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54

十一 · 唐紀

卷254

起上章困敦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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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上章困敦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上章困敦十一月,盡玄黓攝提格四月,凡一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3 條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廣明元年(庚子,公元八八零年)

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作亂,剽掠坊市俱空。

白話十一月,河中都虞候王重榮發動叛亂,搶掠坊市,搶掠一空。

宿州刺史劉漢宏怨朝廷賞薄。甲寅,以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白話宿州刺史劉漢宏抱怨朝廷賞賜微薄。甲寅日,任命劉漢宏為浙東觀察使。

詔河東節度使鄭從讜以本道兵授諸葛爽及代州刺史朱玫,使南討黃巢。乙卯,以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

白話朝廷下詔命河東節度使鄭從讜把本道的軍隊交給諸葛爽以及代州刺史朱玫,讓他們向南討伐黃巢。乙卯日,任命代北都統李琢為河陽節度使。

初,黃巢將渡淮,豆盧瑑請以天平節鉞授巢,俟其到鎮討之,盧攜曰:「盜賊無厭,雖與之節,不能止其剽掠,不若急發諸道兵扼泗州,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既前不能入關,必還掠淮、浙,偷生海渚耳。」從之。既而淮北相繼告急,攜稱疾不出,京師大恐。庚申,東都奏黃巢入汝州境。

白話起初,黃巢將要渡過淮河,豆盧瑑請求把天平軍的節鉞授給黃巢,等他到鎮上任職後再討伐他。盧攜說:「盜賊貪得無厭,即使給他節鉞,也不能阻止他搶掠,不如趕快徵發各道軍隊扼守泗州,以汴州節度使為都統。賊軍既然前進不能進入潼關,必然回頭搶掠淮、浙一帶,不過在海邊苟且偷生罷了。」朝廷聽從了他的建議。不久淮北相繼告急,盧攜稱病不出門,京師大為恐慌。庚申日,東都上奏黃巢已進入汝州境內。

辛酉,以王重榮權知河中留後,以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為太子少傅。

白話辛酉日,任命王重榮暫代河中留後,把河中節度使、同平章事李都調任太子少傅。

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奏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轉牒諸軍雲,「各宜守壘,勿犯吾鋒!吾將入東都,即至京邑,自欲問罪,無預眾人。」上召宰相議之。豆盧瑑、崔沆請發關內諸鎮及兩神策軍守潼關。壬戌,日南至,上開延英,對宰要泣下。觀軍容使田令孜奏:「請選左右神策軍弓弩手守潼關,臣自為都指揮制置把截使。」上曰:「侍衛將士,不習征戰,恐未足用。」令孜曰:「昔安祿山構逆,玄宗幸蜀以避之。」崔沆曰:「祿山眾才五萬,比之黃巢,不足言矣。」豆盧瑑曰:「哥舒翰以十五萬眾不能守潼關,今黃巢眾六十萬,而潼關又無哥舒之兵。若令孜為社稷計,三川帥臣皆令孜腹心,比於玄宗則有備矣。」上不懌,謂令孜曰:「卿且為朕發兵守潼關。」是日,上幸左神策軍,親閱將士。令孜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范、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上召見三人,以承范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珂為句當寨柵使,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癸亥,齊克讓奏:「黃巢已入東都境,臣收軍退保潼關,於關外置寨。將士屢經戰鬥,久乏資儲,州縣殘破,人煙殆絕,東西南北不見王人,凍餒交逼,兵械刓弊,各思鄉閭,恐一旦潰去,乞早遣資糧及援軍。」上命選兩神策弩手得二千八百人,令張承范等將以赴之。

白話汝鄭把截制置都指揮使齊克讓上奏說黃巢自稱「天補大將軍」,向各軍轉發檄文說:「各軍應各自守住營壘,不要觸犯我的鋒芒!我將進入東都,隨即到達京城,我自要向朝廷問罪,與眾人無關。」皇上召宰相商議此事。豆盧瑑、崔沆請求徵發關內各鎮以及兩神策軍守衛潼關。壬戌日,冬至,皇上開延英殿,面對宰相時流下眼淚。觀軍容使田令孜上奏:「請選左右神策軍的弓弩手守衛潼關,由臣擔任都指揮制置把截使。」皇上說:「侍衛將士不熟悉征戰,恐怕不足以任用。」田令孜說:「從前安祿山造反,玄宗前往蜀地躲避。」崔沆說:「安祿山的部眾才五萬,比起黃巢來,不值一提。」豆盧瑑說:「哥舒翰用十五萬兵馬尚且不能守住潼關,如今黃巢部眾六十萬,而潼關又沒有哥舒翰那樣的兵馬。如果田令孜為社稷著想,三川的節度帥臣都是田令孜的心腹,比起玄宗時就有準備了。」皇上不高興,對田令孜說:「你暫且為朕發兵守衛潼關。」這一天,皇上駕臨左神策軍,親自檢閱將士。田令孜舉薦左軍馬軍將軍張承范、右軍步軍將軍王師會、左軍兵馬使趙珂。皇上召見三人,任命張承范為兵馬先鋒使兼把截潼關制置使,王師會為制置關塞糧料使,趙珂為句當寨柵使,田令孜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及諸道兵馬都指揮制置招討等使,飛龍使楊復恭為副使。癸亥日,齊克讓上奏:「黃巢已進入東都境內,臣收軍退保潼關,在關外設置營寨。將士們屢經戰鬥,久缺物資儲備,州縣殘破,人煙幾乎斷絕,東西南北都看不到朝廷的人,饑寒交迫,兵器破損,士兵都想念家鄉,恐怕一旦潰散,請求朝廷趕快派遣糧食物資和援軍。」皇上命令選拔兩神策軍的弩手,得到二千八百人,命張承范等人率領前往增援。

丁卯,黃巢陷東都,留守劉允章帥百官迎謁。巢入城,勞問而已,閭裡晏然。允章,乃之曾孫也。田令孜奏募坊市人數千以補兩軍。

白話丁卯日,黃巢攻陷東都,東都留守劉允章率領百官迎接拜見。黃巢入城,只是慰問一番而已,街巷里坊平安無事。劉允章是劉乃的曾孫。田令孜上奏招募坊市百姓數千人補充兩軍。

辛未,陝州奏東都已陷。壬申,以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都統,將左、右軍東討。是日,賊陷虢州。

白話辛未日,陝州上奏東都已經陷落。壬申日,任命田令孜為汝、洛、晉、絳、同、華諸州都統,率領左右軍向東討伐。這一天,賊軍攻陷虢州。

以神策將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

白話任命神策將領羅元杲為河陽節度使。

以周岌為忠武節度使。初,薛能遣牙將上蔡秦宗權調發至蔡州,聞許州亂,托雲赴難,選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及周岌為節度使,即以宗權為蔡州刺史。

白話任命周岌為忠武節度使。起初,薛能派牙將、上蔡人秦宗權到蔡州調發兵員,聽說許州發生動亂,就假託說要去赴難,挑選招募蔡州的士兵,於是驅逐刺史,佔據了蔡州城。等到周岌擔任節度使,隨即任命秦宗權為蔡州刺史。

乙亥,張承范等將神策弩手發京師。神策軍士皆長安富家子,賂宦官竄名軍籍,厚得稟賜,但華衣怒馬,憑勢使氣,未嘗更戰陳。聞當出征,父子聚泣,多以金帛雇病坊貧人代行,往往不能操兵。是日,上御章信門樓臨遣之。承范進言:「聞黃巢擁數十萬之眾,鼓行而西,齊克讓以饑卒萬人依托關外,復遣臣以二千餘人屯於關上,又未聞為饋餉之計,以此拒賊,臣竊寒心。願陛下趣諸道精兵早為繼援。」上曰:「卿輩第行,兵尋至矣!」丁丑,承范等至華州。會刺史裴虔餘徙宣歙觀察使,軍民皆逃入華山,城中索然,州庫唯塵埃鼠跡,賴倉中猶有米千餘斛,軍士裹三日糧而行。

白話乙亥日,張承范等人率領神策弩手從京師出發。神策軍士兵都是長安富家子弟,賄賂宦官把名字寫進軍籍,得到豐厚的俸祿賞賜,只會穿華麗的衣服、騎駿馬,仗勢使氣,從未經歷過戰陣。聽說要出征,父子們聚在一起哭泣,很多人用金帛僱用病坊的窮人代替自己從軍,這些被僱的人往往連兵器都不會拿。這一天,皇上駕臨章信門樓親自為他們送行。張承范進言說:「聽說黃巢擁兵數十萬,擊鼓西進,齊克讓以饑餓的一萬士卒依附在潼關外,又派臣率二千多人屯駐關上,又沒聽說朝廷有供應糧餉的打算,憑這些抗拒賊軍,臣私下裡感到寒心。希望陛下催促各道精兵早日前來增援接應。」皇上說:「你們只管前去,援兵很快就到!」丁丑日,張承范等人到達華州。正逢華州刺史裴虔餘調任宣歙觀察使,軍民都逃進華山,城中空無一人,州庫裡只有塵埃和鼠跡,幸虧倉中還有米一千多斛,軍士裹了三天的糧食繼續前進。

十二月,庚辰朔,承范等至潼關,搜菁中,得村民百許,使運石汲水,為守禦之備。與齊克讓軍皆絕糧,士卒莫有鬥志。是日,黃巢前鋒軍抵關下,白旗滿野,不見其際。克讓與戰,賊小卻,俄而巢至,舉軍大呼,聲振河、華。克讓力戰,自午至酉始解,士卒饑甚,遂喧噪,燒營而潰,克讓走入關。關左有谷,平日禁人往來,以榷徵稅,謂之「禁坑」。賊至倉猝,官軍忘守之,潰兵自谷而入,谷中灌木壽籐茂密如織,一夕踐為坦塗。承范盡散其輜囊以給士卒,遣使上表告急,稱:「臣離京六日,甲卒未增一人,饋餉未聞影響。到關之日,巨寇已來,以二千餘人拒六十萬眾,外軍饑潰,蹋開禁坑。臣之失守,鼎鑊甘心。朝廷謀臣,愧顏何寄!或聞陛下已議西巡,苟鑾輿一動,則上下土崩。臣敢以猶生之軀奮冒死之語,願與近密及宰臣熟議,未可輕動,急徵兵以救關防,則高祖、太宗之業庶幾猶可扶持,使黃巢繼安祿山之亡,微臣勝哥舒翰之死!」

