逢吉使仲言厚賂之。注引仲言見王守澄,守澄薦於上,雲仲言善《易》,上召見之。時仲言有母服,難入禁中,乃使衣民服,號王山人。仲言儀狀秀偉,倜儻尚氣,頗工文辭,有口辯,多權數。上見之,大悅,以為奇士,待遇日隆。仲言既除服,秋,八月,辛卯,上欲以仲言為諫言,置之翰林。李德裕曰:「仲言向所為,計陛下必盡知之,豈宜置之近侍?」上曰:「然豈不容其改過?」對曰:「臣聞惟顏回能不貳過。彼聖賢之過,但思慮不至,或失中道耳。至於仲言之惡,著於心本,安能悛改邪!」上曰:「李逢吉薦之,朕不欲食言。」對曰:「逢吉身為宰相,乃薦奸邪以誤國,亦罪人也。」上曰:「然則別除一官。」對曰:「亦不可。」上顧王涯,涯對曰:「可。」德裕揮手止之,上回顧適見,色殊不懌而罷。始,涯聞上欲用仲言,草諫疏極憤激;既而見上意堅,且畏其黨盛,遂中變。尋以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敕書。德裕將出中書,謂涯曰:「且喜給事中封敕!」涯即召肅、佽謂曰:「李公適留語,令二閣老不用封敕。」二人即行下,明日,以白德裕,德裕驚曰:「德裕不欲封還,當面聞,何必使人傳言!且有司封駁,豈復稟宰相意邪!」二人悵恨而去。

白話起初,李仲言被流放到象州,遇到大赦,回到東都。正趕上東都留守李逢吉想重新入朝做宰相,李仲言自稱與鄭注交好,李逢吉便讓李仲言重金賄賂鄭注。鄭注引薦李仲言拜見王守澄,王守澄向皇帝推薦他,說李仲言精通《易經》,皇帝召見了他。當時李仲言還在為母親守喪,難以進入宮中,於是讓他穿平民的衣服,號稱王山人。李仲言儀表俊秀魁偉,灑脫豪放、意氣用事,很擅長文辭,能言善辯,頗有權術心計。皇帝見了他,非常高興,認為他是奇士,待遇日益隆重。李仲言服喪期滿後,秋天八月辛卯日,皇帝想任命李仲言為諫官,安置在翰林。李德裕說:「李仲言以前的所作所為,想來陛下一定全都知道,怎麼能把他安置在近侍之位呢?」皇帝說:「難道不允許他改過嗎?」李德裕回答說:「臣聽說只有顏回能做到不重複犯錯。聖賢的過錯,只是思慮不周,或偶爾偏離正道罷了。至於李仲言的邪惡,是深植於內心本性之中的,怎麼能悔改呢!」皇帝說:「李逢吉推薦了他,朕不想食言。」李德裕回答說:「李逢吉身為宰相,竟然推薦奸邪之人來貽誤國家,也是個罪人。」皇帝說:「那麼另授他一個官職。」李德裕回答說:「也不行。」皇帝回頭看王涯,王涯回答說:「可以。」李德裕揮手制止他,皇帝回頭正好看見,臉色很不高興而作罷。起初,王涯聽說皇帝要任用李仲言,起草勸諫的奏疏極為憤激;不久見皇帝心意已決,又畏懼李仲言一黨勢力強盛,就中途改變主意。不久任命李仲言為四門助教,給事中鄭肅、韓佽封還了敕書。李德裕將要走出中書省時,對王涯說:「真高興給事中封還敕書!」王涯立即召來鄭肅、韓佽對他們說:「李公剛才留下話,讓兩位閣老不要封還敕書。」二人隨即下發敕書。第二天,二人把這事告訴李德裕,李德裕吃驚地說:「李德裕不想封還,應當當面陳說,何必讓人傳話!況且主管部門封駁,難道還要稟承宰相的意旨嗎!」二人悵恨而去。

九月,辛亥,征昭義節度副使鄭注至京師。王守澄、李仲言、鄭注皆惡李德裕,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與德裕不相悅,引宗閔以敵之。壬戌,詔征宗閔於興元。

白話九月辛亥日,徵召昭義節度副使鄭注到京師。王守澄、李仲言、鄭注都憎恨李德裕,因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宗閔與李德裕關係不睦,便引薦李宗閔來對抗李德裕。壬戌日,下詔從興元徵召李宗閔入朝。

冬,十月,辛巳,幽州軍亂,逐節度使楊志誠及監軍李懷仵,推兵馬使史元忠主留務。

白話冬天十月辛巳日,幽州軍隊發生叛亂,驅逐了節度使楊志誠和監軍李懷仵,推舉兵馬使史元忠主持留後事務。

庚寅,以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同平章事,充山南西道節度使。是日,以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權璩等爭之,不能得。承嘏,晞之孫;璩,德輿之子也。

白話庚寅日,任命李宗閔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甲午日,讓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德裕保留同平章事銜,出任山南西道節度使。這一天,任命李仲言為翰林侍講學士。給事中高銖、鄭肅、韓佽,諫議大夫郭承嘏,中書舍人权璩等人爭相勸諫,未能阻止。郭承嘏是郭晞的孫子;权璩是權德輿的兒子。

乙巳,貢院奏進士複試詩賦,從之。

白話乙巳日,貢院上奏請求進士複試詩賦,皇帝聽從了。

李德裕見上自陳,請留京師。丙午,以德裕為兵部尚書。

白話李德裕拜見皇帝自我陳述,請求留在京師。丙午日,任命李德裕為兵部尚書。

楊志誠過太原,李載義自毆擊,欲殺之,幕僚諫救得免,殺其妻子及從行將卒。朝廷以載義有功,不問。載義母兄葬幽州,志誠發取其財。載義奏乞取志誠心以祭母,不許。

白話楊志誠經過太原,李載義親自毆打他,想要殺死他,因幕僚勸諫相救才免於一死,又殺死了他的妻子兒女和隨行的將領士兵。朝廷因為李載義有功,不予追究。李載義的母親和兄長葬在幽州,楊志誠(先前)掘開墳墓取走了陪葬財物。李載義上奏請求挖取楊志誠的心來祭奠母親,皇帝沒有准許。

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薨,軍中奉其子都知兵馬使元逵知留後。元逵改父所為,事朝廷禮甚謹。

白話十一月,成德節度使王庭湊去世,軍中將他的兒子都知兵馬使王元逵推舉主持留後事務。王元逵改變了父親的做法,侍奉朝廷的禮節非常恭謹。

史元忠獻楊志誠所造袞衣及諸僭物。丁卯,流志誠於嶺南,道殺之。

白話史元忠獻上楊志誠私自製作的袞衣和各種僭越之物。丁卯日,將楊志誠流放嶺南,在路上殺了他。

李宗閔言李德裕制命已行,不宜自便。乙亥,復以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復兼平章事。時德裕、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擠援。上患之,每歎曰:「去河北賊易,去朝中朋黨難!」

白話李宗閔說李德裕的任命制書已經發出,不應隨意變更。乙亥日,改任李德裕為鎮海節度使,不再兼任平章事。當時李德裕、李宗閔各有朋黨,互相排擠又各自結援。皇帝以此為憂,常常歎息說:「剷除河北的賊寇容易,除掉朝中的朋黨難!」

臣光曰

「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水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進賢退不肖,其處心也公,其指事也實;小人譽其所好,毀其所惡,其處心也私,其指事也誣。公且實者謂之正直,私且誣者謂之朋黨,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敘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賞,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夫如是,則朋黨何自而生哉!彼昏主則不然,明不能燭,強不能斷;邪正並進,毀譽交至;取捨不在於己,威福潛移於人。於是讒慝得志,而朋黨之議興矣。

白話譯

君子與小人不相容,就像水與炭不能同器相處。所以君子得位就排斥小人,小人得勢就排擠君子,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君子進用賢能、黜退不肖,他的存心是公,他指陳事實是實;小人讚譽他所喜好的、毀謗他所厭惡的,他的存心是私,他指陳事實是誣。公且實的叫做正直,私且誣的叫做朋黨,在於君主怎樣辨別罷了。所以明主在上,衡量德行而排列位次,度量才能而授予官職;有功的賞,有罪的刑;奸邪不能惑亂,佞人不能動搖。像這樣,朋黨從哪裡產生呢!那昏主就不然,明智不能洞察,強斷不能決斷;邪正並進,毀譽交至;取捨不在於自己,威福暗中轉於他人。於是讒諂得志,而朋黨之議興起了。

夫木腐而蠹生,醯酸而蚋集,故朝廷有朋黨,則人主當自咎,而不當以咎群臣也。文宗苟患群臣之朋黨,何不察其所毀譽者為實,為誣;所進退者為賢,為不肖;其心為公,為私;其人為君子,為小人!苟實也,賢也,公也,君子也,匪徒用其言,又當進之;誣也,不肖也,私也,小人也,匪徒棄其言,又當刑之。如是,雖使之為朋黨,孰敢哉!釋是不為,乃怨群臣之難治,是猶不種不芸而怨田之蕪也。朝中之黨且不能去,況河北賊乎!

白話木頭腐朽了蛀蟲就會滋生,醋變酸了蚊蚋就會聚集,所以朝廷一旦有朋黨,君主應當自我反省,而不應當歸罪於群臣。文宗如果憂慮群臣結黨,為什麼不考察他們所詆毀和讚譽的人,是確實如此還是誣陷;所提拔和貶退的人,是賢才還是不肖;他們的用心是出於公心還是私心;他們是君子還是小人!如果是真實、賢能、公正、君子,不僅應當採納他們的言論,還應當提拔他們;如果是誣陷、不肖、自私、小人,不僅應當拋棄他們的言論,還應當懲罰他們。如此,即使想讓他們結黨,誰還敢呢!放棄這些不做,卻怨恨群臣難以治理,這就像不播種、不除草卻埋怨田地荒蕪一樣。朝中的朋黨尚且不能除掉,何況河北的賊寇呢!

