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72

十三 · 後唐紀

卷272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一頁速讀

本卷屬《后唐纪》(後唐),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后唐纪紀年:(本卷無紀年題)臣光曰:0 則年題:1 條

【後唐紀一】 昭陽協洽,一年。

白話【后唐纪一】昭阳协洽(即癸未年)这一年,是后唐同光元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上同光元年(癸未,公元九二三年)

春,二月,晉王下教置百官,於四鎮判官中選前朝士族,欲以為相。河東節度判官盧質為之首,質固辭,請以義武節度判官豆盧革、河東觀察判官盧程為之;王即召革、程拜行台左、右丞相,以質為禮部尚書。

白話春季,二月,晋王李存勖发布教令设置文武百官,在四镇判官中选拔前朝的世家士族,想任命他们为宰相。河东节度判官卢质名列第一,卢质坚决推辞,请求任命义武节度判官豆卢革、河东观察判官卢程为宰相;晋王随即召见豆卢革、卢程,任命他们为行台左、右丞相,任命卢质为礼部尚书。

梁主遣兵部侍郎崔協等冊命吳越王鏐為吳越國王。丁卯,鏐始建國,儀衛名稱多如天子之制,謂所居曰宮殿,府署曰朝廷,教令下統內曰制敕,將吏皆稱臣,惟不改元,表疏稱吳越國而不言軍。以清海節度使兼侍中傳瓘為鎮海、鎮東留後,總軍府事。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員外郎、客省等使。

白話后梁皇帝派遣兵部侍郎崔协等人颁下册书,封吴越王钱镠为吴越国王。丁卯这一天,钱镠开始建立国家,仪仗、侍卫和名号大多仿照天子的制度,称自己居住的地方为宫殿,称官署为朝廷,向辖境内发布的教令称为制敕,将吏都自称臣子,只是不改年号,上表奏疏自称吴越国而不称军。任命清海节度使兼侍中传瓘为镇海、镇东留后,总管军府事务。设置百官,有丞相、侍郎、郎中、员外郎、客省等使。

李繼韜雖受晉王命為安義留後,終不自安,幕僚魏琢、牙將申蒙復從而間之曰:「晉朝無人,終為梁所並耳。」會晉王置百官,三月,召監軍張居翰、節度判官任圜赴魏州,琢、蒙復說繼韜曰:「王急召二人,情可知矣。」繼韜弟繼遠亦勸繼韜自托於梁,繼韜乃使繼遠詣大梁,請以澤潞為梁臣。梁主大喜,更命安義軍曰匡義,以繼韜為節度使、同平章事。繼韜以二子為質。

白話李继韬虽然接受晋王的任命为安义留后,但始终心中不安,幕僚魏琢、牙将申蒙又乘机离间他说:“晋朝没有能人,终究会被后梁吞并罢了。”正逢晋王设置百官,三月,召见监军张居翰、节度判官任圜前往魏州,魏琢、申蒙又劝李继韬说:“晋王急着召见这二人,其用意可想而知了。”李继韬的弟弟李继远也劝李继韬自己投靠后梁,李继韬于是派李继远前往大梁,请求把泽潞作为后梁的臣属。后梁皇帝大喜,把安义军改名为匡义,任命李继韬为节度使、同平章事。李继韬把两个儿子作为人质。

安義舊將裴約戍澤州,泣諭其眾曰:「餘事故使逾二紀,見其分財享士,志滅仇讎。不幸捐館,柩猶未葬,而郎君遽背君親,吾寧死不能從也!」遂據州自守。梁主以其驍將董璋為澤州刺史,將兵攻之。

白話安义军旧将裴约戍守泽州,哭着告谕他的部下说:“我侍奉已故的节度使李嗣昭超过二十四年,看到他分发财物犒赏将士,立志消灭仇敌。不幸他去世了,灵柩还没安葬,而他的公子竟然背弃君主和父亲,我宁可死也不能跟从!”于是占据泽州自守。后梁皇帝任命他的勇将董璋为泽州刺史,率兵攻打裴约。

繼韜散財募士,堯山人郭威往應募。威使氣殺人,繫獄,繼韜惜其才勇而逸之。

白話李继韬散发钱财招募士兵,尧山人郭威前往应募。郭威意气用事杀了人,被关进监狱,李继韬爱惜他的才能勇气而放走了他。

契丹寇幽州,晉王問帥子郭崇韜,崇韜薦橫海節度使李存審。時存審臥病,己卯,徙存審為盧龍節度使,輿疾赴鎮,以蕃漢馬步副總管李嗣源領橫海節度使。

白話契丹侵犯幽州,晋王就选帅之事询问郭崇韬,郭崇韬推荐横海节度使李存审。当时李存审卧病在床,己卯这一天,改任李存审为卢龙节度使,他带病乘车前往镇所,任命蕃汉马步副总管李嗣源兼领横海节度使。

晉王築壇於魏州牙城之南,夏,四月,己巳,升壇,祭告上帝,遂即皇帝位,國號大唐,大赦,改元。尊母晉國太夫人曹氏為皇太后,嫡母秦國夫人劉氏為皇太妃。以豆盧革為門下侍郎,盧程為中書侍郎,並同平章事;郭崇韜、張居翰為樞密使,盧質、馮道為翰林學士,張憲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以義武掌書記李德休為御史中丞。德林,絳之孫也。詔盧程詣晉陽冊太后、太妃。初,太妃無子,性賢,不妒忌;太后為武皇侍姬,太妃常勸武皇善待之,太后亦自謙退,由是相得甚歡。及受冊,太妃詣太后宮賀,有喜色,太后忸怩不自安。太妃曰:「願吾兒享國久長,吾輩獲沒於地,園陵有主,餘何足言!」因相向歔欷。豆盧革、盧程皆輕淺無它能,上以其衣冠之緒,霸府元僚,故用之。

白話晋王在魏州牙城的南面筑起祭坛,夏季四月己巳日,登上祭坛,祭祀祷告上帝,随即登上皇帝位,国号大唐,大赦天下,改元同光。尊母亲晋国太夫人曹氏为皇太后,尊嫡母秦国夫人刘氏为皇太妃。任命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卢程为中书侍郎,并为同平章事;郭崇韬、张居翰为枢密使,卢质、冯道为翰林学士,张宪为工部侍郎、租庸使,又任命义武掌书记李德休为御史中丞。李德休是李绛的孙子。下诏让卢程前往晋阳册封太后、太妃。起初,太妃没有儿子,性情贤惠,不嫉妒;太后是武皇李克用的侍姬,太妃常劝武皇善待她,太后也谦逊退让,因此两人相处得很融洽。到接受册封时,太妃到太后宫中祝贺,面带喜色,太后却局促不安。太妃说:“希望我们的儿子享国长久,我们死后能葬入陵园、有人祭扫,别的还有什么可说!”于是两人相对欷歔叹息。豆卢革、卢程都是轻薄浅陋、没有别的才能的人,皇上因他们是世代官宦之后、又是晋王府的老僚属,所以任用他们。

初,李紹宏為中門使,郭崇韜副之。至是,自幽州召還,崇韜惡其舊人位在己上,乃薦張居翰為樞密使,以紹宏為宣徽使,紹宏由是恨之。居翰和謹畏事,軍國機政皆崇韜掌之。支度務使孔謙自謂才能勤效,應為租庸使;眾議以謙人微地寒,不當遽總重任,故崇韜薦張憲,以謙副之,謙亦不悅。以魏州為興唐府,建東京。又於太原府建西京,又以鎮州為真定府,建北都。以魏博節度判官王正言為禮部尚書,行興唐尹;太原馬步都虞候孟知祥為太原尹,充西京副留守;潞州觀察判官任圜為工部尚書,兼真定尹,充北京副留守;皇子繼岌為北都留守、興聖宮使,判不軍諸衛事。時唐國所有凡十三節度、五十州。

白話起初,李绍宏任中门使,郭崇韬是他的副手。到这时,李绍宏从幽州被召回,郭崇韬厌恶他这个旧人在自己之上,于是推荐张居翰为枢密使,让李绍宏做宣徽使,李绍宏因此恨郭崇韬。张居翰温和谨慎、小心做事,军国机要政务都由郭崇韬掌管。支度务使孔谦自认为才能出众、勤勉有功,应当做租庸使;众人议论认为孔谦出身微贱、门第寒微,不应当骤然担当重任,所以郭崇韬推荐张宪,让孔谦做副手,孔谦也不高兴。把魏州改为兴唐府,建为东京。又在太原府建西京,又把镇州改为真定府,建为北都。任命魏博节度判官王正言为礼部尚书,兼行兴唐尹;太原马步都虞候孟知祥为太原尹,充任西京副留守;潞州观察判官任圜为工部尚书,兼真定尹,充任北京副留守;皇子李继岌为北都留守、兴圣宫使,兼管六军诸卫事务。当时唐国共拥有十三镇节度、五十个州。

閏月,追尊皇曾祖執宜曰懿祖昭烈皇帝,祖國昌曰獻祖文皇帝,考晉王曰太祖武皇帝。立宗廟於晉陽,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洎懿祖以下為七室。

白話闰四月,追尊皇曾祖父朱邪执宜为懿祖昭烈皇帝,祖父朱邪国昌为献祖文皇帝,父亲晋王李克用为太祖武皇帝。在晋阳建立宗庙,以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以及懿祖以下的祖先共为七室。

甲午,契丹寇幽州,至易定而還。時契丹屢入寇,鈔掠饋運,幽州食不支半年,衛州為梁所取,潞州內叛,人情岌岌,以為梁未可取,帝患之。會鄆州將盧順密來奔。先是,梁天平節度使戴思遠屯楊村,留順密與巡檢使劉遂嚴、都指揮使燕顒守鄆州。順密言於帝曰:「鄆州守兵不滿千人,遂嚴、顒皆失眾心,可襲取也。」郭崇韜等皆以為「懸軍遠襲,萬一不利,虛棄數千人,順密不可從。」帝密召李嗣源於帳中謀之曰:「梁人志在吞澤潞,不備東方,若得東平,則潰其心腹。東平果可取乎?」嗣源自胡柳有渡河之慚,常欲立奇功以補過,對曰:「今用兵歲久,生民疲弊,苟非出奇取勝,大功何由可成!臣願獨當此役,必有以報。」帝悅。壬寅,遣嗣源將所部精兵五千自德勝趣鄆州。比及楊劉,日已暮,陰雨道黑,將士皆不欲進,高行周曰:「此天讚我也,彼必無備。」夜,渡河至城下,鄆人不知,李從珂先登,殺守卒,啟關納外兵,進攻牙城,城中大擾。癸卯旦,嗣源兵盡入,遂拔牙城,劉遂嚴、燕顒奔大梁。嗣源禁焚掠,撫吏民,執知州事節度副使崔簹、判官趙鳳送興唐。帝大喜曰:「總管真奇才,吾事集矣。」即以嗣源為天平節度使。

