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 後梁紀
卷266
起強圉單閼,盡著雍執徐七月,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后梁纪》(後梁),卷首紀年為「起強圉單閼,盡著雍執徐七月,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上開平元年(丁卯,公元九零七年)
春,正月,辛巳,梁王休兵於貝州。
白話春季,正月辛巳日,梁王在貝州休整軍隊。
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郡王楊渥既得江西,驕侈益甚,謂節度判官周隱曰:「君賣人國家,何面復相見!」遂殺之。由是將佐皆不自安。
白話淮南節度使兼侍中、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弘農郡王楊渥得到江西之後,更加驕橫奢侈。他對節度判官周隱說:「你出賣別人的國家,還有什麼臉面再見我!」於是殺了他。因此將領和僚佐們都感到不安。
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與副指揮使綦章將兵屯上高,師周與湖南戰,屢有功,渥忌之。師周懼,謀於綦章曰:「馬公寬厚,吾欲逃死焉,可乎?」章曰:「茲事君自圖之,吾舌可斷,不敢洩!」師周遂奔湖南,章縱其孥,使逸去。師周,揚州人也。
白話黑雲都指揮使呂師周與副指揮使綦章率兵駐紮在上高。呂師周與湖南作戰,屢立戰功,楊渥忌恨他。呂師周心中恐懼,與綦章商量說:「馬公寬厚,我想逃去投奔以避死,可以嗎?」綦章說:「這件事您自己謀劃吧,我寧可舌頭被割斷,也不敢洩露!」呂師周於是逃奔湖南,綦章放走他的家屬,使他們逃離。呂師周是揚州人。
渥居喪,晝夜酣飲作樂,然十圍之燭以擊球,一燭費錢數萬。或單騎出遊,從者奔走道路,不知所之。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泣諫,渥怒曰:「汝謂我不才,何不殺我自為之!」二人懼。渥選壯士,號「東院馬軍」,廣署親信為將吏;所署者恃勢驕橫,陵蔑勳舊。顥、溫潛謀作亂。渥父行密之世,有親軍數千,營於牙城之內,渥遷出於外,以其地為射場,顥、溫由是無所憚。渥之鎮宣州也,命指揮使朱思勍、范思從、陳璠將親兵三千;及嗣位,召歸廣陵。顥、溫使三將從秦裴擊江西,因戍洪州,誣以謀叛,命別將陳祐往誅之。祐間道兼行,六日至洪州,微服懷短兵徑入秦裴帳中,裴大驚,祐告之故,乃召思勍等飲酒,祐數思勍等罪,執而斬之。渥聞三將死,益忌顥、溫,欲誅之。丙戍,渥晨視事,顥、溫帥牙兵二百,露刃直入庭中,渥曰:「爾思欲殺我邪?」對曰,「非敢然也,欲誅王左右亂政者耳!」因數渥所親信十餘人之罪,曳下,以鐵□擊殺之,謂之「兵諫」。諸將不與之同者,顥、溫稍以法誅之,於是軍政悉歸二人,渥不能制。
白話楊渥在服喪期間,日夜酣飲作樂,點燃粗有十圍的大蠟燭來打球,一支蠟燭就花費數萬錢。有時單獨騎馬出遊,隨從們奔走於道路,卻不知他去了哪裡。左、右牙指揮使張顥、徐溫哭著勸諫,楊渥發怒說:「你們認為我沒有才能,為什麼不殺了我自己來做!」二人感到恐懼。楊渥挑選壯士,號稱「東院馬軍」,廣泛任命親信為將吏;被任命的人倚仗權勢驕橫不法,欺壓輕視功勳舊臣。張顥、徐溫暗中圖謀作亂。楊渥的父親楊行密在世時,有親軍數千人,駐營在牙城之內;楊渥把他們遷到城外,把原地作為射箭場,張顥、徐溫因此沒有什麼顧忌了。楊渥鎮守宣州時,命令指揮使朱思勍、范思從、陳璠率領親兵三千人;到他繼位之後,把他們召回廣陵。張顥、徐溫派這三員將領跟隨秦裴攻打江西,順勢駐守洪州,然後誣陷他們謀叛,命別將陳祐前去誅殺。陳祐走小路兼程趕路,六天到達洪州,身穿便服懷藏短兵器徑直進入秦裴的營帳,秦裴大吃一驚,陳祐告知他緣由,於是召朱思勍等人來飲酒,陳祐列數朱思勍等人的罪狀,將他們抓住斬殺。楊渥聽說三員將領死去,更加忌恨張顥、徐溫,想要除掉他們。丙戌日,楊渥早晨處理政事,張顥、徐溫率領牙兵二百人,刀劍出鞘直接闖入庭中,楊渥說:「你們想要殺我嗎?」二人回答說:「不敢這樣,只是要誅殺大王身邊擾亂政事的人罷了!」於是列舉楊渥所親信的十多人的罪狀,把他們拖下去,用鐵器擊打致死,稱之為「兵諫」。諸將中不與他們同心的,張顥、徐溫逐漸以法度名義誅殺,於是軍政大權全部落入二人手中,楊渥無法控制。
初,梁王以河北諸鎮皆服,唯幽、滄未下,故大舉伐之,欲以堅諸鎮之心,既而潞州內叛,王燒營而還,威望大沮。恐中外因此離心,欲速受禪以鎮之。丁亥,王入館於魏,有疾,臥府中,魏博節度使羅紹威恐王襲之,入見王曰:「今四方稱兵為王患者,皆以翼戴唐室為名,王不如早滅唐以絕人望。」王雖不許而心德之,乃亟歸。壬寅,至大梁。甲辰,唐昭宣帝遣御史大夫薛貽矩至大梁勞王,貽矩請以臣禮見,王揖之升階,貽矩曰:「殿下功德在人,三靈改卜,皇帝方行舜、禹之事,臣安敢違!」乃北面拜舞於庭。王側身避之。貽矩還,言於帝曰:「元帥有受禪之意矣!」帝乃下詔,以二月禪位於梁,又遣宰相以書諭王;王辭。
白話起初,梁王認為河北各鎮都已歸服,只有幽州、滄州尚未攻克,所以大舉征討,想以此堅定各鎮之心。不久潞州內部叛變,梁王燒營退回,威望大受打擊。他恐怕朝廷內外因此離心,想趕快接受禪讓來鎮定人心。丁亥日,梁王進入魏州館舍,身體有病,躺在府中,魏博節度使羅紹威恐怕梁王襲擊自己,進府謁見梁王說:「如今四方起兵為害大王的,都以擁戴唐室為名,大王不如及早消滅唐朝以斷絕人們的期望。」梁王雖然沒有應允,但心中感激他,於是急忙回去。壬寅日,到達大梁。甲辰日,唐昭宣帝派御史大夫薛貽矩到大梁慰勞梁王,薛貽矩請求以臣子之禮進見,梁王拱手作揖讓他就階登堂,薛貽矩說:「殿下功德在人心,天、地、人三靈已另行選定人君,皇帝正要效行舜、禹禪讓之事,臣怎麼敢違背!」於是在庭中面朝北行拜舞之禮。梁王側身避開。薛貽矩回去後,對昭宣帝說:「元帥已有接受禪讓的意思了!」昭宣帝於是下詔,於二月禪位給梁,又派宰相以書信曉諭梁王;梁王推辭了。
河東兵猶屯長孑,欲窺澤州。王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悉發京兆,同華之兵屯晉州以備之。
白話河東兵還駐紮在長子,想進窺澤州。梁王命令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全部調發京兆、同華的兵力駐紮在晉州以作防備。
二月,唐大臣共奏請昭宣帝遜位。壬子,詔宰相帥百官箋詣元帥府勸進,王遣使卻之。於是朝臣、籓鎮,乃至湖南、嶺南上箋勸進者相繼。
白話二月,唐朝大臣們一同上奏請求昭宣帝退位。壬子日,下詔命宰相率領百官上箋到元帥府勸進,梁王派使者推辭了。於是朝臣、藩鎮,以至湖南、嶺南上箋勸進的相繼不絕。
三月,癸未,王以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將兵擊幽州。
白話三月癸未日,梁王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為北路行軍都統,率兵攻打幽州。
庚寅,唐昭宣帝詔薛貽矩再詣大梁諭禪位之意,又詔禮部尚書蘇循繼百官詣大梁。
白話庚寅日,唐昭宣帝詔令薛貽矩再次前往大梁,傳達禪位之意,又詔令禮部尚書蘇循率領百官前往大梁。
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遣其子傳鐐、傳瓘討盧佶於溫州。
白話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派他的兒子錢傳鐐、錢傳瓘到溫州討伐盧佶。
甲辰,唐昭宣帝降御札禪位於梁。以攝中書令張文蔚為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副之;攝侍中楊涉為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張策副之;御史大夫薛貽矩為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逢副之;帥百官備法駕詣大梁。楊涉子直史館凝式言於涉曰:「大人為唐宰相,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況手持天子璽綬與人,雖保富貴,奈千載何!盍辭之!」涉大駭曰:「汝滅吾族!」神色為之不寧者數日。策,敦煌人。光逢,隱之子也。