丙子,李仲言請改名訓。

白話丙子日,李仲言請求改名為李訓。

幽州奏莫州軍亂,刺史張元泛不知所在。

白話幽州奏報莫州軍隊發生叛亂,刺史張元泛下落不明。

十二月,乙卯,以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郭承嘏累上疏言其不可,上不聽。於是注詐上表固辭,上遣中使再以告身賜之,不受。

白話十二月乙卯日,任命昭義節度副使鄭注為太僕卿。郭承嘏多次上疏說這樣做不行,皇帝不聽。於是鄭注假意上表堅決推辭,皇帝派宦官兩次把任命狀賜給他,他都不接受。

癸未,以史元忠為盧龍留後。

白話癸未日,任命史元忠為盧龍留後。

初,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受密詔誅鄭注,使京兆尹王璠掩捕之。璠密以堂帖示王守澄,注由是得免,深德璠。璠又與李訓善,於是訓、注共薦之,自浙西觀察使征為尚書左丞。

白話起初,宋申錫與御史中丞宇文鼎接受密詔誅殺鄭注,讓京兆尹王璠暗中逮捕他。王璠秘密地把堂帖拿給王守澄看,鄭注因此得以幸免,非常感激王璠。王璠又與李訓交好,於是李訓、鄭注共同推薦他,從浙西觀察使徵召入朝任尚書左丞。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中太和九年(乙卯,公元八三五年)

春,正月,乙卯,以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白話春天正月乙卯日,任命王元逵為成德節度使。

巢公湊薨,追贈齊王。

白話巢公李湊去世,追贈為齊王。

鄭注上言秦地有災,宜興役以禳之。辛卯,發左、右神策千五百人浚曲江及昆明池。

白話鄭注上言說秦地有災異,應當興辦工役來禳除。辛卯日,調發左右神策軍一千五百人疏浚曲江和昆明池。

三月,冀王絿薨。

白話三月,冀王李絿去世。

丙辰,以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白話丙辰日,任命史元忠為盧龍節度使。

初,李德裕為浙西觀察使,漳王傅母杜仲陽坐宋申錫事放歸金陵,詔德裕存處之。會德裕已離浙西,牒留後李蟾使如詔旨。至是,左承王璠、戶部侍郎李漢奏德裕厚賂仲陽,陰結漳王,圖為不軌。上怒甚,召宰相及璠、漢、鄭注等面質之。璠、漢等極口誣之,路隋曰:「德裕不至有此。果如所言,臣亦應得罪!」言者稍息。夏,四月,以德裕為賓客分司。

白話起初,李德裕任浙西觀察使時,漳王的傅母杜仲陽受宋申錫案牽連被放歸金陵,皇帝下詔讓李德裕妥善安置她。恰好李德裕已經離開浙西,便發文書給留後李蟾讓按詔旨辦理。到這時,左丞王璠、戶部侍郎李漢上奏說李德裕重金賄賂杜仲陽,暗中勾結漳王,圖謀不軌。皇帝非常憤怒,召見宰相以及王璠、李漢、鄭注等人當面質問。王璠、李漢等極力誣陷,路隋說:「李德裕不至於這樣。如果真的像所說的那樣,臣也應該有罪!」進言的人這才稍稍平息。夏天四月,任命李德裕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

癸巳,以鄭注守太僕卿,兼御史大夫,注始受之,仍舉倉部員外郎李款自代曰:「加臣之罪,雖於理而無辜;在款之誠,乃事君而盡節。」時人皆哂之。

白話癸巳日,任命鄭注署理太僕卿,兼任御史大夫,鄭注這才接受任命,仍然舉薦倉部員外郎李款代替自己,說:「加在臣身上的罪過,雖於理難容但臣實屬無辜;至於李款的忠誠,才是侍奉君主盡忠盡節。」當時的人都譏笑他。

丙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同平章事,充鎮海節度使,趣之赴鎮,不得面辭。坐救李德裕故也。

白話丙申日,讓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路隋保留同平章事銜,出任鎮海節度使,催他前往鎮所,不允許當面辭行。這是因為他營救李德裕的緣故。

初,京兆尹河南賈餗,性褊躁輕率,與李德裕有隙,而善於李宗閔、鄭注。上巳,賜百官宴於曲江,故事,尹於外門下馬,揖御史。餗恃其貴勢,乘馬直入,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與之爭,餗罵曰:「黃面兒敢爾!」坐罰俸。餗恥之,求出,詔以為浙西觀察使。尚未行,戊戌,以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起初,京兆尹、河南人賈餗,性情褊狹急躁、輕率,與李德裕有嫌隙,而與李宗閔、鄭注交好。上巳節,皇帝在曲江賜宴百官,按照舊例,京兆尹要在外門下馬,向御史作揖行禮。賈餗倚仗自己顯貴的權勢,騎馬徑直進入,殿中侍御史楊儉、蘇特與他爭執,賈餗罵道:「黃臉小兒怎敢這樣!」因此被罰扣俸祿。賈餗以此為恥,請求外任,皇帝下詔任命他為浙西觀察使。還沒有出發,戊戌日,又任命賈餗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庚子,制以曏日上初得疾,王涯呼李德裕奔問起居,德裕竟不至。又在西蜀征逋懸錢三十萬緡,百姓愁困。貶德裕袁州長史。

白話庚子日,頒制書說昔日皇帝剛得病時,王涯招呼李德裕趕來問候起居,李德裕竟然沒有到。又說他在西蜀時徵收拖欠的稅款三十萬緡,百姓愁苦困頓。貶李德裕為袁州長史。

初,宋申錫獲罪,宦官益橫。上外雖包容,內不能堪。李訓、鄭注既得幸,揣知上意,訓因進講,數以微言動上。上見其才辯,意訓可與謀大事,且以訓、注皆因王守澄以進,冀宦官不之疑,遂密以誠告之。訓、注遂以誅宦官為己任,二人相挾,朝夕計議,所言於上無不從,聲勢炟赫。注多在禁中,或時休沐,賓客填門,賂遺山積。外人但知訓、注倚宦官擅作威福,不知其與上有密謀也。上之立也,右領軍將軍興寧仇士良有功。王守澄抑之,由是有隙。訓、注為上謀,進擢士良以分守澄之權。五月,乙丑,以士良為左神策中尉,守澄不悅。

白話起初,宋申錫獲罪之後,宦官更加專橫。皇帝表面雖然寬容,內心卻難以忍受。李訓、鄭注得寵之後,揣測到皇帝的心意,李訓趁著進講的機會,多次用含蓄的話打動皇帝。皇帝見他才能善辯,認為李訓可以和他圖謀大事,而且因為李訓、鄭注都是靠王守澄進用的,希望宦官不會懷疑他們,於是秘密地把真心話告訴他們。李訓、鄭注於是以誅除宦官為己任,二人相互倚重,日夜謀劃,所提出的建議皇帝無不聽從,聲勢顯赫。鄭注大多在宮中,有時休假,賓客盈門,賄賂饋贈堆積如山。外人只知道李訓、鄭注倚仗宦官作威作福,不知道他們與皇帝有密謀。皇帝當初被立為皇帝時,右領軍將軍興寧人仇士良有功勞。王守澄壓制他,因此二人結下嫌隙。李訓、鄭注為皇帝謀劃,提拔仇士良來分奪王守澄的權力。五月乙丑日,任命仇士良為左神策中尉,王守澄不高興。

戊辰,以左丞王璠為戶部尚書、判度支。

白話戊辰日,任命左丞王璠為戶部尚書、判度支。

京城訛言鄭注為上合金丹,須小兒心肝,民間驚懼,上聞而惡之。鄭注素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構之,雲此語出於虞卿家人。上怒,六月,下虞卿御史獄。注求為兩省官,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許,注毀之於上。會宗閔救楊虞卿,上怒,叱出之。壬寅,貶明州刺史。

白話京城流傳謠言說鄭注為皇帝配製金丹,需要小兒的心肝,民間驚恐,皇帝聽說後很厭惡。鄭注一向憎惡京兆尹楊虞卿,與李訓共同陷害他,說這些話出自楊虞卿家中的人。皇帝發怒,六月,把楊虞卿關進御史台獄。鄭注謀求兩省的官職,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李宗閔不同意,鄭注就在皇帝面前詆毀李宗閔。恰逢李宗閔營救楊虞卿,皇帝發怒,喝斥他出去。壬寅日,貶李宗閔為明州刺史。

左神策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久居中用事,與王守澄爭權不葉,李訓、鄭注因之出承和於西川,元素於淮南,踐言於河東,皆為監軍。秋,七月,甲辰朔,貶楊虞卿虔州司馬。

白話左神策中尉韋元素、樞密使楊承和、王踐言長期在宮中掌權,與王守澄爭權不和,李訓、鄭注乘機把楊承和排擠到西川,韋元素到淮南,王踐言到河東,都任監軍。秋天七月甲辰日(初一),貶楊虞卿為虔州司馬。

庚戌,作紫雲樓於曲江。

白話庚戌日,在曲江修建紫雲樓。

辛亥,以御史大夫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訓、鄭注為上畫太平之策,以為當先除宦官,次復河、湟,次清河北,開陳方略,如指諸掌。上以為信然,寵任日隆。初,李宗閔為吏部侍郎,因附馬都尉沈結女學士宋若憲、知樞密楊承和得為相。及貶明州,鄭注發其事,壬子,再貶處州長史。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善,訓用事,召為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鞫楊虞卿獄。癸丑,擢為御史中丞。元輿,元褒之兄也。貶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浣為遂州刺史,皆坐李宗閔之黨。是時李訓、鄭注連逐三相,威震天下,於是平生絲恩發怨無不報者。

白話辛亥日,任命御史大夫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訓、鄭注為皇帝籌劃太平的策略,認為應當先除掉宦官,其次收復河湟地區,再次肅清河北藩鎮,陳說方略,瞭如指掌。皇帝認為確實如此,寵信日益深厚。起初,李宗閔任吏部侍郎時,依靠駙馬都尉沈結的姐姐女學士宋若憲和知樞密楊承和得以拜相。等到他被貶明州,鄭注揭發了這件事,壬子日,再貶為處州長史。著作郎、分司舒元輿與李訓交好,李訓掌權後,召他任右司郎中,兼侍御史知雜事,審理楊虞卿的案子。癸丑日,提拔為御史中丞。舒元輿是舒元褒的哥哥。貶吏部侍郎李漢為汾州刺史,刑部侍郎蕭浣為遂州刺史,都是因為是李宗閔同黨的緣故。這時李訓、鄭注接連驅逐了三位宰相,威震天下,於是平生有恩報恩、有怨報怨,無不一一了結。

李訓奏僧尼猥多,耗蠹公私。丁巳,詔所在試僧尼誦經不中格者,皆勒歸俗。禁置寺及私度人。

白話李訓上奏說僧尼過多,耗損危害公私。丁巳日,下詔命各地考試僧尼誦經,不合格的,都勒令還俗。禁止新建寺院和私自度人為僧。

時人皆言鄭注朝夕且為相,侍御史李甘揚言於朝曰:「白麻出,我必壞之於庭!」癸亥,貶甘封州司馬。然李訓亦忌注,不欲使為相,事竟寢。

白話當時人們都說鄭注早晚要當宰相,侍御史李甘在朝中揚言說:「白麻詔書一出來,我一定在朝廷上破壞它!」癸亥日,貶李甘為封州司馬。然而李訓也忌憚鄭注,不想讓他當宰相,這件事最終作罷。

