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73

十三 · 後唐紀

卷273

起閼逢涒灘,盡旃蒙作噩十月,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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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后唐纪》(後唐),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涒灘,盡旃蒙作噩十月,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后唐纪紀年:起閼逢涒灘,盡旃蒙作噩十月,凡一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2 條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中同光二年(甲申,公元九二四年)

春,正月,甲辰,幽州奏契丹入寇,至瓦橋。以天平軍節度使李嗣源為北面行營都招討使,陝州留後霍彥威副之,宣徽使李紹宏為監軍,將兵救幽州。

白話春季,正月,甲辰(初四)日,幽州上奏说契丹入侵,已到达瓦桥。朝廷任命天平军节度使李嗣源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陕州留后霍彦威为副使,宣徽使李绍宏为监军,率兵救援幽州。

孔謙復言於郭崇韜曰:「首座相公萬機事繁,居第且遠,租庸簿書多留滯,宜更圖之。」豆盧革嘗以手書假省庫錢數十萬,謙以手書示崇韜,崇韜微以諷革。革懼,奏請崇韜專判租庸,崇韜固辭。上曰:「然則誰可者?」崇韜曰:「孔謙雖久典金谷,若遽委大任,恐不葉物望,請復用張憲。」帝即命召之。謙彌失望。

白話孔谦又对郭崇韬说:「首座相公(豆卢革)日理万机,事务繁忙,住处又远,租庸的钱粮簿册积压滞留很多,应当另作安排。」豆卢革曾经写手书向省库借了数十万钱,孔谦把手书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便用这话隐隐讽刺豆卢革。豆卢革害怕,上奏请求让郭崇韬专门主管租庸事务,郭崇韬坚决推辞。皇帝说:「既然如此,那谁可以呢?」郭崇韬说:「孔谦虽然长期掌管钱粮,但如果骤然委以大任,恐怕不符合众人的期望,请重新任用张宪。」皇帝立即下令召见张宪。孔谦更加失望。

岐王聞帝入洛,內不自安,遣其子行軍司馬彰義節度使兼侍中繼曮入貢,始上表稱臣。帝以其前朝耆舊,與太祖比肩,特加優禮,每賜詔但稱岐王而不名。庚戌,加繼曮兼中書令,遣還。

白話岐王李茂贞听说皇帝进入洛阳,内心不安,派他的儿子、行军司马、彰义节度使兼侍中李继曮入朝进贡,首次上表称臣。皇帝因他是前朝老臣,与太祖李克用平辈,特加优待礼遇,每次下诏只称岐王而不直呼其名。庚戌日,加授李继曮兼中书令,让他返回。

敕:「內官不應居外,應前朝內官及諸道監軍並私家先所畜者,不以貴賤,並遣詣闕。」時在上左右者已五百人,至是殆及千人,皆給贍優厚,委之事任,以為腹心。內諸司使,自天祐以來以士人代之,至是復用宦者,浸干政事。既而復置諸道監軍,節度使出征或留闕下,軍府之政皆監軍決之,陵忽主帥,怙勢爭權,由是籓鎮皆憤怒。

白話敕令:「宦官不应该居住在外地,凡是前朝宦官、各道监军以及私人家中以前所养的内官,不论贵贱,都送到京城来。」当时皇帝左右的人已经有五百人,至此将近一千人,都给予优厚的供养,委以职任,视为心腹。宫内的诸司使,自天祐年间以来都由士人替代,至此又改用宦官,渐渐干预政事。不久又设置各道监军,节度使出征或留在京城时,军府政务都由监军决定。监军欺凌怠慢主帅,依仗权势争夺权力,因此藩镇都极为愤怒。