白話甲辰日,唐昭宣帝降下御札,禪位給梁。任命代理中書令張文蔚為冊禮使,禮部尚書蘇循為副使;代理侍中楊涉為押傳國寶使,翰林學士張策為副使;御史大夫薛貽矩為押金寶使,尚書左丞趙光逢為副使;率領百官備好法駕前往大梁。楊涉的兒子、直史館楊凝式對楊涉說:「大人身為唐朝宰相,而國家弄到這步田地,不能說沒有過錯。何況親手捧著天子璽綬交給別人,雖然保全了富貴,可千百年後怎麼辦!何不辭掉這個差使!」楊涉大吃一驚說:「你要滅我全族啊!」為此神色不安了好幾天。張策是敦煌人。趙光逢是趙隱的兒子。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侈貪暴,常慮幽州城不固,築館於大安山,曰:「此山四面懸絕,可以少制眾。」其棟宇壯麗,擬於帝者。選美女實其中。與方士煉丹藥,求不死。悉斂境內錢,瘞於山顛;令民間用堇泥為錢。又禁江南茶商無得入境,自采山中草木為茶,鬻之。
白話盧龍節度使劉仁恭驕橫奢侈、貪婪暴虐。他常擔心幽州城不堅固,於是在大安山修築館舍,說:「這座山四面陡峭險絕,可以以少制眾。」館舍樓宇壯麗,比擬帝王。他挑選美女安置其中。又與方士煉丹藥,追求長生不死。他把境內錢財全部收斂起來,埋藏在山頂;命令民間用粘土泥做成錢幣使用。又禁止江南茶商入境,自己採摘山中草木充作茶葉出售。
仁恭有愛妾羅氏,其子守光通焉。仁恭杖守光而斥之,不以為子數。李思安引兵入其境,所過焚蕩無餘。夏,四月,己酉,直抵幽州城下。仁恭猶在大安山。城中無備,幾至不守。守光自外引兵入,登城拒守;又出兵與思安戰,思安敗退。守光遂自稱節度使,命部將李小喜、元行欽將兵攻大安山。仁恭遣兵拒戰,為小喜所敗。虜仁恭以歸,囚於別室。仁恭將佐及左右,凡守光素所惡者皆殺之。銀胡□錄都指揮使王思同帥部兵三千,山後八安巡檢使李承約帥部兵二千奔河東,守光弟守奇奔契丹,未幾,亦奔河東,河東節度使晉王克用以承約為匡霸指揮使,思同為飛騰指揮使。思同母,仁恭之女也。
白話劉仁恭有個愛妾羅氏,他的兒子劉守光與她私通。劉仁恭杖打劉守光並將他斥逐,不再把他當作兒子。李思安率兵進入盧龍境內,所過之處焚燒蕩盡無餘。夏季四月己酉日,徑直抵達幽州城下。劉仁恭還在大安山。城中沒有防備,幾乎守不住。劉守光從城外帶兵進入,登城拒守;又出兵與李思安交戰,李思安敗退。劉守光於是自稱節度使,命令部將李小喜、元行欽率兵攻打大安山。劉仁恭派兵抵抗,被李小喜打敗。李小喜俘虜劉仁恭帶回來,把他囚禁在別室。劉仁恭的將佐和左右之人,凡是劉守光平素厭惡的都殺掉。銀胡䩮都指揮使王思同率領部兵三千人,山後八安巡檢使李承約率領部兵二千人逃奔河東。劉守光的弟弟劉守奇逃奔契丹,不久也逃奔河東。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用任命李承約為匡霸指揮使,王思同為飛騰指揮使。王思同的母親是劉仁恭的女兒。
庚戌,梁王始御金祥殿,受百官稱臣,下書稱教令,自稱曰寡人。辛亥,令諸箋、表、簿、籍皆去唐年號,但稱月、日。丙辰,張文蔚等至大梁。
白話庚戌日,梁王開始親臨金祥殿,接受百官稱臣,下發文書稱作「教令」,自稱為「寡人」。辛亥日,下令各種箋、表、簿、籍都去掉唐朝年號,只稱月、日。丙辰日,張文蔚等人到達大梁。
盧佶聞錢傳鐐等將至,將水軍拒之於青澳。錢傳瓘曰:「佶之精兵盡在於此,不可與戰。」乃自安固捨舟,間道襲溫州。戊午,溫州潰,擒佶斬之。吳王鏐以都監使吳璋為溫州制置使,命傳瓘等移兵討盧約於處州。
白話盧佶聽說錢傳鐐等人將要到達,率領水軍在青澳抵禦。錢傳瓘說:「盧佶的精兵都在這裡,不可與他交戰。」於是從安固捨舟登岸,走小路襲擊溫州。戊午日,溫州潰敗,擒獲盧佶並斬殺了他。吳王錢鏐任命都監使吳璋為溫州制置使,命令錢傳瓘等人移兵到處州討伐盧約。
壬戌,梁王更名晃。王兄全昱聞王將即帝位,謂王曰:「朱三,爾可作天子乎!」
白話壬戌日,梁王改名為朱晃。梁王的哥哥朱全昱聽說梁王將要登上皇帝位,對梁王說:「朱三,你能做天子嗎!」
甲子,張文蔚、楊涉乘輅自上源驛從冊寶,諸司各備儀衛鹵簿前導,百官從其後,至金祥殿前陳之。王被兗冕,即皇帝位。張文蔚、蘇循奉冊升殿進讀,楊涉、張策、薛貽矩、趙光逢以次奉寶升殿,讀已,降,帥百官舞蹈稱賀。帝遂與文蔚等宴於玄德殿。帝舉酒曰:「朕輔政未久,此皆諸公推戴之力。」文蔚等皆慚懼,俯伏不能對,獨蘇循、薛貽矩及刑部尚書張禕盛稱帝功德宜應天順人。帝復與宗戚飲博於宮中,酒酣,朱全昱忽以投瓊擊盆中迸散,睨帝曰:「朱三,汝本碭山一民也,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使,富貴極矣!奈何一旦滅唐家三百年社稷,自稱帝王!行當族滅,奚以博為!」帝不懌而罷。乙丑,命有司告天地、宗廟、社稷。丁卯,遣使宣諭州、鎮。戊辰,大赦,改元,國號大梁。奉唐昭宣帝為濟陰王,皆如前代故事,唐中外舊臣官爵並如故。以汴州為開封府,命曰東都;以故東都為西都;廢故西京,以京兆府為大安府,置佑國軍於大安府,更名魏博曰天雄軍。遷濟陰王於曹州,栫之以棘,使甲士守之。
白話甲子日,張文蔚、楊涉乘著車從上源驛奉送冊書、國寶,各官署都備好儀衛鹵簿在前引導,百官跟隨在後,到達金祥殿前陳列。梁王身披袞冕,登上皇帝位。張文蔚、蘇循捧著冊書登殿進讀,楊涉、張策、薛貽矩、趙光逢依次捧著國寶登殿,讀完之後,走下殿來,率領百官舞蹈稱賀。皇帝於是與張文蔚等人在玄德殿宴飲。皇帝舉起酒杯說:「朕輔政不久,這都是諸公推戴的功勞。」張文蔚等人都羞愧恐懼,俯伏在地不能回答,只有蘇循、薛貽矩和刑部尚書張禕極力稱讚皇帝功德,說應當應天順人。皇帝又與宗族親戚在宮中飲酒賭博,酒喝到酣暢時,朱全昱忽然用賭具投擊盆中,使賭注迸散,斜視著皇帝說:「朱三,你本是碭山一個百姓,跟隨黃巢做強盜,天子用你為四鎮節度使,富貴已到了極點!為什麼一朝滅掉唐家三百年的江山,自稱帝王!這就要招致滅族之禍,還賭博幹什麼!」皇帝不高興,就此散場。乙丑日,命有關官署祭告天地、宗廟、社稷。丁卯日,派使者宣諭各州、各鎮。戊辰日,大赦天下,改元,國號為大梁。奉唐昭宣帝為濟陰王,都依照前代舊例,唐朝朝廷內外舊臣官爵照舊。以汴州為開封府,命名為東都;以原來的東都洛陽為西都;廢掉原來的西京,以京兆府為大安府,在大安府設置佑國軍,改魏博名為天雄軍。把濟陰王遷到曹州,用荊棘圍起來,派甲士看守。
辛未,以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白話辛未日,任命武安節度使馬殷為楚王。
以宣武掌書記、太府卿敬翔知崇政院事,以備顧問,參謀議,於禁中承上旨,宣於宰相而行之。宰相非進對時有所奏請及已受旨應復請者,皆具記事因崇政院以聞,得旨則復宣於宰相。翔為人沉深,有智略,在幕府三十餘年,軍謀、民政,帝一以委之。翔盡心勤勞,晝夜不寐,自言惟馬上乃得休息,帝性暴戾難近,人莫能測,惟翔能識其意趣。或有所不可,翔未嘗顯言,但微示持疑;帝意已悟,多為之改易。禪代之際,翔謀居多。
白話任命宣武掌書記、太府卿敬翔主持崇政院事務,以備皇帝顧問,參預謀議,在宮中接受皇上旨意,向宰相宣佈並加以執行。宰相不是上朝奏對的時候有所奏請,以及已經接受旨意又應該再次奏請的,都要寫成記事文書通過崇政院上聞,得到旨意後再向宰相宣佈。敬翔為人深沉,有智謀才略,在幕府三十多年,軍中謀劃、民政事務,皇帝一概委託給他。敬翔盡心盡力,辛勤勞苦,晝夜不睡,自己說只有騎馬的時候才能休息。皇帝性情暴戾,難以接近,人們都揣測不到他的心意,只有敬翔能識別他的意趣。有時皇帝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敬翔不曾明說,只是略微顯示遲疑;皇帝意會之後,大多為此改變。禪代之際,敬翔出的謀略居多。
追尊皇高祖考、妣以來皆為帝、後,皇考誠為烈祖文穆皇帝。妣王氏為文惠皇后。
白話追尊皇高祖考、妣以上各代皆為皇帝、皇后。先父朱誠尊為烈祖文穆皇帝。先母王氏尊為文惠皇后。
初,帝為四鎮節度使,凡倉庫之籍,置建昌院以領之;至是,以養子宣武節度副使友文為開封尹、判院事,掌凡國之金谷。友文本康氏之子也。
白話起初,皇帝做四鎮節度使時,凡是倉庫的帳籍,設置建昌院來管理;到這時,任命養子、宣武節度副使朱友文為開封尹、判建昌院事,掌管國家所有的錢糧。朱友文本是康氏的兒子。
乙亥,下制削奪李克用官爵。是時,惟河東、鳳翔、淮南稱「天祐」,西川稱「天復」年號。餘皆稟梁正朔,稱臣奉貢。蜀王與弘農王移檄諸道,云欲與岐王、晉王會兵興復唐室,卒無應者。蜀王乃謀稱帝,下教諭統內吏民;又遺晉王書云:「請各帝一方,俟朱溫既平,乃訪唐宗室立之,退歸籓服。」晉王復書不許,曰:「誓於此生靡敢失節。」
白話乙亥日,下制削奪李克用的官爵。此時,只有河東、鳳翔、淮南使用「天祐」年號,西川使用「天復」年號,其餘都尊奉梁朝正朔,稱臣進貢。蜀王與弘農王向各道發布檄文,說想要與岐王、晉王會合兵力興復唐室,最終沒有響應的人。蜀王於是圖謀稱帝,下達教令曉諭轄內官吏百姓;又送給晉王一封信說:「請各自在一個地方稱帝,等朱溫平定之後,再訪求唐室宗族立為皇帝,我們就退回藩臣之位。」晉王回信不答應,說:「我發誓此生不敢失節。」