白話十二月庚辰朔日,張承范等人到達潼關,搜索草叢樹林中,得到村民一百多人,讓他們運石頭、打水,作守禦的準備。與齊克讓的軍隊都斷了糧,士兵們都沒有鬥志。這一天,黃巢的前鋒軍抵達關下,白旗滿野,看不到邊際。齊克讓與之交戰,賊軍稍稍退卻,不久黃巢到來,全軍大聲呼喊,聲勢震動黃河、華山一帶。齊克讓奮力作戰,從午時打到酉時才停歇,士卒飢餓得很,於是喧嚷起來,燒了營寨潰散,齊克讓逃進關內。潼關左邊有一條山谷,平日禁止人往來,官府設卡徵稅,稱它為「禁坑」。賊軍來得倉猝,官軍忘了守衛這裡,潰散的士兵從山谷進入,山谷中灌木、老藤茂密如織,一夜之間被踩成了一條平路。張承范把輜重行李全部散發給士卒,派使者上表告急,說:「臣離開京城六天,披甲的士兵沒有增加一人,糧餉沒有任何消息。到達潼關那天,大敵已經到來,以二千多人抗拒六十萬人,關外的軍隊飢餓潰散,踩開了禁坑。臣失守關城,甘願受鼎鑊烹煮之刑。朝廷的謀臣,慚愧的面容往哪裡放!有人聽說陛下已經議論西巡,如果鑾駕一旦行動,那麼上下就會土崩瓦解。臣敢以仍然活著的身軀奮發說出冒死的話,希望與親近大臣和宰相們仔細商議,不可輕舉妄動,趕快徵兵來解救關防,那麼高祖、太宗的基業或許還能扶持,使黃巢重蹈安祿山的滅亡,使小臣勝過哥舒翰的死!」

辛巳,賊急攻潼關,承范悉力拒之,自寅及申,關上矢盡,投石以擊之。關外有天塹,賊驅民千餘人入其中,掘土填之,須臾,即平,引兵而度。夜,縱火焚關樓俱盡。承范分兵八百人,使王師會守禁坑,比至,賊已入矣。壬午旦,賊夾攻潼關,關上兵皆潰,師會自殺,承范變服,帥餘眾脫走。至野狐泉,遇奉天援兵二千繼至,承范曰:「汝來晚矣!」博野、鳳翔軍還至渭橋,見所募新軍衣裘溫鮮,怒曰:「此輩何功而然,我曹反凍餒!」遂掠之,更為賊鄉導,以趣長安。賊之攻潼關也,朝廷以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廩稱疾,請休官,貶賀州司戶。黃巢入華州,留其將喬鈐守之。河中留後王重榮請降於賊。癸未,制以巢為天平節度使。

白話辛巳日,賊軍猛攻潼關,張承范全力抗拒,從寅時到申時,關上的箭射光了,就用石頭投擊。關外有天然深溝,賊軍驅趕一千多百姓填入溝中,挖掘泥土填平它,不一會就填平了,引兵渡過。夜裡,縱火焚燒關樓,全部燒光。張承范分兵八百人,派王師會守衛禁坑,等王師會到達時,賊軍已經進入了。壬午日早晨,賊軍夾攻潼關,關上士兵都潰散了,王師會自殺,張承范換了服裝,率領餘眾脫身逃走。到達野狐泉,遇到奉天援兵二千人隨後趕到,張承范說:「你們來晚了!」博野、鳳翔的軍隊撤回到渭橋,看見所招募的新軍穿得又暖又好,憤怒地說:「這幫人有什麼功勞而這樣,我們反而挨凍受餓!」於是搶掠新軍,反而做了賊軍的嚮導,直奔長安。賊軍攻打潼關時,朝廷任命前京兆尹蕭廩為東道轉運糧料使。蕭廩稱病,請求退休,被貶為賀州司戶。黃巢進入華州,留下部將喬鈐守衛它。河中留後王重榮向賊軍請求投降。癸未日,朝廷下制任命黃巢為天平節度使。

甲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並同平章事。以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田令孜聞黃巢已入關,恐天子責己,乃歸罪於攜而貶之,薦徽、澈為相。是夕,攜飲藥死,澈,休之從子也。百官退朝,聞亂兵入城,布路竄匿,田令孜帥神策兵五百奉帝自金光門出,惟福、穆、澤、壽四王及妃嬪數人從行,百官皆莫知之。上奔馳晝夜不息,從官多不能及。車駕既去,軍士及坊市民競入府庫盜金帛。

白話甲申日,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尚書左丞王徽為戶部侍郎,翰林學士、戶部侍郎裴澈為工部侍郎,二人同時任同平章事。任命盧攜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田令孜聽說黃巢已經入關,害怕天子責怪自己,就把罪過歸到盧攜頭上而貶黜他,推薦王徽、裴澈為宰相。這天晚上,盧攜服毒藥而死。裴澈是裴休的侄子。百官退朝後,聽說亂兵進城,都四散奔逃躲藏,田令孜率領神策兵五百人護送皇帝從金光門出城,只有福、穆、澤、壽四王以及幾個妃嬪跟隨同行,百官都不知道。皇上晝夜不停奔馳,隨從官員大多跟不上。車駕離去後,軍士及坊市民眾爭相進入府庫盜搶金帛。

晡時,黃巢前鋒將柴存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帥文武數十人迎巢於霸上。巢乘金裝肩輿,其徒皆被發,約以紅繒,衣錦繡,執兵以從,甲騎如流,輜重塞塗,千里絡繹不絕。民夾道聚觀,尚讓歷諭之曰:「黃王起兵,本為百姓,非如李氏不愛汝曹,汝曹但安居毋恐。」巢館於田令孜第,其徒為盜久,不勝富,見貧者,往往施與之。居數日,各出大掠,焚市肆,殺人滿街,巢不能禁。尤憎官吏,得者皆殺之。

白話傍晚時分,黃巢的前鋒將領柴存進入長安,金吾大將軍張直方率領文武官員數十人在霸上迎接黃巢。黃巢乘坐飾金的肩輿,他的部眾都披散著頭髮,用紅綢裹頭,身穿錦繡,手持兵器跟隨,身穿鎧甲的騎兵如流水一般,輜重堵塞道路,綿延千里絡繹不絕。百姓夾道圍觀,尚讓對他們挨個勸諭說:「黃王起兵,本是為了百姓,不像李家不愛惜你們,你們只管安居不必驚恐。」黃巢住在田令孜的府第,他的部眾做強盜已久,富裕得不得了,看見窮人,往往施捨給他們。過了幾天,各自出去大肆搶掠,焚燒市場店鋪,殺人滿街,黃巢無法禁止。他們尤其憎恨官吏,捉到就殺掉。

上趣駱谷,鳳翔節度使鄭畋謁上於道次,請車駕留鳳翔。上曰:「朕不欲密邇巨寇,且幸興元,徵兵以圖收復。卿東扞賊鋒,西撫諸蕃,糾合鄰道,勉建大勳。」畋曰:「道路梗澀,奏報難通,請得便宜從事。」許之,戊子,上至婿水,詔牛勖、楊師立、陳敬瑄,諭以京城不守,且幸興元,若賊勢猶盛,將幸成都,宣豫為備擬。

白話皇上前往駱谷,鳳翔節度使鄭畋在路邊謁見皇上,請求車駕留在鳳翔。皇上說:「朕不想緊挨著大盜,暫且前往興元,徵兵圖謀收復。你向東抵禦賊軍鋒芒,向西安撫各蕃部,聯合鄰近藩鎮,努力建立大功。」鄭畋說:「道路阻塞難行,奏報難以送達,請求允許臣隨機應變處理事情。」皇上准許了。戊子日,皇上到達婿水,下詔給牛勖、楊師立、陳敬瑄,告知京城失守,皇上將前往興元,如果賊勢仍然強盛,還將前往成都,讓他們預先做好準備。

庚寅,黃巢殺唐宗室在長安者無遺類。辛卯,巢始入宮。壬辰,巢即皇帝位於含元殿,畫皁繒為袞衣,擊戰鼓數百以代金石之樂。登丹鳳樓,下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謂廣明之號,去唐下體而著黃家日月,以為己符瑞。唐官三品以上悉停任,四品以下位如故。以妻曹氏為皇后。以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並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以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璆,邠之子也,時罷浙東觀察使,在長安,巢得而相之。

白話庚寅日,黃巢把長安城內的唐宗室殺得一個不留。辛卯日,黃巢才進入皇宮。壬辰日,黃巢在含元殿即皇帝位,在黑色繒帛上畫了袞服,敲擊幾百面戰鼓代替金石樂器。登上丹鳳樓,頒布赦書。國號大齊,改元金統。他認為「廣明」這個年號,去掉「唐」字的下半部分而安上「黃家」的日月(指「廣」去「广」頭得「黃」,「明」含「日月」),以此作為自己的祥瑞符應。唐朝三品以上官員全部停職,四品以下官位照舊。立妻子曹氏為皇后。任命尚讓為太尉兼中書令,趙璋兼侍中,崔璆、楊希古同時任同平章事,孟楷、蓋洪為左右僕射、知左右軍事,費傳古為樞密使。任命太常博士皮日休為翰林學士。崔璆是崔邠的兒子,當時已被罷免浙東觀察使,正在長安,黃巢得到他並任用他為宰相。

諸葛爽以工北行營兵頓櫟陽,黃巢將碭山朱溫屯東渭橋,巢使溫誘說之,爽遂降於巢。溫少孤貧,與兄昱、存隨母王氏依蕭縣劉崇家,崇數笞辱之,崇母獨憐之,戒家人曰:「朱三非常人也,汝曹善遇之。」巢以諸葛爽為河陽節度使,爽赴鎮,羅元杲發兵拒之,士卒皆棄甲迎爽,元杲逃奔行在。