甲子,以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依前侍講學士。

白話甲子日,任命國子博士李訓為兵部郎中、知制誥,照舊擔任侍講學士。

貶左金吾大將軍沈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又貶李宗閔潮州司戶,賜宋若憲死。

白話貶左金吾大將軍沈為邵州刺史。八月丙子日,又貶李宗閔為潮州司戶參軍,賜宋若憲死。

丁丑,以太僕卿鄭注為工部尚書,充翰林侍講學士。注好服鹿裘,以隱淪自處,上以師友待之。注之初得幸,上嘗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玨曰:「卿有鄭注乎?亦嘗與之言乎?」對曰:「臣豈特知其姓名,兼深知其為人。其人奸邪,陛下寵之,恐無益聖德。臣忝在近密,安敢與此人交通!」戊寅,貶玨江州刺史。再貶沈柳州司戶。

白話丁丑日,任命太僕卿鄭注為工部尚書,充任翰林侍講學士。鄭注喜歡穿鹿皮裘衣,以隱士自居,皇帝以師友之禮對待他。鄭注剛得寵時,皇帝曾經問翰林學士、戶部侍郎李玨說:「你認識鄭注嗎?也曾經和他交談過嗎?」李玨回答說:「臣豈止知道他的姓名,還深知他的為人。此人奸邪,陛下寵信他,恐怕對聖德沒有好處。臣愧居親近機要之位,怎麼敢和這種人交往!」戊寅日,貶李玨為江州刺史。再貶沈為柳州司戶。

丙申,詔以楊承和庇護宋申易,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中外連結,受其賂遺。承和可驩州安置,元素可像州安置,踐言可恩州安置,令所在錮送。楊虞卿、李漢、蕭浣為朋黨之首,貶虞卿虔州司戶,漢汾州司馬,浣遂州司馬。尋遣使追賜承和、元素、踐言死。時崔潭峻已卒,亦剖棺鞭屍。己亥,以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少卿。立言贓吏,以賂結鄭注而得之。鄭注之入翰林也,中書舍人高元裕草制,言以醫藥奉君親,注銜之。奏元裕嘗出郊送李宗閔,壬寅,貶元裕閬州刺史。元裕,士廉之六世孫也。時注與李訓所惡朝士,皆指目為二李之黨,貶逐無虛日,班列殆空,廷中恟恟,上亦知之。訓、注恐為人所搖,九月,癸卯朔,勸上下詔:「應與德裕、宗閔親舊及門生故吏,今日以前貶黜之外,餘皆不問。」人情稍安。

白話丙申日,下詔說楊承和庇護宋申錫,韋元素、王踐言與李宗閔、李德裕內外勾結,接受他們的賄賂。楊承和安置到驩州,韋元素安置到象州,王踐言安置到恩州,命所在地方押送。楊虞卿、李漢、蕭浣是朋黨的首領,貶楊虞卿為虔州司戶,李漢為汾州司馬,蕭浣為遂州司馬。不久派使者追賜楊承和、韋元素、王踐言死。當時崔潭峻已死,也被剖棺鞭屍。己亥日,任命前廬州刺史羅立言為司農少卿。羅立言是貪贓的官吏,靠賄賂結交鄭注才得到此職。鄭注進入翰林時,中書舍人高元裕起草制書,說鄭注以醫藥侍奉君父,鄭注懷恨在心。上奏說高元裕曾經出城送別李宗閔,壬寅日,貶高元裕為閬州刺史。高元裕是高士廉的六世孫。當時鄭注和李訓所憎惡的朝臣,都被指認為二李(李德裕、李宗閔)的同黨,貶斥流放沒有一天停止,朝班幾乎空了,朝廷中人心惶惶,皇帝也知道這種情況。李訓、鄭注擔心被人動搖,九月癸卯日(初一),勸皇帝下詔:「凡是與李德裕、李宗閔有親戚故舊關係以及門生舊吏的,除今天以前已被貶黜的之外,其餘一概不予追究。」人心才稍稍安定。

鹽鐵使王涯奏改江淮、嶺南茶法,增其稅。

白話鹽鐵使王涯上奏請求改革江淮、嶺南的茶法,增加茶稅。

庚申,以鳳翔節度使李聽為忠武節度使,代杜悰。

白話庚申日,任命鳳翔節度使李聽為忠武節度使,取代杜悰。

憲宗之崩也,人皆言宦官陳弘志所為。時弘志為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上謀召之,至青泥驛,癸亥,封杖殺之。

白話唐憲宗駕崩,人們都說是宦官陳弘志幹的。當時陳弘志任山南東道監軍,李訓為皇帝謀劃召他進京,走到青泥驛,癸亥日,用杖打死他。

鄭注求為鳳翔節度使,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不可。丁卯,以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注為鳳翔節度使。李訓雖因注得進,及勢位俱盛,心頗忌注。謀欲中外協勢以誅宦官,故出注於鳳翔。其實俟既誅宦官,併圖注也。注欲取名家才望之士為參佐,請禮部員外郎韋溫為副使,溫不可。或曰:「拒之必為患。」溫曰:「擇禍莫若輕。拒之止於遠貶,從之有不測之禍。」卒辭之。

白話鄭注謀求鳳翔節度使之職,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認為不行。丁卯日,任命李固言為山南西道節度使,鄭注為鳳翔節度使。李訓雖然靠鄭注得以進用,等到權勢地位都顯赫後,心裡很忌憚鄭注。謀劃想要內外合力誅除宦官,所以把鄭注排擠出京到鳳翔。其實打算等宦官被誅除之後,再把鄭注一併除掉。鄭注想選取名門有才望的士人做僚屬,請禮部員外郎韋溫任副使,韋溫不答應。有人對韋溫說:「拒絕他一定會招來禍患。」韋溫說:「選擇災禍不如選擇輕的。拒絕他最多被貶到遠方,順從他卻有不可預料的災禍。」最終辭絕了。

戊辰,以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李訓、鄭注為上謀,以虛名尊守澄,實奪之權也。

白話戊辰日,任命右神策中尉、行右衛上將軍、知內侍省事王守澄為左右神策觀軍容使,兼十二衛統軍。這是李訓、鄭注為皇帝謀劃的,用虛名來尊崇王守澄,實際上是奪取他的實權。

己巳,以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翰林侍講學士李訓為禮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仍命訓三二日一入翰林講《易》。元輿為中丞,凡訓、注所惡者,則為之彈擊,由是得為相。又上懲李宗閔、李德裕多朋黨,以賈餗及元輿皆孤寒新進,故擢為相,庶其無黨耳。訓起流人,期年致位宰相,天子傾意任之。訓或在中書,或在翰林,天下事皆決於訓。而涯輩承順其風旨,惟恐不逮。自中尉、樞密、禁衛諸將,見訓皆震慴,迎拜叩首。壬申,以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李孝本權知御史中丞。孝本,宗室之子,依訓、注得進。

白話己巳日,任命御史中丞兼刑部侍郎舒元輿為刑部侍郎,兵部郎中、知制誥、充任翰林侍講學士的李訓為禮部侍郎,二人同時任同平章事。仍命李訓每隔兩三天入翰林一次講《易經》。舒元輿任御史中丞時,凡是李訓、鄭注所憎惡的人,他就為他們彈劾攻擊,因此得以拜相。又因為皇帝鑒於李宗閔、李德裕朋黨眾多,認為賈餗和舒元輿都是孤寒新進的人,所以提拔為宰相,希望他們沒有朋黨罷了。李訓從流放之人起家,一年之間官至宰相,天子傾心信任他。李訓有時在中書省,有時在翰林院,天下的事都由李訓決斷。而王涯之輩迎合順從李訓的風向意旨,唯恐趕不上。從神策中尉、樞密使、禁衛諸將起,見到李訓都震恐畏懼,迎拜叩頭。壬申日,任命刑部郎中兼御史知雜事李孝本暫代御史中丞。李孝本是宗室的兒子,靠依附李訓、鄭注得以進用。

李聽自恃勳舊,不禮於鄭注。注代聽鎮鳳翔,先遣牙將丹駿至軍中慰勞,誣奏聽在鎮貪虐。冬,十月,乙亥,以聽為太子太保、分司,復以杜悰為忠武節度使。鄭注每自負經濟之略,上問以富人之術,注無以對,乃請榷茶。於是以王涯兼榷茶使,涯知不可而不敢違,人甚苦之。

白話李聽自恃是功臣舊臣,對鄭注不禮遇。鄭注取代李聽鎮守鳳翔,先派牙將丹駿到軍中慰勞,同時誣告上奏說李聽在鎮所貪婪暴虐。冬天十月乙亥日,任命李聽為太子太保、分司東都,又任命杜悰為忠武節度使。鄭注常常自負懷有經世濟民的方略,皇帝問他使百姓富足的辦法,鄭注無言以對,於是請求實行茶葉專賣。於是由王涯兼任榷茶使,王涯知道這事不可行卻不敢違抗,人們都深受其苦。

鄭注欲收僧尼之譽,固請罷沙汰,從之。

白話鄭注想博取僧尼的好感,堅決請求停止淘汰僧尼,皇帝聽從了。

李訓、鄭注密言於上,請除王守澄。辛巳,遣中使李好古就第賜鴆,殺之,贈揚州大都督。訓、注本因守澄進,卒謀而殺之,人皆快守澄之受佞而疾訓、注之陰狡,於是元和之逆黨略盡矣。乙酉,鄭注赴鎮。

白話李訓、鄭注秘密地向皇帝進言,請求除掉王守澄。辛巳日,派宦官李好古到他府第賜毒酒,殺死了他,追贈揚州大都督。李訓、鄭注本來靠王守澄進用,最終卻謀劃殺了他,人們都為王守澄受佞人蒙蔽招來禍患而稱快,同時憎恨李訓、鄭注的陰險狡詐,於是元和年間的逆黨差不多被清除乾淨了。乙酉日,鄭注前往鎮所。

庚子,以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餘如故。李訓所獎拔,率皆狂險之士,然亦時取天下重望認順人心,如裴度、令狐楚、鄭覃皆累朝耆俊,久為當路所軋,置之散地,訓皆引居崇秩。由是士大夫亦有望其真能致太平者,不惟天子惑之也。然識者見其橫甚,知將敗矣。

白話庚子日,任命東都留守、司徒兼侍中裴度兼中書令,其餘官職照舊。李訓所獎勵提拔的,大多是狂妄陰險的人,但也時時選取天下德高望重、順應人心的人,比如裴度、令狐楚、鄭覃都是歷朝的老成俊傑,長期被當權者排擠,安置在閒散之地,李訓都引薦他們位居高位。因此士大夫中也有人期望他能真正帶來太平,不只是天子被他迷惑。然而明察的人見他專橫太甚,知道他快要敗亡了。

十一月,丙午,以大理卿郭行餘為邠寧節度使。癸丑,以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丁巳,以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戊午,以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以京兆少尹羅立言權知府事。石,神符之五世孫也。己未,以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

白話十一月丙午日,任命大理卿郭行餘為邠寧節度使。癸丑日,任命河東節度使、同平章事李載義兼侍中。丁巳日,任命戶部尚書、判度支王璠為河東節度使。戊午日,任命京兆尹李石為戶部侍郎、判度支;任命京兆少尹羅立言暫時代管府事。李石是李神符的五世孫。己未日,任命太府卿韓約為左金吾衛大將軍。