唐末之誅宦官也,詔書至河東,晉王匿監軍張承業於斛律寺,斬罪人以應詔。至是,復以為監軍,待之加厚,承業亦為之竭力。
白話唐朝末年誅殺宦官時,詔書送到河東,晉王把監軍張承業藏匿在斛律寺,殺死一名罪犯以應付詔書。到這時,又任命他為監軍,對待他更加優厚,張承業也為晉王盡心竭力。
岐王治軍甚寬,待士卒簡易。有告部將苻昭反者,岐王直詣其家,悉去左右,熟寢經宿而還;由是眾心悅服。然御軍無紀律。及聞唐亡,以兵羸地蹙,不敢稱帝,但開岐王府,置百官,名其所居為宮殿,妻稱皇后,將吏上書稱箋表,鞭、扇、號令多擬帝者。
白話岐王治理軍隊非常寬鬆,對待士卒簡單平易。有人告發部將苻昭謀反,岐王徑直前往他的家中,撤去所有左右隨從,在苻昭家熟睡了一夜才回來;因此眾人心中悅服。但他統軍沒有紀律。等到聽說唐朝滅亡,岐王因為兵力衰弱、地盤狹小,不敢稱帝,只開設岐王府,設置百官,把自己居住的地方稱為宮殿,妻子稱為皇后,將吏上書稱作箋表,儀仗中的鞭、扇和號令大多比擬帝王。
鎮海節度判官羅隱說吳王鏐興兵討梁,曰:「縱無成功,猶可退保杭、越,自為東帝;奈何交臂事賊,為終古之羞乎!」鏐始以隱為不遇於唐,必有怨心,及聞其言,雖不能用,心甚義之。
白話鎮海節度判官羅隱勸說吳王錢鏐興兵討伐梁朝,說:「縱使沒有成功,還可以退守杭州、越州,自為東帝;為什麼拱手事奉賊人,成為千古之羞呢!」錢鏐起初認為羅隱在唐朝不得志,必定懷有怨恨之心,等到聽了他的話,雖然不能採納,心中卻很讚賞他的義氣。
五月,丁丑朔,以御史大夫薛貽矩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五月丁丑朔日,任命御史大夫薛貽矩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加武順軍節度使趙王王鎔守太師,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守太傅,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侍中。
白話加封武順軍節度使趙王王鎔為守太師,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為守太傅,義武節度使王處直兼侍中。
契丹遣其臣袍笏梅老來通好,帝遣太府少卿高頎報之。初,契丹有八部,部各有大人,相與約,推一人為王,建旗鼓以號令諸部,每三年則以次相代。咸通末,有習爾者為王,土宇始大。其後欽德為王,乘中原多故,時入盜邊。及阿保機為王,尤雄勇,五姓奚及七姓室韋、達靼咸役屬之。阿保機姓邪律氏,恃其強,不肯受代。久之,阿保機擊黃頭室韋還,七部劫之於境上,求如約。阿保機不得已,傳旗鼓,且曰:「我為王九年,得漢人多,請帥種落居古漢城,與漢人守之,別自為一部。」七部許之。漢城者,故後魏滑鹽縣也。地宜五穀,有鹽池之利。其後阿保機稍以兵擊滅七部,復並為一國。又北侵室韋、女真,西取突厥故地,擊奚,滅之,復立奚王而使契丹監其兵,東北諸夷皆畏服之。是歲,阿保機帥眾三十萬寇雲州,晉王與之連和,面會東城,約為兄弟,延之帳中,縱酒,握手盡歡,約以今冬共擊梁。或勸晉王:「因其來,可擒也,」王曰:「仇敵未滅而失信夷狄,自亡之道也。」阿保機留旬日乃去,晉王贈以金繒數萬。阿保機留馬三千匹,雜畜萬計以酬之。阿保機既歸而背盟,更附於梁,晉王由是而恨之。
白話契丹派大臣袍笏梅老前來通好,皇帝派太府少卿高頎回訪。起初,契丹有八個部,各部各有首領,相互約定,推舉一人為王,建立旗鼓來號令各部,每三年就按次序輪流替代。咸通末年,有一個叫習爾的做王,疆土開始擴大。其後欽德做王,趁中原多事,時常侵入邊境搶掠。等到阿保機做王,尤其雄武勇猛,五姓奚及七姓室韋、達靼都被他役使臣屬。阿保機姓耶律氏,仗恃強盛,不肯接受替代。過了很久,阿保機攻打黃頭室韋回來,七部在邊境上劫持他,要求按約定輪替。阿保機不得已,交出旗鼓,並且說:「我做了九年王,得到很多漢人,請允許率領種落居住在古漢城,與漢人一同守衛,另外自成一部。」七部答應了他。漢城就是原來的後魏滑鹽縣。那裏土地適宜種植五穀,有鹽池之利。其後阿保機逐漸用兵攻滅七部,又重新合併為一國。又向北侵犯室韋、女真,向西攻取突厥故地,攻打奚,滅亡了它,又重新立奚王而讓契丹監督其兵馬,東北各部族都畏懼歸服他。這一年,阿保機率領部眾三十萬侵犯雲州,晉王與他聯合講和,在東城會面,結為兄弟,把他請到帳中,縱情飲酒,握手盡歡,約定今年冬天共同攻打梁朝。有人勸晉王說:「趁他前來,可以擒獲他。」晉王說:「仇敵還沒有消滅而對夷狄失信,這是自取滅亡之道。」阿保機逗留了十天就離開了,晉王贈送給他金帛數萬。阿保機留下馬三千匹、雜畜上萬頭作為酬謝。阿保機回去之後背棄盟約,又依附梁朝,晉王因此怨恨他。
己卯,以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魏王;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為吳越王;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兼侍中,乃以隱為大彭王。
白話己卯日,任命河南尹兼河陽節度使張全義為魏王;鎮海、鎮東節度使吳王錢鏐為吳越王;加清海節度使劉隱、威武節度使王審知兼侍中,又以劉隱為大彭王。
癸未,以權知荊南留後高季昌為節度使。荊南舊統八州,乾符以來,寇亂相繼,諸州皆為鄰道所據,獨餘江陵。季昌到官,城邑殘毀,戶口雕耗。季昌安集流散,民皆復業。
白話癸未日,任命暫代荊南留後高季昌為節度使。荊南舊時統轄八州,乾符以來,賊寇禍亂接連不斷,各州都被鄰近藩鎮佔據,只剩下江陵。高季昌到任時,城邑殘破毀壞,戶口凋零耗減。高季昌安撫聚集流散百姓,民眾都恢復了舊業。
乙酉,立皇兄全昱為廣王,子友文為博王,友珪為郢王,友璋為福王,友貞為均王,友雍為賀王,友徽為建王。
白話乙酉日,封皇兄朱全昱為廣王,兒子朱友文為博王,朱友珪為郢王,朱友璋為福王,朱友貞為均王,朱友雍為賀王,朱友徽為建王。
辛卯,以東都舊第為建昌宮,改判建昌院事為建昌宮使。
白話辛卯日,把東都洛陽的舊宅改為建昌宮,改判建昌院事為建昌宮使。
壬辰,命保平節度使康懷貞將兵八萬會魏博兵攻潞州。
白話壬辰日,命令保平節度使康懷貞率兵八萬會合魏博軍隊攻打潞州。
甲午,詔廢樞密院,其職事皆入於崇政院,以知院事敬翔為院使。
白話甲午日,下詔廢除樞密院,其職事都歸入崇政院,任命主持院事的敬翔為崇政院使。
禮部尚書蘇循及其子起居郎楷自謂有功於梁,當不次擢用;循朝夕望為相,帝薄其為人,敬翔及殿中監李振亦鄙之。翔言於帝曰:「蘇循,唐之鴟梟,賣國求利,不可以立於惟新之朝。」戊戌,詔循及刑部尚書張禕等十五人並勒致仕,楷斥歸田里。循父子乃之河中依朱友謙。
白話禮部尚書蘇循和他的兒子起居郎蘇楷自認為對梁朝有功,應當破格提拔任用;蘇循日夜盼望著當宰相,皇帝鄙薄他的為人,敬翔和殿中監李振也看不起他。敬翔對皇帝說:「蘇循是唐朝的梟獍之臣,賣國求利,不能讓他在革新之朝立足。」戊戌日,下詔命令蘇循及刑部尚書張禕等十五人一並勒令退休,蘇楷被斥退回鄉。蘇循父子於是前往河中依附朱友謙。
盧約以處州降吳越。
白話盧約獻出處州投降吳越。
弘農王以鄂岳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岳州刺史陳知新為岳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將水軍三萬以擊楚。楚王馬殷甚懼,靜江軍使楊定真賀曰:「我軍勝矣!」殷問其故,定真曰:「夫戰懼則勝,驕則敗。今淮南兵直趨吾城,是驕而輕敵也;而王有懼色,吾是以知其必勝也。」殷命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將水軍三萬浮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璠帥戰艦三百屯瀏陽口。六月,存等遇大雨,引兵還至越堤北,彥暉追之。存數戰不利,乃遺殷書詐降。彥暉使謂殷曰:「此必詐也,勿受!」存與彥暉夾水而陣,存遙呼曰:「殺降不祥,公獨不為子孫計耶!」彥暉曰:「賊入吾境而不擊,奚顧子孫!」鼓噪而進。存等走,黃璠自瀏陽引兵絕江,與彥暉合擊,大破之,執存及知新,裨將死者百餘人,士卒死者以萬數,獲戰艦八百艘。威以餘眾遁歸,彥暉遂拔岳州。殷釋存、知新之縛,慰諭之。二人皆罵曰:「丈夫以死報主,肯事賊乎!」遂斬之。許玄應,弘農王之腹心也,常預政事,張顥、徐溫因其敗,收斬之。