白話諸葛爽率領工北行營的軍隊駐紮在櫟陽,黃巢的將領、碭山人朱溫屯駐東渭橋,黃巢派朱溫勸說引誘諸葛爽,諸葛爽於是投降了黃巢。朱溫年少時孤苦貧窮,與哥哥朱昱、朱存跟隨母親王氏寄居在蕭縣劉崇家,劉崇多次鞭打羞辱他,只有劉崇的母親憐惜他,告誡家人說:「朱三不是平常人,你們要好好對待他。」黃巢任命諸葛爽為河陽節度使,諸葛爽赴鎮上任,羅元杲發兵抵拒他,士卒都丟棄鎧甲迎接諸葛爽,羅元杲逃奔到皇帝駐蹕的地方。

鄭畋還鳳翔,召將佐議拒賊,皆曰:「賊勢方熾,且宜從容以俟兵集,乃圖收復。」畋曰:「諸君勸畋臣賊乎!」因悶絕仆地,甃傷其面,自午到明旦,尚未能言。會巢使者以赦書至,監軍彭敬柔與將佐序立宣示,代畋草表署名以謝巢。監軍與巢使者宴,樂奏,將佐以下皆哭。使者怪之,幕客孫儲曰:「以相公風痺不能來,故悲耳。」民間聞者無不泣。畋聞之曰:「吾固知人心尚未厭唐,賊授首無日矣!」乃刺指血為表,遣所親間道詣行在,召將佐諭以逆順,皆聽命,復刺血與盟,然後完城塹,繕器械,訓士卒,密約鄰道合兵討賊,鄰道皆許諾發兵,會於鳳翔。時禁軍分鎮關中兵尚數萬,聞天子幸蜀,無所歸,畋使人招之,皆往從畋,畋分財以結其心,軍勢大振。

白話鄭畋回到鳳翔,召集將佐商議抗拒賊軍,眾人都說:「賊軍氣勢正盛,暫且應該從容等待軍隊集結,然後再圖謀收復。」鄭畋說:「諸位是要勸我鄭畋向賊稱臣嗎!」於是一時氣絕昏倒仆在地上,面頰被磚石碰傷,從午時一直到第二天早晨,還不能說話。正逢黃巢的使者帶著赦書到來,監軍彭敬柔與將佐按次序站立宣讀出示,代替鄭畋起草表章並署上名字向黃巢致謝。監軍與黃巢的使者宴飲,奏起音樂,將佐以下的人都哭起來。使者感到奇怪,幕客孫儲說:「因為相公患風痹病不能來,所以大家悲傷。」民間聽到的沒有不哭泣的。鄭畋聽說後說:「我本來就知道人心還沒有厭棄唐朝,賊人掉頭被殺的日子不遠了!」於是刺破手指用血寫成表章,派親信抄小路前往皇帝駐地,召集將佐曉諭逆順大義,將佐都聽從命令,又刺血盟誓,然後修繕城牆壕溝,修理兵器,訓練士卒,秘密約定鄰近藩鎮合兵討賊,鄰近藩鎮都答應發兵,在鳳翔會合。當時禁軍分駐關中的兵馬還有數萬,聽說天子前往蜀地,無處歸屬,鄭畋派人招撫他們,都去跟隨鄭畋,鄭畋分發財物來交結他們的心,軍勢大振。

丁酉,車駕至興元,詔諸道各出全軍收復京師。

白話丁酉日,車駕到達興元,下詔各道各自派出全部軍隊收復京師。

己亥,黃巢下令,百官詣趙璋第投名銜者,復其官。豆盧瑑、崔沆及左僕射于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水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扈從不及,匿民間,巢搜獲,皆殺之。廣德公主曰:「我唐室之女,誓與於僕射俱死!」執賊刃不置,賊並殺之。發盧攜屍,戮之於市。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系義不臣賊,舉家自殺。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臣於巢,多納亡命,匿公卿於復壁。巢殺之。

白話己亥日,黃巢下令,百官到趙璋宅第投遞名銜的,恢復其官職。豆盧瑑、崔沆以及左僕射于琮、右僕射劉鄴、太子少師裴諗、御史中丞趙水蒙、刑部侍郎李溥、京兆尹李湯沒能趕上隨駕出行,藏在民間,被黃巢搜獲,全部殺掉。廣德公主說:「我是唐王室的女兒,發誓與於僕射一起死!」抓住賊人的刀刃不放,賊人把他們一起殺了。又挖出盧攜的屍體,在市場上斬殺示眾。將作監鄭綦、庫部郎中鄭系堅守大義不向賊臣服,全家自殺。左金吾大將軍張直方雖然向黃巢稱臣,卻收留了很多逃亡的人,把公卿藏在夾壁牆中。黃巢殺了他。

初,樞密使楊復恭薦處士河間張濬,拜太常博士,遷度支員外郎。黃巢逼潼關,濬避亂商山。上幸興元,道中無供頓,漢陰令李康以騾負糗糧數百馱獻之,從行軍士始得食。上問康:「卿為縣令,何能如是?」對曰:「臣不及此,乃張濬員外教臣。」上召濬詣行在,拜兵部郎中。

白話起初,樞密使楊復恭推薦處士、河間人張濬,拜為太常博士,升任度支員外郎。黃巢逼近潼關時,張濬到商山避亂。皇上前往興元,路上沒有供應食宿的地方,漢陰縣令李康用騾子馱著幾百馱乾糧獻給皇上,隨行的軍士才吃上飯。皇上問李康:「你作為縣令,怎麼能做到這樣?」回答說:「臣做不到這樣,是張濬員外教臣的。」皇上召張濬到行在,拜為兵部郎中。

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聞長安失守,號哭累日,不俟詔命,舉軍入援,遣二千人間道詣興元衛車駕。

白話義武節度使王處存聽說長安失守,痛哭了好幾天,不等詔令,率全軍入援,派二千人抄小路前往興元護衛車駕。

黃巢遣使調發河中,前後數百人,吏民不勝其苦。王重榮謂眾曰:「始吾屈節以紓軍腐之患,今調財不已,又將徵兵,吾亡無日矣!不如發兵拒之。」眾皆以為然,乃悉驅巢使者殺之。巢遣其將朱溫自同州,弟黃鄴自華州,合兵擊河中,重榮與戰,大破之,獲糧仗四十餘船,遣使與王處存結盟,引兵營於渭北。

白話黃巢派使者到河中徵調錢財,前後數百人,吏民不堪其苦。王重榮對眾人說:「起初我屈節投降,是為了紓解軍中遭受的禍患,如今徵調財物沒完沒了,又將要徵兵,我滅亡的日子不遠了!不如發兵抗拒他們。」眾人都認為對,於是全部驅逐黃巢的使者並殺掉他們。黃巢派部將朱溫從同州、弟弟黃鄴從華州,合兵攻打河中,王重榮與之交戰,大破賊軍,繳獲糧食兵器四十多船,派使者與王處存結盟,率兵駐紮在渭北。

陳敬瑄聞車駕出幸,遣步騎三千奉迎,表請幸成都。時從兵浸多,興元儲偫不豐,田令孜亦功上。上從之。

白話陳敬瑄聽說車駕出巡,派步兵騎兵三千人迎接,上表請皇上駕臨成都。當時隨從的士兵越來越多,興元的儲備不充足,田令孜也勸皇上前往成都。皇上聽從了。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中和元年(辛丑,公元八八一年)

春,正月,車駕發興元。加牛勖同平章事。陳敬瑄以扈從之人驕縱難制,有內園小兒先至成都,游於行宮,笑曰:「人言西川是蠻,今日觀之,亦不惡!」敬瑄執而杖殺之,由是眾皆肅然。敬瑄迎謁於鹿頭關。辛未,上至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謁見。壬申,以工部侍郎、判度支蕭遘同平章事。

白話春季正月,車駕從興元出發。加授牛勖同平章事。陳敬瑄認為隨駕的人驕縱難以控制,有一個內園小兒先到成都,在行宮遊玩,笑著說:「人們說西川是蠻荒之地,今天看來,也不壞嘛!」陳敬瑄把他捉住用杖打死,從此眾人都很敬畏。陳敬瑄在鹿頭關迎接拜見皇上。辛未日,皇上到達綿州,東川節度使楊師立謁見。壬申日,任命工部侍郎、判度支蕭遘為同平章事。

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田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同討黃巢。巢遣其將王暉繼詔召畋,畋斬之,遣其子凝績詣行在,凝績追及上於漢州。

白話鄭畋約前朔方節度使田弘夫、涇原節度使程宗楚一同討伐黃巢。黃巢派部將王暉帶著詔書來召鄭畋,鄭畋斬了他,派自己的兒子鄭凝績前往行在,鄭凝績在漢州追上了皇上。

丁丑,車駕至成都,館於府捨。

白話丁丑日,車駕到達成都,住在府舍中。

上遣中使趣高駢討黃巢,道路相望,駢終不出兵。上至蜀,猶冀駢立功,詔駢巡內刺史及諸將有功者,自監察至常侍,聽以墨敕除訖奏聞。

白話皇上派中使催促高駢討伐黃巢,使者絡繹不絕於道,高駢始終不肯出兵。皇上到蜀地後,仍希望高駢立功,下詔高駢轄區內的刺史以及諸將有功的,從監察到常侍的官職,允許用墨敕任命完畢後上奏。

裴澈自賊中奔詣行在。時百官未集,乏人草制,右拾遺樂朋龜謁田令孜而拜之,由是擢為翰林學士。張濬先稱亦拜令孜。令孜嘗召宰相及朝貴飲酒,濬恥於眾中拜令孜,乃先謁令孜,謝酒。及賓客畢集,令孜言曰:「令孜與張郎中清濁異流,嘗蒙中外,既慮玷辱,何憚改更,今日於隱處謝酒則又不可。」濬慚懼無所容。

白話裴澈從賊營中逃出前往行在。當時百官尚未聚集,缺乏起草詔書的人,右拾遺樂朋龜去謁見田令孜並向他下拜,因此被提拔為翰林學士。張濬此前也說要向田令孜下拜。田令孜曾經召宰相及朝中顯貴飲酒,張濬羞於在眾人面前拜田令孜,就先謁見田令孜,為謝酒致歉。等到賓客到齊,田令孜說:「我與張郎中清濁不同流,曾蒙受內外的錯愛,既然怕受到玷污羞辱,又何必怕改變交往態度,今天在隱蔽處謝酒又是不可以的。」張濬羞愧恐懼,無地自容。

二月,乙卯朔,以太子少師王鐸守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二月乙卯朔日,任命太子少師王鐸代理司徒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丙申,加鄭畋同平章事。