白話甲午这一天,契丹侵犯幽州,到达易州、定州就退回去了。当时契丹屡次入侵,劫掠运送的粮饷,幽州的粮食支撑不了半年,卫州被后梁攻占,潞州内部叛乱,人心惶惶,认为后梁不能攻取,皇帝对此很忧虑。正逢鄆州将领卢顺密前来投奔。此前,后梁天平节度使戴思远驻守杨村,留下卢顺密和巡检使刘遂严、都指挥使燕颙守卫鄆州。卢顺密对皇帝说:“鄆州守军不满一千人,刘遂严、燕颙都失去民心,可以偷袭夺取。”郭崇韬等人都认为“孤军深入远袭,万一不利,白白损失几千人,卢顺密的话不可听从。”皇帝秘密把李嗣源召到帐中商议说:“后梁人的意图在于吞并泽潞,不防备东方,如果取得东平,就能击溃它的心腹。东平果真能攻取吗?”李嗣源自从在胡柳渡河受挫后有愧耻之心,常想立奇功来弥补过错,回答说:“如今用兵多年,百姓疲敝,如果不出奇制胜,大功从哪里能建成!臣愿意独自担当这次行动,必定有所报效。”皇帝很高兴。壬寅日,派遣李嗣源率领他部下的精兵五千人从德胜直奔鄆州。等到达杨刘时,天已黄昏,阴雨路黑,将士都不想前进,高行周说:“这是上天帮助我们,他们一定没有防备。”夜里,渡过黄河到达城下,鄆州人不知道,李从珂先登城,杀死守城士兵,打开城门放进外兵,进攻牙城,城中大乱。癸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全部进城,于是攻占牙城,刘遂严、燕颙逃奔大梁。李嗣源禁止焚烧抢掠,安抚官吏百姓,抓获知州事节度副使崔簹、判官赵凤送往兴唐。皇帝非常高兴地说:“总管真是奇才,我的大事办成了。”随即任命李嗣源为天平节度使。

梁主聞鄆州失守,大懼,斬劉遂嚴、燕顒於市,罷戴思遠招討使,降授宣化留後,遣使詰讓北面諸將段凝、王彥章等,趣令進戰。敬翔知梁室已危,以繩內靴中,入見梁主曰:「先帝取天下,不以臣為不肖,所謀無不用。今敵勢益強,而陛下棄忽臣言。臣身無用,不如死!」引繩將自經。梁主止之,問所欲言,翔曰:「事急矣,非用王彥章為大將,不可救也。」梁主從之,以彥章代思遠為北面招討使,仍以段凝為副。

白話后梁皇帝听说鄆州失守,非常恐惧,把刘遂严、燕颙斩首于市,罢免戴思远招讨使的职务,降职授予宣化留后,派遣使者责问北面诸将段凝、王彦章等人,催促他们进兵作战。敬翔知道后梁王室已经危亡,把绳子藏在靴子里,入宫进见后梁皇帝说:“先帝夺取天下,不认为臣无能,臣的计谋没有不被采用的。如今敌势日益强大,而陛下忽视抛弃臣的进言。臣这身子没有用了,不如去死!”拿出绳子将要自缢。后梁皇帝阻止了他,问他有什么要说的,敬翔说:“事情紧急了,除非任用王彦章为大将,否则不能挽救。”后梁皇帝听从了他,用王彦章代替戴思远为北面招讨使,仍以段凝为副使。

帝聞之,自將親軍屯澶州,命蕃漢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德勝,戒之曰:「王鐵槍勇決,乘憤激之氣,必來唐突,宜謹備之。」守殷,王幼時所役蒼頭也。又遣使遺吳王書,告以已克鄆州,請同舉兵擊梁。五月,使者至吳,徐溫欲持兩端,將舟師循海而北,助其勝者。嚴可求曰:「若梁人邀我登陸為援,何以拒之?」溫乃止。

白話皇帝听说后,亲自率领亲军驻扎澶州,命令蕃汉马步都虞候朱守殷守卫德胜,告诫他说:“王铁枪王彦章勇猛果决,乘着激愤之气,必定前来冲阵,应当谨慎防备。”朱守殷是晋王幼年时役使的奴仆苍头。又派遣使者送信给吴王,告诉他已攻克鄆州,请一同发兵攻打后梁。五月,使者到达吴国,徐温想脚踏两只船,准备率领水军沿海向北,帮助获胜的一方。严可求说:“如果后梁人邀请我们登陆作后援,用什么来拒绝呢?”徐温于是作罢。

梁主召問王彥章以破敵之期,彥章對曰:「三日。」左右皆失笑。彥章出,兩日,馳至滑州。辛酉,置酒大會,陰遣人具舟於楊村;夜,命甲士六百,皆持巨斧,載冶者,具□炭,乘流而下。會飲尚未散,彥章陽起更衣,引精兵數千循河南岸趨德勝。天微雨,朱安殷不為備,舟中兵舉鎖燒斷之,因以巨斧斬浮橋,而彥章引兵急擊南城。浮橋斷,南城遂破,斬首數千級。時受命適三日矣。守殷以小舟載甲士濟河救之,不及。彥章進攻潘張、麻家口、景店諸寨,皆拔之,聲勢大振。

白話后梁皇帝召见王彦章,问打败敌人的期限,王彦章回答说:“三天。”左右的人都忍不住发笑。王彦章退出后,两天时间,飞驰到达滑州。辛酉日,设置酒宴大会将士,暗中派人到杨村准备船只;夜里,命令六百名甲士,都拿着巨斧,载着冶炼工匠,备好木炭,顺流而下。酒宴还没散,王彦章假装起身换衣服,率领数千精兵沿着黄河南岸直奔德胜。天上下着小雨,朱守殷没有防备,船上的士兵举起铁锁把它烧断,接着用巨斧砍断浮桥,而王彦章带兵急攻南城。浮桥断了,南城于是被攻破,斩首数千级。这时正好是受命后的第三天。朱守殷用小船载着甲士渡河救援,来不及了。王彦章进攻潘张、麻家口、景店等各寨,都攻占了,声势大振。

帝遣宦者焦彥賓急趣楊劉,與鎮使李周固守,命守殷棄德勝北城,撤屋為筏,載兵械浮河東下,助楊劉守備,徙其芻糧薪炭於澶州,所耗失殆半。王彥章亦撤南城屋材浮河而下,各行一岸,每遇灣曲,輒於中流交鬥,飛矢雨集,或全舟覆沒,一日百戰,互有勝負。比及楊劉,殆亡士卒之半。己巳,王彥章、段凝以十萬之眾攻楊劉,百道俱進,晝夜不息,連巨艦九艘,橫亙河津以絕援兵。城垂陷者數四,賴李周悉力拒之,與士卒同甘苦,彥章不能克,退屯城南,為連營以守之。楊劉告急於帝,請日行百里以赴之;帝引兵救之,曰:「李周在內,何憂!」日行六十里,不廢畋獵,六月,乙亥,至楊劉。梁兵塹壘重複,嚴不可入,帝患之,問計於郭崇韜,對曰:「今彥章據守津要,意謂可以坐取東平;苟大軍不南,則東平不守矣。臣請築壘於博州東岸以固河津,既得以應接東平,又可以分賊兵勢。但慮彥章詗知,逕來薄我,城不能就,願陛下募敢死之士,日令挑戰以綴之,苟彥章旬日不東,則城成矣。」時李嗣源守鄆州,河北聲問不通,人心漸離,不保朝夕。會梁右先鋒指揮使康延孝密請降於嗣源,延孝者,太原胡人,有罪,亡奔梁,時隸段凝麾下。嗣源遣押牙臨漳范延光送延孝蠟書詣帝,延光因言於帝曰:「楊劉控扼已固,梁人必不能取,請築壘馬家口以通鄆州之路。」帝從之,遣崇韜將萬人夜發,倍道趣博州,至馬家口渡河,築城晝夜不息。帝在楊劉,與梁人晝夜苦戰。崇韜築新城凡六日,王彥章聞之,將兵數萬人馳至,戊子,急攻新城,連巨艦十餘艘於中流以絕援路。時板築僅畢,城猶卑下,沙土疏惡,未有樓魯及守備;崇韜慰勞士卒,以身先之,四面拒戰,遣間使告急於帝。帝自楊劉引大軍救之,陳於新城西岸,城中望之增氣,大呼叱梁軍,梁人斷紲斂艦;帝艤舟將渡,彥章解圍,退保鄒家口。鄆州奏報始通。李嗣源密表請正朱守殷覆軍之罪,帝不從。

白話皇帝派遣宦官焦彦宾急速赶往杨刘,与镇守使李周一起坚守,命令朱守殷放弃德胜北城,拆掉房屋做木筏,载着兵器顺黄河东下,帮助杨刘守备,把粮草柴炭转移到澶州,损耗丢失将近一半。王彦章也拆南城的房屋木料顺河而下,双方各走一岸,每当遇到河道弯曲处,就在中流交斗,飞箭像雨一样密集,有时整船覆没,一天交战上百次,互有胜负。等到达杨刘,士卒死亡将近一半。己巳日,王彦章、段凝率十万人马进攻杨刘,从上百条道路一同进攻,昼夜不停,连接九艘巨舰,横亘在黄河渡口以断绝援兵。城池多次将要陷落,全靠李周全力抵抗,与士兵同甘共苦,王彦章不能攻下,退兵驻屯城南,扎连营来围守。杨刘向皇帝告急,请求皇帝日行百里赶来救援;皇帝领兵救援,说:“李周在里面,有什么可忧虑的!”每天走六十里,不废弃打猎,六月乙亥日到达杨刘。后梁兵壕沟营垒层层叠叠,戒备森严不能进入,皇帝对此很忧虑,向郭崇韬问计,郭崇韬回答说:“如今王彦章据守渡口要害,自以为可以坐取东平;如果大军不南下,那么东平就守不住了。臣请求在博州东岸筑垒以巩固黄河渡口,既能接应东平,又能分散贼军兵力。只是担心王彦章侦察到情况,径直前来逼近我们,城筑不成,希望陛下招募敢死之士,每天让他们挑战来牵制敌人,如果王彦章十天不东进,那么城就筑成了。”当时李嗣源守鄆州,河北的消息不通,人心渐渐离散,朝夕难保。正逢后梁右先锋指挥使康延孝秘密向李嗣源请求投降,康延孝是太原胡人,因有罪逃亡投奔后梁,当时隶属于段凝部下。李嗣源派押牙临漳人范延光把康延孝的蜡书送给皇帝,范延光趁机对皇帝说:“杨刘的扼守已经牢固,后梁人必定不能攻取,请求在马家口筑垒以打通通往鄆州的路。”皇帝听从了,派郭崇韬率领一万人连夜出发,兼程直奔博州,到达马家口渡过黄河,昼夜不停地筑城。皇帝在杨刘,与后梁人昼夜苦战。郭崇韬筑新城共六天,王彦章听说了,率数万军队飞驰而至,戊子日,急攻新城,在中流连接十多艘巨舰以断绝援路。当时板筑刚完成,城还很矮小,沙土疏松恶劣,没有楼橹和守备设施;郭崇韬慰劳士卒,身先士卒,四面抵抗作战,派密使向皇帝告急。皇帝从杨刘率大军救援,在新城西岸列阵,城中的军队望见士气大增,大声呼喊斥骂后梁军,后梁人砍断缆绳收起舰船;皇帝停船准备渡河,王彦章解围退保邹家口。鄆州的奏报才得以通到。李嗣源秘密上表请求惩治朱守殷丧师之罪,皇帝不听。