白話弘農王任命鄂岳觀察使劉存為西南面都招討使,岳州刺史陳知新為岳州團練使,廬州觀察使劉威為應援使,別將許玄應為監軍,率領水軍三萬攻打楚國。楚王馬殷非常恐懼,靜江軍使楊定真向他祝賀說:「我軍要勝利了!」馬殷問他緣故,楊定真說:「作戰時有懼怕之心就會勝利,驕傲就會失敗。如今淮南兵徑直逼向我城,這是驕傲而輕敵;而大王面有懼色,我因此知道我們必定勝利。」馬殷命令在城都指揮使秦彥暉率領水軍三萬順江而下,水軍副指揮使黃璠率領戰艦三百艘駐紮在瀏陽口。六月,劉存等人遇上大雨,領兵退回至越堤北面,秦彥暉追擊他們。劉存屢戰不利,於是寫信給馬殷詐降。秦彥暉派人對馬殷說:「這必定是詐降,不要接受!」劉存與秦彥暉隔水列陣,劉存遠遠呼喊說:「殺降不祥,您難道不為子孫考慮嗎!」秦彥暉說:「賊寇侵入我境內而不攻擊,還顧什麼子孫!」擂鼓吶喊前進。劉存等人逃走,黃璠從瀏陽領兵橫渡長江,與秦彥暉合擊,大破淮南軍,擒獲劉存和陳知新,副將戰死的有一百多人,士卒戰死的有上萬人,繳獲戰艦八百艘。劉威率領餘眾逃跑回去,秦彥暉於是攻下岳州。馬殷解開劉存、陳知新的綁縛,勸慰他們。二人都罵道:「大丈夫以死報主,豈肯事奉賊人!」於是將他們斬首。許玄應是弘農王的心腹,經常參預政事,張顥、徐溫趁他失敗,將他逮捕斬首。
楚王殷遣兵會吉州刺史彭玕攻洪州,不克。
白話楚王馬殷派兵會合吉州刺史彭玕攻打洪州,沒有攻下。
康懷貞至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閉城拒守。懷貞晝夜攻之,半月不克,乃築壘穿蚰蜓塹而守之,內外斷絕。晉王以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帥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潞州。嗣弼,克修之子;嗣本,本姓張;建瑭,敬思之子;金全,代北人也。
白話康懷貞到達潞州,晉昭義節度使李嗣昭、副使李嗣弼關閉城門據城抵抗。康懷貞日夜攻打,半個月沒有攻下,於是修築營壘、挖鑿蚰蜒狀的壕溝圍困,使內外斷絕。晉王任命蕃漢都指揮使周德威為行營都指揮使,率領馬軍都指揮使李嗣本、馬步都虞候李存璋、先鋒指揮使史建瑭、鐵林都指揮使安元信、橫衝指揮使李嗣源、騎將安金全救援潞州。李嗣弼是李克修之子;李嗣本本姓張;史建瑭是史敬思之子;安金全是代北人。
晉兵攻澤州,帝遣左神勇軍使范居實將兵救之。
白話晉軍攻打澤州,皇帝派左神勇軍使范居實率兵救援。
甲寅,以平盧節度使韓建守司徒、同平章事。
白話甲寅日,任命平盧節度使韓建為守司徒、同平章事。
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楚兵攻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引兵屯公安,絕其糧道;彥恭敗,楚兵亦走。
白話武貞節度使雷彥恭會合楚兵攻打江陵,荊南節度使高季昌領兵駐紮在公安,斷絕他們的糧道;雷彥恭戰敗,楚兵也退走了。
劉守光既囚其父,自稱盧龍留後,遣使請命。秋,七月,甲午,以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白話劉守光囚禁父親之後,自稱盧龍留後,派使者請求任命。秋季七月甲午日,任命劉守光為盧龍節度使、同平章事。
靜海節度使曲裕卒,丙申,以其子權知留後顥為節度使。
白話靜海節度使曲裕去世,丙申日,任命他的兒子、暫代留後曲顥為節度使。
雷彥恭攻岳州,不克。
白話雷彥恭攻打岳州,沒有攻下。
八月,丙午,賜河南尹張全義名宗奭。
白話八月丙午日,賜河南尹張全義改名為張宗奭。
辛亥,以吳越王鏐兼淮南節度使,楚王殷兼武昌節度使,各充本道招討制置使。
白話辛亥日,任命吳越王錢鏐兼任淮南節度使,楚王馬殷兼任武昌節度使,各自充任本道招討制置使。
晉周德威壁於高河,康懷貞遣親騎都頭秦武將兵擊之,武敗。
白話晉將周德威在高河紮營,康懷貞派親騎都頭秦武率兵攻打他,秦武戰敗。
丁已,帝以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黜懷貞為行營都虞候。思安將河北兵西上,至潞州城下,更築重城,內以防奔突,外以拒援兵,謂之夾寨。調山東民饋軍糧,德威日以輕騎抄之,思安乃自東南山口築甬道,屬於夾寨。德威與諸將互往攻之,排牆填塹,一晝夜間數十發,梁兵疲於奔命。夾寨中出芻牧者,德威輒抄之,於是梁兵閉壁不出。
白話丁巳日,皇帝任命亳州刺史李思安代替康懷貞為潞州行營都統,貶康懷貞為行營都虞候。李思安率領河北兵西進,到達潞州城下,又修築一重城,內以防備城中突圍,外以抵禦援兵,稱作夾寨。徵調山東百姓運送軍糧,周德威每天用輕騎兵襲擊搶掠,李思安於是從東南山口修築甬道,連接到夾寨。周德威與諸將輪番前去攻打,推倒牆壁、填平壕溝,一晝夜之間出擊數十次,梁兵疲於奔命。夾寨中出來放牧割草的人,周德威總要襲擊搶掠,於是梁兵關閉營壘不出。
九月,雷彥恭攻涔陽、公安,高季昌擊敗之。彥恭貪殘類其父,專以焚掠為事,荊、湖間常被其患;又附於淮南。丙申,詔削彥恭官爵,命季昌與楚王殷討之。
白話九月,雷彥恭攻打涔陽、公安,高季昌擊敗了他。雷彥恭貪婪殘暴與他父親相似,專門以焚燒搶掠為能事,荊州、湖南之間經常遭受他的禍害;他又依附淮南。丙申日,下詔削除雷彥恭的官爵,命令高季昌與楚王馬殷討伐他。
蜀王會將佐議稱帝,皆曰:「大王雖忠於唐,唐已亡矣,此所謂『天與不取』者也。」馮涓獨獻議,請以蜀王稱制,曰:「朝興則未爽稱臣,賊在則不同為惡。」王不從,涓杜門不出。王用安撫副使、掌書記韋莊之謀,帥吏民哭三日;己亥,即皇帝位,國號大蜀。辛丑,以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佶為中書令,韋莊為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為內樞密使。莊,見素之孫也。蜀主雖目不知書,好與書生談論,粗曉其理。是時唐衣冠之族多避亂在蜀,蜀主禮而用之,使修舉故事,故其典章文物有唐之遺風。蜀主長子校書郎宗仁幼以疾廢,立其次子秘書少監宗懿為遂王。
白話蜀王召集將佐商議稱帝之事,眾人都說:「大王雖然忠於唐朝,但唐朝已經滅亡了,這就是所謂『上天給予卻不取』的情況。」只有馮涓提出不同意見,請求蜀王以「稱制」的名義統治,說:「朝廷復興時則不失稱臣之禮,賊人在世時則不與他們同流作惡。」蜀王不聽從,馮涓閉門不出。蜀王採用安撫副使、掌書記韋莊的計謀,率領官吏百姓哭了三天;己亥日,即皇帝位,國號大蜀。辛丑日,任命前東川節度使兼侍中王宗佶為中書令,韋莊為左散騎常侍、判中書門下事,閬州防禦使唐道襲為內樞密使。韋莊是韋見素的孫子。蜀主雖然不識字,卻喜歡與書生談論,粗略懂得其中的道理。此時唐朝的士大夫家族多為躲避禍亂而來到蜀地,蜀主以禮相待並任用他們,讓他們修訂推舉舊時典章制度,所以蜀國的典章文物有唐朝遺風。蜀主的長子校書郎王宗仁年幼時因病被廢,立他的次子秘書少監王宗懿為遂王。
冬,十月,高季昌遣其將倪可福會楚將秦彥暉攻朗州,雷彥恭遣使乞降於淮南,且告急。弘農王遣將泠業將水軍屯平江,李饒將步騎屯瀏陽以救之,楚王殷遣岳州刺史許德勳將兵拒之。泠業進屯朗口,德勳使善游者五十人,以木枝葉覆其首,持長刀浮江而下,夜犯其營,且舉火,業軍中驚擾。德以大軍進擊,大破之,追至鹿角鎮,擒業;又破瀏陽寨,擒李饒;掠上高、唐年而歸。斬業、饒於長沙市。
白話冬季十月,高季昌派部將倪可福會合楚將秦彥暉攻打朗州,雷彥恭派使者向淮南乞求投降,並且告急。弘農王派部將泠業率領水軍駐紮平江,李饒率領步騎兵駐紮瀏陽來救援他,楚王馬殷派岳州刺史許德勳率兵抵抗。泠業進兵駐紮朗口,許德勳派善於游泳的五十人,用樹枝樹葉遮蓋頭部,手持長刀順江漂浮而下,夜裡偷襲泠業軍營,並且點火,泠業軍中驚慌騷亂。許德勳率大軍進擊,大破泠業軍,追到鹿角鎮,擒獲泠業;又攻破瀏陽營寨,擒獲李饒;掠奪上高、唐年而回。在長沙街市上斬殺泠業、李饒。
十一月,甲申,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晉江豬嶺寨,拔之。
白話十一月甲申日,夾馬指揮使尹皓攻打晉軍的江豬嶺寨,攻下了它。
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聞其弟守光幽其父,集將吏大哭曰:「不意吾家生此梟獍!吾生不如死,誓與諸君討之!」乃發兵擊守光,互有勝負。
白話義昌節度使劉守文聽說他的弟弟劉守光囚禁了父親,召集將吏大哭說:「想不到我家竟出了這種梟獍之徒!我活著不如死了,發誓與諸位討伐他!」於是發兵攻打劉守光,雙方互有勝負。