始,鄭注與李訓謀,至鎮,選壯士數百,皆持白棓,懷其斧,以為親兵。是月,戊辰,王守澄葬於滻水,注奏請入護葬事,因以親兵自隨。仍奏令內臣中尉以下盡集滻水送葬,注因闔門,令親兵斧之,使無遺類。約既定,訓與其黨謀:「如此事成,則注專有其功,不若使行餘、璠以赴鎮為名,多募壯士為部曲,並用金吾、台府吏卒,先期誅宦者,已而並注去之。」行餘、璠、立言、約及中丞李孝本,皆訓素所厚也,故列置要地,獨與是數人及舒元輿謀之,它人皆莫之知也。

白話起初,鄭注與李訓謀劃,到鎮所後,挑選壯士數百人,都手持白木棍,懷中藏斧,作為親兵。這個月戊辰日,王守澄下葬於滻水,鄭注上奏請求入朝護送葬事,乘機讓親兵隨行。又上奏讓宦官中尉以下的全部到滻水送葬,鄭注乘機關上大門,命親兵用斧頭砍殺他們,使他們無一倖免。約定之後,李訓和他的同黨謀劃:「如果這樣事情成功,那麼鄭注就獨佔了功勞,不如讓郭行餘、王璠以赴鎮為名,多招募壯士做部曲,同時動用金吾衛和御史台、京兆府的吏卒,先期誅殺宦官,之後再連鄭注一併除掉。」郭行餘、王璠、羅立言、韓約以及御史中丞李孝本,都是李訓平時厚待的人,所以安排在要害職位,只和這幾個人以及舒元輿謀劃,其他人都不知道。

壬戌,上御紫宸殿。百官班定,韓約不報平安,奏稱:「左金吾聽事後石榴夜有甘露,臣遞門奏訖。」因蹈舞再拜,宰相亦帥百官稱賀。訓、元輿勸上親往觀之,以承天貺,上許之。百官退,班於含元殿。日加辰,上乘軟輿出紫宸門,升含元殿。先命宰相及兩省官詣左仗視之,良久而還。訓奏:「臣與眾人驗之,殆非真甘露,未可遽宣佈,恐天下稱賀。」上曰:「豈有是邪!」顧左、右中尉仇士良、魚志弘帥諸宦者往視之。宦者既去,訓遽召郭行餘、王璠曰:「來受敕旨!」璠股慄不敢前,獨行餘拜殿下。時二人部曲數百,皆執兵立丹鳳門外,訓已先使人召之,令人受敕。獨東兵入,邠寧兵竟不至。

白話壬戌日,皇帝駕臨紫宸殿。百官排定朝班,韓約沒有照例奏報平安,而是上奏說:「左金吾衛議事廳後面的石榴樹上,昨夜降下甘露,臣已經通過各門依次上奏完畢。」於是手舞足蹈再三跪拜,宰相也率領百官祝賀。李訓、舒元輿勸皇帝親自前往觀看,以承受上天的恩賜,皇帝同意了。百官退下,在含元殿列班。過了辰時,皇帝乘軟輿出紫宸門,登上含元殿。先命宰相和兩省官員到左金吾衛察看甘露,過了很久才回來。李訓上奏說:「臣和眾人檢驗過,恐怕不是真正的甘露,不可倉促宣佈,以免天下的人祝賀。」皇帝說:「哪有這種事!」回頭讓左右神策中尉仇士良、魚志弘率領宦官們前往察看。宦官們離去後,李訓急忙召郭行餘、王璠說:「來接受敕旨!」王璠嚇得大腿發抖不敢上前,只有郭行餘在殿下跪拜。當時兩人的部曲數百人,都拿著兵器站在丹鳳門外,李訓已經先派人召他們進來聽受敕命。只有河東的士兵進來,邠寧的士兵最終沒有來。

仇士良等至左仗視甘露,韓約變色流汗。士良怪之曰:「將軍何為如是?」俄風吹幕起,見執兵者甚眾,又聞兵仗聲,士良等驚駭走出。門者欲閉之,士良叱之,關不得上。士良等奔詣上告變。訓見之,遽呼金吾衛士曰:「來上殿衛乘輿者,人賞錢百緡!」宦官曰:「事急矣,請陛下還宮!」即舉軟輿,迎上扶升輿,決殿後罘罳,疾趨北出。訓攀輿呼曰:「臣奏事未竟,陛下不可入宮!」金吾兵已登殿。羅立言帥京兆邏卒三百餘自東來,李孝本帥御史台從人二百餘自西來,皆登殿縱擊,宦官流血呼冤,死傷者十餘人,乘輿迤邐入宣政門,訓攀輿呼益急,上叱之,宦者郗志榮奮拳毆其胸,偃於地。乘輿即入,門隨闔,宦者皆呼萬歲,百官駭散出。訓知事不濟,脫從吏綠衫衣之,走馬而出,揚言於道曰:「我何罪而竄謫!」人不之疑。王涯、賈餗、舒元輿還中書,相謂曰:「上且開延英,召吾屬議之。」兩省官詣宰相請其故,皆曰:「不知何事,諸公各自便!」士良等知上豫其謀,怨憤,出不遜語,上慚懼不復言。士良等命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帥禁兵五百人,露刃出閣門討賊。王涯等將會食,吏白:「有兵自內出,逢人輒殺!」涯等狼狽步走,兩省及金吾吏卒千餘人填門爭出。門尋闔,其不得出者六百餘人皆死。士良等分兵閉宮門,索諸司,討賊黨。諸司吏卒及民酤販在中者皆死,死者又千餘人,橫屍流血,狼籍塗地,諸司印及圖籍、帷幕、器皿俱盡。又遣騎各千餘出城追亡者,又遣兵大索城中。舒元輿易服單騎出安化門,禁兵追擒之。王涯徒步至永昌裡茶肆,禁兵擒入左軍。涯時年七十餘,被以桎梏,掠治不勝苦,自誣服,稱與李訓謀行大逆,尊立鄭注。王璠歸長興坊私第,閉門,以其兵自防。神策將至門,呼曰:「王涯等謀反,欲起尚書為相,魚護軍令致意!」璠喜,出見之。將趨賀再三,璠知見紿,涕泣而行,至左軍,見王涯曰:「二十兄自反,胡為見引?」涯曰:「五弟昔為京兆尹,不漏言於王守澄,豈有今日邪!」璠俯首不言。又收羅立言於太平裡,及涯等親屬奴婢,皆入兩軍系之。戶部員外郎李元皋,訓之再從弟也,訓實與之無恩,亦執而殺之。故嶺南節度使胡證,家巨富,禁兵利其財,托以搜賈餗入其家,執其子殷,殺之。又入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金歲、翰林學士黎埴等家,掠其貲財,掃地無遺。金歲,瑊之子也,坊市惡少年因之報私仇,殺人,剽掠百貨。互相攻劫,塵埃蔽天。

白話仇士良等人到左金吾衛察看甘露,韓約變了臉色,流下冷汗。仇士良覺得奇怪,說:「將軍為什麼這樣?」不一會兒風吹起帷幕,只見裡面拿兵器的人很多,又聽到兵器的碰撞聲,仇士良等驚駭地跑出來。守門的人想關門,仇士良呵斥他,門閂沒能掛上。仇士良等奔去稟告皇帝發生了變故。李訓見了,急忙呼叫金吾衛士說:「上殿來保衛乘輿的,每人賞錢一百緡!」宦官們說:「事情緊急了,請陛下回宮!」立即抬起軟輿,迎上前扶皇帝登上軟輿,衝破殿後的罘罳(絲網屏障),急速向北奔去。李訓攀住軟輿大喊:「臣奏事還沒完,陛下不能進宮!」這時金吾衛的士兵已經登上大殿。羅立言率領京兆府巡邏的兵卒三百多人從東邊來,李孝本率領御史台的隨從二百多人從西邊來,都登上大殿縱兵擊殺,宦官們流血呼冤,死傷的十多人,皇帝的乘輿曲折地進入宣政門,李訓攀住軟輿喊得更加急迫,皇帝呵斥他,宦官郗志榮揮拳猛擊他的胸口,李訓仰面摔倒在地上。乘輿隨即進入,宮門隨後關閉,宦官們都高呼萬歲,百官驚駭四散而出。李訓知道大事不成,脫下一個隨從官吏的綠衫穿上,騎馬奔馳而出,在路上揚言說:「我犯了什麼罪被貶謫流放!」人們都不懷疑他。王涯、賈餗、舒元輿回到中書省,相互說:「皇帝將要開延英殿,召集我們商議此事。」兩省官員來見宰相詢問緣故,(宰相們)都說:「不知是什麼事,諸位請各自方便吧!」仇士良等知道皇帝參與了李訓的密謀,又怨又憤,說出無禮的話,皇帝羞愧恐懼不敢再說話。仇士良等命令左右神策副使劉泰倫、魏仲卿等各率禁軍五百人,亮出刀刃衝出閣門討伐賊黨。王涯等正要會餐,屬吏稟報說:「有軍隊從宮中出來,逢人就殺!」王涯等狼狽步行逃走,兩省和金吾衛的吏卒一千多人擠在門口爭著往外跑。門不久被關上,沒能出去的六百多人全被殺死。仇士良等分兵關閉宮門,搜索各官署,討伐賊黨。各官署的吏卒以及在其中做買賣的百姓全被殺死,又死了一千多人,橫屍流血,狼藉滿地,各官署的印信以及圖書典籍、帷幕、器皿全部被毀。又派騎兵各一千多人出城追捕逃亡的人,又派兵在城中大肆搜捕。舒元輿換了衣服單人騎馬逃出安化門,禁軍追上抓住了他。王涯步行逃到永昌里的一家茶館,被禁軍抓住送入左軍。王涯當時七十多歲,被戴上刑具,拷打之下忍受不了痛苦,自己誣陷招認,說與李訓圖謀大逆不道,擁立鄭注為帝。王璠回到長興坊的私宅,關上門,用他的士兵自衛。神策軍的將領來到門前,喊話說:「王涯等人謀反,想抬舉尚書做宰相,魚護軍讓我來傳話!」王璠大喜,出來接見他。將領再三催他快去道賀,王璠知道被騙,哭泣著上路,到了左軍,見到王涯說:「二十兄自己謀反,為什麼牽連我?」王涯說:「五弟當年做京兆尹時,如果不把密詔洩漏給王守澄,哪會有今天呢!」王璠低下頭不說話。又在太平里逮捕了羅立言,以及王涯等人的親屬奴婢,都被關押在左右神策兩軍。戶部員外郎李元皋是李訓的再從弟,李訓其實對他沒什麼恩情,也被抓來殺了。已故嶺南節度使胡證,家裡非常富有,禁軍貪圖他的財物,藉口搜捕賈餗闖進他家,抓了他的兒子胡殷,殺死了他。又闖進左常侍羅讓、詹事渾金歲、翰林學士黎埴等人的家裡,搶劫他們的財產,掃蕩一空。渾金歲是渾瑊的兒子,坊市裡的無賴少年趁此報私仇,殺人搶劫各種財物。相互攻擊劫掠,塵土飛揚遮蔽天空。