白話丙申日,加授鄭畋同平章事。

加淮南節度使高駢東面都統,加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依前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帥沙陀酋長李友金及薩葛、安慶、吐谷渾諸部入援京師。至絳州,將濟河。絳州刺史瞿稹,亦沙陀也,請景思曰:「賊勢方盛,未可輕進,不若且還代北募兵。」遂與景思俱還雁門。

白話加授淮南節度使高駢為東面都統,加授河東節度使鄭從讜兼侍中,仍任行營招討使。代北監軍陳景思率領沙陀酋長李友金以及薩葛、安慶、吐谷渾各部入援京師。到達絳州,準備渡黃河。絳州刺史瞿稹也是沙陀人,向陳景思請求說:「賊軍氣勢正盛,不可輕率前進,不如暫且回到代北招募士兵。」於是與陳景思一同返回雁門。

以樞密使楊復光為京城西南面行營都監。

白話任命樞密使楊復光為京城西南面行營都監。

黃巢以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將兵攻鄧州。三月,辛亥,陷之,執刺史趙戎,因戍鄧州以扼荊、襄。壬子,加陳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敬瑄奏遣左黃頭軍使李鋋將兵擊黃巢。

白話黃巢任命朱溫為東南面行營都虞候,率兵攻打鄧州。三月辛亥日,攻陷鄧州,俘虜刺史趙戎,於是駐守鄧州以扼守荊州、襄陽。壬子日,加授陳敬瑄同平章事。甲寅日,陳敬瑄上奏派左黃頭軍使李鋋率兵攻打黃巢。

辛酉,以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畋詔:「凡蕃、漢將士赴難有功者,並聽以墨敕除官。」畋奏以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黃巢遣其將尚讓、王播帥眾五萬寇鳳翔,畋使弘夫伏兵要害,自以兵數千,多張旗幟,疏陳於高岡。賊以畋書生,輕之,鼓行而前,無復行伍,伏發,賊大敗於龍尾陂,斬首二萬餘級,伏屍數十里。

白話辛酉日,任命鄭畋為京城四面諸軍行營都統。賜給鄭畋詔書:「凡是蕃、漢將士赴難有功的,都允許用墨敕任命官職。」鄭畋上奏任命涇原節度使程宗楚為副都統,前朔方節度使唐弘夫為行軍司馬。黃巢派部將尚讓、王播率兵五萬侵犯鳳翔,鄭畋讓唐弘夫在要害處埋伏兵力,自己率兵數千,多多張掛旗幟,在高岡上稀疏地擺開陣勢。賊軍認為鄭畋是書生,輕視他,擂鼓前進,隊伍散亂不成行列,伏兵出擊,賊軍在龍尾陂大敗,被斬首二萬多人,屍體橫陳數十里。

有書尚書省門為詩以嘲賊者,尚讓怒,應在省官及門卒,悉抉目倒懸之;大索城中能為詩者,盡殺之;識字者給賤役。凡殺三千餘人。

白話有人在尚書省門上寫詩嘲諷賊軍,尚讓大怒,凡在省中的官員和門卒,都挖掉眼睛倒掛起來;在城中大肆搜捕能作詩的人,全部殺掉;認識字的人被派做低賤的苦役。共殺三千多人。

瞿稹,李友金至代州,募兵逾旬,得三萬人,皆北方雜胡,屯於崞西,獷悍暴橫,稹與友金不能制。友金乃說陳景思曰:「今雖有眾數萬,苟無威望之將以統之,終無成功。吾兄司徒父子,勇略過人,為眾所服。驃騎誠奏天子赦其罪,召以為帥,則代北之人一麾響應,狂賊不足平也!」景思以為然,遣使詣行在言之。詔如所請。友金以五百騎繼詔詣達靼迎之,李克用帥靼諸部萬人赴之。

白話瞿稹、李友金到達代州,招募士兵十多天,得到三萬人,都是北方的雜胡,屯駐在崞縣西邊,這些人性情兇悍橫暴,瞿稹與李友金無法控制。李友金於是勸說陳景思說:「如今雖然有部眾數萬,如果沒有有威望的將領來統率他們,最終不會成功。我的兄長司徒父子,勇略過人,為眾人信服。驃騎確實上奏天子赦免他們的罪過,召他們為統帥,那麼代北之人一揮手就響應,狂妄的賊人不足平定!」陳景思認為對,派使者前往行在報告。詔書照準所請。李友金率五百騎兵帶著詔書到達達靼迎接他們,李克用率靼各部一萬人趕來。

群臣追從車駕者稍稍集成都,南北司朝者近二百人。諸道及四夷貢獻不絕,蜀中府庫充實,與京師無異。賞賜不乏,士卒欣悅。

白話追隨車駕的群臣逐漸聚集到成都,南司、北司上朝的有近二百人。各道以及四夷進獻貢品不絕,蜀中府庫充實,與京師沒有什麼不同。賞賜不缺乏,士卒們很高興。

黃巢得王徽,逼以官,徽陽瘖,不從。月餘,逃奔河中,遣人間道奉絹表詣行在。詔以徽為兵部尚書。

白話黃巢俘獲王徽,強迫他做官,王徽假裝啞巴,不聽從。過了一個多月,逃奔河中,派手下抄小路帶著寫在絹帛上的表章前往行在。詔命任命王徽為兵部尚書。

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復自河陽奉表自歸,即以為河陽節度使。

白話前夏綏節度使諸葛爽又從河陽奉表自行歸附朝廷,朝廷隨即任命他為河陽節度使。

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党項羌也,糾合夷、夏兵會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於鄜州,同盟討賊。奉天鎮使齊克儉遣使詣鄭畋求自效。甲子,畋傳檄天下籓鎮,合兵討賊。時天子在蜀,詔令不通,天下謂朝廷不能復振,及得畋檄,爭發兵應之。賊懼,不敢復窺京西。

白話宥州刺史拓跋思恭本是党項羌人,集合夷、夏士兵在鄜州與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會師,結盟討賊。奉天鎮使齊克儉派使者到鄭畋那裡請求效力。甲子日,鄭畋向天下藩鎮傳發檄文,要求合兵討賊。當時天子在蜀地,詔令不通,天下人都認為朝廷不能再振興,等到得到鄭畋的檄文,爭相發兵響應。賊軍恐懼,不敢再窺伺京西。

夏,四月,戊寅朔,加王鐸兼侍中。

白話夏季四月戊寅朔日,加授王鐸兼侍中。

以拓跋思恭權知夏綏節度使。

白話任命拓跋思恭暫任夏綏節度使。

黃巢以其將王玫為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起兵誅之,讓別將李重古為節度使,自將兵討巢,是時,唐弘夫屯渭北,王重榮屯沙苑,王處存屯渭橋,拓跋思恭屯武功,鄭畋屯盩厔。弘夫乘龍尾之捷,進薄長安。

白話黃巢任命部將王玫為邠寧節度使,邠州通塞鎮將朱玫起兵殺了他,讓別將李重古任節度使,自己率兵討伐黃巢。這時,唐弘夫屯駐渭北,王重榮屯駐沙苑,王處存屯駐渭橋,拓跋思恭屯駐武功,鄭畋屯駐盩厔。唐弘夫乘著龍尾陂的勝利,進逼長安。

壬午,黃巢帥眾東走,程宗楚先自延秋門入,弘夫繼至,處存帥銳卒五千夜入城。坊市民喜,爭歡呼出迎官軍,或以瓦礫擊賊,或拾箭以供官軍。宗楚等恐諸將分其功,不報鳳翔、鄜夏,軍士釋兵入第捨,掠金帛、妓妾。處存令軍士首系白{須巾}為號,坊市少年或竊其號以掠人。賊露宿霸上,詗知官軍不整,且諸軍不相繼,引兵還襲之,自諸門分入,大戰長安中,宗楚、弘夫死,軍士重負不能走,是以甚敗,死者什八九。處存收餘眾還營。丁亥,巢復入長安,怒民之助官軍,縱兵屠殺,流血成川,謂之洗城。於是諸軍皆退,賊勢愈熾。賊所署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巖聞巢棄長安,皆率眾奔鄧州,朱溫斬溥、謙,釋巖,使還商州。

白話壬午日,黃巢率眾向東逃走,程宗楚先從延秋門進城,唐弘夫隨後到達,王處存率精銳士兵五千人夜裡進城。坊市百姓很高興,爭相歡呼著出來迎接官軍,有人用瓦礫砸賊軍,有人拾取箭支供給官軍。程宗楚等人怕諸將分他們的功勞,不向鳳翔、鄜夏方面報告,軍士放下兵器進入宅舍,搶掠金帛、妓妾。王處存命令軍士在頭上繫白布作為標記,坊市中的無賴少年有的偷了這種標記去搶人。賊軍在霸上露宿,偵知官軍軍容不整,而且各軍不能接續相繼,便引兵回來襲擊他們,從各門分頭進入,在長安城中大戰,程宗楚、唐弘夫戰死,軍士因背負掠奪的重物不能快跑,所以敗得很慘,死者十之八九。王處存收集餘眾回營。丁亥日,黃巢再次進入長安,惱怒百姓幫助官軍,放縱士兵屠殺,血流成河,稱作「洗城」。於是各軍都撤退,賊軍氣焰更加囂張。賊軍任命的同州刺史王溥、華州刺史喬謙、商州刺史宋巖聽說黃巢放棄長安,都率眾逃奔鄧州,朱溫斬了王溥、喬謙,放了宋巖,讓他回商州。

庚寅,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戰於王橋,不利。

白話庚寅日,拓跋思恭、李孝昌與賊軍在王橋交戰,戰況不利。

詔以河中留後王重榮為節度使。

白話下詔任命河中留後王重榮為節度使。

賊眾上黃巢尊號曰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

白話賊眾給黃巢上尊號,稱「承天應運啟聖睿文宣武皇帝」。

有雙雉集廣陵府捨,占者以為野鳥來集,城邑將空之兆,高駢惡之,乃移檄四方,雲將入討黃巢,悉發巡內兵八萬,舟二千艘,旌旗甲兵甚盛。五月,己未,出屯東塘。諸將數請行期,駢托風濤為阻,或雲時日不利,竟不發。