天雄節度使鄴王紹威謂其下曰:「守光以窘急歸國,守文孤立無援,滄州可不戰服也。」乃遺守文書,諭以禍福。守文亦恐梁乘虛襲其後,戊子,遣使請降,以子延祐為質。帝拊手曰:「紹威折簡,勝十萬兵!」加守文中書令,撫納之。
白話天雄節度使鄴王羅紹威對手下說:「劉守光因窘迫危急才歸順朝廷,劉守文孤立無援,滄州可以不戰而降服。」於是寫信給劉守文,曉以禍福。劉守文也怕梁軍乘虛襲擊自己的後方,戊子日,派使者請求投降,把兒子劉延祐作為人質。皇帝拍著手說:「羅紹威一封書信,勝過十萬大軍!」加封劉守文中書令,安撫接納了他。
初,帝在籓鎮,用法嚴,將校有戰沒者,所部兵悉斬之,謂之跋隊斬。士卒失主將者,多亡逸不敢歸。帝乃命凡軍士皆文其面以記軍號。軍士或思鄉里逃去,關津輒執之送所屬,無不死者,其鄉里亦不敢容。由是亡者皆聚山澤為盜,大為州縣之患。壬寅,詔赦其罪,自今雖文面亦聽還鄉里。盜減什七八。
白話起初,皇帝在藩鎮時,執法嚴酷,將校有陣亡的,其部下的士兵全部斬殺,稱作「跋隊斬」。士兵失去主將的,大多逃亡不敢回來。皇帝於是命令所有軍士都刺字在臉上以標記軍號。軍士有的思念鄉里而逃去,關口渡口總是把他們捉住送回所屬部隊,沒有不被處死的,他們的鄉里也不敢收容。因此逃亡的人都聚集在山林水澤中做強盜,成為州縣的大患。壬寅日,下詔赦免他們的罪過,從今以後即使刺了面也允許回鄉。盜賊減少了十分之七八。
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將兵渡淮襲穎州,克其外郭。刺史張實據子城拒守。
白話淮南右都押牙米志誠等人率兵渡過淮河襲擊潁州,攻下它的外城。刺史張實據守子城抵抗。
晉王命李存璋攻晉州,以分上黨兵勢。十二月,壬戌,詔河中、陝州發兵救之。
白話晉王命令李存璋攻打晉州,以分散上黨的兵勢。十二月壬戌日,下詔命河中、陝州發兵救援。
甲子,詔發步騎五千救穎州,米志誠等引去。
白話甲子日,下詔調發步兵騎兵五千人救援潁州,米志誠等人退走。
丁卯,晉兵寇洺州。
白話丁卯日,晉軍侵犯洺州。
淮南兵攻信州,刺史危仔倡求救於吳越。
白話淮南兵攻打信州,刺史危仔倡向吳越求救。
太祖神武元聖孝皇帝上開平二年(戊辰,公元九零八年)
春,正月,癸酉朔,蜀主登興義樓。有僧抉一目以獻,蜀主命飯僧萬人以報之。翰林學士張格曰:「小人無故自殘,赦其罪已幸矣,不宜復崇獎以敗風俗。」蜀主乃止。
白話春季正月癸酉朔日,蜀主登上興義樓。有一個僧人挖出一隻眼睛進獻,蜀主命令供養一萬名僧人作為回報。翰林學士張格說:「小人無故自殘,赦免他的罪過已經夠幸運了,不應該再推崇獎勵以致敗壞風俗。」蜀主於是停止。
丁丑,蜀以韋莊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丁丑日,蜀國任命韋莊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
辛巳,蜀主祀南郊;壬午,大赦,改元武成。
白話辛巳日,蜀主在南郊祭天;壬午日,大赦天下,改年號為武成。
晉王疽發於首,病篤。周德威等退屯亂柳。晉王命其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其子晉州刺史存勖為嗣,曰:「此子志氣遠大,必能成吾事,爾曹善教導之!」辛卯,晉王謂存勖曰:「嗣昭厄於重圍,吾不及見矣。俟葬畢,汝與德威輩速竭力救之!」又謂克寧等曰:「以亞子累汝!」亞子,存勖小名也。言終而卒。克寧綱紀軍府,中外無敢喧嘩。克寧久總兵柄,有次立之勢,時上黨圍未解,軍中以存勖年少,多竊議者,人情忷忷。存勖懼,以位讓克寧。克寧曰:「汝冢嗣也,且有先王之命,誰敢違之!」將吏欲謁見存勖,存勖方哀哭未出。張承業入謂存勖曰:「大孝在不墜基業,多哭何為!」因扶存勖出,襲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首帥諸將拜賀,王悉以軍府事季之。以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先王之時,多寵借胡人及軍士,侵擾市肆,存璋既領職,執其尤暴橫者戮之,旬月間城中肅然。
白話晉王頭上長了毒瘡,病勢沉重。周德威等人退駐亂柳。晉王命令他的弟弟內外蕃漢都知兵馬使、振武節度使李克寧、監軍張承業、大將李存璋、吳珙、掌書記盧質立他的兒子晉州刺史李存勖為繼承人,說:「這個孩子志氣遠大,一定能成就我的事業,你們好好教導他!」辛卯日,晉王對李存勖說:「李嗣昭被圍困於重圍之中,我來不及見到他了。等安葬完畢,你與周德威等人趕快盡力救援他!」又對李克寧等人說:「我把亞子託付給你們!」亞子是李存勖的小名。說完就去世了。李克寧管理軍府紀綱,內外沒有敢喧譁的。李克寧長期掌握兵權,有按次序繼立的形勢,當時上黨的包圍還沒有解除,軍中因為李存勖年輕,很多人私下議論,人心惶惶。李存勖害怕,把位子讓給李克寧。李克寧說:「你是嫡長子,況且有先王的遺命,誰敢違背!」將吏想要進見李存勖,李存勖正悲哀痛哭沒有出來。張承業進去對李存勖說:「大孝在於不使基業墜落,多哭有什麼用!」於是扶李存勖出來,繼位為河東節度使、晉王。李克寧首先率領諸將拜賀,晉王把軍府政事全部委任給他。任命李存璋為河東軍城使、馬步都虞候。先王在世時,多寵信縱容胡人和軍士,他們侵擾市集商鋪;李存璋就任之後,抓住其中尤其強橫暴虐的處死,十天半月之間城中秩序肅然。
吳越王鏐遣兵攻淮南甘露鎮,以救信州。
白話吳越王錢鏐派兵攻打淮南的甘露鎮,以此救援信州。
蜀中書令王宗佶,於諸假子為最長,且恃其功,專權驕恣。唐道襲已為樞密使,宗佶猶以名呼之;道襲心銜之而事之逾謹。宗佶多樹黨友,蜀主亦惡之。二月,甲辰,以宗佶為太師,罷政事。
白話蜀中書令王宗佶在眾多假子中年紀最長,而且仗恃功勞,專權驕縱。唐道襲已經做了樞密使,王宗佶還直呼他的名字;唐道襲心中懷恨而侍奉他更加恭謹。王宗佶大量樹立黨羽朋友,蜀主也厭惡他。二月甲辰日,任命王宗佶為太師,罷免他的政事職權。
蜀以戶部侍郎張格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格為相,多迎合主意;有勝己者,必以計排去之。
白話蜀國任命戶部侍郎張格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張格做宰相,多迎合主上的意旨;有才能超過自己的人,必定用計策排擠除掉。
初,晉王克用多養軍中壯士為子,寵遇如真子。及晉王存勖立,諸假子皆年長握兵,心怏怏不服,或托疾不出,或見新王不拜。李克寧權位既重,人情多向之。假子李存顥陰說克寧曰:「兄終弟及,自古有之。以叔拜侄,於理安乎!天與不取,後悔無及!」克寧曰:「吾家世以慈孝聞天下,先王之業苟有所歸,吾復何求!汝勿妄言,我且斬汝!」克寧妻孟氏,素剛悍,諸假子各遣其妻入說孟氏,孟氏以為然,且慮語洩及禍,數以迫克寧。克寧性怯,朝夕惑於眾言,心不能無動;又與張承業、李存璋相失,數誚讓之;又因事擅殺都虞候李存質;又求領大同節度使,以蔚、朔、應州為巡屬。晉王皆聽之。
白話起初,晉王李克用常收養軍中壯士為義子,寵愛待遇如同親生兒子。等到晉王李存勖繼立,各位假子都年紀較長且掌握兵權,心中鬱鬱不平、不服氣,有的託病不出,有的見到新王不行禮拜。李克寧權勢地位既重,人心多歸向他。假子李存顥暗中勸說李克寧說:「兄終弟及,自古就有。讓叔叔拜見侄子,於理能心安嗎!上天給與而不取,後悔就來不及了!」李克寧說:「我家世代以慈孝聞名天下,先王的事業如果有了歸屬,我還有什麼要求!你不要胡說,否則我要殺了你!」李克寧的妻子孟氏,一向剛強潑悍,各位假子各自派他們的妻子進去勸說孟氏,孟氏認為有道理,又擔心話語洩露招致禍患,屢次以此逼迫李克寧。李克寧性情怯懦,朝夕被眾人的話迷惑,心中不能不動搖;又與張承業、李存璋有了隔閡,屢次責備他們;又藉事擅自殺死都虞候李存質;又請求兼任大同節度使,以蔚、朔、應州為巡屬。晉王都聽從了他。
李存顥等為克寧謀,因晉王過其第,殺承業、存璋,奉克寧為節度使,舉河東九州附於梁,執晉王及太夫人曹氏送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少事晉王克用,居帳下,見親信,克寧欲知府中陰事,召敬鎔,密以謀告之。敬鎔陰許之,入告太夫人,太夫人大駭,召張承業,指晉王謂之曰:「先王把此兒臂授公等,如聞外間謀欲負之,但置吾母子有地,勿送大梁,自它不以累公。」承業惶恐曰:「老奴以死奉先王之命,此何言也!」晉王以克寧之謀告,且曰:「至親不可自相魚肉,吾苟避位,則亂不作矣。」承業曰:「克寧欲投大王母子於虎口,不除之豈有全理!」乃召李存璋、吳珙及假子李存敬、長直軍使朱守殷,使陰為之備。壬戍,置酒會諸將於府捨,伏甲執克寧、存顥於座。晉王流涕數之曰:「兒郎勖以軍府讓叔父,叔父不取。今事已定,奈何復為此謀,忍以吾母子遺仇讎乎!」克寧曰:「此皆讒人交構,夫復何言!」是日,殺克寧及存顥。