癸亥,百官入朝,日出,始開建福門,惟聽以從者一人自隨,禁兵露刃夾道。至宣政門,尚未開。時無宰相御史知班,百官無復班列。上御紫宸殿,問:「宰相何為不來?」仇士良曰:「王涯等謀反繫獄。」因以涯手狀呈上,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升殿示之。上悲憤不自勝,謂楚等曰:「是涯手書乎?」對曰:「是也!」「誠如此,罪不容誅!」因命楚、覃留宿中書,參決機務。使楚草制宣告中外。楚敘王涯、賈餗反事浮泛,仇士良等不悅,由是不得為相。時坊市剽掠者猶未止,命左、右神策將楊鎮、靳遂良等各將五百人分屯通衢,擊鼓以警之,斬十餘人,然後定。賈餗變服潛民間經宿,自知無所逃,素服乘驢詣興安門,自言:「我宰相賈餗也,為奸人所污,可送我詣兩軍!」門者執送西軍。李孝本改衣綠,猶服金帶,以帽鄣面,單騎奔鳳翔,至咸陽西,追擒之。

白話癸亥日,百官入朝,太陽出來時才打開建福門,只允許每人帶一名隨從,禁軍亮出刀刃夾道排列。到了宣政門,門還沒開。當時沒有宰相和御史主持朝班,百官不再有行列次序。皇帝駕臨紫宸殿,問道:「宰相為什麼不來?」仇士良說:「王涯等人謀反,已被關進監獄。」於是把王涯親手寫的供狀呈給皇帝,召左僕射令狐楚、右僕射鄭覃等上殿給他們看。皇帝悲痛憤恨不能自持,對令狐楚等人說:「這真是王涯的親筆嗎?」回答說:「是的!」「果真如此,真是罪不容誅!」於是命令狐楚、鄭覃留宿中書省,參與決策機要事務。讓令狐楚起草制書宣告朝廷內外。令狐楚敘述王涯、賈餗謀反的事含糊浮泛,仇士良等不高興,因此令狐楚沒能當上宰相。當時坊市上搶劫的人還沒停止,命左右神策將領楊鎮、靳遂良等各率五百人分別駐紮在四通八達的大道上,擊鼓來警戒他們,斬了十多個人,然後才安定。賈餗換了衣服在民間躲藏了一夜,自知無處可逃,穿著白衣騎著驢到興安門,自己報名說:「我是宰相賈餗,被奸人誣陷,可以送我去左右神策軍!」守門的人抓住他送到西軍。李孝本換穿綠衣,還戴著金帶,用帽子遮住臉,單人騎馬逃往鳳翔,到了咸陽以西,被追上抓住。

甲子,以右僕射鄭覃同平章事。

白話甲子日,任命右僕射鄭覃為同平章事。

李訓素與終南僧宗密善,往投之。宗密欲剃其發而匿之,其徒不可。訓出山,將奔鳳翔,為盩厔鎮遏使宋楚所擒,械送京師。至昆明池,訓恐至軍中更受酷辱,謂送者曰:「得我者則富貴矣!聞禁兵所在搜捕,汝必為所奪,不若取我首送之!」送者從之,斬其首以來。

白話李訓一向與終南山的僧人宗密交好,前去投奔他。宗密想剃掉他的頭髮把他藏起來,他的徒弟們不同意。李訓走出山,準備逃往鳳翔,被盩厔鎮遏使宋楚擒獲,戴上刑具押送京師。到了昆明池,李訓擔心到了軍中會再受酷刑侮辱,對押送的人說:「抓到我的人就能富貴了!聽說禁軍到處搜捕,你們一定會被他搶去,不如割下我的頭送去!」押送的人聽從了,砍下他的頭獻上。

乙丑,以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同平章事,仍判度支。前河東節度使李載義復舊任。左神策出兵三百人,以李訓首引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右神策出兵三百人,擁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獻於廟社,徇於兩市。命百官臨視,腰斬於獨柳之下,梟其首於興安門外。親屬無問親疏皆死,孩稚無遺,妻女不死者沒為官婢。百姓觀者怨王涯榷茶,或詬詈,或投礫擊之。

白話乙丑日,任命戶部侍郎、判度支李石為同平章事,仍舊判度支。前任河東節度使李載義恢復舊職。左神策軍出動三百人,用李訓的人頭帶著王涯、王璠、羅立言、郭行餘遊街;右神策軍出動三百人,押著賈餗、舒元輿、李孝本獻祭於太廟社稷,在東西兩市遊街示眾。命令百官前往觀看,在獨柳樹下腰斬了他們,在興安門外懸掛他們的頭顱示眾。親屬無論親疏全部處死,連幼小的孩子也不放過,妻女沒有死的被沒為官府的奴婢。圍觀的百姓怨恨王涯實行榷茶,有的人罵他,有的人扔石塊打他。

臣光曰

「論者皆謂涯、餗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憤歎其冤。臣獨以為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力取將相。涯、餗與之比肩,不以為恥;國家危殆,不以為憂。偷合苟容,日復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蓋天誅之也,士良安能族之哉!

白話譯

議論的人都說王涯、賈餗有文學的名聲,起初並不知道鄭注、李訓的密謀,卻無辜遭受滅族的災禍,為他們的冤屈感到憤慨嘆息。臣卻獨自認為並非如此。國家傾危卻不去扶持,要那宰相做什麼!王涯、賈餗安坐高位,享盡厚祿;鄭注、李訓這些小人,窮極奸險,用暴力奪取將相之位。王涯、賈餗和他們並肩為官,不以為恥;國家危險,不以為憂。苟且迎合、勉強容身,一天過一天,自認為得到了保身的良策,沒有人比得上自己。如果人人都這樣卻沒有災禍,那麼奸臣誰不願意如此呢!一旦禍患出於意料之外地發生,折斷腳、受誅戮,這大概是上天的誅罰,仇士良又怎麼能滅他們的族呢!

王涯有再從弟沐,家於江南,老且貧。聞涯為相,跨驢詣之,欲求一簿、尉。留長安二歲餘,始得一見,涯待之殊落莫。久之,沐因嬖奴以道所欲,涯許以微官,自是旦夕造涯之門以俟命;及涯家被收,沐適在其第,與涯俱腰斬。舒元輿有族子守謙,願而敏,元輿愛之,從元輿者十年,一旦忽以非罪怒之,日加譴責,奴婢亦薄之。守謙不自安,求歸江南,元輿亦不留,守謙悲歎而去。夕,至昭應,聞元輿收族,守謙獨免。

白話王涯有個再從弟王沐,家住江南,年老貧窮。聽說王涯當了宰相,騎著驢去拜訪他,想求一個主簿、縣尉之類的官職。在長安滯留了兩年多,才得以見上一面,王涯對他非常冷淡。過了很久,王沐通過王涯寵愛的奴僕說出自己的想法,王涯答應給個小官,從此王沐早晚都到王涯家門口等候命令;等到王涯家被抄,王沐恰好在他府中,和王涯一起被腰斬。舒元輿有個同族的侄子舒守謙,恭順而聰敏,舒元輿很喜歡他,跟隨舒元輿十年,有一天忽然無緣無故地對他發怒,天天加以譴責,奴婢們也跟著輕慢他。舒守謙心中不安,請求回江南去,舒元輿也不挽留,舒守謙悲歎著離去。傍晚,到了昭應,聽說舒元輿被滅族,舒守謙獨自倖免。

是日,以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權知京兆尹。時數日之間,殺生除拜,皆決於兩中尉,上不豫知。

白話這一天,任命令狐楚為鹽鐵轉運使,左散騎常侍張仲方暫代京兆尹。當時幾天之內,生殺予奪、任免升降,都由左右神策兩中尉決定,皇帝事先都不知道。

初,王守澄惡官者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等,李訓、鄭注因之遣分詣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邊,命翰林學士顧師邕為詔書賜六道,使殺之。會訓敗,六道得詔,皆廢不行。丙寅,以師邕為矯詔,下御史獄。

白話起初,王守澄憎惡宦官田全操、劉行深、周元稹、薛士幹、似先義逸、劉英□等人,李訓、鄭注乘機派他們分別到鹽州、靈武、涇原、夏州、振武、鳳翔巡視邊防,命翰林學士顧師邕起草詔書發給六鎮,讓他們殺掉這些人。恰逢李訓事敗,六鎮得到詔書後,都廢置未執行。丙寅日,因為顧師邕偽造詔書,把他關進御史台獄。

先是,鄭注將親兵五百,已發鳳翔,至扶風。扶風令韓遼知其謀,不供具,攜印及吏卒奔武功。注知訓已敗,復還鳳翔。仇士良等使人繼密敕授鳳翔監軍張仲清令取注,仲清惶惑,不知所為。押牙李叔說仲清曰:「叔和為公以好召注,屏其從兵,於坐取之,事立定矣!」仲清從之,伏甲以待注。注恃其兵衛,遂詣仲清。叔和稍引其從兵,享之於外,注獨與數人入。既啜茶,叔和抽刀斬注,因閉外門,悉誅其親兵。乃出密赦,宣示將士,遂滅注家,並殺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及其枝黨,死者千餘人。可復,徽之子;簡能,綸之子;人桀,俛之弟也。朝廷未知注死,丁卯,詔削奪注官爵,令鄰道案兵觀變。以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弈為鳳翔節度使。戊辰夜,張仲清遣李叔和等以注首入獻,梟於興安門,人情稍安,京師諸軍始各還營。

白話在此之前,鄭注率領五百親兵,已經從鳳翔出發,到達扶風。扶風縣令韓遼知道他的陰謀,不供應物資,帶著印信和吏卒逃往武功。鄭注得知李訓已經事敗,又返回鳳翔。仇士良等派人帶著密敕交給鳳翔監軍張仲清,命他捉拿鄭注,張仲清惶惑不安,不知道怎麼辦。押牙李叔和勸張仲清說:「李叔和為您用善意召鄭注來,屏退他的隨從士兵,在座席上擒住他,事情立刻就定了!」張仲清聽從了,埋伏甲兵等待鄭注。鄭注仗恃自己的兵衛,於是來見張仲清。李叔和漸漸引開他的隨從士兵,在外面設宴款待他們,鄭注獨自和幾個人進去。喝完茶後,李叔和抽刀砍殺鄭注,趁機關閉外門,把鄭注的親兵全部殺掉。於是拿出密赦,宣示給將士們,隨後滅了鄭注一家,並殺死副使錢可復、節度判官盧簡能、觀察判官蕭傑、掌書記盧弘茂等人以及他們的黨羽,死了一千多人。錢可復是錢徽的兒子;盧簡能是盧綸的兒子;蕭傑是蕭俛的弟弟。朝廷還不知道鄭注已死,丁卯日,下詔削奪鄭注的官職爵位,命令相鄰藩鎮按兵不動觀察變化。任命左神策大將軍陳君弈為鳳翔節度使。戊辰日夜裡,張仲清派李叔和等把鄭注的人頭獻到京師,懸掛在興安門示眾,人心才稍稍安定,京城各軍開始各自回營。