秋,七月,丁未,帝引兵循河而南,彥章等棄鄒家口,復趣楊劉。甲寅,游弈將李紹興敗梁遊兵於清丘驛南。段凝以為唐兵已自上流渡,驚駭失色,面數彥章,尤其深入。

白話秋季七月丁未日,皇帝领兵沿黄河向南进发,王彦章等放弃邹家口,又直奔杨刘。甲寅日,游弈将李绍兴在清丘驿南面打败后梁的游兵。段凝以为唐兵已经从上游渡过黄河,惊慌失色,当面数落王彦章,责怪他过于深入。

乙卯,蜀侍中魏王宗侃卒。

白話乙卯日,前蜀侍中魏王王宗侃去世。

戊午,帝遣騎將李紹榮直抵梁營,擒其斥候,梁人益恐,又以火筏焚其連艦。王彥章等聞帝引兵已至鄒家口,己未,解楊劉圍,走保楊村;唐兵追擊之,復屯德勝。梁兵前後急攻諸城,士卒遭矢石、溺水、□曷死者且萬人,委棄資糧、鎧仗、鍋幕,動以千計。楊劉比至圍解,城中無食已三日矣。

白話戊午日,皇帝派遣骑将李绍荣径直抵达后梁营垒,擒获他们的斥候,后梁人更加恐惧,又用火筏焚烧他们的连舰。王彦章等听说皇帝领兵已到邹家口,己未日,解除对杨刘的包围,逃往杨村固守;唐兵追击他们,又驻屯德胜。后梁兵前前后后急攻各城,士卒被箭石击中、溺水、中暑而死的将近一万人,丢弃的粮草、铠甲武器、锅帐,动辄数以千计。杨刘等到包围解除时,城中已经断粮三天了。

王彥章疾趙、張亂政,及為招討使,謂所親曰:「待我成功還,當盡誅奸臣以謝天下!」趙、張聞之,私相謂曰:「我輩寧死於沙陀,不可為彥章所殺。」相與協力傾之。段凝素疾彥章之能而諂附趙、張,在軍中與彥章動相違戾,百方沮撓之,惟恐其有功,潛伺彥章過失以聞於梁主。每捷奏至,趙、張悉歸功於凝,由是彥章功竟無成。及歸楊村,梁主信讒,猶恐彥章旦夕成功難制,征還大梁。使將兵會董璋攻澤州。

白話王彦章痛恨赵岩、张汉杰等人败坏朝政,等到做了招讨使,对他的亲信说:“等我成功回来,要杀尽奸臣来向天下谢罪!”赵岩、张汉杰听说后,私下互相说:“我们宁可死在沙陀人手里,也不能被王彦章所杀。”于是一起合力排挤他。段凝一向嫉妒王彦章的才能而谄媚依附赵岩、张汉杰,在军中与王彦章动辄意见相左,百般阻挠破坏他,唯恐他立功,暗中窥伺王彦章的过失上报给后梁皇帝。每当捷报传到,赵岩、张汉杰都把功劳归于段凝,因此王彦章的功劳最终没有建立。等到回到杨村,后梁皇帝听信谗言,还担心王彦章早晚成功难以控制,把他征召回大梁。派他领兵会同董璋攻打泽州。

甲子,帝至楊劉勞李周曰:「微卿善守,吾事敗矣。」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盧程以私事幹興唐府,府吏不能應,鞭吏背。光祿卿兼興唐少尹任團,圜之弟,帝之從姊婿也,詣程訴之。程罵曰:「公何等蟲豸,欲倚婦力邪!」團訴於帝。帝怒曰:「朕誤相此癡物,乃敢辱吾九卿!」欲賜自盡;盧質力救之,乃貶右庶子。裴約遣間使告急於帝,帝曰:「吾兄不幸,乃生梟獍,裴約獨能知逆順。」顧謂北京內牙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紹斌曰:「澤州彈丸之地,朕無所用,卿為我取裴約以來。」八月,壬申,紹斌將甲士五千救之,未至,城已陷,約死。帝深惜之。甲戌,帝自楊劉還興唐。

白話甲子日,皇帝到达杨刘,慰劳李周说:“若不是你善于防守,我的大事就败了。”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卢程因私事到兴唐府去办,府吏不能答应,卢程就鞭打府吏的背。光禄卿兼兴唐少尹任团,是任圜的弟弟、皇帝的从姊夫,到卢程那里去申诉。卢程骂他说:“你是什么虫子,想依仗妇女的力量吗!”任团向皇帝告状。皇帝发怒说:“朕误用这个蠢物当宰相,竟敢侮辱我的九卿!”想赐他自尽;卢质极力营救,才把他贬为右庶子。裴约派密使向皇帝告急,皇帝说:“我的哥哥不幸,竟生下枭獍这样的孽种,只有裴约能知道逆顺。”回头对北京内牙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绍斌说:“泽州是弹丸之地,朕没有用处,你替我把裴约带回来。”八月壬申日,李绍斌率甲士五千人去救援,还没到达,城已陷落,裴约战死。皇帝深感痛惜。甲戌日,皇帝从杨刘返回兴唐。

梁主命於滑州決河,東注曹、濮及鄆以限唐兵。初,梁主遣段凝監大軍於河上,敬翔、李振屢請罷之,梁主曰:「凝未有過。」振曰:「俟其有過,則社稷危矣。」至是,凝厚賂趙、張求為招討使,翔、振力爭以為不可;趙、張主之,竟代王彥章為北面招討使,於是宿將憤怒,士卒亦不服,天下兵馬副元帥張宗奭言於梁主曰:「臣為副元帥,雖衰朽,猶足為陛下扞御北方。段凝晚進,功名未能服人,眾議哅哅,恐貽國家深憂。」敬翔曰:「將帥系國安危,今國勢已爾,陛下豈可尚不留意邪!」梁主皆不聽。

白話后梁皇帝命令在滑州决开黄河,使水东流注入曹州、濮州和鄆州,以阻隔唐兵。起初,后梁皇帝派段凝在黄河上监军,敬翔、李振屡次请求罢免他,后梁皇帝说:“段凝没有过错。”李振说:“等到他有错,国家就危险了。”到这时,段凝重贿赵岩、张汉杰请求做招讨使,敬翔、李振据理力争认为不可以;赵岩、张汉杰做主,段凝竟然取代王彦章为北面招讨使,于是老将们愤怒,士兵们也不服气,天下兵马副元帅张宗奭对后梁皇帝说:“臣为副元帅,虽然衰老腐朽,还足以替陛下捍卫北方。段凝是后进之辈,功名不能服人,众人议论纷纷,恐怕会给国家留下深忧。”敬翔说:“将帅关系国家安危,如今国势已经是这样,陛下难道还能不留意吗!”后梁皇帝都不听。

戊子,凝將全軍五萬營於王村,自高陵津濟河,剽掠澶州諸縣,至於頓丘。

白話戊子日,段凝率领全部军队五万人驻扎在王村,从高陵津渡过黄河,劫掠澶州各县,到达顿丘。

梁主又命王彥章將保鑾騎士及它兵合萬人,屯兗、鄆之境,謀復鄆州,以張漢傑監其軍。

白話后梁皇帝又命令王彦章率领保銮骑士及其他部队共一万人,驻扎在兖州、鄆州境内,图谋收复鄆州,派张汉杰监督他的军队。

庚寅,帝引兵屯朝城。

白話庚寅日,皇帝领兵驻扎朝城。

戊戌,康延孝帥百餘騎來奔,帝解所御錦袍玉帶賜之,以為南面招討都指揮使,領博州刺史。帝屏人問延孝以梁事,對曰:「梁朝地不為狹,兵不為少;然跡其行事,終必敗亡。何則?主既暗懦,趙、張兄弟擅權,內結宮掖,外納貨賂,官之高下唯視賂之多少,不擇才德,不校勳勞。段凝智勇俱無,一旦居王彥章、霍彥威之右,自將兵以來,專率斂行伍以奉權貴。梁主每出一軍,不能專任將帥,常以近臣監之,進止可否動為所制。近又聞欲數道出兵,令董璋引陝虢、澤潞之兵自石會關趣太原,霍彥威以汝、洛之兵自相衛、邢洺寇鎮定,王彥章、張漢傑以禁軍攻鄆州,段凝、杜晏球以大軍當陛下,決以十月大舉。臣竊觀梁兵聚則不少,分則不多。願陛下養勇蓄力以待其分兵,帥精騎五千自鄆州直抵大梁,擒其偽主,旬月之間,天下定矣。」帝大悅。

白話戊戌日,康延孝率领一百多骑兵前来投奔,皇帝解下自己穿的锦袍玉带赐给他,任命他为南面招讨都指挥使,兼领博州刺史。皇帝屏退旁人,向康延孝询问后梁的情况,康延孝回答说:“梁朝土地不算狭小,兵力不算少;但考察它的所作所为,终究必定败亡。为什么呢?君主既昏暗又懦弱,赵岩、张汉杰兄弟专权,在内勾结宫禁,在外收受财货贿赂,官职的高低只看着贿赂的多少,不选择才能品德,不计较功劳。段凝智谋勇气都没有,一下子居于王彦章、霍彦威之上,自从带兵以来,专门搜刮士兵财物来供奉权贵。梁主每次派出军队,不能专一任用将帅,常用近臣监督他们,进退可否动不动就被掣肘。近来又听说想分几路出兵,命令董璋率领陕虢、泽潞的军队从石会关直奔太原,霍彦威率汝州、洛阳的军队从相卫、邢洺侵犯镇定,王彦章、张汉杰率禁军攻打鄆州,段凝、杜晏球率大军抵挡陛下,决定在十月大举进攻。臣私下观察,梁兵聚集起来不算少,分散开来就不多了。希望陛下养精蓄锐等待他们分兵,率精锐骑兵五千从鄆州直抵大梁,擒获他们的伪主,十天半月之间,天下就平定了。”皇帝非常高兴。