白話李存顥等人為李克寧謀劃,趁晉王經過李克寧府第時,殺掉張承業、李存璋,擁戴李克寧為節度使,獻出整個河東九州歸附梁朝,捉拿晉王和太夫人曹氏送往大梁。太原人史敬鎔年少時事奉晉王李克用,在帳下供職,得到親近信任,李克寧想了解府中的秘密事情,召見史敬鎔,把陰謀秘密告訴他。史敬鎔表面答應他,進府稟告太夫人,太夫人大吃一驚,召見張承業,指著晉王對他說:「先王拉著這個孩子的胳膊把你們託付給他,如果聽說外間有人圖謀要辜負他,只求能讓我們母子有個安身之地,不要送往大梁,其他就不麻煩您了。」張承業惶恐地說:「老奴以死遵奉先王的遺命,這是什麼話!」晉王把李克寧的陰謀告訴他,並且說:「至親之間不可自相殘害,我如果避位,禍亂就不會發生了。」張承業說:「李克寧想把大王母子投入虎口,不除掉他哪裡有保全的道理!」於是召來李存璋、吳珙及假子李存敬、長直軍使朱守殷,讓他們暗中作準備。壬戌日,在府舍設置酒宴會集諸將,埋伏甲士在座席上捉住李克寧、李存顥。晉王流著淚數落他說:「侄兒李存勖把軍府讓給叔父,叔父不接受。如今事情已經安定,為什麼又作這樣的謀劃,忍心把我們母子交給仇敵呢!」李克寧說:「這都是讒人挑撥離間,還有什麼話可說!」這一天,殺掉李克寧和李存顥。
癸亥,鴆殺濟陰王於曹州,追謚曰唐哀皇帝。
白話癸亥日,在曹州用毒酒毒死濟陰王,追贈諡號為唐哀皇帝。
甲子,蜀兵入歸州,執刺史張瑭。辛未,以韓建為侍中,兼建昌宮使。
白話甲子日,蜀兵攻入歸州,捉住刺史張瑭。辛未日,任命韓建為侍中,兼任建昌宮使。
李思安等攻潞州,久不下,士卒疲弊,多逃亡。晉兵猶屯余吾寨,帝疑晉王克用詐死,欲召兵還,恐晉人躡之,乃議自至澤州應接歸師,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將兵趣澤州。三月,壬申朔,帝發大梁;丁丑,次澤州。辛巳,劉知俊至。壬午,以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白話李思安等人攻打潞州,長期攻不下,士卒疲憊,逃亡很多。晉兵還駐紮在余吾寨,皇帝懷疑晉王李克用詐死,想要召回兵馬,又怕晉人追擊,於是商議親自到澤州接應歸師,並且召匡國節度使劉知俊率兵奔赴澤州。三月壬申朔日,皇帝從大梁出發;丁丑日,到達澤州駐紮。辛巳日,劉知俊到達。壬午日,任命劉知俊為潞州行營招討使。
癸巳,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文蔚卒。
白話癸巳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張文蔚去世。
帝以李思安久無功,亡將校四十餘人,士卒以萬計,更閉壁自守,遣使召詣行在。甲午,削思安官爵,勒歸本貫充役。斬監押楊敏貞。
白話皇帝因為李思安長期沒有戰功,損失將校四十多人、士卒數以萬計,又關閉營壘自守,派使者召他到皇帝行營。甲午日,削除李思安的官爵,勒令他回原籍服役。斬殺監押楊敏貞。
晉李嗣昭固守逾年,城中資用將竭,嗣昭登城宴諸將作樂。流矢中嗣昭足,嗣昭密拔之,座中皆不覺。帝數遣使賜嗣昭詔,諭降之。嗣昭焚詔書,斬使者。
白話晉將李嗣昭堅守了一年多,城中物資財用將要耗盡。李嗣昭登上城牆宴請諸將作樂。流箭射中李嗣昭的腳,李嗣昭悄悄拔出來,在座的人都沒有發覺。皇帝多次派使者送詔書給李嗣昭,勸諭他投降。李嗣昭燒掉詔書,斬殺使者。
帝留澤州旬餘,欲召上黨兵還,遣使就與諸將議之。諸將以為李克用死,余吾兵且退,上黨孤城無援,請更留旬月以俟之。帝從之,命增運芻糧以饋其軍。劉知俊將精兵萬餘人擊晉軍,斬獲甚眾,表請自留攻上黨,車駕宜還京師。帝以關中空虛,慮岐人侵同華,命知俊休兵長子旬日,退屯晉州,俟五月歸鎮。
白話皇帝在澤州停留了十多天,想把上黨的軍隊召回,派使者前去與諸將商議。諸將認為李克用已死,余吾的晉兵將要退走,上黨是一座孤城沒有外援,請求再留十天半月等待情況。皇帝聽從了,命令增運芻糧供給軍隊。劉知俊率領精兵一萬多人襲擊晉軍,斬獲很多,上表請求自己留下攻打上黨,車駕應返回京師。皇帝因為關中空虛,顧慮岐人入侵同州、華州,命令劉知俊在長子休兵十天,退駐晉州,等五月回到本鎮。
蜀太師王宗佶既罷相,怨望,陰畜養死士,謀作亂。上表以為:「臣官預大臣,親則長子,國家之事,休戚是同。今儲貳未定,必啟厲階。陛下若以宗懿才堪繼承,宜早行冊禮,以臣為元帥,兼總六軍。儻以時方艱難,宗懿沖幼,臣安敢持謙不當重事!陛下既正位南面,軍旅之事宜委之臣下。臣請開元帥府,鑄六軍印,征戍征發,臣悉專行。太子視膳於晨昏,微臣握兵於環衛,萬世基業,惟陛下裁之。」蜀主怒,隱忍未發,以問唐道襲,對曰:「宗佶威望,內外懾服,足以統御諸將。」蜀主益疑之。已亥,宗佶入見,辭色悖慢。蜀主諭之,宗佶不退,蜀主不堪其忿,命衛士撲殺之。貶其黨御史中丞鄭騫為維州司戶,衛尉少卿李鋼為汶川尉,皆賜死於路。
白話蜀太師王宗佶被罷免相位之後,心懷怨望,暗中畜養敢死之士,圖謀作亂。他上表說:「臣位列大臣,論親屬是長子,國家的事情,休戚與共。如今儲君尚未確定,必定會開啟禍端。陛下如果認為王宗懿有才能可以繼承,應該及早舉行冊立之禮,以臣為元帥,兼統六軍。倘若因為時局艱難,王宗懿年幼,臣怎麼敢持謙讓而不承擔重任!陛下既已面南正位,軍旅之事應委託給臣下。臣請求開設元帥府,鑄造六軍印信,征戍征發,臣全都專行。太子早晚侍奉飲食,微臣掌握兵馬護衛宮廷,萬世基業,請陛下裁斷。」蜀主發怒,隱忍沒有發作,拿此事問唐道襲,唐道襲回答說:「王宗佶的威望,內外畏服,足以統率駕馭諸將。」蜀主更加懷疑他。己亥日,王宗佶入宮進見,言辭神色悖逆傲慢。蜀主勸諭他,王宗佶不退讓,蜀主忍不住憤怒,命令衛士將他打死。貶謫他的黨羽御史中丞鄭騫為維州司戶,衛尉少卿李鋼為汶川尉,都在路上賜死。
初,晉王克用卒,周德威握重兵在外,國人皆疑之。晉王存勖召德威使引兵還。夏,四月,辛丑朔,德威至晉陽,留兵城外,獨徒步而入,伏先王柩,哭極哀。退,謁嗣王,禮甚恭。眾心由是釋然。
白話起初,晉王李克用去世,周德威在外掌握重兵,國中人都懷疑他。晉王李存勖召周德威讓他帶兵回來。夏季四月辛丑朔日,周德威到達晉陽,把軍隊留在城外,獨自步行進城,趴在先王靈柩前,哭得非常悲痛。退出後,謁見繼位的晉王,禮節十分恭敬。眾人心裡因此放下了疑慮。
癸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涉罷為右僕射;以吏部侍郎于兢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為刑部侍郎,並同平章事。兢,琮之兄子也。夾寨奏余吾晉兵已引去,帝以為援兵不能復來,潞州必可取,丙午,自澤州南還;壬子,至大梁。梁兵在夾寨者亦不復設備。晉王與諸將謀曰:「上黨,河東之籓蔽,無上黨,是無河東也。且朱溫所憚者獨先王耳,聞吾新立,以為童子未閒軍旅,必有驕怠之心。若簡精兵倍道趣之,出其不意,破之必矣。取威定霸,在此一舉,不可失也!」張承業亦勸之行。乃遣承業及判官王緘乞師於鳳翔,又遣使賂契丹王阿保機求騎兵。岐王衰老,兵弱財竭,竟不能應。晉王大閱士卒,以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帥周德威等發晉陽。
白話癸卯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楊涉被罷免為右僕射;任命吏部侍郎于兢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承旨張策為刑部侍郎,都任同平章事。于兢是于琮兄長的兒子。夾寨奏報余吾的晉兵已經撤離,皇帝認為援兵不會再來,潞州必定可以攻取,丙午日,從澤州向南返回;壬子日,回到大梁。夾寨裡的梁兵也不再設置防備。晉王與諸將商議說:「上黨是河東的屏障,沒有上黨,就沒有河東了。況且朱溫所畏懼的只有先王而已,聽說我新近繼立,以為我是個不懂軍旅的孩子,必定會有驕傲懈怠之心。如果挑選精兵兼程趕去,出其不意,必定能打敗他們。取得威望、奠定霸業,在此一舉,不可錯失!」張承業也勸他行動。於是派張承業和判官王緘到鳳翔請求出兵,又派使者賄賂契丹王阿保機請求騎兵。岐王年老衰弱,兵力薄弱、財力枯竭,最終不能響應。晉王大規模檢閱士卒,任命前昭義節度使丁會為都招討使。甲子日,率領周德威等人從晉陽出發。
淮南遣兵寇石首,襄州兵敗之於瀺港。又遣其將李厚將水軍萬五千趣荊南,高季昌逆戰,敗之於馬頭。
白話淮南派兵侵犯石首,襄州兵在瀺港打敗他們。淮南又派部將李厚率領水軍一萬五千人奔赴荊南,高季昌迎戰,在馬頭打敗他們。