詔將士討賊有功及娖隊者,官爵賜賚各有差。右神策軍獲韓約於崇義坊,己巳,斬之。仇士良等各進階遷官有差。自是天下事皆決於北司,宰相行文書而已。宦官氣益盛,迫脅天子,下視宰相,陵暴朝士如草芥。每延英議事,士良等動引訓、注折宰相。鄭覃、李石曰:「訓、注誠為亂首,但不知訓、注始因何人得進?」宦者稍屈,縉紳賴之。時中書惟有空垣破屋,百物皆闕。江西、湖南獻衣糧百二十分,充宰相召募從人。辛未,李石上言:「宰相若忠正無邪,神靈所祐,縱遇盜賊,亦不能傷。若內懷奸罔,雖兵衛甚設,鬼得而誅之。臣願竭赤心以報國,止循故事,以金吾卒導從足矣。其兩道所獻衣糧,並乞停寢。」從之。

白話下詔說討賊有功以及整隊聽候差遣的將士,升官封爵賞賜各有等差。右神策軍在崇義坊抓到韓約,己巳日,斬了他。仇士良等人各升官進爵,等級有差。從此天下的事都由北司(宦官機構)決斷,宰相只是履行文書手續而已。宦官的聲勢更加囂張,脅迫天子,輕視宰相,欺凌暴虐朝中士人如同草芥。每次在延英殿議事,仇士良等動不動就援引李訓、鄭注的事來折辱宰相。鄭覃、李石說:「李訓、鄭注確實是禍亂的禍首,只是不知道李訓、鄭注最初是靠什麼人進用的?」宦官們稍稍理虧,士大夫們依靠這句話。當時中書省只剩下空牆破屋,各種器物都缺。江西、湖南進獻衣糧一百二十份,充作宰相招募隨從的費用。辛未日,李石上言:「宰相如果忠正無邪,有神靈保佑,縱然遇上盜賊,也不能傷害。如果內心懷著奸邪欺騙,即使防衛很嚴密,鬼神也會誅殺他。臣願意竭盡忠心報效國家,只按舊例,用金吾衛的兵卒做隨從引導就足夠了。那兩道進獻的衣糧,請求一併停發。」皇帝聽從了。

十二月,壬申朔,顧師邕流儋州,至商山,賜死。

白話十二月壬申日(初一),顧師邕被流放儋州,走到商山,被賜死。

榷茶使令狐楚奏罷榷茶,從之。

白話榷茶使令狐楚上奏請求廢除茶葉專賣,皇帝聽從了。

度支奏籍鄭注家貲,得絹百餘萬匹,他物稱是。

白話度支司上奏查抄鄭注家的財產,獲得絹一百多萬匹,其他物品也與此相當。

庚辰,上問宰相:「坊市安未?」李石對曰:「漸安。然比日寒冽特甚,蓋刑殺太過所致。」鄭覃曰:「罪人周親前已皆死,其餘殆不足問。」時宦官深怨李訓等,凡與之有瓜葛親,或暫蒙獎引者,誅貶不已,故二相言之。

白話庚辰日,皇帝問宰相:「坊市安定下來沒有?」李石回答說:「漸漸安定了。然而近來天氣特別寒冷,大概是刑殺過多所致。」鄭覃說:「罪人的近親先前已經都處死了,其餘的恐怕不值得追究。」當時宦官深恨李訓等人,凡是和他們有姻親關係,或者曾經蒙受他們獎掖引薦的,都被誅殺貶斥不止,所以兩位宰相才說這些話。

李訓、鄭注既誅,召六道巡邊使。田全操追忿訓、注之謀,在道楊言:「我入城,凡儒服者,無貴賤當盡殺之!」癸未,全操等乘驛疾驅入金光門,京城訛言有寇至,士民驚噪縱橫走,塵埃四起。兩省諸司官聞之,皆奔散,有不及束帶襪而乘馬者。鄭覃、李石在中書,顧吏卒稍稍逃去。覃謂石曰:「耳目頗異,宜且出避之!」石曰:「宰相位尊望重,人心所屬,不可輕也!今事虛實未可知,堅坐鎮之,庶幾可定。若宰相亦走,則中外亂矣。且果有禍亂,避亦不免!」覃然之。石坐視文案,沛然自若。敕使相繼傳呼:「閉皇城諸司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帥其眾立望仙門下,謂敕使曰:「賊至,閉門未晚,請徐觀其變,不宜示弱!」至晡後乃定。是日,坊市惡少年皆衣緋皁,持弓刀北望,見皇城門閉,即欲剽掠,非石與君賞鎮之,京城幾再亂矣。時兩省官應入直者,皆與其家人辭訣。

白話李訓、鄭注被誅殺後,朝廷召回六道巡邊使。田全操追想起李訓、鄭注的陰謀,憤憤不平,在路上揚言說:「我進城後,凡是穿儒生衣服的人,不論貴賤都要全部殺掉!」癸未日,田全操等乘驛馬疾馳進入金光門,京城謠傳有賊寇到來,士民驚慌喧鬧,四處奔跑,塵土飛揚。兩省各官署的官員聽說後,都四散奔逃,有人來不及繫好腰帶穿上襪子就騎馬跑了。鄭覃、李石在中書省,看到屬吏士卒漸漸逃走。鄭覃對李石說:「所見所聞很反常,應當暫且出去躲避一下!」李石說:「宰相地位尊貴、聲望卓著,人心所歸,不能輕舉妄動!如今事情真假還不知道,堅定地坐著鎮壓,或許可以安定。如果宰相也逃跑,那麼朝廷內外就全亂了。況且如果真的發生禍亂,躲避也免不了!」鄭覃認為他說得對。李石坐著批閱文書,坦然自若。傳達敕命的使者相繼傳呼:「關閉皇城各官署的門!」左金吾大將軍陳君賞率領部眾站在望仙門下,對敕使說:「賊寇來了,再關門也不晚,請慢慢地觀察事態變化,不應當示弱!」到傍晚才安定下來。這一天,坊市裡的無賴少年都穿上紅黑衣服,拿著弓箭刀槍向北張望,看到皇城門關閉,就想搶劫,如果不是李石和陳君賞坐鎮,京城幾乎又要發生動亂了。當時兩省應當值班的官員,都和家人訣別。

甲申,敕罷修曲江亭館。

白話甲申日,敕令停止修建曲江的亭台館閣。

丁亥,詔:「逆人親黨,自非前已就戮及指名收捕者,餘一切不問。諸司官吏雖為所脅從,涉於詿誤,皆赦之。他人毋得妄相告言及相恐惕。見亡匿者,勿復追捕,三日內各聽自歸本司。」時禁軍暴橫,京兆尹張仲方不敢詰,宰相以其不勝任,出為華州刺史,以司農卿薛元賞代之。元賞常詣李石第,聞石方坐聽事與一人爭辯甚喧,元賞使覘之,雲有神策軍將訴事。元賞趨入,責石曰:「相公輔佐天子,紀綱四海。今近不能制一軍將,使無禮如此,何以鎮服四夷!」即趨出上馬,命左右擒軍將,俟於下馬橋,元賞至,則已解衣跽之矣。其黨訴於仇士良,士良遣宦者召之曰:「中尉屈大尹。」元賞曰:「屬有公事,行當繼至。」遂杖殺之。乃白服見士良,士良曰:「癡書生何敢杖殺禁軍大將!」元賞曰:「中尉大臣也,宰相亦大臣也,宰相之人若無禮於中尉,如之何?中尉之人無禮於宰相,庸可恕乎!中尉與國同體,當為國惜法,元賞已囚服而來,惟中尉死生之!」士良知軍將已死,無可如何,乃呼酒與元賞歡飲而罷。初,武元衡之死,詔出內庫弓矢、陌刀給金吾仗,使衛從宰相,至建福門而退。至是,悉罷之。

白話丁亥日,下詔:「叛逆者的親屬黨羽,除了先前已經被處死和點名收捕的以外,其餘一概不予追究。各官署的官吏即使被他們脅迫跟從,或者受到牽連的,都予以赦免。其他人不得隨意告發和相互恐嚇。見到逃亡藏匿的人,不再追捕,三天內各自聽任回本司報到。」當時禁軍殘暴橫行,京兆尹張仲方不敢查問,宰相認為他不稱職,讓他出任華州刺史,任命司農卿薛元賞接替。薛元賞曾經去李石家拜訪,聽到李石正坐在廳堂上和一個人大聲爭辯,薛元賞派人探看,說是一個神策軍將領來上訴事情。薛元賞快步進去,責備李石說:「相公輔佐天子,統紀法度於四海。如今近處連一個軍將都制服不了,使他如此無禮,憑什麼鎮服四方夷狄!」立即快步出去上馬,命左右捉住那個軍將,在下馬橋等候,薛元賞到了那裡,那人已經被脫去衣服跪著了。軍將的黨羽向仇士良投訴,仇士良派宦官召薛元賞說:「中尉委屈大尹走一趟。」薛元賞說:「正好有公事,隨後就到。」隨即用杖打死了那個軍將。然後穿著白衣去見仇士良,仇士良說:「癡書生怎麼敢杖殺禁軍大將!」薛元賞說:「中尉是大臣,宰相也是大臣。宰相的人如果對中尉無禮,怎麼辦?中尉的人對宰相無禮,難道可以寬恕嗎!中尉與國同體,應當為國家愛惜法度,薛元賞已經穿著囚服來了,生死聽憑中尉處置!」仇士良知道軍將已經死了,無可奈何,於是叫人擺酒和薛元賞暢飲而罷。起初,武元衡被殺之後,皇帝下詔取出內庫的弓箭、陌刀發給金吾衛儀仗,用來保衛宰相,跟隨到建福門就退下。到這時,全都取消了。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中開成元年(丙辰,公元八三六年)

春,正月,辛丑朔,上御宣政殿,赦天下,改元。仇士良請以神策仗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言其不可,乃止。定,宿之弟也。