白話有一對野雞落在廣陵的官舍中,占卜的人認為這是野鳥來集、城邑將要空虛的徵兆,高駢很厭惡這種說法,於是向四方發布檄文,聲稱將要討伐黃巢,出動轄區內全部兵力八萬、船二千艘,旌旗甲兵十分盛大。五月己未日,出兵屯駐東塘。諸將多次請求出發日期,高駢藉口風浪阻礙,有時又說時日不吉利,最終沒有出發。

李克用牒河東,稱奉詔將兵五萬討黃巢,令具頓遞,鄭從讜閉城以備之。克用屯於汾東,從讜犒勞,給其資糧,累日不發。克用自至城下大呼,求與從讜相見,從讜登城謝之。癸亥,復求發軍賞給,從讜以錢千緡、米千斛遺之。甲子,克用縱沙陀剽掠居民,城中大駭。從讜求救於振武節度使契苾璋,璋引突厥、吐谷渾救之,破沙陀兩寨,克用追戰至晉陽城南,璋引兵入城,沙陀掠陽曲、榆次而歸。

白話李克用送文牒到河東,聲稱奉詔率兵五萬討伐黃巢,命令河東準備歇息住宿和傳遞軍需,鄭從讜關閉城門以防備他。李克用屯駐汾東,鄭從讜犒勞他,供給糧食軍資,但李克用一連多日不出發。李克用親自到城下大聲呼喊,要求與鄭從讜相見,鄭從讜登城婉言謝絕。癸亥日,李克用又要求發給賞賜,鄭從讜送給他錢一千緡、米一千斛。甲子日,李克用放縱沙陀人搶掠居民,城中大為驚駭。鄭從讜向振武節度使契苾璋求救,契苾璋率領突厥、吐谷渾兵來救,攻破沙陀兩個營寨,李克用追擊到晉陽城南,契苾璋率兵入城,沙陀兵搶掠陽曲、榆次後離去。

黃巢之克長安也,忠武節度使周岌降之。岌嘗夜宴,急召監軍楊復光,左右曰:「周公臣賊,將不利於內侍,不可往。」復光曰:「事已如此,義不圖全。」即詣之。酒酣,岌言及本朝,復光泣下,良久,曰:「丈夫所感者,恩義耳!公自匹夫為公侯,奈何捨十八葉天子而臣賊乎!」岌亦流涕曰:「吾不能獨拒賊,故貌奉而心圖之。今日召公,正為此耳。」因瀝酒為盟。是夕,復光遣其養子守亮殺賊使者於驛。

白話黃巢攻克長安時,忠武節度使周岌投降了他。周岌曾經在夜裡設宴,緊急召監軍楊復光,身邊的人說:「周公已向賊稱臣,將要對內侍不利,不能去。」楊復光說:「事情已到這種地步,從道義上講不能只求保全自己。」就去見周岌。酒喝得盡興時,周岌談到本朝,楊復光流下眼淚,過了好久,說:「大丈夫所感動的,是恩義罷了!您從一個平民做到公侯,為什麼捨棄十八代天子而向賊稱臣呢!」周岌也流淚說:「我不能獨自抗拒賊軍,所以表面上順從而心裡圖謀對付他。今天召您來,正是為這件事。」於是灑酒為盟。這天晚上,楊復光派養子楊守亮在驛站殺掉賊軍使者。

時秦宗權據蔡州,不從岌命,復光將忠武兵三千詣蔡州,說宗權同舉兵討巢。宗權遣其將王淑將兵三千從復光擊鄧州,逗留不進,復光斬之,並其軍,分忠武八千人為八都,遣牙將鹿晏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將之。王建,舞陽人;韓建,長社人;晏弘、暉、造、師泰,皆許州人也。復光帥八都與朱溫戰,敗之,遂克鄧州,逐北至藍橋而還。

白話當時秦宗權佔據蔡州,不聽從周岌的命令,楊復光率忠武兵三千人到蔡州,勸秦宗權一同起兵討伐黃巢。秦宗權派部將王淑率兵三千跟隨楊復光攻打鄧州,王淑逗留不前,楊復光殺了他,兼併他的軍隊,把忠武兵八千人分為八都,派牙將鹿晏弘、晉暉、王建、韓建、張造、李師泰、龐從等八人統率。王建是舞陽人,韓建是長社人,鹿晏弘、晉暉、張造、李師泰都是許州人。楊復光率八都與朱溫交戰,打敗他,於是攻克鄧州,追擊敗兵到藍橋才返回。

昭義節度使高潯會王重榮攻華州,克之。六月,戊戌,以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都統如故。

白話昭義節度使高潯會合王重榮攻打華州,攻克了它。六月戊戌日,任命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仍舊任都統。

李克用遇大雨,己亥,引兵北還,陷忻、代二州,因留居代州。鄭從讜遣教練使論安等軍百井以備之。邠寧節度副使朱玫屯興平,黃巢將王播圍興平,玫退屯奉天及龍尾陂。

白話李克用遇到大雨,己亥日,率兵北返,攻陷忻州、代州,於是留在代州。鄭從讜派教練使論安等人駐軍百井以防備他。邠寧節度副使朱玫屯駐興平,黃巢部將王播圍攻興平,朱玫退到奉天及龍尾陂屯駐。

西川黃頭軍使李鋌將萬人,鞏鹹將五千人屯興平,為二寨,與黃巢戰,屢捷。陳敬瑄遣神機營使高仁厚將二千人益之。

白話西川黃頭軍使李鋌率一萬人,鞏鹹率五千人屯駐興平,建立兩個營寨,與黃巢交戰,屢次獲勝。陳敬瑄派神機營使高仁厚率二千人增援他們。

秋,七月,丁巳,改元,赦天下。

白話秋季七月丁巳日,改年號,大赦天下。

庚申,以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同平章事。

白話庚申日,任命翰林學士承旨、兵部侍郎韋昭度為同平章事。

論安自百井擅還,鄭從讜不解靴衫斬之,滅其族。更遣都頭溫漢臣將兵屯百井。契苾璋引兵還振武。

白話論安擅自從百井返回,鄭從讜連靴衫都來不及脫就把他斬了,滅其族。另派都頭溫漢臣率兵屯駐百井。契苾璋率兵返回振武。

初,車駕至成都,蜀軍賞錢人三緡。田令孜為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四方貢金帛,輒頒賜從駕諸軍無虛月,不復及蜀軍,蜀軍頗有怨言。丙寅,令孜宴土客都頭,以金盃行酒,因賜之,諸都頭皆拜而受,西川黃頭軍使郭琪獨不受,起言曰:「諸將月受俸料,豐贍有餘,常思難報,豈敢無厭!顧蜀軍與諸軍同宿衛,而賞賚懸殊,頗有觖望,恐萬一致變。願軍容減諸將之賜以均蜀軍,使土客如一,則上下幸甚!」令孜默然有間,曰:「汝嘗有何功?」對曰:「琪生長山東,征戍邊鄙,嘗與党項十七戰,契丹十餘戰,金創滿身。又嘗征吐谷渾,傷脅腸出,線縫復戰。」令孜乃自酌酒於別樽以賜琪。琪知其毒,不得已,再拜飲之。歸,殺一婢,吮其血以解毒,吐黑汁數升,遂帥所部作亂,丁卯,焚掠坊市。令孜奉天子保東城,閉門登樓,命諸軍擊之。琪引兵還營,陳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將兵攻之,琪夜突圍出,奔廣都,從兵皆潰,獨廳吏一人從,息於江岸。琪謂廳吏曰:「陳公知吾無罪,然軍府掠擾,不可以莫之安也。汝事吾能始終,今有以報汝。汝繼吾印劍詣陳公曰:『郭琪走渡江,我以劍擊之,墜水,屍隨湍流下矣。得其印劍以獻。」陳公必據汝所言,榜懸印劍於市以安眾。汝當獲厚賞,吾家亦保無恙。吾自此適廣陵,歸高公,後數日,汝可密以語吾家也。」遂解印劍授之而逸。廳吏以獻敬瑄,果免琪家。

白話起初,車駕到達成都,蜀軍每人賞錢三緡。田令孜擔任行在都指揮處置使,每逢四方進獻金帛,總是頒賞給隨駕諸軍,沒有一個月不賞,卻不再賞給蜀軍,蜀軍頗有怨言。丙寅日,田令孜宴請當地將領和禁軍都頭,用金杯行酒,藉機賞賜,各都頭都跪拜接受,只有西川黃頭軍使郭琪不接受,起身說:「諸將每月領受俸料,豐足有餘,常常想著難以報恩,怎敢貪得無厭!只是蜀軍與諸軍同樣宿衛,而賞賜懸殊,頗有不滿,恐怕萬一發生變亂。希望軍容使削減諸將的賞賜來平均給蜀軍,使當地軍與禁軍一樣,那麼上下都慶幸!」田令孜沉默了一會,說:「你曾有過什麼功勞?」回答說:「郭琪生長在山東,征戍邊地,曾與党項作戰十七次,與契丹作戰十多次,滿身金創。又曾征討吐谷渾,傷了脅部,腸子都流出來,用線縫合後又繼續作戰。」田令孜於是另用一個酒樽親自斟酒賜給郭琪。郭琪知道酒有毒,不得已,拜了兩拜喝下。回家後,殺了一個婢女,吮吸她的血來解毒,吐出幾升黑汁,於是率領部下作亂,丁卯日,焚燒搶掠坊市。田令孜保護天子守住東城,關閉城門登樓,命令諸軍攻打郭琪。郭琪率兵回營,陳敬瑄命都押牙安金山率兵攻打他,郭琪夜裡突圍逃出,逃往廣都,隨從士兵都潰散,只有一個廳吏跟隨,在江岸休息。郭琪對廳吏說:「陳公知道我是無罪的,但軍府遭受搶掠騷擾,不可以不安撫。你侍奉我能有始有終,現在有辦法報答你。你帶著我的印劍去見陳公說:『郭琪逃跑去渡江,我用劍攻擊他,他落水,屍體隨湍流漂下去了。我得到他的印劍獻上。』陳公必定根據你的話,把印劍懸掛在市場上安撫眾人。你會獲得重賞,我的家也能保全無恙。我從此前往廣陵,歸依高公,過幾天,你可以秘密地告訴我家裡人。」於是解下印劍交給他後逃走。廳吏把印劍獻給陳敬瑄,果然免除了郭琪家人的罪罰。