己巳,晉王軍於黃碾,距上黨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晉王伏兵三垂岡下,詰旦大霧,進兵直抵夾寨。梁軍無斥候,不意晉兵之至,將士尚未起,軍中驚擾。晉王命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二道,德威攻西北隅,嗣源攻東北隅,填塹燒寨,鼓噪而入。梁兵大潰,南走,招討使符道昭馬倒,為晉人所殺。失亡將校士卒以萬計,委棄資糧、器械山積。周德威等至城下,呼李嗣昭曰:「先王已薨,今王自來,破賊夾寨。賊已去矣,可開門!」嗣昭不信,曰:「此必為賊所得,使來誑我耳。」欲射之。左右止之,嗣昭曰:「王果來,可見乎?」王自往呼之。嗣昭見王白服,大慟幾絕,城中皆哭,遂開門。初,德威與嗣昭有隙,晉王克用臨終謂晉王存勖曰:「進通忠孝,吾愛之深。今不出重圍,豈德威不忘舊怨邪!汝為吾以此意諭之。若潞圍不解,吾死不瞑目。」進通,嗣昭小名也。晉王存勖以告德威,德威感泣,由是戰夾寨甚力;既與嗣昭相見,遂歡好如初。康懷貞以百餘騎自天井關遁歸。帝聞夾寨不守,大驚,既而歎曰:「生子當如李亞子,克用為不亡矣!至如吾兒,豚犬耳!」詔所在安集散兵。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趣澤州,刺史王班素失人心,眾不為用。龍虎統軍牛存節自西都將兵應接夾寨潰兵,至天井關,謂其眾曰:「澤州要害地,不可失也;雖無詔旨,當救之。」眾皆不欲,曰:「晉人勝氣方銳,且眾寡不敵。」存節曰:「見危不救,非義也;畏敵強而避之,非勇也。」遂舉策引眾而前。至澤州,城中人已縱火喧噪,欲應晉王,班閉牙城自守,存節至,乃定。晉兵尋至,緣城穿地道攻之,存節晝夜拒戰,凡旬有三日。劉知俊自晉州引兵救之,德威焚攻具,退保高平。
白話己巳日,晉王駐軍於黃碾,距離上黨四十五里。五月辛未朔日,晉王在三垂岡下埋伏軍隊,次日清晨大霧瀰漫,進兵直抵夾寨。梁軍沒有斥候,想不到晉兵到來,將士還沒有起床,軍中驚慌騷亂。晉王命令周德威、李嗣源分兵為兩路,周德威攻打西北角,李嗣源攻打東北角,填壕溝燒營寨,擂鼓吶喊攻入。梁兵大潰,向南逃跑,招討使符道昭戰馬跌倒,被晉人殺死。損失的將校士卒數以萬計,拋棄的資糧、器械堆積如山。周德威等人到達潞州城下,呼喊李嗣昭說:「先王已經去世,今王親自前來,攻破了賊軍的夾寨。賊軍已經走了,可以開門!」李嗣昭不信,說:「這必定是被賊軍俘獲的,派來騙我的。」想要射箭。左右阻止他,李嗣昭說:「王如果真的來了,可以見面嗎?」晉王親自前去呼喊他。李嗣昭見到晉王身穿白服,大哭幾乎氣絕,城中人都哭了,於是打開城門。起初,周德威與李嗣昭有嫌隙,晉王李克用臨終時對晉王李存勖說:「進通忠孝,我疼愛他很深。如今不能衝出重圍,難道是周德威不忘舊怨嗎!你替我以這個意思勸諭他。如果潞州的包圍不解,我死不瞑目。」進通是李嗣昭的小名。晉王李存勖把這些話告訴周德威,周德威感動流淚,因此攻打夾寨非常賣力;等到與李嗣昭相見,於是又歡好如初。康懷貞率一百多騎兵從天井關逃走歸還。皇帝聽說夾寨失守,大驚,接著歎息說:「生兒子就該像李亞子這樣,李克用不會滅亡了!至於我的兒子,只是豬狗罷了!」下詔命令各地安撫收容散兵。周德威、李存璋乘勝進兵直逼澤州,澤州刺史王班一向失去人心,部眾不肯為他效力。龍虎統軍牛存節從西都率兵接應夾寨潰兵,到達天井關,對部眾說:「澤州是要害之地,不可丟失;即使沒有詔旨,也應當救援。」眾人都不同意,說:「晉人勝氣正盛,況且眾寡不敵。」牛存節說:「見危不救,不是義;畏懼敵人強大而躲避,不是勇。」於是揮鞭率眾前進。到達澤州時,城中人已經放火喧嘩,想要響應晉王,王班關閉牙城自守,牛存節到達,城中才安定下來。晉兵不久到達,沿城挖掘地道攻打,牛存節晝夜抵抗作戰,共計十三天。劉知俊從晉州領兵救援,周德威燒毀攻城器具,退保高平。
晉王歸晉陽,休兵行賞。以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州縣舉賢才,黜貪殘,寬租賦,撫孤窮,伸冤濫,禁奸盜,境內大治。以河東地狹兵少,乃訓練士卒,令騎兵不見敵無得乘馬。部分已定,無得相逾越,及留絕以避險;分道並進,期會無得差晷刻。犯者必斬。故能兼山東,取河南,由士卒精整故也。
白話晉王回到晉陽,休整軍隊,論功行賞。任命周德威為振武節度使、同平章事。命令州縣推舉賢才,貶黜貪婪殘暴的官員,減免租賦,撫恤孤兒窮人,昭雪冤案濫獄,禁止奸詐盜竊,境內得到很好的治理。因為河東地盤狹小、兵力薄弱,於是訓練士卒,命令騎兵沒有見到敵人不得騎馬。部隊編排已定,不得相互超越,以及逗留斷後以避開險阻;分道並進時,約定會合不得相差片刻。違犯的人必定斬首。所以能夠兼併山東、奪取河南,都是由於士卒精銳整齊的緣故。
初,晉王克用平王行瑜,唐昭宗許其承制封拜。時方鎮多行墨制,王恥與之同,每除吏必表聞。至是,晉王存勖始承制製除吏。晉王德張承業,以兄事之,每至其第,升堂拜母,賜遺甚厚。
白話起初,晉王李克用平定王行瑜時,唐昭宗允許他秉承皇帝制命封拜官爵。當時藩鎮多用墨敕任命官屬,晉王恥於與他們相同,每次任命官吏必定上表稟報。到這時,晉王李存勖開始秉承制命任命官吏。晉王感激張承業,以兄長之禮事奉他,每次到他的府第,登上廳堂拜見他的母親,賞賜饋贈非常豐厚。
潞州圍守歷年,士民凍餒死者太半,市裡蕭條。李嗣昭勸課農桑,寬租緩刑,數年之間,軍城完復。
白話潞州被圍困防守多年,軍民凍死餓死的超過一半,市井蕭條。李嗣昭鼓勵督導農桑,放寬租賦、減緩刑罰,數年之間,軍城恢復完好。
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卒,楚王殷以其弟永州刺史存知桂州事。
白話靜江節度使、同平章事李瓊去世,楚王馬殷任命他的弟弟永州刺史李存主持桂州事務。
壬申,更以許州忠武軍為匡國軍,同州匡國軍為忠武軍,陝州保義軍為鎮國軍。
白話壬申日,改許州忠武軍為匡國軍,同州匡國軍為忠武軍,陝州保義軍為鎮國軍。
乙亥,楚兵寇鄂州,淮南所署知州秦裴擊破之。
白話乙亥日,楚兵侵犯鄂州,淮南任命的知州秦裴擊敗了他們。
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右牙指揮使徐溫專制軍政,弘農威王心不能平,欲去之而未能。二人不自安,共謀弒王,分其地以臣於梁。戊寅,顥遣其黨紀祥等弒王於寢室,詐云暴薨。
白話淮南左牙指揮使張顥、右牙指揮使徐溫專斷軍政大權,弘農威王心中不平,想要除掉他們卻沒有辦到。二人自己也感到不安,共同謀劃弒殺弘農王,瓜分他的土地,向梁朝稱臣。戊寅日,張顥派黨羽紀祥等人在寢室弒殺弘農王,謊稱突然去世。
己卯,顥集將吏於府廷,夾道及庭中堂上皆列白刃,令諸將悉去衛從然後入。顥厲聲問曰:「嗣王已薨,軍府誰當主之?」三問,莫應,顥氣色益怒。幕僚嚴可求前密啟曰:「軍府至大,四境多虞,非公主之不可。然今日則恐太速。」顥曰:「何謂速也?」可求曰:「劉威、陶雅、李遇、李簡皆先王之等夷,公今自立,此曹肯為公下乎?不若立幼主輔之,諸將孰敢不從!」顥默然久之。可求因屏左右,急書一紙置袖中,麾同列詣使宅賀,眾莫測其所為,既至,可求跪讀之,乃太夫人史氏教也。大要言:「先王創業艱難,嗣王不幸早世,隆演次當立,諸將宜無負楊氏,善輔導之。」辭旨明切。顥氣色皆沮,以其義正,不敢奪,遂奉威王弟隆演稱淮南留後、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既罷,副都統朱瑾詣可求所居,曰:「瑾年十六七即橫戈躍馬,沖犯大敵,未嘗畏懾,今日對顥,不覺流汗,公面折之如無人。乃知瑾匹夫之勇,不及公遠矣。」因以兄事之。
白話己卯日,張顥在府廷會集將吏,夾道及庭中、堂上都陳列著刀劍,命令諸將全部撤去衛從然後進入。張顥厲聲問道:「嗣王已經去世,軍府由誰來主持?」問了三遍,沒有人應答,張顥的氣色更加憤怒。幕僚嚴可求走上前來秘密稟告說:「軍府極其重大,四境多事,非由您來主持不可。但是現在這樣做恐怕太倉促了。」張顥說:「什麼叫倉促?」嚴可求說:「劉威、陶雅、李遇、李簡都是與先王同輩的人,您如今自立,這些人情願甘居您之下嗎?不如立一個年幼的主上並輔佐他,諸將誰敢不服從!」張顥默然良久。嚴可求趁機屏退左右,急忙寫了一張紙放在袖中,揮手招呼同僚到使宅去祝賀,眾人猜不透他要做什麼。到達之後,嚴可求跪下朗讀,原來是太夫人史氏的教令。大意說:「先王創業艱難,嗣王不幸早逝,楊隆演按次序應當繼立,諸將不應辜負楊氏,要好好輔佐教導他。」言辭旨意明確懇切。張顥氣色沮喪,因為這番話義正詞嚴,不敢違背,於是奉威王的弟弟楊隆演稱淮南留後、東面諸道行營都統。散會之後,副都統朱瑾到嚴可求的住所,說:「我十六七歲時就橫戈躍馬,衝鋒大敵,未曾畏懼過,今天面對張顥,不知不覺流汗,而您當面駁斥他如同對待無人。才知道我這不過是匹夫之勇,比您差遠了。」於是事奉他如兄長。