白話春天正月辛丑日(初一),皇帝駕臨宣政殿,大赦天下,改年號。仇士良請求用神策軍的儀仗護衛殿門,諫議大夫馮定說這樣不行,於是作罷。馮定是馮宿的弟弟。

二月,癸未,上與宰相語,患四方表奏華而不典,李石對曰:「古人因事為文,今人以文害事。」

白話二月癸未日,皇帝和宰相談論政事,憂慮各地上表奏章華麗而不典雅,李石回答說:「古人根據事情來寫文章,現在的人卻因為文章妨害了事情。」

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王涯等罪名,且言:「涯等儒生,荷國榮龐,鹹欲保身全族,安肯構逆!訓等實欲討除內臣,兩中尉自為救死之謀,遂致相殺,誣以反逆,誠恐非辜。設右宰相實有異圖,當委之有司,正其刑典,豈有內臣擅領甲兵,恣行剽劫,延及士庶,橫被殺傷!流血千門,殭屍萬計,搜羅枝蔓,中外恫疑。臣欲身詣闕庭,面陳臧否,恐並陷孥戮,事亦無成。謹當修飾封疆,訓練士卒,內為陛下心腹,外為陛下籓垣。如奸臣難制,誓以死清君側!」丙申,加從諫檢校司徒。

白話昭義節度使劉從諫上表請求公佈王涯等人的罪狀,並且說:「王涯等人是儒生,蒙受國家的榮寵,都想保全自身和全族,怎麼肯圖謀叛逆!李訓等人確實是想討除宦官,兩位中尉自己為了活命設謀,才導致互相殺戮,又誣陷他們謀反,恐怕確實是無辜的。假使宰相真有異圖,也應當交給有關部門,依法定罪,哪有宦官擅自帶領甲兵,肆意劫掠,波及士人和百姓,橫遭殺傷的道理!流血千門,殭屍上萬,株連搜捕,朝廷內外都恐懼猜疑。臣想親自到朝廷,當面陳說好壞,又怕一起陷入被連坐誅戮的境地,事情也辦不成。臣自當修整邊防,訓練士卒,在內做陛下的心腹,在外做陛下的藩籬屏障。如果奸臣難以制伏,臣發誓以死清除君主身邊的奸惡!」丙申日,加封劉從諫為檢校司徒。

天德軍奏吐谷渾三千帳詣豐州降。

白話天德軍奏報吐谷渾三千帳(戶)到豐州歸降。

三月,壬寅,以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水除州刺史。左僕射令狐楚從容奏:「王涯等既伏辜,其家夷滅,遺骸棄捐。請官為收瘞,以順陽和之氣。」上慘然久之,命京兆收葬涯等十一人於城西,各賜衣一襲。仇士良潛使人發之,棄骨於渭水。丁未,皇城留守郭皎奏:「諸司儀仗有鋒刃者,請皆輸軍器使,遇立仗別給儀刀!」從之。劉從諫復遣牙將焦楚長上表讓官,稱:臣之所陳,系國大體。可聽則涯等宜蒙湔洗,不可聽則賞典不宜妄加!安有死冤不申而生者荷祿!」因暴揚仇士良等罪惡。辛酉,上召見楚長,慰諭遣之。時士良等恣橫,朝臣日憂破家。及從諫表至,士良等憚之。由是鄭覃、李石粗能秉政,天子倚之亦差以自強。

白話三月壬寅日,任命袁州長史李德裕為滁州刺史。左僕射令狐楚從容上奏:「王涯等人已經伏罪,他們的家族被滅,屍骨被棄置。請求官府為他們收殮安葬,以順應春天陽和之氣。」皇帝悲傷了很久,命京兆尹把王涯等十一人收葬在城西,各賜一套衣服。仇士良暗中派人挖開墳墓,把屍骨拋棄在渭水中。丁未日,皇城留守郭皎上奏:「各官署儀仗中有鋒刃的兵器,請求都交給軍器使,遇到立仗時另外發給儀刀!」皇帝聽從了。劉從諫又派牙將焦楚長上表辭讓官職,說:「臣所陳述的,關係到國家大體。如果可聽,那麼王涯等人應當得到昭雪;如果不可聽,那麼賞賜的典制也不應當隨便加給!哪裡有死者冤屈不得昭雪而活著的人卻享受俸祿的道理!」於是公開揭露仇士良等人的罪惡。辛酉日,皇帝召見焦楚長,安慰曉諭後打發他回去。當時仇士良等驕橫放縱,朝中大臣每天都擔心家破人亡。等到劉從諫的奏表到達,仇士良等畏懼他。從此鄭覃、李石大體上能夠主持朝政,天子倚靠他們,也稍稍能自強。

夏,四月,己卯,以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李訓所指為李德裕、宗閔黨者,稍收復之。

白話夏天四月己卯日,任命潮州司戶李宗閔為衡州司馬。凡是李訓所指為李德裕、李宗閔同黨的,漸漸予以恢復起用。

淄王協薨。

白話淄王李協去世。

甲午,以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以左僕射令狐楚代之。

白話甲午日,任命山南西道節度使李固言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任命左僕射令狐楚接替他出任山南西道節度使。

戊戌,上與宰相從容論詩之工拙,鄭覃曰:「詩之工者,無若三百篇,皆國人作之以刺美時政,王者采之以觀風俗耳,不聞王者為詩也。後代辭人之詩,華而不實,無補於事。陳後主、隋煬帝皆工於詩,不免亡國,陛下何取焉!」覃篤於經術,上甚重之。

白話戊戌日,皇帝和宰相從容地談論詩歌的工拙,鄭覃說:「詩歌寫得好的,沒有比得上《詩經》三百篇的,都是國人創作用來諷刺或讚美時政的,君王採集它們用來考察風俗罷了,沒聽說君王自己作詩。後代文人的詩,華麗而不實在,對政事沒有補益。陳後主、隋煬帝都擅長作詩,卻免不了亡國,陛下有什麼可取的呢!」鄭覃專心於經術,皇帝很器重他。

己酉,上御紫宸殿,宰相因奏事拜謝,外間因訛言:「天子欲令宰相掌禁兵,已拜恩矣。」由是中外復有猜阻,人情恟恟,士民不敢解衣寢者數日。乙丑,李石奏請召仇士良等面釋其疑。上為召士良等出,上及石等共諭釋之,使毋疑懼,然後事解。

白話己酉日,皇帝駕臨紫宸殿,宰相藉著奏事拜謝,外面因此謠傳說:「天子想命令宰相掌管禁軍,已經謝恩了。」由此朝廷內外又互相猜疑阻隔,人心惶惶,士民好幾天不敢脫衣睡覺。乙丑日,李石上奏請求召見仇士良等當面消除他們的疑慮。皇帝為此召見仇士良等出來,皇帝和李石等一起曉諭解釋,使他們不要疑懼,然後事情才平息。

閏月,乙酉,以太子太保、分司李聽為河中節度使。上常歎曰:「付之兵不疑,置之散地不怨,惟聽為可以然。」

白話閏月乙酉日,任命太子太保、分司東都的李聽為河中節度使。皇帝常常感歎說:「交給他兵權不懷疑,安置在閒散之地不怨恨,只有李聽能做到這樣。」

乙未,李固言薦崔球為起居舍人,鄭覃再三以為不可,上曰:「公事勿相違!」覃曰:「若宰相盡同,則事必有欺陛下者矣!」

白話乙未日,李固言推薦崔球任起居舍人,鄭覃再三認為不行,皇帝說:「公事不要互相違背!」鄭覃說:「如果宰相意見完全一致,那麼辦事中一定會有欺騙陛下的人了!」

李孝本二女配沒右軍,上取之入宮。秋,七月,右拾遺魏謨上疏,以為:「陛下不邇聲色,屢出宮女以配鰥夫。竊聞數月以來,教坊選試以百數,莊宅收市猶未已;又召李孝本女入宮,不避宗姓,大興物論,臣竊惜之。昔漢光武一顧列女屏風,宋弘猶正色抗言,光武即撤之。陛下豈可不思宋弘之言,欲居光武之下乎!」上即出孝本女。擢謨為補闕,曰:「朕選市女子,以賜諸王耳。憐孝本女宗枝髫齔孤露,故收養宮中。謨於疑似之間皆能盡言,可謂愛我,不忝厥祖矣!」命中書優為制辭以賞之。謨,征之五世孫也。

白話李孝本的兩個女兒被沒入右神策軍,皇帝把她們召入宮中。秋天七月,右拾遺魏謨上疏,認為:「陛下不親近聲色,多次放出宮女去配給鰥夫。臣私下聽說幾個月以來,教坊選試的女子以百計,莊宅司收買的還在繼續;又召李孝本的女兒入宮,不避同宗之嫌,引起輿論紛紛,臣私下為陛下感到惋惜。從前漢光武帝看了一眼屏風上的列女圖,宋弘還正色直言勸諫,光武帝立即撤掉了屏風。陛下怎麼能不想想宋弘的話,而甘居光武帝之下呢!」皇帝立即把李孝本的女兒放出宮。提拔魏謨為補闕,說:「朕挑選買進的女子,是用來賜給諸王的。因為憐惜李孝本的女兒是皇族後裔、年幼孤苦無依,所以收養在宮中。魏謨在疑似之間都能盡力直言,可說是愛我,不愧於他的先祖了!」命中書省用好的文辭草擬制書來褒獎他。魏謨是魏征的五世孫。

鄜坊節度使蕭洪詐稱太后弟,事覺。八月,甲辰,流驩州,於道賜死。趙縝、呂璋等皆流嶺南。初,李訓知洪之詐,洪懼,辟訓兄仲京置幕府。先是,自神策軍出為節度使者,軍中皆資其行裝,至鎮,三倍償之。有自左軍出鎮鄜坊未償而死者,軍中征之於洪,洪恃訓之勢,不與。又征於死者之子,洪教其子遮宰相自言,訓判絕之。仇士良由是恨洪。太后有異母弟在閩中,孱弱不能自達。有閩人蕭本從之得其內外族諱,因士良進達於上,且發洪之詐,洪由是得罪。上以本為真太后弟,戊申,擢為右贊善大夫。

白話鄜坊節度使蕭洪詐稱是太后的弟弟,事情敗露。八月甲辰日,被流放驩州,在路上被賜死。趙縝、呂璋等人都被流放嶺南。起初,李訓知道蕭洪是假的,蕭洪害怕,徵召李訓的哥哥李仲京到幕府任職。此前,從神策軍出外任節度使的,軍中都會資助他們行裝,到任後,三倍償還。有一個從左神策軍出去鎮守鄜坊還沒償還就死了的,軍中向蕭洪追討這筆錢,蕭洪倚仗李訓的權勢,不肯給。又向死者的兒子追討,蕭洪教死者的兒子攔住宰相自己申訴,李訓判令斷絕此事。仇士良因此怨恨蕭洪。太后有個異母弟弟在福建,孱弱不能自己申述。有個福建人蕭本跟隨他,得到了他家族內外親屬的名諱,通過仇士良進獻給皇帝,並且揭發蕭洪的欺詐,蕭洪因此獲罪。皇帝認為蕭本是太后的真弟弟,戊申日,提拔他為右贊善大夫。