蜀主以文思殿大學士韓昭、內皇城使潘在迎、武勇軍使顧在珣為狎客,陪侍游宴,與宮女雜坐,或為艷歌相唱和,或談嘲謔浪,鄙俚褻慢,無所不至,蜀主樂之。在珣,彥朗之子也。時樞密使宋光嗣等專斷國家,恣為威虐,務徇蜀主之欲以盜其權。宰相王鍇、庾傳素等各保寵祿,無敢規正。潘在迎每勸蜀主誅諫者,無使謗國。嘉州司馬劉贊獻陳後主三閣圖,並作歌以諷;賢良方正蒲禹卿對策語極切直;蜀主雖不罪,亦不能用也。九月,庚戌,蜀主以重陽宴近臣於宣華宛,酒酣,嘉王宗壽乘間極言社稷將危,流涕不已。韓昭、潘在迎曰:「嘉王好酒悲。」因諧笑而罷。

白話前蜀主王衍任命文思殿大学士韩昭、内皇城使潘在迎、武勇军使顾在珣为狎客,陪同侍奉游玩宴饮,与宫女混杂而坐,有时作艳歌互相唱和,有时谈笑嘲弄、戏谑浪荡,粗俗下流、轻慢无礼,无所不为,蜀主以此为乐。顾在珣是顾彦朗的儿子。当时枢密使宋光嗣等专权决断国家政务,任意作威作福,专门迎合蜀主的欲望以窃取权力。宰相王锴、庾传素等各自保住宠幸俸禄,没有谁敢规谏纠正。潘在迎常常劝蜀主诛杀进谏的人,不要让他们诽谤国家。嘉州司马刘赞献上陈后主的《三阁图》,并作歌来讽谏;贤良方正科考生蒲禹卿的对策言辞极为切直;蜀主虽然不治罪,也不能采用。九月庚戌日,蜀主在宣华苑设重阳宴招待近臣,酒喝到酣畅时,嘉王王宗寿乘机极力进言社稷将要倾危,流泪不止。韩昭、潘在迎说:“嘉王爱喝酒犯酒悲。”于是用玩笑话化解,宴会就散了。

帝在朝城,梁段凝進至臨河之南,澶西、相南,日有寇掠。自德勝失利以來,喪芻糧數百萬,租庸副使孔謙暴斂以供軍,民多流亡,租稅益少,倉廩之積不支半歲。澤潞未下。盧文進、王郁引契丹屢過瀛、涿之南,傳聞俟草枯冰合,深入為寇。又聞梁人欲大舉數道入寇,帝深以為憂,召諸將會議。宣徽使李紹宏等皆以為鄆州城門之外皆為寇境,孤遠難守,有之不如無之,請以易衛州及黎陽於梁,與之約和,以河為境,休兵息民,俟財力稍集,更圖後舉。帝不悅,曰:「如此吾無葬地矣。」乃罷諸將,獨召郭崇韜問之。對曰:「陛下不櫛沐,不解甲,十五餘年,其志欲以雪家國之仇恥也。今已正尊號,河北士庶日望昇平,始得鄆州尺寸之地,不能守而棄之,安能盡有中原乎!臣恐將士解體,將來食盡眾散,雖畫河為境,誰為陛下守之!臣嘗細詢康延孝以河南之事,度已料彼,日夜思之,成敗之機決在今歲。梁今悉以精兵授段凝,據我南鄙,又決河自固,謂我猝不能渡,恃此不復為備。使王彥章侵逼鄆州,其意冀有奸人動搖,變生於內耳。段凝本非將材,不能臨機決策,無足可畏。降者皆言大梁無兵,陛下若留兵守魏,固保楊劉,自以精兵與鄆州合勢,長驅入汴,彼城中既空虛,必望風自潰。苟偽主授首,則諸將自降矣。不然,今秋谷不登,軍糧將盡,若非陛下決志,大功何由可成!諺曰:『當道築室,三年不成。』帝王應運,必有天命,在陛下勿疑耳。」帝曰:「此正合朕志。丈夫得則為王,失則為虜,吾行決矣!」司天奏:「今歲天道不利,深入必無功。」帝不聽。

白話皇帝在朝城,后梁段凝进军到达临河以南,澶州以西、相州以南,每天都有敌寇劫掠。自从德胜失利以来,损失粮草数百万,租庸副使孔谦横征暴敛来供应军队,百姓大多流亡,租税越来越少,仓廪的积储支撑不了半年。泽潞尚未攻下。卢文进、王郁引领契丹屡次经过瀛州、涿州以南,传闻说等草枯冰合时,将深入进犯。又听说后梁人想大举分几路入侵,皇帝深为忧虑,召集诸将商议。宣徽使李绍宏等都认为鄆州城门之外都是敌境,孤悬遥远难以守卫,有它不如没有它,请求用它向后梁换回卫州和黎阳,与后梁讲和,以黄河为界,休兵息民,等财力稍微充实,再图谋后举。皇帝不高兴,说:“像这样我就没有葬身之地了。”于是遣散诸将,单独召见郭崇韬询问。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不梳洗、不解甲,十五多年,志向是要洗雪家国的仇耻。如今已经正式即位,河北士民天天盼望太平,刚得到鄆州这一小块地方,不能守住而抛弃它,怎么能尽有中原呢!臣担心将士离心解体,将来粮尽众散,即使划黄河为界,谁来替陛下守它!臣曾详细询问康延孝关于河南的事,揣度自己、预料对方,日夜思量,成败的关键就决定在今年。后梁如今把精兵全部交给段凝,占据我们南面边境,又决开黄河自固,以为我们猝然不能渡河,仗着这个不再防备。让王彦章侵犯逼近鄆州,其意图是希望有奸人动摇,变乱从内部发生罢了。段凝本来不是将才,不能临机决断,不足畏惧。投降的人都说大梁没有兵力,陛下如果留兵守魏州,牢固保住杨刘,自己率精兵与鄆州会合声势,长驱直入汴州,他们城中既然空虚,必定望风自溃。如果伪主被斩首,那么诸将自然投降了。不然,今年秋粮歉收,军粮将要耗尽,如果不是陛下下定决心,大功从哪里能建成!谚语说:‘当道筑室,三年不成。’帝王顺应时运,必定有天命,只在陛下不要迟疑罢了。”皇帝说:“这正合朕的心意。大丈夫得了就为王,失了就为虏,我的行动决定了!”司天监上奏说:“今年天道不利,深入必定无功。”皇帝不听。

王彥章引兵逾汶水,將攻鄆州,李嗣源遣李從珂將騎兵逆戰,敗其前鋒於遞坊鎮,獲將士三百人,斬首二百級,彥章退保中都。戊辰,捷奏至朝城,帝大喜,謂郭崇韜曰:「鄆州告捷,足壯吾氣!」己巳,命將士悉遣其家歸興唐。

白話王彦章领兵越过汶水,将要攻打鄆州,李嗣源派李从珂率骑兵迎战,在递坊镇打败他的前锋,俘虏将士三百人,斩首二百级,王彦章退保中都。戊辰日,捷报传到朝城,皇帝非常高兴,对郭崇韬说:“鄆州告捷,足以壮我们的士气!”己巳日,命令将士把家眷全部送回兴唐。

冬,十月,辛未朔,日有食之。

白話冬季十月辛未朔日,发生日食。

帝遣魏國夫人劉氏、皇子繼岌歸興唐,與之訣曰:「事之成敗,在此一決。若其不濟,當聚吾家於魏宮而焚之!」仍命豆盧革、李紹宏、張憲、王正言同守東京。壬申,帝以大軍自楊劉濟河,癸酉,至鄆州,中夜,進軍逾汶,以李嗣源為前鋒,甲戌旦,遇梁兵,一戰敗之,追至中都,圍其城。城無守備,少頃,梁兵潰圍出,追擊,破之。王彥章以數十騎走,龍武大將軍李紹奇單騎追之,識其聲,曰:「王鐵槍也!」拔槊刺之,彥章重傷,馬躓,遂擒之,並擒都監張漢傑、曹州刺史李知節、裨將趙廷隱、劉嗣彬等二百餘人,斬首數千級。廷隱,開封人;嗣彬,知俊之族子也。

白話皇帝派魏国夫人刘氏、皇子李继岌回兴唐,与他们诀别说:“事情的成败,在此一决。如果不能成功,就把我的家人聚集在魏宫烧掉!”又命令豆卢革、李绍宏、张宪、王正言一同守卫东京。壬申日,皇帝率大军从杨刘渡过黄河,癸酉日到达鄆州,半夜,进军越过汶水,以李嗣源为前锋,甲戌日清晨,遭遇后梁军队,一战打败他们,追到中都,包围其城。城中没有守备,过了一会,后梁兵突围而出,唐兵追击,击破他们。王彦章率几十骑逃走,龙武大将军李绍奇单骑追赶,听出他的声音,说:“这是王铁枪!”拔槊刺他,王彦章受重伤,马倒,于是被擒,同时擒获都监张汉杰、曹州刺史李知节、裨将赵廷隐、刘嗣彬等二百多人,斩首数千级。赵廷隐是开封人;刘嗣彬是刘知俊的族侄。