上日夕專與宦官同處,議天下事,待外臣殊疏薄。庚午,左拾遺孟昭圖上疏,以為:「治安之代,遐邇猶應同心;多難之時,中外尤當一體。去冬車駕西幸,不告南司,遂使宰相、僕射以下悉為賊所屠,獨北司平善。況今朝臣至者,皆冒死崎嶇,遠奉君親,所宜自茲同休等戚。伏見前夕黃頭軍作亂,陛下獨與令孜、敬瑄及諸內臣閉城登樓,並不召王鐸已下及收朝臣入城。翌日,又不對宰相,亦不宣慰朝臣。臣備位諫官,至今未知聖躬安否,況疏冗乎!儻群臣不顧君上,罪固當誅;若陛下不恤群臣,於義安在!夫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北司之天下;天子者,四海九州之天子,非北司之天子。北司未必盡可信,南司未必盡無用。豈天子與宰相了無關涉,朝臣皆若路人!如此,恐收復之期,尚勞宸慮,尸祿之士,得以宴安。臣躬被寵榮,職在裨益,雖遂事不諫,而來者可追。」疏入,令孜屏不奏。辛未,矯詔貶昭圖嘉州司戶,遣人沉於蟆頤津,聞者氣塞而莫敢言。

白話皇上日夜專門與宦官在一起,商議天下大事,對待外朝大臣非常疏遠冷淡。庚午日,左拾遺孟昭圖上疏,認為:「太平盛世,遠近還應同心;多難之時,內外更應一體。去年冬天車駕西行,不告知南司,於是使宰相、僕射以下都被賊人屠殺,只有北司平安無事。況且如今到來的朝臣,都是冒死歷經艱險,遠道前來侍奉君親,正應從此同休戚共患難。臣看到前天夜裡黃頭軍作亂,陛下單獨與田令孜、陳敬瑄及諸內臣關閉城門登上城樓,並不召王鐸以下諸臣以及收納朝臣入城。第二天,又不接見宰相,也不慰問朝臣。臣忝居諫官之位,至今還不知道聖上是否安康,何況疏遠無關的人呢!倘若群臣不顧君上,其罪固然該殺;如果陛下不體恤群臣,道義上哪裡講得過去!天下是高祖、太宗的天下,不是北司的天下;天子是四海九州的天子,不是北司的天子。北司未必都可信,南司未必都無用。難道天子與宰相完全沒有關係,朝臣都如同路人!這樣下去,恐怕收復京城的期限,還勞陛下操心,而尸位素餐的人,得以安然享樂。臣身受恩寵榮耀,職在裨補闕漏,雖然事已至此不可諫阻,但未來還可挽回。」疏上以後,田令孜把它擱置不奏。辛未日,田令孜假託詔書貶孟昭圖為嘉州司戶,派人把他沉入蟆頤津,聽到的人氣憤得說不出話而不敢發言。

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權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屯東渭橋,黃巢遣朱溫拒之。以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以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為節度使。

白話鄜延節度使李孝昌、暫任夏州節度使拓跋思恭屯駐東渭橋,黃巢派朱溫抗拒他們。任命義武節度使王處存為東南面行營招討使,任命邠寧節度副使朱玫為邠寧節度使。

八月,己丑夜,星交流如織,或大如杯,至丁酉乃止。

白話八月己丑日夜裡,流星交錯飛流如同織布,有的像杯子一樣大,到丁酉日才停止。

武寧節度使支詳遣牙將時溥、陳璠將兵五千入關,討黃巢,二人皆詳所獎拔也。溥至東都,矯稱詳命,召師還與璠合兵,屠河陰,掠鄭州而東。及彭城,詳迎勞,犒賞甚厚。溥遣所親說詳曰:「眾心見迫,請公解印以相授。」詳不能制,出居大彭館,溥自知留務。璠謂溥曰:「支僕射有惠於徐人,不殺,必成後悔。」溥不許,送詳歸朝。璠伏甲於七里亭,並其家屬殺之。詔以溥為武寧留後。溥表璠為宿州刺史,璠到官貪虐,溥以都張友代還,殺之。

白話武寧節度使支詳派牙將時溥、陳璠率兵五千入關討伐黃巢,二人都受支詳的獎掖提拔。時溥到達東都,假稱支詳的命令,召軍隊返回與陳璠合兵,屠殺河陰,掠奪鄭州後向東進發。到達彭城,支詳迎接慰勞,犒賞很豐厚。時溥派親信勸說支詳說:「眾人的心意迫使我這樣做,請您交出印信授給我。」支詳無法制止,出城住在大彭館,時溥自己主持留後事務。陳璠對時溥說:「支僕射對徐州人有恩惠,不殺他,必成後患。」時溥不允許,送支詳回朝。陳璠在七里亭埋伏甲兵,把支詳及其家屬一起殺了。詔命任命時溥為武寧留後。時溥上表請任陳璠為宿州刺史,陳璠到任後貪婪暴虐,時溥派都將張友代替他回朝,並殺了他。

楊復光奏升蔡州為奉國軍,以秦宗權為防禦使。壽州屠者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聚眾五百,盜據本州,月餘,復陷光州,自稱將軍,有眾萬餘人。秦宗權表為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及弟審邽、審知皆以材氣知名,緒以潮為軍正,使典盜糧,閱士卒,信用之。

白話楊復光上奏升蔡州為奉國軍,任命秦宗權為防禦使。壽州屠夫王緒與妹夫劉行全聚集五百人,佔據本州,過了一個多月,又攻陷光州,自稱將軍,有部眾一萬多人。秦宗權上表任命他為光州刺史。固始縣佐王潮及弟弟王審邽、王審知都因才能氣概聞名,王緒任命王潮為軍正,讓他管理糧草、檢閱士兵,信用他。

高潯與黃巢將李詳戰於石橋,潯敗,奔河中,詳乘勝復取華州。巢以詳為華州刺史。

白話高潯與黃巢部將李詳在石橋交戰,高潯戰敗,逃奔河中,李詳乘勝再次奪取華州。黃巢任命李詳為華州刺史。

以權知夏綏節度使拓跋思恭為節度使。

白話任命暫任夏綏節度使的拓跋思恭為正式節度使。

宗正少卿嗣曹王龜年自南詔還,驃信上表款附,請悉遵詔旨。

白話宗正少卿、嗣曹王李龜年從南詔返回,南詔驃信上表表示誠心歸附,請求完全遵從詔旨。

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與尚讓、朱溫戰於東渭橋,不利,引去。

白話九月,李孝昌、拓跋思恭與尚讓、朱溫在東渭橋交戰,戰況不利,率兵離去。

初,高駢與鎮海節度使周寶俱出神策軍,駢以兄事寶。及駢先貴有功,浸輕之。既而封壤相鄰,數爭細故,遂有隙。駢檄寶入援京師,寶治舟師以俟之,怪其久不行。訪諸幕客,或曰:「高公幸朝廷多故,有併吞江東之志,聲雲入援,其實未必非圖我也!宜為備。」寶未之信,使人覘駢,殊無北上意。會駢使人約寶面會瓜洲議軍事,寶遂以言者為然,辭疾不往。且謂使者曰:「吾非李康,高公復欲作家門功勳以欺朝廷邪?」駢怒,復遣使責寶,「何敢輕侮大臣?」寶詬之曰:「彼此夾江為節度使,汝為大臣,我豈坊門卒邪!」由是遂為深仇。

白話起初,高駢與鎮海節度使周寶都出身神策軍,高駢把周寶當兄長對待。等到高駢先顯貴立功,逐漸輕視周寶。不久兩鎮地界相鄰,多次因小事爭執,於是有了嫌隙。高駢發檄文要周寶入援京師,周寶整治水軍等待出發,卻奇怪他遲遲不行動。周寶詢問幕客,有人說:「高公趁著朝廷多事,有吞併江東的野心,聲稱入援,其實未必不是在圖謀我們!應該做準備。」周寶不相信,派人偵察高駢,發現他完全沒有北上的意思。正逢高駢派人約周寶在瓜洲會面商議軍務,周寶於是相信了說那話的人,稱病不去。並且對使者說:「我不是李康,高公又想製造家門功勳來欺騙朝廷嗎?」高駢大怒,又派使者責備周寶:「你怎麼敢輕慢侮辱大臣?」周寶罵他說:「我們彼此隔江都是節度使,你是大臣,我難道是坊門小卒嗎!」從此結下深仇。

駢留東塘百餘日,詔屢趣之,駢上表,托以寶及浙東觀察使劉漢寵將為後患,辛亥,復罷兵還府,其實無赴難心,但欲禳雉集之異耳。

白話高駢停留在東塘一百多天,朝廷屢次下詔催促他,高駢上表,藉口周寶及浙東觀察使劉漢寵將成為後患,辛亥日,又撤兵回到府城,其實沒有赴難之心,只是想禳除野雞聚集的怪異徵兆罷了。

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至廣陵,欲與之俱擊黃巢。昌將錢鏐說昌曰:「觀高公無討賊心,不若以扞御鄉里為辭而去之。」昌從之,駢聽昌還。會杭州刺史路審中將之官,行至嘉興,昌自石鏡引兵入杭州,審中懼而還。昌自稱杭州都押牙、知州事,遣將吏請於周寶。寶不能制,表為杭州刺史。

白話高駢召石鏡鎮將董昌到廣陵,想與他一起攻打黃巢。董昌部將錢鏐勸董昌說:「我看高公沒有討賊的心思,不如以保衛鄉里為藉口離開他。」董昌聽從了,高駢允許董昌回去。正逢杭州刺史路審中將要赴任,走到嘉興,董昌從石鏡率兵進入杭州,路審中害怕而返回。董昌自稱杭州都押牙、知州事,派將吏向周寶請求。周寶不能制止,上表任命他為杭州刺史。