九月,丁丑,李石為上言宋申錫忠直,為讒人所誣,竄死遐荒,未蒙昭雪。上俯首久之,既而流涕泫然曰:「茲事朕久知其誤,奸人逼我,以社稷大計,兄弟幾不能保,況申錫,僅全腰領耳。非獨內臣,外廷亦有助之者。皆由朕之不明,向使遇漢昭帝,必無此冤矣!」鄭覃、李固言亦共言其冤,上深痛恨,有慚色。庚辰,詔悉復申錫官爵,以其子慎微為成固尉。

白話九月丁丑日,李石對皇帝說宋申錫忠直,被進讒言的人誣陷,流放死在遠方,還沒有得到昭雪。皇帝低頭了很久,隨後流著淚說:「這件事朕很久以來就知道是錯的,奸人逼迫我,為了國家的根本大計,連兄弟都幾乎保不住,何況宋申錫,僅僅保全了性命而已。不只是宦官,外廷也有助紂為虐的人。都怪朕不夠英明,假使遇到漢昭帝,一定不會有這樣的冤案了!」鄭覃、李固言也一起說宋申錫的冤屈,皇帝深感痛恨,面有愧色。庚辰日,下詔完全恢復宋申錫的官職爵位,任命他的兒子宋慎微為成固縣尉。

李石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案益坐贓三千餘緡,繫獄。石曰:「臣始以益頗曉錢穀,故用之,不知其貪乃如是!」上曰:「宰相但知人則用,有過則懲,如此則人易得。卿所用人不掩其惡,可謂至公。從前宰相用人好曲蔽其過,不欲人彈劾,此大病也。」冬,十一月,丁巳,貶益梧州司戶。

白話李石任用金部員外郎韓益判度支,經查韓益貪贓三千多緡,被關進監獄。李石說:「臣起初認為韓益比較通曉錢糧事務,所以任用他,不知道他貪婪到這種程度!」皇帝說:「宰相只要了解人就可以任用,有過錯就懲處,這樣人才就容易得到。卿任用的人不掩飾他的過錯,可說是至公。從前的宰相用人喜歡曲意包庇他的過錯,不願意被人彈劾,這是大的弊病。」冬天十一月丁巳日,貶韓益為梧州司戶。

上自甘露之變,意忽忽不樂,兩軍球鞠之會什減六七,雖宴享音伎雜遝盈庭,未嘗解顏。閒居或徘徊眺望,或獨語歎息。壬午,上於延英謂宰相曰:「朕每與卿等論天下事,則不免愁。」對曰:「為理者不可以速成。」上曰:「聯每讀書,恥為凡主。」李石曰:「方今內外之臣,其間小人尚多疑阻,願陛下更以寬御之,彼有公清奉法如劉弘逸、薛季稜者,陛下亦宜褒賞以勸為善。」甲申,上復謂宰相曰:「我與卿等論天下事,有勢未得行者,退但飲醇酒求醉耳!」對曰:「此皆臣等之罪也。」

白話皇帝自從甘露之變以後,心神恍惚,悶悶不樂,左右神策兩軍的馬球集會減少了十分之六七,雖然宴飲歌舞、樂工伎人充滿庭院,也不曾露出笑容。閒居時有時徘徊眺望,有時自言自語歎息。壬午日,皇帝在延英殿對宰相說:「朕每次和卿等討論天下的事,就免不了發愁。」回答說:「治理政事不能急於求成。」皇帝說:「朕每次讀書,都恥於做一個平庸的君主。」李石說:「如今朝廷內外的臣子,其中小人還很多,猜疑阻隔,希望陛下更用寬厚來駕馭他們,那些公正清廉、遵紀守法如劉弘逸、薛季棱的人,陛下也應當褒獎賞賜,以勉勵他們做好事。」甲申日,皇帝又對宰相說:「我和卿等討論天下的事,有些因形勢所迫不能施行的,退朝後只有喝醇酒求得一醉罷了!」回答說:「這都是臣等的罪過。」

有司以左藏積弊日久,請行檢勘,且言官典罪在赦前者,請宥之,上許之。既而果得繒帛妄稱漬污者,敕赦之。給事中狄兼謨封還敕書曰:「官典犯贓,理不可赦!」上諭之曰:「有司請檢之初,聯既許之矣。與其失信,寧失罪人。卿能奉職,朕甚嘉之!」

白話有關部門認為左藏庫積弊已久,請求進行核查,並且說主管官員的罪行發生在大赦之前的,請求赦免他們,皇帝同意了。不久果然查出有人把絹帛謊稱被水浸污(而侵吞)的情況,皇帝下敕赦免。給事中狄兼謨封還敕書說:「主管官員貪污犯贓,按理不可赦免!」皇帝曉諭他說:「有關部門請求核查之初,朕已經答應了。與其失信,寧可放過罪人。卿能夠盡職,朕很讚賞。」

十二月,庚戌,以華州刺史盧鈞為嶺南節度使。李石言於上曰:「盧鈞除嶺南,朝士皆相賀。以為嶺南富饒之地,近歲皆厚賂北司而得之;今北司不撓朝權,陛下宜有以褒之。庶幾內外奉法,此致理之本也。」上從之。鈞至鎮,以清惠著名。

白話十二月庚戌日,任命華州刺史盧鈞為嶺南節度使。李石對皇帝說:「盧鈞被任命到嶺南,朝中士人都互相道賀。認為嶺南是富饒的地方,近年來的節度使都是重金賄賂北司(宦官機構)才得到的;如今北司不干預朝廷大權,陛下應當有所褒獎。也許這樣朝廷內外都會奉公守法,這是達到治世的根本。」皇帝聽從了。盧鈞到任後,以清廉仁惠聞名。

己未,淑王縱薨。

白話己未日,淑王李縱去世。

文宗元聖昭獻孝皇帝中開成二年(丁巳,公元八三七年)

春,二月,己未,上謂宰相:「薦人勿問親疏,聯聞竇易直為相,未嘗用親故。若親故果才,避嫌而棄之,是亦不為至公也。」

白話春天二月己未日,皇帝對宰相說:「推薦人不要問親疏,朕聽說竇易直做宰相時,從不任用親戚故舊。如果親戚故舊真的有才能,卻為了避嫌而捨棄他們,這也算不上至公。」

均王緯薨。

白話均王李緯去世。

三月,有慧星出於張,長八丈餘。壬申,詔撤樂減膳,以一日之分充十日。

白話三月,有彗星出現在張宿,長八丈多。壬申日,下詔停止奏樂、減少膳食,把一天的飲食費用分作十天用。

夏,四月,甲辰,上對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等於便殿,上舉衫袖示之曰:「此衣已三浣矣!」眾皆美上之儉德,公權獨無言。上問其故,對曰:「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進賢退不肖,納諫諍,明賞罰,乃可以致雍熙。服浣濯之農,乃末節耳。」上曰:「聯知舍人不應復為諫議,以卿有諍臣風采,須屈卿為之。」乙巳,以公權為諫議大夫,餘如故。

白話夏天四月甲辰日,皇帝在便殿召見中書舍人、翰林學士兼侍書柳公權等人,皇帝舉起衣袖給他們看說:「這件衣服已經洗過三次了!」眾人都讚美皇帝的節儉之德,只有柳公權不說話。皇帝問他原因,回答說:「陛下貴為天子,富有四海,應當進用賢才、斥退不肖,採納勸諫,嚴明賞罰,才能達到和樂太平。穿洗過的衣服,只是細枝末節罷了。」皇帝說:「朕知道舍人不應當再做諫議,因為卿有諍臣的風采,須要委屈卿擔任此職。」乙巳日,任命柳公權為諫議大夫,其餘官職照舊。

戊戌,以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陳夷行同平章事。

白話戊戌日,任命翰林學士、工部侍郎陳夷行為同平章事。

六月,河陽軍亂,節度使李泳奔懷州。軍士焚腐署,殺泳二子,大掠數日方止。泳,長安市人,寓籍禁軍,以賂得方鎮。所至恃所交結,貪殘不法,其不下堪命,故作亂。丁未,貶泳澧州長史。戊申,以左金吾將軍李執方為河陽節度使。

白話六月,河陽軍隊發生叛亂,節度使李泳逃往懷州。軍士焚燒官署,殺死李泳的兩個兒子,大肆搶劫了好幾天才停止。李泳是長安市井之人,寄籍於禁軍,靠賄賂得到藩鎮職位。每到一處倚仗所結交的勢力,貪婪殘暴、不守法度,他的部下不堪忍受,所以作亂。丁未日,貶李泳為澧州長史。戊申日,任命左金吾將軍李執方為河陽節度使。

秋,七月,癸亥,振武奏党項三百餘帳剽掠逃去。

白話秋天七月癸亥日,振武軍奏報党項三百多帳(戶)劫掠後逃走了。

給事中韋溫為太子侍讀,晨詣東宮,日中乃得見。溫諫曰:「太子當雞鳴而起,問安視膳,不宜專事宴安!」太子不能用其言,溫乃辭侍讀。辛未,罷守本官。

白話給事中韋溫任太子侍讀,早晨到東宮,到中午才得以見到太子。韋溫勸諫說:「太子應當雞叫就起床,早晚問安、察看膳食,不應當只圖安逸享樂!」太子不能採納他的話,韋溫於是辭去侍讀之職。辛未日,罷免侍讀,仍守給事中原官。

振武突厥百五十帳叛,剽掠營田。戊寅,節度使劉沔擊破之。八月,庚戌,以昭儀王氏為德妃,昭容楊氏為賢妃。立敬宗之子休復為梁王,執中為襄王,言楊為杞王,成美為成王。癸丑,立皇子宗儉為蔣王。

白話振武軍的突厥一百五十帳(戶)反叛,劫掠營田。戊寅日,節度使劉沔擊敗了他們。八月庚戌日,冊封昭儀王氏為德妃,昭容楊氏為賢妃。立唐敬宗的兒子李休復為梁王,李執中為襄王,李言楊為杞王,李成美為成王。癸丑日,立皇子李宗儉為蔣王。

河陽軍士既逐李泳,日相扇,欲為亂。九月,李執方索得首亂者七十餘人,悉斬之,餘黨分隸外鎮,然後定。

白話河陽的軍士驅逐李泳之後,每天互相煽動,想要作亂。九月,李執方搜捕到首倡作亂的七十多人,全部斬首,其餘黨羽分別發配到外鎮,然後才安定下來。

冬,十月,國子監《石經》成。

白話冬天十月,國子監的《石經》刻成。

福建奏晉江百姓蕭弘稱太后族人,詔御史台案之。

白話福建奏報說晉江百姓蕭弘自稱是太后的族人,皇帝下詔命御史台查辦。

戊申,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同平章事,充西川節度使。

白話戊申日,讓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李固言保留同平章事銜,出任西川節度使。

甲寅,御史台奏蕭弘詐妄。詔遞歸鄉里,不之罪,冀得其真。

白話甲寅日,御史台上奏說蕭弘是虛妄欺詐。下詔遣送他回鄉,不加治罪,希望藉此找到太后的真正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