彥章嘗謂人曰:「李亞子鬥雞小兒,何足畏!」至是,帝謂彥章曰:「爾常謂我小兒,今日服未?」又問:「爾名善將,何不守兗州?中都無壁壘,何以自固?」彥章對曰:「天命已去,無足言者。」帝惜彥章之材,欲用之,賜藥傅其創,屢遣人誘諭之。彥章曰:「余本匹夫,蒙梁恩,位至上將,與皇帝交戰十五年;今兵敗力窮,死自其分,縱皇帝憐而生我,我何面目見天下之人乎!豈有朝為梁將,暮為唐臣!此我所不為也。」帝復遣李嗣源自往諭之,彥章臥謂嗣源曰:「汝非邈佶烈乎?」彥章素輕嗣源,故以小名呼之。於是諸將稱賀,帝舉酒屬李嗣源曰:「今日之功,公與崇韜之力也。曏從紹宏輩語,大事去矣。」帝又謂諸將曰:「曏所患惟王彥章,今已就擒,是天意滅梁也。段凝猶在河上,進退之計,宜何向而可?」諸將以為;「傳者雖雲大梁無備,未知虛實。今東方諸鎮兵皆在段凝麾下,所餘空城耳,以陛下天威臨之,無不下者。若先廣地,東傅於海,然後觀釁而動,可以萬全。」康延孝固請亟取大梁。李嗣源曰:「兵貴神速。今彥章就擒,段凝必未之知;就使有人走告,疑信之間尚須三日。設若知吾所向,即發救兵,直路則阻決河,須自白馬南渡,數萬之眾,舟楫亦難猝辦。此去大梁至近,前無山險,方陳橫行,晝夜兼程,信宿可至。段凝未離河上,友貞已為吾擒矣。延孝之言是也,請陛下以大軍徐進,臣願以千騎前驅。」帝從之。令下,諸軍皆踴躍願行。

白話王彦章曾对人说:“李亚子是个斗鸡小儿,有什么可畏惧的!”到这时,皇帝对王彦章说:“你常说我是小儿,今天服不服?”又问:“你号称善将,为什么不守兖州?中都无壁垒,凭什么自守?”王彦章回答说:“天命已经去了,没有什么值得说的。”皇帝爱惜王彦章的才能,想任用他,赐药给他敷创伤,屡次派人劝诱晓谕他。王彦章说:“我本是平民,蒙受梁国恩典,官至上将,与皇帝交战十五年;如今兵败力尽,死是我的本分,纵然皇帝怜惜让我活下来,我有什么脸面见天下的人呢!哪有早晨做梁将、傍晚做唐臣的道理!这是我不做的事。”皇帝又派李嗣源亲自去劝谕他,王彦章躺着对李嗣源说:“你不是邈佶烈吗?”王彦章一向轻视李嗣源,所以叫他的小名。于是诸将称贺,皇帝举起酒杯向李嗣源敬酒说:“今天的功劳,是您和郭崇韬的力量。先前若听从李绍宏等人的话,大事就完了。”皇帝又对诸将说:“先前所忧虑的只有王彦章,如今已经就擒,这是天意要灭亡后梁啊。段凝还在黄河上,进或退的计策,应当向哪个方向行动才好?”诸将认为:“传说虽然讲大梁没有防备,但不知虚实。如今东方各镇的兵力都在段凝部下,剩下的只是空城罢了,凭陛下的天威压过去,没有不投降的。如果先扩充土地,向东直到海边,然后相机而动,可以万无一失。”康延孝坚持请求尽快攻取大梁。李嗣源说:“用兵贵在神速。如今王彦章被擒,段凝一定还不知道;即使有人跑去告诉他,在疑信之间还需要三天。假如他知道了我们的去向,立即发出救兵,走直路则有决开的黄河阻挡,必须从白马南渡,数万之众,船也难在仓促之间备办。这里离大梁极近,前面没有山险,列阵横行,昼夜兼程,两夜可到。段凝还没有离开河上,朱友贞已经被我们擒住了。康延孝的话是对的,请陛下率大军慢慢前进,臣愿意率一千骑兵做前锋。”皇帝听从了。命令下达,各军都踊跃愿行。

是夕,嗣源帥前軍倍道趣大梁。乙亥,帝發中都,舁王彥章自隨,遣中使問彥章曰:「吾此行克乎?」對曰:「段凝有精兵六萬,雖主將非材,亦未肯遽爾倒戈,殆難克也。」帝知其終不為用,遂斬之。

白話这天晚上,李嗣源率前军兼程直奔大梁。乙亥日,皇帝从中都出发,抬着王彦章跟随,派中使问王彦章说:“我这次行动能攻克吗?”王彦章回答说:“段凝有精兵六万,虽然主将不是将才,也未必肯立刻倒戈,恐怕难以攻克。”皇帝知道他终究不会为自己所用,于是杀了他。

丁丑,至曹州,梁守將降。

白話丁丑日,到达曹州,后梁守将投降。

王彥章敗卒有先至大梁,告梁主以「彥章就擒,唐軍長驅且至」者,梁主聚族哭曰:「運祚盡矣!」召群臣問策,皆莫能對。梁主謂敬翔曰:「朕居常忽卿所言,以至於此。今事急矣,卿勿以為懟。將若之何?」翔泣曰:「臣受先帝厚恩,殆將三紀,名為宰相,其實朱氏老奴,事陛下如郎君。臣前後獻言,莫匪盡忠。陛下初用段凝,臣極言不可,小人朋比,致有今日。今唐兵且至,段凝限於水北,不能赴救。臣欲請取下出居避狄,陛下必不聽從;欲請陛下出奇合戰,陛下必不果決。雖使良、平更生,誰能為陛下計者!臣願先賜死,不忍見宗廟之亡也。」因與梁主相向慟哭。梁主遣張漢倫馳騎追段凝軍。漢倫至滑州,墜馬傷足,復限水不能進。時城中尚有控鶴軍數千,朱珪請帥之出戰。梁主不從,命開封尹王瓚驅市人乘城為備。初,梁陝州節度使邵王友誨,全昱之子也,性穎悟,人心多向之。或言其誘致禁軍欲為亂,梁主召還,與其兄友諒、友能並幽於別第。及唐師將至,梁主疑諸兄弟乘危謀亂,並皇弟賀王友雍、建王友徽盡殺之。梁主登建國樓,面擇親信厚賜之,使衣野服,繼蠟詔,促段凝軍,既辭,皆亡匿。或請幸洛陽,收集諸軍以拒唐,唐雖得都城,勢不能久留。或請幸段凝軍,控鶴都指揮使皇甫麟曰:「凝本非將材,官由幸進,今危窘之際,望其臨機制勝,轉敗為功,難矣。且凝聞彥章軍敗,其膽已破,安知能終為陛下盡節乎!」趙巖曰:「事勢如此,一下此樓,誰心可保!」梁主乃止。復召宰相謀之,鄭玨請自懷傳國寶詐降以紓國難,梁主曰:「今日固不敢愛寶,但如卿此策,竟可了否?」玨俯首久之,曰:「但恐未了。」左右皆縮頸而笑。梁主日夜涕泣,不知所為;置傳國寶於臥內,忽失之,已為左右竊之迎唐軍矣。

白話王彦章败逃的士卒有先到达大梁的,告诉后梁皇帝“王彦章被擒,唐军长驱直入将要到达”的消息,后梁皇帝聚集族人哭泣说:“国运完了!”召集群臣问计,都没有人能回答。后梁皇帝对敬翔说:“朕平时忽略你的话,以至于此。如今事情紧急了,你不要心怀怨恨。该怎么办?”敬翔哭着说:“臣蒙受先帝厚恩,将近三纪,名为宰相,其实是朱家的老奴仆,侍奉陛下如同侍奉少主。臣前后进献的言论,没有不尽忠的。陛下当初任用段凝,臣极力进言不可以,小人朋比为奸,才导致今天。如今唐兵将要到达,段凝被黄河水所阻隔,不能来救援。臣想请求陛下出走,离开这里躲避敌兵,陛下必定不会听从;想请求陛下出奇兵合战,陛下必定不能果断。即使张良、陈平再生,谁能替陛下出计策呢!臣希望先赐臣死,不忍心看到宗庙灭亡。”于是与后梁皇帝相对痛哭。后梁皇帝派张汉伦飞骑追赶段凝的军队。张汉伦到达滑州,坠马伤了脚,又被河水阻隔不能前进。当时城中还有控鹤军数千人,朱珪请求率领他们出战。后梁皇帝不听从,命令开封尹王瓒驱赶市民登城守备。起初,后梁陕州节度使邵王朱友诲,是朱全昱的儿子,生性聪颖,人心多归向他。有人说他引诱禁军想要作乱,后梁皇帝把他召回,与他的哥哥朱友谅、朱友能一起幽禁在别宅。等到唐军将要到达,后梁皇帝怀疑诸兄弟乘危作乱,连同皇弟贺王朱友雍、建王朱友徽一起杀了。后梁皇帝登上建国楼,当面挑选亲信重重赏赐他们,让他们穿着平民的衣服,携带蜡诏,催促段凝的军队,这些人辞别后,都逃亡藏匿了。有人请求前往洛阳,收集各军来抵抗唐军,即使唐军得到都城,形势上也不能久留。有人请求前往段凝军中,控鹤都指挥使皇甫麟说:“段凝本不是将才,官位靠侥幸进升,如今在危困之际,指望他临机制胜、转败为功,难了。况且段凝听说王彦章军败,胆已经吓破,怎么知道能始终为陛下尽节呢!”赵岩说:“事势如此,一下此楼,谁的心还保得住!”后梁皇帝于是作罢。又召宰相谋划,郑珏请求自己怀揣传国宝假装投降来纾解国难,后梁皇帝说:“今天固然不敢吝惜宝物,但照你这条计策,终究能了结吗?”郑珏低头很久,说:“只怕了结不了。”左右的人都缩着脖子发笑。后梁皇帝日夜哭泣,不知该怎么办;把传国宝放在卧室内,忽然不见了,已经被身边的人偷去迎接唐军了。

戊寅,或告唐軍已過曹州,塵埃漲天,趙巖謂從者曰:「吾待溫許州厚,必不負我。」遂奔許州。梁主謂皇甫麟曰:「李氏吾世仇,理難降首,不可俟彼刀鋸。吾不能自裁,卿可斷吾首。」麟泣曰:「臣為陛下揮劍死唐軍則可矣,不敢奉此詔。」梁主曰:「卿欲賣我邪?」麟欲自剄,梁主持之曰:「與卿俱死!」麟遂弒梁主,因自殺。梁主為人溫恭儉約,無荒淫之失;但寵信趙、張,使擅威福,疏棄敬、李舊臣,不用其言,以至於亡。

白話戊寅日,有人报告唐军已经过了曹州,尘土遮天,赵岩对随从说:“我对温昭图不薄,他一定不会辜负我。”于是逃奔许州。后梁皇帝对皇甫麟说:“李家是我的世仇,按道理难以投降低头,不能等着挨他们的刀锯。我不能自尽,你可以砍下我的头。”皇甫麟哭着说:“臣替陛下挥剑战死在唐军之中倒是可以的,不敢奉行这个诏令。”后梁皇帝说:“你想出卖我吗?”皇甫麟想自刎,后梁皇帝拉住他说:“我和你一起死!”皇甫麟于是弑杀后梁皇帝,随即自杀。后梁皇帝为人温和恭敬、节俭自律,没有荒淫的过失;只是宠信赵岩、张汉杰,让他们专擅威福,疏远抛弃敬翔、李振等旧臣,不用他们的进言,以至于灭亡。