臨海賊杜雄陷台州。

白話臨海賊人杜雄攻陷台州。

辛酉,立皇子震為建王。

白話辛酉日,立皇子李震為建王。

昭義十將成麟殺高潯,引兵還據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麟,殺之。方立,刑州人也。

白話昭義軍十將成麟殺死高潯,率兵返回佔據潞州。天井關戍將孟方立起兵攻打成麟,殺了他。孟方立是刑州人。

忠武監軍楊復光屯武功。

白話忠武監軍楊復光屯駐武功。

永嘉賊朱褒陷溫州。

白話永嘉賊人朱褒攻陷溫州。

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將本軍屯興平。時鳳翔倉庫虛竭,犒賞稍薄,糧饋不繼。昌言知府中兵少,因激怒其眾。冬,十月,引軍還襲府城。鄭畋登城與士卒言,其眾皆下馬羅拜曰:「相公誠無負我曹。」畋曰:「行軍苟能戢兵愛人,為國滅賊,亦可以順守矣。」乃以留務委之。即日西赴行在。

白話鳳翔行軍司馬李昌言率本部軍馬屯駐興平。當時鳳翔倉庫空虛耗竭,犒賞比較微薄,糧食供應不上。李昌言知道府城兵力少,於是煽動激怒部眾。冬季十月,率軍返回襲擊府城。鄭畋登上城牆與士兵說話,部眾都下馬圍著跪拜說:「相公確實沒有虧待我們。」鄭畋說:「行軍如果能約束軍隊愛護百姓,為國滅賊,也就可以順勢守住了。」於是將軍府政務委託給他。當天就西行前往行在。

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與賊戰死,軍中立其兄子存實為留後。

白話天平節度使、南面招討使曹全晸與賊軍作戰陣亡,軍中擁立他哥哥的兒子曹存實為留後。

十一月,乙巳,孟楷、朱溫襲鄜、夏二軍於富平,二軍敗,奔歸本道。

白話十一月乙巳日,孟楷、朱溫在富平襲擊鄜延、夏綏兩軍,兩軍戰敗,奔逃回本鎮。

鄭畋至鳳州,累表辭位。詔以畋為太子少傅、分司,以李昌言為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白話鄭畋到達鳳州,多次上表辭去官職。詔命任命鄭畋為太子少傅、分司東都,任命李昌言為鳳翔節度行營招討使。

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為鄂岳觀察使。

白話任命門下侍郎、同平章事裴澈為鄂岳觀察使。

加鎮海節度使周寶同平章事。遂昌賊盧約陷處州。

白話加授鎮海節度使周寶同平章事。遂昌賊人盧約攻陷處州。

十二月,江西將閔勖戍湖南,還,過潭州,逐觀察使李裕,自為留後。

白話十二月,江西將領閔勖戍守湖南,返回時經過潭州,驅逐觀察使李裕,自任留後。

以感化留後時溥為節度使。

白話任命感化留後時溥為節度使。

賜夏州號定難軍。

白話賜夏州軍號為定難軍。

初,高駢鎮荊南,補武陵蠻雷滿為牙將,領蠻軍,從駢至淮南,逃歸,聚眾千人,襲朗州,殺刺史崔翥,詔以滿為朗州留後。歲中,率三四引兵寇荊南,入其郛,焚掠而去,大為荊人之患。陬溪人周岳嘗與滿獵,爭肉而鬥,欲殺滿,不果。聞滿據朗州,亦聚眾襲衡州,逐刺史徐顥。詔以岳為衡州刺史。石門洞蠻向環亦集夷獠數千攻陷澧州,殺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白話起初,高駢鎮守荊南時,補任武陵蠻人雷滿為牙將,率領蠻軍,跟隨高駢到淮南,雷滿逃回去,聚集一千人,襲擊朗州,殺死刺史崔翥,詔命任命雷滿為朗州留後。一年之中,率領三四次出兵侵犯荊南,進入外城,焚燒搶掠後離去,成為荊州人的大患。陬溪人周岳曾與雷滿一同打獵,因為爭奪獵物打鬥,想殺雷滿,沒有得手。聽說雷滿佔據朗州,也聚集部眾襲擊衡州,驅逐刺史徐顥。詔命任命周岳為衡州刺史。石門洞蠻人向環也聚集夷獠數千人攻陷澧州,殺死刺史呂自牧,自稱刺史。

王鐸以高駢為諸道都統無心討賊,自以身為首相,發憤請行,懇款流涕,至於再三。上許之。

白話王鐸因為高駢作為諸道都統卻無心討賊,自己認為身為首相,發憤請求出征,懇切真誠流著淚,反覆多次請求。皇上答應了他。

僖宗惠聖恭定孝皇帝中之上中和二年(壬寅,公元八八二年)

春,正月,辛亥,以王鐸兼中書令,充諸道行營都都統,權知義成節度使,俟罷兵復還政府。高駢但領鹽鐵轉運使,罷其都統及諸使。聽王鐸自辟將佐,以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副都統。辛未,以周岌、王重榮為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及宣武節度使康實為左右先鋒使,時溥為催遣綱運租賦防遏使,以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為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以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為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以楊復光為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以中書舍人鄭昌圖為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為判官,直弘文館王摶為推官,司勳員外郎裴贄為掌書記。昌圖,從讜之從祖兄弟;畯,畋之弟;摶,璵之曾孫;贄,坦之子也。又以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為東面都供軍使。重盈,重榮之兄也。

白話春季正月辛亥日,任命王鐸兼中書令,充任諸道行營都都統,暫任義成節度使,等罷兵後再回到朝廷。高駢只任鹽鐵轉運使,罷免他的都統及各使職務。允許王鐸自行徵辟將佐,任命太子少師崔安潛為副都統。辛未日,任命周岌、王重榮為都都統左右司馬,諸葛爽及宣武節度使康實為左右先鋒使,時溥為催遣綱運租賦防遏使,任命右神策觀軍容使西門思恭為諸道行營都都監。又任命王處存、李孝昌、拓跋思恭為京城東北西面都統,任命楊復光為南面行營都監使。又任命中書舍人鄭昌圖為義成節度行軍司馬,給事中鄭畯為判官,直弘文館王摶為推官,司勳員外郎裴贄為掌書記。鄭昌圖是鄭從讜的從祖兄弟;鄭畯是鄭畋的弟弟;王摶是王璵的曾孫;裴贄是裴坦的兒子。又任命陝虢觀察使王重盈為東面都供軍使。王重盈是王重榮的哥哥。

黃巢以朱溫為同州刺史,令溫自取之。二月,同州刺史米誠奔河中,溫遂據之。

白話黃巢任命朱溫為同州刺史,讓朱溫自己奪取同州。二月,同州刺史米誠逃奔河中,朱溫於是佔據同州。

己卯,以太子少傅、分司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詣行在,軍務一以咨之。以王鐸兼判戶部事。

白話己卯日,任命太子少傅、分司東都的鄭畋為司空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召他前往行在,軍務一概諮詢他。任命王鐸兼管戶部事務。

朱溫寇河中,王重榮擊敗之。

白話朱溫侵犯河中,王重榮打敗了他。

以李昌言為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為河南都統。

白話任命李昌言為京城西面都統,朱玫為河南都統。

涇原節度使胡公素薨,軍中請命於都統王鐸,承製以大將張鈞為留後。

白話涇原節度使胡公素去世,軍中向都統王鐸請命,王鐸秉承制命任命大將張鈞為留後。

李克用寇蔚州。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奏與天德、大同共討克用。詔鄭從讜與相知應接。

白話李克用侵犯蔚州。三月,振武節度使契苾璋上奏要與天德、大同共同討伐李克用。詔命鄭從讜與他互相策應接洽。

陳敬瑄多遣人歷縣鎮詗事,謂之尋事人,所至多所求取。有二人過資陽鎮,獨無所求。鎮將謝弘讓邀之,不至。自疑有罪,夜,亡入群盜中。明旦,二人去,弘讓實無罪也。捕盜使楊遷誘弘讓出首而執以送使,雲討擊擒獲,以求功。敬瑄不之問,杖弘讓脊二十,釘於西城二七日,煎油潑之,又以膠麻掣其瘡,備極慘酷,見者冤之。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公事違期,避杖,亡命為盜。

白話陳敬瑄派很多人到各縣鎮偵察探事,稱他們為「尋事人」,所到之處多索取財物。有兩個人經過資陽鎮,唯獨沒有索取。鎮將謝弘讓邀請他們,他們不來。謝弘讓自己懷疑有罪,夜裡逃亡到群盜之中。第二天早晨,那兩人離開,謝弘讓其實沒有罪。捕盜使楊遷引誘謝弘讓出來自首而捉住他送到使府,謊稱是討擊擒獲的,以邀功。陳敬瑄不過問,杖打謝弘讓脊背二十下,釘在西城十四天,又煎油潑他,又用膠和麻拉扯他的傷口,極為殘酷,看見的人都覺得他冤枉。又有邛州牙官阡能,因為公事誤了期限,為躲避杖刑,逃亡做了盜賊。

楊遷復誘之,能方出首,聞弘讓之冤,大罵楊遷,發憤為盜,驅掠良民,不從者舉家殺之。逾月,眾至萬人,立部伍,署職級,橫行邛、雅二州間,攻陷城邑,所過塗地。先是,蜀中少盜賊,自是紛紛競起,州縣不能制,敬瑄遣牙將楊行遷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將二千人以討之。

白話楊遷又引誘阡能,阡能正要出來自首,聽說謝弘讓的冤案,大罵楊遷,發憤做盜賊,驅趕搶掠良民,不順從的就全家殺掉。過了一個多月,部眾達到一萬人,建立部伍,設置職級,橫行在邛州、雅州之間,攻陷城邑,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在此之前,蜀中很少有盜賊,從此紛然競起,州縣無法制止,陳敬瑄派牙將楊行遷率三千人,胡洪略、莫匡時各率二千人討伐他們。

以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白話任命右神策將軍齊克儉為左右神策軍內外八鎮兼博野、奉天節度使。