顥以徐溫為浙西觀察使,鎮潤州。嚴可求說溫曰:「公捨牙兵而出外籓,顥必以弒君之罪歸公。」溫驚曰:「然則奈何?」可求曰:「顥剛愎而暗於事,公能見聽,請為公圖之。」時副使李承嗣參預軍府之政,可求又說承嗣曰:「顥凶威如此,今出徐於外,意不徒然,恐亦非公之利。」承嗣深然之。可求往見顥曰:「右牙欲之,非吾意也。業已行矣,奈何?」可求曰:「止之易耳。」明日,可求邀顥及承嗣俱詣溫,可求瞋目責溫曰:「古人不忘一飯之恩,況公楊氏宿將!今幼嗣初立,多事之時,乃求自安於外,可乎?」溫謝曰:「苟諸公見容,溫何敢自專!」由是不行。顥知可求陰附溫,夜,遣盜刺之,可求知不免,請為書辭府主。盜執刀臨之,可求操筆無懼色。盜能辨字,見其辭旨忠壯,曰:「公長者,吾不忍殺。」掠其財以覆命,曰:「捕之不獲。」顥怒曰:「吾欲得可求首,何用財為!」溫與可求謀誅顥,可求曰:「非鍾泰章不可。」泰章者,合肥人,時為左監門衛將軍。溫使親將彭城翟虔告之。泰章聞之喜,密結壯士三十人,夜,刺血相飲為誓。丁亥旦,直入斬顥於牙堂,並其親近。溫始暴顥弒君之罪,轘紀祥等於市。詣西宮白太夫人。太夫人恐懼,大泣曰:「吾兒沖幼,禍難如此,願保百口歸廬州,公之惠也。」溫曰:「張顥弒逆,不可不誅,夫人宜自安。」初,顥與溫謀弒威王,溫曰:「參用左、右牙兵,心必不一,不若獨用吾兵。」顥不可,溫曰:「然則獨用公兵。」顥從之。至是,窮治逆黨,皆左牙兵,也由是人以溫為實不知謀也。隆演以溫為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事咸取決焉。以嚴可求為揚州司馬。溫性沉毅,自奉簡儉,雖不知書,使人讀獄訟之辭而決之,皆中情理。先是,張顥用事,刑戮酷濫,給親兵剽奪市里。溫謂嚴可求曰:「大事已定,吾與公輩當力行善政,使人解衣而寢耳。」乃立法度,禁強暴,舉大綱,軍民安之。溫以軍旅委可求,以財賦委支計官駱知祥,皆稱其職,淮南謂之「嚴、駱」。
白話張顥任命徐溫為浙西觀察使,鎮守潤州。嚴可求勸徐溫說:「您捨棄牙兵而到外藩任職,張顥必定把弒君之罪推在您身上。」徐溫吃驚地說:「既然如此,那怎麼辦?」嚴可求說:「張顥剛愎自用而不明事理,您若能聽從我,請讓我為您謀劃。」當時副使李承嗣參預軍府政務,嚴可求又勸李承嗣說:「張顥如此兇惡逞威,如今把徐溫排擠到外地,用意不單純,恐怕對您也不利。」李承嗣深以為然。嚴可求去見張顥,張顥說:「派徐溫出去是右牙的意思,不是我的主意。事情已經推行了,怎麼辦?」嚴可求說:「阻止他很容易。」第二天,嚴可求邀張顥和李承嗣一起去見徐溫,嚴可求瞪著眼睛責備徐溫說:「古人不忘一飯之恩,何況您本是楊氏的老將!如今幼主剛剛繼立,正是多事之時,卻請求到外地自安,可以嗎?」徐溫謝罪說:「如果諸位能容納我,我怎麼敢自作主張!」因此沒有離開。張顥知道嚴可求暗中依附徐溫,夜裡派刺客刺殺他,嚴可求知道逃不脫,請求寫信辭別府主。刺客持刀逼近他,嚴可求執筆面無懼色。刺客識字,見他信中言辭忠正壯烈,說:「您是忠厚長者,我不忍心殺。」搶掠了他的財物回去復命,說:「追捕不到。」張顥發怒說:「我要的是嚴可求的人頭,要他的財物做什麼!」徐溫與嚴可求謀劃誅殺張顥,嚴可求說:「非鍾泰章不可。」鍾泰章是合肥人,當時任左監門衛將軍。徐溫派親信將領彭城人翟虔告知他。鍾泰章聽說後很高興,秘密結交壯士三十人,夜裡刺破手臂喝血盟誓。丁亥日早晨,直接闖入牙堂斬殺張顥,連同他的親近之人。徐溫這才公佈張顥弒君之罪,把紀祥等人車裂於市。徐溫到西宮稟告太夫人。太夫人恐懼,大哭說:「我兒年幼,禍難如此深重,希望能保全我一家百口回廬州,這就是您的恩惠。」徐溫說:「張顥弒君叛逆,不可不誅,夫人應該安心。」起初,張顥與徐溫謀劃弒殺威王時,徐溫說:「參雜使用左右牙兵,人心必定不一,不如只用我的兵。」張顥不同意,徐溫說:「那就只用您的兵。」張顥聽從了他。到這時,徹底追究叛逆黨羽,都是左牙兵,因此人們認為徐溫確實不知謀劃。楊隆演任命徐溫為左右牙都指揮使,軍府事務都取決於他。任命嚴可求為揚州司馬。徐溫性情沉穩剛毅,自己生活儉樸,雖然不識字,讓人讀獄訟的文辭來裁決,都合乎情理。先前張顥當權時,刑罰殺戮殘酷濫用,縱容親兵搶掠市里。徐溫對嚴可求說:「大事已定,我與諸位應該努力推行善政,讓人們可以安心睡覺。」於是建立法度,禁止強暴,把握大綱,軍民得以安居。徐溫把軍事委託給嚴可求,把財政賦稅委託給支計官駱知祥,他們都稱職,淮南稱他們為「嚴、駱」。
己丑,契丹王阿保機遣使隨高頎入貢,且求冊命。帝復遣司農卿渾特賜以手詔,約共滅沙陀,乃行封冊。
白話己丑日,契丹王阿保機派使者跟隨高頎入朝進貢,並且請求冊封。皇帝又派司農卿渾特賜給他手詔,約定共同消滅沙陀,然後才實行冊封。
壬辰,夾寨諸將詣闕待罪,皆赦之。帝賞牛存節全澤州之功,以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白話壬辰日,夾寨的諸將到朝廷請罪,都被赦免。皇帝獎賞牛存節保全澤州的功勞,任命他為六軍馬步都指揮使。
雷彥恭引沅江環朗州以自守,秦彥暉頓兵月餘不戰,彥恭守備稍懈。彥暉使裨將曹德昌帥壯士夜入自水竇,內外舉火相應,城中驚亂,彥暉鼓譟壞門而入,彥恭輕舟奔廣陵。彥暉虜其弟彥雄,送於大梁。淮南以彥恭為節度副使。先是,澧州刺史向瑰與彥恭相表裡,至是亦降於楚,楚始得澧、朗二州。
白話雷彥恭引沅江之水環繞朗州以自守,秦彥暉按兵不動一個多月不交戰,雷彥恭的守備逐漸鬆懈。秦彥暉派副將曹德昌率領壯士夜裡從水溝潛入,內外舉火相互呼應,城中驚慌騷亂,秦彥暉擂鼓吶喊攻破城門而入,雷彥恭乘輕舟逃奔廣陵。秦彥暉俘虜他的弟弟雷彥雄,送往大梁。淮南任命雷彥恭為節度副使。先前,澧州刺史向瑰與雷彥恭內外呼應,到這時也投降楚國,楚國開始得到澧、朗二州。
蜀主遣將將兵會岐兵五萬攻雍州,晉張承業亦將兵應之。六月,壬寅,以劉知俊為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拒之。
白話蜀主派將領率兵會合岐兵五萬攻打雍州,晉將張承業也率兵響應。六月壬寅日,任命劉知俊為西路行營都招討使以抵禦他們。
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於洛陽,朱友寧之妻泣訴於帝曰:「陛下化家為國,宗族皆蒙榮寵。妾夫獨不幸,因王師範叛逆,死於戰場。今仇讎猶在,妾誠痛之!」帝曰:「朕幾忘此賊!」已酉,遣使就洛陽族之。使者先鑿坑於第側,乃宣敕告之。師範盛陳宴具,與宗族列坐,謂使者曰:「死者人所不免,況有罪乎!予不欲使積屍長幼無序。」酒既行,命自幼及長,引於坑中戮之,死者凡二百人。
白話金吾上將軍王師範家在洛陽,朱友寧的妻子哭著向皇帝訴說:「陛下化家為國,宗族都蒙受榮寵。只有我的丈夫不幸,因為王師範叛逆,死在戰場。如今仇人還在,我實在痛心!」皇帝說:「朕幾乎忘了這個賊人!」己酉日,派使者到洛陽誅滅王師範全族。使者先在他府第旁挖好坑,然後宣佈敕令告知他。王師範盛大地陳設宴席,與宗族依次坐好,對使者說:「死亡是人所難免的,何況是有罪之人!我不願讓屍體堆積得長幼不分。」酒行之後,命令從年幼到年長,押到坑中殺掉,被殺的共二百人。
丙辰,劉知俊及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大破岐兵於幕谷,晉、蜀兵皆引歸。
白話丙辰日,劉知俊和佑國節度使王重師在幕谷大破岐兵,晉、蜀兵都撤了回去。
蜀立遂王宗懿為太子。帝欲自將擊潞州,丁卯,詔會諸道兵。
白話蜀國立遂王王宗懿為太子。皇帝想要親自率兵攻打潞州,丁卯日,下詔會合各道兵馬。
湖南判官高郁請聽民自採茶賣於北客,收其征以贍軍,楚王殷從之。秋,七月,殷奏於汴、荊、襄、唐、郢、復州置回圖務,運茶於河南、北,賣之以易繒纊、戰馬而歸,仍歲貢茶二十五萬斤,詔許之。湖南由是富贍。
白話湖南判官高郁請求允許百姓自己採茶賣給北方的客商,收取茶稅以供應軍隊,楚王馬殷聽從了他。秋季七月,馬殷奏請在汴、荊、襄、唐、郢、復州設置回圖務,運茶到黃河南北出售,換取絲絹、戰馬回來,並每年進貢茶葉二十五萬斤,下詔准許。湖南從此富裕充實。
壬申,淮南將吏請於李儼,承制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白話壬申日,淮南將吏向李儼請求,秉承制命授予楊隆演淮南節度使、東面諸道行營都統、同平章事、弘農王。
鍾泰章賞薄,泰章未嘗自言;後逾年,因醉與諸將爭言而及之。或告徐溫,以泰章怨望,請誅之,溫曰:「是吾過也。」擢為滁州刺史。
白話鍾泰章的賞賜微薄,鍾泰章不曾自己提起;過了一年多,他因醉酒與諸將爭吵說話時談及此事。有人告訴徐溫,認為鍾泰章心懷怨恨,請求誅殺他,徐溫說:「這是我的過錯。」提拔他為滁州刺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