己卯旦,李嗣源軍至大梁,攻封丘門,王瓚開門出降,嗣源入城,撫安軍民。是日,帝入自梁門,百官迎謁於馬首,拜伏請罪,帝慰勞之,使各復其位。李嗣源迎賀,帝喜不自勝,手引嗣源衣,以頭觸之曰:「吾有天下,卿父子之功也,天下與爾共之。」帝命訪求梁主,頃之,或以其首獻。

白話己卯日清晨,李嗣源的军队到达大梁,攻打封丘门,王瓒开门出降,李嗣源入城,安抚军民。当天,皇帝从梁门进城,百官在皇帝马前迎接谒见,跪拜伏地请罪,皇帝慰劳他们,让他们各自恢复职位。李嗣源迎上来祝贺,皇帝高兴得不能自已,亲手拉着李嗣源的衣服,用头碰他说:“我拥有天下,是你父子的功劳,天下和你共享。”皇帝命令访求后梁皇帝,过了一会儿,有人献上他的头颅。

李振謂敬翔曰:「有詔洗滌吾輩,相與朝新君乎?」翔曰:「吾二人為梁宰相,君昏不能諫,國亡不能救,新君若問,將何辭以對!」是夕未曙,或報翔曰:「崇政李太保已入朝矣。」翔歎曰:「李振謬為丈夫!朱氏與新君世為仇讎,今國亡君死,縱新君不誅,何面目入建國門乎!」乃縊而死。

白話李振对敬翔说:“有诏令赦免我们这些人,一起朝见新君吗?”敬翔说:“我们二人是后梁的宰相,君主昏聩不能进谏,国家灭亡不能挽救,新君如果问起,用什么话来回答!”这天晚上天还没亮,有人报告敬翔说:“崇政殿的李太保李振已经入朝了。”敬翔叹息说:“李振枉为男子汉!朱氏与新君世代为仇敌,如今国亡君死,纵然新君不杀,有什么脸面进建国门呢!”于是上吊而死。

庚辰,梁百官復待罪於朝堂,帝宣敕赦之。趙巖至許州,溫昭圖迎謁歸第,斬首來獻,盡沒巖所繼之貨。昭圖復名韜。

白話庚辰日,后梁百官又在朝堂待罪,皇帝宣布敕令赦免他们。赵岩到达许州,温昭图迎接拜谒,把他请到府邸,砍下他的头献来,没收了赵岩携带的全部财货。温昭图恢复原名温韬。

辛巳,詔王瓚收朱友貞屍,殯於佛寺,漆其首,函之,藏於太社。

白話辛巳日,下诏命令王瓒收敛朱友贞的尸体,在佛寺中入殓,用漆涂他的头,装在匣子里,藏于太社。

段凝自滑州濟河入援,以諸軍排陳使杜晏球為前鋒;至封丘,遇李從珂,晏球先降。壬午,凝將其眾五萬至封丘,亦解甲請降。凝帥諸大將先詣闕待罪,帝勞賜之,慰諭士卒,使各復其所。凝出入公卿間,揚揚自得無愧色,梁之舊臣見者皆欲齕其面,抉其心。

白話段凝从滑州渡过黄河入援,以诸军排陈使杜晏球为前锋;到达封丘,遭遇李从珂,杜晏球先投降。壬午日,段凝率其部众五万人到达封丘,也解甲请降。段凝率领各大将先到宫阙待罪,皇帝慰劳赏赐他们,安抚晓谕士卒,让他们各回原地。段凝出入于公卿之间,洋洋自得没有愧色,后梁旧臣见了他都想咬他的脸、挖他的心。

丙戌,詔貶梁中書侍郎、同平章事鄭玨為萊州司戶,蕭頃為登州司戶,翰林學士劉岳為均州司馬,任贊為房州司馬,姚顗為復州司馬,封翹為唐州司馬,李懌為懷州司馬,竇夢征為沂州司馬,崇政學士劉光素為密州司戶,陸崇為安州司戶,御史中丞王權為隨州司戶;以其世受唐恩而仕梁貴顯故也。岳,崇龜之從子;顗,萬年人;翹,敖之孫;懌,亦兆人;權,龜之孫也。

白話丙戌日,下诏贬后梁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郑珏为莱州司户,萧顷为登州司户,翰林学士刘岳为均州司马,任赞为房州司马,姚顗为复州司马,封翘为唐州司马,李怿为怀州司马,窦梦征为沂州司马,崇政学士刘光素为密州司户,陆崇为安州司户,御史中丞王权为随州司户;因为他们世代蒙受唐室恩泽却出仕后梁而贵显的缘故。刘岳是刘崇龟的侄儿;姚顗是万年人;封翘是封敖的孙子;李怿是京兆人;王权是王龟的孙子。

段凝、杜晏球上言:「偽梁要人趙巖、趙鵠、張希逸、張漢倫、張漢傑、張漢融、朱珪等,竊弄威福,殘蠹群生,不可不誅。」詔:「敬翔、李振首佐朱溫,共傾唐祚;契丹撒刺阿撥叛兄棄母,負恩背國,宜與巖等並族誅於市;自餘文武將吏一切不問。」又詔追廢朱溫、朱友貞為庶人,毀其宗廟神主。

白話段凝、杜晏球上言:“伪梁的要人赵岩、赵鹄、张希逸、张汉伦、张汉杰、张汉融、朱珪等人,窃弄威福,残害百姓,不可不杀。”下诏说:“敬翔、李振首先辅佐朱温,共同颠覆唐室;契丹人撒刺阿拨背叛兄长、抛弃母亲,负恩叛国,应当与赵岩等人一起在市上灭族处死;其余文武将吏一概不追究。”又下诏追废朱温、朱友贞为庶人,毁掉他们的宗庙神主。

帝之與梁戰於河上也,梁拱宸左廂都指揮使陸思鐸善射,常於笴上自鏤姓名,射帝,中馬鞍,帝拔箭藏之。至是,思鐸從眾俱降,帝出箭示之,思鐸伏地待罪,帝慰而釋之,尋授龍武右廂都指揮使。以豆盧革尚在魏,命樞密使郭崇韜權行中書事。

白話皇帝与后梁在黄河上作战时,后梁拱宸左厢都指挥使陆思铎善于射箭,常在箭杆上自己刻上姓名,射皇帝,射中马鞍,皇帝拔下箭收藏起来。到这时,陆思铎随众人一起投降,皇帝拿出箭给他看,陆思铎伏地待罪,皇帝安慰他并释放了他,不久授予他龙武右厢都指挥使。因为豆卢革还在魏州,命令枢密使郭崇韬暂代主持中书省事务。

梁諸籓鎮稍稍入朝,或上表待罪,帝皆慰釋之。宋州節度使袁象先首來入朝,陝州留後霍彥威次之。像先輦珍貨數十萬,遍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官、宦者,旬日,中外爭譽之,恩寵隆異。己丑,詔偽庭節度、觀察、防禦、團練使、刺史及諸將校,並不議改更,將校官吏先奔偽庭者一切不問。

白話后梁各藩镇逐渐入朝,有的上表待罪,皇帝都安慰释放他们。宋州节度使袁象先首先前来入朝,陕州留后霍彦威其次。袁象先用车载着数十万珍宝财物,到处贿赂刘夫人及权贵、伶官、宦官,十天之内,朝廷内外争相称赞他,恩宠十分隆盛。己丑日,下诏说伪朝后梁的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及诸将校,一律不予改易,先前投奔伪朝的将校官吏一概不追究。

庚寅,豆盧革至自魏。甲午,加崇韜守侍中,領成德節度使。崇韜權兼內外,謀猷規益,竭忠無隱,頗亦薦引人物,豆盧革受成而已,無所裁正。

白話庚寅日,豆卢革从魏州来到。甲午日,加授郭崇韬守侍中,兼领成德节度使。郭崇韬权兼内外,谋划规谏,竭尽忠诚毫无保留,也引荐了不少人才,豆卢革只是接受已成之局而已,没有什么裁断匡正。

丙申,賜滑州留後段凝姓名曰李紹欽,耀州刺史杜晏球曰李紹虔。

白話丙申日,赐滑州留后段凝姓名为李绍钦,耀州刺史杜晏球为李绍虔。

乙酉,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張宗奭來朝,復名全義,獻幣馬千計;帝命皇子繼岌、皇弟存紀等兄事之。帝欲發梁太祖墓,斫棺焚其屍,全義上言:「朱溫雖國之深仇,然其人已死,刑無可加,屠滅其家,足以為報,乞免焚斫以存聖恩。」帝從之,但鏟其闕室,削封樹而已。

白話乙酉日,后梁西都留守、河南尹张宗奭前来朝见,恢复原名张全义,献上币帛马匹数以千计;皇帝命令皇子李继岌、皇弟李存纪等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皇帝想挖开梁太祖朱温的坟墓,劈开棺材焚烧他的尸体,张全义进言说:“朱温虽然是国家的大仇人,但他这个人已经死了,刑罚不能再施加,屠灭他的家族,就足以报偿了,请求免于焚烧和劈棺以保全圣恩。”皇帝听从了,只铲平他的阙室,削去封树罢了。

戊戌,加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兼中書令;以北京留守繼岌為東京留守、同平章事。

白話戊戌日,加授天平节度使李嗣源兼中书令;任命北京留守李继岌为东京留守、同平章事。

帝遣使宣諭諸道,梁所除節度使五十餘人皆上表入貢。楚王殷遣其子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希范入見,納洪、鄂行營都統印,上本道將吏籍。荊南節度使高季昌聞帝滅梁,避唐廟諱,更名季興,欲自入朝,梁震曰:「唐有吞天下之志,嚴兵守險,猶恐不自保,況數千里入朝乎!且公朱氏舊將,安知彼不以仇敵相遇乎!」季興不從。帝遣使以滅梁告吳、蜀,二國皆懼。徐溫尤嚴可求曰:「公前沮吾計,今將奈何?」可求笑曰:「聞唐主始得中原,志氣驕滿,御下無法,不出數年,將有內變,吾但當卑辭厚禮,保境安民以待之耳。」唐使稱詔,吳人不受;帝易其書,用敵國之禮,曰:「大唐皇帝致書於吳國主」,吳人復書稱「大吳國主上大唐皇帝」,辭禮如箋表。吳人有告壽州團練使鍾泰章侵市官馬者,徐知誥以吳王之命,遣滁州刺史王稔巡霍丘,因代為壽州團練使,以泰章為饒州刺史。徐溫召至金陵,使陳彥謙詰之者三,皆不對。或問泰章:「可以不自辨?」泰章曰:「吾在揚州,十萬軍中號稱壯士;壽州去淮數里,步騎不下五千,苟有它志,豈王稔單騎能代之乎!我義不負國,雖黜為縣令亦行,況刺史乎!何為自辨以彰朝廷之失!」徐知誥欲以法繩諸將,請收泰章治罪。徐溫曰:「吾非泰章,已死於張顥之手,今日富貴,安可負之!」命知誥為子景通娶其女以解之。