賜鄜坊軍號保大。

白話賜鄜坊軍軍號為保大。

夏,四月,甲午,加陳敬瑄兼侍中。

白話夏季四月甲午日,加授陳敬瑄兼侍中。

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戰,不利。

白話赫連鐸、李可舉與李克用作戰,戰況不利。

初,高駢好神仙,有方士呂用之坐妖黨,亡命歸駢,駢厚待之,補以軍職。用之,鄱陽茶商之子也,久客廣陵,熟其人情,爐鼎之暇,頗言公私利病,駢愈奇之,稍加信任。駢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素為駢所厚,用之欲專權,浸以計去之。駢遂奪纘兵,族珙家,綬、瑾、公楚、歸禮鹹見疏。用之又引其黨張守一、諸葛殷共蠱惑駢。守一本滄、景村民,以術干駢,無所遇,窮困甚,用之謂曰:「但與吾同心,勿憂不富貴。」遂薦於駢,駢寵待埒於用之。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為神,補鹽鐵劇職。駢嚴潔,甥侄輩未嘗得接坐。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為言,駢曰:「神仙以此試人耳!」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駢與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劍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嘗學斯術,可以御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潛於它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灑於庭宇,如格鬥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有蕭勝者,賂用之,求鹽城監,駢有難色,用之曰:「用之非為勝也,近得上仙書雲,有寶劍在鹽城井中,須一靈官取之。以勝上仙左右之人,欲使取劍耳。」駢乃許之。勝至監數月,函一銅匕首以獻,用之見,稽首曰:「此北帝所佩,得之,則百里之內五兵不能犯。」駢乃飾以珠玉,常置坐隅。用之自謂磻溪真君,謂守一乃赤松子,殷乃葛將軍,勝乃秦穆公之婿也。

白話起初,高駢喜好神仙,有個方士呂用之因捲入妖黨之罪,逃亡歸附高駢,高駢厚待他,補任軍職。呂用之是鄱陽茶商的兒子,長期客居廣陵,熟悉當地人情,在燒丹煉汞之餘,常談論公私利弊,高駢更加認為他奇異,逐漸加以信任。高駢舊將梁纘、陳珙、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一向受高駢厚待,呂用之想專權,逐漸用計排擠他們。高駢於是剝奪梁纘的兵權,誅滅陳珙的全家,馮綬、董瑾、俞公楚、姚歸禮都被疏遠。呂用之又引薦同黨張守一、諸葛殷一起蠱惑高駢。張守一本是滄、景二州的村民,用術數求見高駢,沒有得到任用,窮困得很,呂用之對他說:「只要與我同心,不愁不富貴。」於是推薦給高駢,高駢寵愛優待他與呂用之相同。諸葛殷剛從鄱陽來,呂用之先對高駢說:「玉皇因為您公務繁重,暫且派身邊的尊神一人輔佐您治理事務,您要好好對待他。想讓他長久留下,也可以用凡間的重職挽留他。」第二天,諸葛殷謁見高駢,言辭詭辯如風生,高駢以為他是神仙,補任鹽鐵的繁重職務。高駢愛乾淨,外甥侄子輩都不曾得以挨著他坐。諸葛殷患有風疽病,不停地抓撓,指甲裡滿是膿血,高駢卻唯獨與他同席促膝而坐,傳遞杯器而食。身邊的人對高駢說起,高駢說:「神仙用這些來考驗人罷了!」高駢養的狗,聞到諸葛殷身上的腥穢味,常常湊近他。高駢覺得奇怪,諸葛殷笑著說:「我曾在天上玉皇面前見過這些狗,分別幾百年了,它們還認得我。」高駢與鄭畋有嫌隙,呂用之對高駢說:「宰相派劍客來刺殺您,今晚就到了!」高駢大為恐懼,問有什麼辦法。呂用之說:「張先生曾學過這種法術,可以抵禦。」高駢向張守一請求,張守一答應了。於是讓高駢穿女人的衣服,藏到別的房間,而張守一代替高駢躺在寢榻上,夜裡把銅器扔到台階上,讓它鏗然作響。又秘密用袋子裝豬血,灑在庭院裡,好像格鬥過的樣子。到天亮,笑著對高駢說:「幾乎落到那奴才手裡!」高駢流淚道謝說:「先生對高駢,是再生之恩啊!」用金寶重重酬謝。有個叫蕭勝的人,賄賂呂用之,求做鹽城監,高駢面有難色,呂用之说:「我呂用之不是為蕭勝,近來得到上仙的書信,說有寶劍在鹽城的井中,須一位靈官去取。因為蕭勝是上仙身邊的人,想讓他去取劍罷了。」高駢於是答應了。蕭勝到任幾個月,用匣子裝一把銅匕首獻上,呂用之見了,叩頭說:「這是北帝佩帶的劍,得到它,百里之內五種兵器都不能侵犯。」高駢於是用珠玉裝飾它,常常放在座位旁邊。呂用之自稱磻溪真君,說張守一是赤松子,諸葛殷是葛將軍,蕭勝是秦穆公的女婿。

用之又刻青石為奇字云:「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密令左右置道院香案。駢得之,驚喜。用之曰:「玉皇以公焚修功著,將補真官,計鸞鶴不日當降此際。用之等謫限亦滿,必得陪幢節,同歸上清耳!」是後,駢於道院庭中刻木鶴,時著羽服跨之,日夕齋醮,煉金燒丹,費以巨萬計。

白話呂用之又雕刻青石,寫上奇字說:「玉皇授白雲先生高駢。」秘密命令左右放在道院的香案上。高駢得到後,又驚又喜。呂用之說:「玉皇因為您焚香修行的功績顯著,將要補任真官,預計鸞鶴不久就會降臨此地。我呂用之等被貶謫的期限也滿了,必定能陪著旌幢符節,一同回歸上清仙境!」此後,高駢在道院庭中雕刻木鶴,時常穿羽毛服騎跨它,日夜齋醮,煉金燒丹,耗費以巨萬計。

用之微時,依止江陽后土廟,舉動祈禱。及得志,白駢崇大其廟,極江南工材之選,每軍旅大事,以少牢禱之。用之又言神仙好樓居,說駢作迎仙樓,費十五萬緡。又作延和閣,高八丈。

白話呂用之微賤時,寄住在江陽的后土廟,一舉一動都要祈禱。等到得志後,告訴高駢擴大這座廟,選盡江南的工匠材料,每逢軍旅大事,用少牢祭祀祈禱。呂用之又說神仙喜歡住在樓上,勸高駢修建迎仙樓,花費十五萬緡。又建延和閣,高八丈。

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雲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厚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但潛撫膺鳴指,口不敢言。駢倚用之如左右手,公私大小之事皆決於用之,退賢進不肖,淫刑濫賞,駢之政事於是大壞矣!用之知上下怨憤,恐有竊發,請置巡察使。駢即以用之領之,募險獪者百餘人,縱橫閭巷間,謂之「察子」,民間呵妻詈子,靡不知之。用之欲奪人貨財,掠人婦女,輒誣以叛逆,搒掠取服,殺其人而取之,所破滅者數百家,道路以目,將吏士民雖家居,皆重足屏氣。

白話呂用之常對著高駢呵叱風雨,仰頭向空中作揖,說有神仙從雲端飛過。高駢總跟著他向空中下拜。然而呂用之常常厚賂高駢身邊的人,讓他們偵察高駢的一舉一動,一起欺騙矇蔽高駢,高駢沒有察覺。高駢身邊的人稍有不同意見的,就被呂用之陷害至死,頃刻之間,大家只能暗自撫胸彈指,嘴上不敢說話。高駢倚靠呂用之如同左右手,公私大小的事情都由呂用之決定,斥退賢人進用小人,濫用刑罰濫發賞賜,高駢的政事從此大壞!呂用之知道上下怨憤,恐怕有人暗中發難,請求設置巡察使。高駢隨即讓呂用之兼任,招募陰險狡詐的一百多人,在里巷之間橫行,稱他們為「察子」,民間罵妻子責兒子這樣的小事,沒有不知道的。呂用之想奪取別人的貨財,掠奪人家的婦女,就誣陷他們叛逆,嚴刑拷打逼取供認,殺人而奪其財,被他誅滅破家的有幾百家,路人以目相視,將吏士民即使在家裡,都疊足屏息不敢出聲。

用之又欲以兵威脅制諸將,請選募諸軍驍勇之士二萬人,號左、右莫邪都。駢即以張守一及用之為左、右莫邪軍使,署置將吏如帥府,器械精利,衣裝華潔,每出入,導從近千人。

白話呂用之又想用兵力威脅控制諸將,請求挑選招募各軍驍勇之士二萬人,號稱左、右莫邪都。高駢隨即任命張守一和呂用之為左、右莫邪軍使,設置將吏如同帥府,器械精良鋒利,衣裝華麗潔淨,每次出入,前導隨從近千人。

用之侍妾百餘人,自奉奢靡,用度不足,輒留三司綱輸其家。用之猶慮人洩其奸謀,乃言於駢曰:「神仙不難致,但恨學道者不能絕俗累,故不肯降臨耳!」駢乃悉去姬妾,謝絕人事,賓客、將吏皆不得見。有不得已見之者,皆先令沐浴繼祓,然後見,拜起才畢,已復引出。由是用之得專行威福,無所忌憚,境內不復知有駢矣。

白話呂用之侍妾有一百多人,自己享用奢侈靡費,用度不夠,就截留三司的綱運財物送到自己家。呂用之又怕人洩露他的奸謀,就對高駢說:「神仙不難招致,只是遺憾學道的人不能斷絕世俗的牽累,所以不肯降臨罷了!」高駢於是全部遣散姬妾,謝絕人事,賓客、將吏都不能見他。有不得已必須接見的,都先命令他們沐浴,接著施行祓除的儀式,然後才接見,禮拜剛完,就把人帶出去。從此呂用之得以獨攬威福,無所忌憚,境內不再知道有高駢這個人了。

王鐸將兩川、興元之軍屯靈感寺,涇原屯京西,易定、河中屯渭北,邠寧、鳳翔屯興平,保大、定難屯渭橋,忠武屯武功,官軍四集。黃巢勢已蹙,號令所行不出同、華。民避亂皆入深山築柵自保,農事俱廢,長安城中斗米直三十緡。賊賣人於官軍以為糧,官軍或執山柵之民鬻之,人直數百緡,以肥瘠論價。

白話王鐸率領兩川、興元的軍隊屯駐靈感寺,涇原軍屯駐京西,易定、河中軍屯駐渭北,邠寧、鳳翔軍屯駐興平,保大、定難軍屯駐渭橋,忠武軍屯駐武功,官軍從四方聚集。黃巢的勢力已經窘迫,號令所能達到的範圍不出同州、華州。百姓為躲避戰亂都逃入深山修築柵欄自保,農事全部荒廢,長安城中一斗米價值三十緡。賊軍把百姓賣給官軍充作軍糧,官軍有時捉拿山柵中的百姓出賣,一個人價值數百緡,按胖瘦論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