白話皇帝派遣使者宣谕各道,后梁任命的五十多个节度使都上表入贡。楚王马殷派他的儿子牙内马步都指挥使马希范入京朝见,交纳洪、鄂行营都统印,献上本道将吏名册。荆南节度使高季昌听说皇帝灭掉后梁,因避唐室庙讳,改名高季兴,想亲自入朝,梁震说:“唐有吞并天下的志向,严兵守险,尚且担心不能自保,何况深入数千里入朝呢!况且您是朱氏的旧将,怎么知道他不把我们当仇敌对待呢!”高季兴不听。皇帝派遣使者把灭梁的消息告诉吴、蜀两国,两国都很恐惧。徐温责怪严可求说:“您先前阻止我的计策,如今怎么办?”严可求笑着说:“听说唐主刚得到中原,志气骄傲自满,统御下属没有法度,不出几年,将有内变,我们只需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遇,保境安民来等待他罢了。”唐使宣读诏书,吴人不接受;皇帝改用书信,用对等国家的礼节,说“大唐皇帝致书吴国主”,吴人回信称“大吴国主上大唐皇帝”,言辞礼节如同属臣上呈的笺表。吴国有人告发寿州团练使钟泰章侵占购买官马,徐知诰以吴王的命令,派滁州刺史王稔巡视霍丘,趁机取代他为寿州团练使,任命钟泰章为饶州刺史。徐温召他到金陵,派陈彦谦责问他三次,钟泰章都不回答。有人问钟泰章:“为什么不为自己辩白?”钟泰章说:“我在扬州,在十万军中号称壮士;寿州离淮水几里,步骑不下五千,如果我有别的志向,岂是王稔单骑能取代我的吗!我义不辜负国家,即使贬为县令也愿意去,何况刺史呢!为什么要自我辩白来彰显朝廷的过失!”徐知诰想用法律制裁诸将,请求收押钟泰章治罪。徐温说:“我如果不是钟泰章,早已死在张颢手里,如今富贵,怎么能辜负他!”命令徐知诰为儿子徐景通娶钟泰章的女儿来化解此事。

彗星見輿鬼,長丈餘,蜀司天監言國有大災。蜀主詔於玉局化設道場,右補闕張雲上疏,以為:「百姓怨氣上徹於天,故彗星見。此乃亡國之征,非祈禳可弭。」蜀主怒,流雲黎州,卒於道。

白話彗星在舆鬼星宿出现,长一丈多,前蜀司天监说国家将有大灾。蜀主下诏在玉局化设道场禳灾,右补阙张云上疏,认为:“百姓的怨气上达于天,所以彗星出现。这是亡国的征兆,不是祈祷禳灾能消除的。”蜀主大怒,把张云流放到黎州,张云死在路上。

郭崇韜上言:「河南節度使、刺史上表者但稱姓名,未除新官,恐負憂疑。」十一月,始降制以新官命之。

白話郭崇韬上言:“河南节度使、刺史中上表的人只自称姓名,还没有授予新官职,恐怕会背负忧虑疑惧。”十一月,才颁下制书授予他们新官职。

滑州留後李紹欽因伶人景進納貨於宮掖,除泰寧節度使。

白話滑州留后李绍钦通过伶人景进向宫禁行贿,被任命为泰宁节度使。

帝幼善音律,故伶人多有寵,常侍左右;帝或時自傅粉墨,與優人共戲於庭,以悅劉夫人,優名謂之「李天下!」嘗因為優,自呼曰:「李天下,李天下」,優人敬新磨遽前批其頰。帝失色,群優亦駭愕,新磨徐曰:「理天下者只有一人,尚誰呼邪!」帝悅,厚賜之。帝嘗畋於中牟,踐民稼,中牟令當馬前諫曰:「陛下為民父母,奈何毀其所食,使轉死溝壑乎!」帝怒,叱去,將殺之。敬新磨追擒至馬前,責之曰:「汝為縣令,獨不知吾天子好獵邪?奈何縱民耕種,以妨吾天子之馳聘乎!汝罪當死!」因請行刑,帝笑而釋之。諸伶出入宮掖,侮弄縉紳,群臣憤嫉,莫敢出氣;亦反有相附托以希恩澤者,四方籓鎮爭以貨賂結之。其尤蠹政害人者,景進為之首。進好采閭閻鄙細事聞於上,上亦欲知外間事,遂委進以耳目。進每奏事,常屏左右問之,由是進得施其讒慝,干預政事。自將相大臣皆憚之,孔巖常以兄事之。

白話皇帝年幼时擅长音律,所以伶人多得宠,常侍奉左右;皇帝有时自己涂粉抹墨,与优伶在庭中一起演戏,来取悦刘夫人,他的艺名叫做“李天下”。曾经因为演戏,自己呼喊说:“李天下,李天下。”优人敬新磨突然上前打他的脸颊。皇帝变了脸色,众优伶也惊愕,敬新磨慢慢说:“治理天下的只有一个人,还在呼叫谁呢!”皇帝很高兴,重重赏赐他。皇帝曾在中华县打猎,践踏百姓的庄稼,中牟县令挡在马前进谏说:“陛下是百姓的父母,为什么毁坏他们所吃的东西,让他们转死沟壑呢!”皇帝发怒,喝斥他离开,将要杀他。敬新磨追上把他擒到马前,责备他说:“你身为县令,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天子爱好打猎吗?为什么放任百姓耕种,来妨碍我们天子的驰骋呢!你的罪该死!”于是请求行刑,皇帝笑着释放了他。众伶人出入宫禁,戏弄侮辱士大夫,群臣愤恨,却没人敢出声;也反而有依附他们以求恩泽的,四方藩镇争相用财货贿赂结交他们。其中尤其祸害政务、害人的,景进是头一个。景进喜欢搜集民间的鄙陋细事报告皇上,皇上也想了解外面的事,于是把景进作为耳目。景进每次奏事,皇上常常屏退左右听他讲,因此景进得以施展他的谗害奸恶,干预政事。从将相大臣都害怕他,孔谦常常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

壬寅,岐王遣使致書,賀帝滅梁,以季父自居,辭禮甚倨。

白話壬寅日,岐王派使者送信,祝贺皇帝灭掉后梁,以叔父自居,言辞礼节十分倨傲。

癸卯,河中節度使朱友謙入朝,帝與之宴,寵錫無算。

白話癸卯日,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入朝,皇帝设宴款待他,恩宠赏赐不可胜数。

張全義請帝遷都洛陽,從之。

白話张全义请求皇帝迁都洛阳,皇帝听从了。

己巳,賜朱友謙姓名曰李繼麟,命繼岌兄事之。

白話己巳日,赐朱友谦姓名为李继麟,命令李继岌以对待兄长的礼节对待他。

以康延孝為鄭州防禦使,賜姓名曰李紹琛。

白話任命康延孝为郑州防御使,赐姓名为李绍琛。

廢北都,復為成德軍。

白話废除北都,恢复为成德军。

賜宣武節度使袁象先姓名曰李紹安。匡國節度使溫韜入朝,賜姓名曰李紹沖。紹沖多繼金帛賂劉夫人及權貴伶宦,旬日,復遣還鎮。郭崇韜曰:「國家為唐雪恥,溫韜發唐山陵殆遍,其罪與朱溫相埒耳,何得復居方鎮,天下義士其謂我何!」上曰:「入汴之初,已赦其罪。」竟遣之。

白話赐宣武节度使袁象先姓名为李绍安。匡国节度使温韬入朝,赐姓名为李绍冲。李绍冲带着大量金银布帛贿赂刘夫人及权贵、伶人宦官,十天之内,又被派回本镇。郭崇韬说:“国家为唐室洗雪耻辱,温韬几乎挖遍了唐朝的陵墓,他的罪过与朱温相当,怎么能再居方镇,天下的义士会怎么说我们呢!”皇上说:“进入汴州之初,已经赦免了他的罪。”最终还是把他派回去了。

戊申,中書奏以:「國用未充,請量留三省、寺、監官,餘並停,俟見任者滿二十五月,以次代之;其西班上將軍以下,令樞密院准此。」從之。人頗咨怨。

白話戊申日,中书省上奏说:“国家财用还不充裕,请求酌量留用三省、寺、监的官员,其余一概停职,等现任官员任职满二十五个月,依次取代;其西班上将军以下,令枢密院照此办理。”皇帝听从了。人们颇为叹息抱怨。

初,梁均王將祀南郊於洛陽,聞楊劉陷而止,其儀物具在。張全義請上亟幸洛陽,謁廟畢即祀南郊;從之。

白話起初,后梁均王朱友贞将要在洛阳祭祀南郊,听说杨刘陷落就停止了,那些仪仗器物都还在。张全义请皇上赶快驾临洛阳,谒拜太庙后就祭祀南郊;皇帝听从了。

丙辰,復以梁東京開封府為宣武軍汴州。梁以宋州為宣武軍,詔更名歸德軍。

白話丙辰日,重新把后梁的东京开封府改为宣武军汴州。后梁曾把宋州改为宣武军,下诏更名为归德军。

詔文武官先詣洛陽。

白話下诏命令文武官员先前往洛阳。

議者以郭崇韜勳臣為宰相,不能知朝廷典故,當用前朝名家以佐之。或薦禮部尚書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嘗為太祖冊禮使,皆耆宿有文,宜為相。崇韜奏廷珪浮華無相業,琪傾險無士風;尚書左丞趙光胤廉潔方正,自梁未亡,北人皆稱其有宰相器。豆盧革薦禮部侍郎韋說諳練朝章。丁巳,以光胤為中書侍郎,與說並同平章事。光胤,光逢之弟;說,岫之子;廷珪,逢之子也。光胤性輕率,喜自矜;說謹重守常而已。

白話议论的人认为郭崇韬以功臣做宰相,不懂得朝廷的典章制度,应当任用前朝名家来辅佐他。有人推荐礼部尚书薛廷珪、太子少保李琪,他们曾经担任过太祖朱温的册礼使,都是年高望重有文才的人,适合做宰相。郭崇韬上奏说薛廷珪浮华没有宰相的才具,李琪阴险没有士人的风范;尚书左丞赵光胤廉洁方正,自从后梁还没灭亡时,北方人都称赞他有宰相的气度。豆卢革推荐礼部侍郎韦说,说他熟悉朝廷典章。丁巳日,任命赵光胤为中书侍郎,与韦说一起任同平章事。赵光胤是赵光逢的弟弟;韦说是韦岫的儿子;薛廷珪是薛逢的儿子。赵光胤性情轻率,喜欢自夸;韦说只是谨慎稳重、固守常法罢了。

趙光逢自梁朝罷相,杜門不交賓客,光胤時往見之,語及政事。他日,光逢署其戶曰:「請不言中書事。」

白話赵光逢自从在后梁罢相后,闭门不结交宾客,赵光胤有时前去见他,谈到政事。有一天,赵光逢在他的门上写上:“请不要谈中书省的事。”

租庸副使孔謙畏張憲公正,欲專使務,言於郭崇韜曰:「東京重地,須大臣鎮之,非張公不可。」崇韜即奏以憲為東京副留守,知留守事。戊午,以豆盧革判租庸,兼諸道鹽鐵轉運使。謙彌失望。

白話租庸副使孔谦忌惮张宪公正,想独占租庸使的事务,对郭崇韬说:“东京是重要之地,必须由大臣镇守,非张公不可。”郭崇韬随即上奏任命张宪为东京副留守,主持留守事务。戊午日,任命豆卢革兼管租庸,兼诸道盐铁转运使。孔谦更加失望。

己未,加張全義守尚書令,高季興守中書令。時季興入朝,上待之甚厚,從容問曰:「朕欲用兵於吳、蜀,二國何先?」季興以蜀道險難取,乃對曰:「吳地薄民貧,克之無益,不如先伐蜀。蜀土富饒,又主荒民怨,伐之必克。克蜀之後,順流而下,取吳如反掌耳。」上曰:「善!」

白話己未日,加授张全义守尚书令,高季兴守中书令。当时高季兴入朝,皇上待他非常优厚,从容问道:“朕想对吴、蜀用兵,两国先打哪个?”高季兴认为蜀道险阻难以攻取,于是回答说:“吴国土地贫瘠、百姓贫困,攻克它没有益处,不如先攻蜀。蜀地富饶,又君主荒淫、百姓怨恨,攻伐它必定取胜。攻克蜀国之后,顺流而下,夺取吴国就像翻掌一样容易。”皇上说:“好!”

辛酉,復以永平軍大安府為西京京兆府。

白話辛酉日,重新把永平军大安府改为西京京兆府。

甲子,帝發大梁;十二月,庚午,至洛陽。

白話甲子日,皇帝从大梁出发;十二月庚午日,到达洛阳。

吳越王鏐以行軍司馬杜建徽為左丞相。

白話吴越王钱镠任命行军司马杜建徽为左丞相。

壬申,詔以汴州宮苑為行宮。

白話壬申日,下诏把汴州的宫苑作为行宫。

以耀州為順義軍,延州為彰武軍,鄧州為威勝軍,晉州為建雄軍,安州為安遠軍;自餘籓鎮,皆復唐舊名。

白話把耀州改为顺义军,延州改为彰武军,邓州改为威胜军,晋州改为建雄军,安州改为安远军;其余藩镇,都恢复唐朝的旧名。

庚辰,御史台奏:「朱溫篡逆,刪改本朝《律令格式》,悉收舊本焚之,今台司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皆偽廷之法。聞定州敕庫獨有本朝《律令格式》具在,乞下本道錄進。」從之。

白話庚辰日,御史台上奏说:“朱温篡位叛逆,删改本朝唐朝的《律令格式》,把旧本都收来烧掉,如今御史台及刑部、大理寺所用的都是伪朝的法令。听说定州敕库中唯独还存有本朝的《律令格式》,请求下令该道抄录进呈。”皇帝听从了。

李繼韜聞上滅梁,憂懼,不知所為,欲北走契丹,會有詔征詣闕;繼韜將行,其弟繼遠曰:「兄以反為名,何地自容!往與不往等耳,不若深溝高壘,坐食積粟,猶可延歲月;入朝,立死矣。」或謂繼韜曰:「先令公有大功於國,主上於公,季父也,往必無虞。」繼韜母楊氏,善蓄財,家貲百萬,乃與楊氏偕行,繼銀四十萬兩,他貨稱是,大布賂遺。伶人宦官爭為之言曰:「繼韜初無邪謀,為奸人所惑耳。嗣昭親賢,不可無後。」楊氏復入宮見帝,泣請其死,以其先人為言;又求哀於劉夫人,劉夫人亦為之言。及繼韜入見待罪,上釋之,留月餘,屢從游畋,寵待如故。皇弟義成節度使、同平章事存渥深詆訶之,繼韜心不自安,復賂左右求還鎮,上不許。繼韜潛遣人遺繼遠書,教軍士縱火,冀天子復遣己撫安之,事洩,辛巳,貶登州長史,尋斬於天津橋南,並其二子。遣使斬繼遠於上黨,以李繼達充軍城巡檢。召權知軍州事李繼儔詣闕,繼儔據有繼韜之室,料簡妓妾,搜校貨財,不時即路。繼達怒曰:「吾家兄弟父子同時誅死者四人,大兄曾無骨肉之情,貪淫如此;吾誠羞之,無面視人,生不如死!」甲申,繼達衰服,帥麾下百騎坐戟門呼曰:「誰與吾反者?」因攻牙宅,斬繼儔。節度副使李繼珂聞亂,募市人,得千餘,攻子城。繼達知事不濟,開東門,歸私第,盡殺其妻子,將奔契丹,出城數里,從騎皆散,乃自剄。

白話李继韬听说皇上灭掉后梁,忧虑恐惧,不知所措,想向北投奔契丹,正逢下诏征召他入朝;李继韬将要动身,他的弟弟李继远说:“兄长背上反叛的名声,什么地方能容身!去与不去都一样,不如深沟高垒,坐吃积存的粮食,还可以拖延岁月;入朝,立刻就是死。”有人对李继韬说:“先令公李嗣昭对国家有大功,皇上与您是叔侄关系,去了一定没有祸患。”李继韬的母亲杨氏善于积蓄财产,家财有百万,于是与杨氏同行,携带银四十万两,其他货物与此相当,大肆布施贿赂。伶人宦官争着为他说好话:“李继韬起初没有邪谋,只是被奸人迷惑罢了。李嗣昭是皇上的亲族贤者,不能没有后代。”杨氏又入宫进见皇帝,哭着请求饶恕他的死罪,以他先人的功劳求情;又向刘夫人哀求,刘夫人也为他说情。等到李继韬入宫觐见待罪,皇上释放了他,留了一个多月,屡次跟从游猎,恩宠待遇如旧。皇弟义成节度使、同平章事李存渥狠狠斥骂他,李继韬心中不安,又贿赂左右请求回镇,皇上不答应。李继韬暗中派人送信给李继远,教军士放火,希望天子再派自己来安抚,事情泄露,辛巳日,被贬为登州长史,不久在天津桥南被斩首,连同他的两个儿子。又派使者到上党斩李继远,任命李继达充任军城巡检。召权知军州事李继俦入朝,李继俦占据李继韬的家宅,挑选歌妓侍妾,搜检财货,迟迟不肯上路。李继达愤怒地说:“我家兄弟父子同时被杀的有四人,大哥竟没有一点骨肉之情,贪婪荒淫到这种地步;我实在为此羞愧,没脸见人,生不如死!”甲申日,李继达身穿丧服,率领部下百骑坐在戟门前呼喊说:“谁跟我一起造反?”于是攻打牙宅,斩杀李继俦。节度副使李继珂听说发生变乱,招募市民,得到一千多人,攻打子城。李继达知道事情不能成功,打开东门,回到私宅,杀光自己的妻子儿女,将投奔契丹,出城几里,随从骑兵都散去了,于是自刎而死。

甲申,吳王復遣司農卿洛陽盧蘋來奉使,嚴可求豫料帝所問,教蘋應對,既至,皆如可求所料。蘋還,言唐主荒於游畋,嗇財拒諫,內外皆怨。

白話甲申日,吴王又派司农卿洛阳人卢蘋前来出使,严可求预先揣测皇帝要问的话,教卢蘋如何应对,到了以后,都像严可求预料的那样。卢蘋回去后,说唐主沉溺于游乐打猎,吝惜钱财、拒绝劝谏,朝廷内外都怨恨。

高季興在洛陽,帝左右伶宦求貨無厭,季興忿之。帝欲留季興,郭崇韜諫曰:「陛下新得天下,諸侯不過遣子弟將佐入貢,惟高季興身自入朝,當褒賞以勸來者;乃羈留不遣,棄信虧義,沮四海之心,非計也。」乃遣之。季興倍道而去,至許州,謂左右曰:「此行有二失:來朝一失,縱我去一失。」過襄州,節度使孔勍留宴,中夜,斬關而去。丁酉,至江陵,握梁震手曰:「不用君言,幾不免虎口。」又謂將佐曰:「新朝百戰方得河南,乃對功臣舉手去,『吾於十指上得天下,』矜伐如此,則他人皆無功矣,其誰不解體!又荒於禽色,何能久長!吾無憂矣。」乃繕城積粟,招納梁舊兵,為戰守之備。

白話高季兴在洛阳,皇帝左右的伶人宦官索取财物没有满足的时候,高季兴对此很愤怒。皇帝想留下高季兴,郭崇韬进谏说:“陛下刚得到天下,诸侯不过派遣子弟将佐入贡,只有高季兴亲身入朝,应当褒奖赏赐来勉励后来的人;竟然扣留不放,背弃信义、亏负道义,挫伤天下人的心,这不是好办法。”于是放他回去。高季兴日夜兼程离去,到达许州,对左右说:“这次出行有两个失误:来朝是一个失误,放我回去是他们的一个失误。”经过襄州,节度使孔勍留他宴饮,半夜,斩关而去。丁酉日到达江陵,握着梁震的手说:“不采用您的忠言,几乎逃不出虎口。”又对将佐说:“新朝身经百战才得到河南,竟然对功臣举起手来,说‘我是在十个指头上夺得天下的’,如此自夸,那么别人就都无功了,谁会不解体离心!又沉溺于田猎女色,怎么能长久!我没有忧虑了。”于是修城积粮,招纳后梁旧兵,做好战守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