契丹出塞。召李嗣源旋師,命泰寧節度使李紹欽、澤州刺史董璋戍瓦橋。

白話契丹退出边塞。皇帝召回李嗣源的军队,命令泰宁节度使李绍钦、泽州刺史董璋戍守瓦桥。

李繼曮見唐甲兵之盛,歸,語岐王,岐王益懼。癸丑,表請正籓臣之禮,優詔不許。

白話李继曮见到后唐军队的强盛,回去后告诉岐王,岐王更加恐惧。癸丑日,岐王上表请求实行正式的藩臣礼节,皇帝下诏优厚地婉拒。

孔謙惡張憲之來,言於豆盧革曰:「錢穀細事,一健吏可辦耳。魏都根本之地,顧不重乎!興唐尹王正言操守有餘,智力不足,必不得已,使之居朝廷,眾人輔之,猶愈於專委方面也。」革為之言於崇韜,崇韜乃奏留張憲於東京。甲寅,以正方為租庸使。正言昏懦,謙利其易制故也。

白話孔谦厌恶张宪来朝,对豆卢革说:「钱粮是小事,一个能干的官吏就可以办好。魏都是根本之地,难道不重要吗!兴唐尹王正言操守有余,才智不足,如果不得已,让他留在朝廷,众人辅助他,也比专门委任一方要好。」豆卢革把这话告诉郭崇韬,郭崇韬便上奏把张宪留在东京(兴唐府)。甲寅日,任命王正言为租庸使。王正言昏庸懦弱,这是孔谦觉得他容易控制才这样安排的。

李存審奏契丹去,復得新州。

白話李存审上奏说契丹退去,重新收复了新州。

戊午,敕鹽鐵、度支、戶部三司並隸租庸使。

白話戊午日,敕令盐铁、度支、户部三司都隶属于租庸使管辖。

上遣皇弟存渥、皇子繼岌迎太后、太妃於晉陽,太妃曰:「陵廟在此,若相與俱行,歲時何人奉祀!」遂留不來。太后至,庚申,上出迎於河陽;辛酉,從太后入洛陽。

白話皇帝派皇弟李存渥、皇子李继岌到晋阳迎接太后、太妃。太妃说:「先帝的陵墓和宗庙在这里,如果我一并前往,逢年过节谁来祭祀供奉呢!」于是留下不来。太后到了,庚申日,皇帝出迎到河阳;辛酉日,随同太后进入洛阳。

二月,己巳朔,上祀南郊,大赦。孔謙欲聚斂以求媚,凡赦文所蠲者,謙復徵之。自是每有詔令,人皆不信,百姓愁怨。

白話二月己巳(初一),皇帝在南郊举行祭天大典,大赦天下。孔谦想聚敛财富以讨好皇帝,凡是赦文中所免除的,孔谦又重新征收。从此每次有诏令,人们都不相信,百姓忧愁怨恨。

郭崇韜初至汴、洛,頗受籓鎮饋遺,所親或諫之,崇韜曰:「吾位兼將相,祿賜巨萬,豈藉外財!但以偽梁之季,賄賂成風,今河南籓鎮,皆梁之舊臣,主上之仇讎也,若拒,其意能無懼乎!吾特為國家藏之私室耳。」及將祀南郊,崇韜首獻勞軍錢十萬緡。先是,宦官勸帝分天下財賦為內外府,州縣上供者入外府,充經費,方鎮貢獻者入內府,充宴游及給賜左右。於是外府常虛竭無餘而內府山積。及有司辦郊祀,乏勞軍錢,崇韜言於上曰:「臣已傾家所有以所助大禮,願陛下亦出內府之財以賜有司。」上默然久之,曰:「吾晉陽自有儲積,可令租庸輦取以相助。」於是取李崇韜私第金帛數十萬以益之,軍士皆不滿望,始怨恨,有離心矣。

白話郭崇韬初到汴州、洛阳时,接受了不少藩镇的馈赠,亲近的人中有人劝谏他。郭崇韬说:「我的职位兼及将相,俸禄赏赐数以巨万,哪里需要依赖外财!只是因为伪梁末年贿赂成风,如今河南的藩镇都是梁朝的旧臣,是主上的仇敌,如果我拒绝,他们的内心能没有恐惧吗!我只是替国家把财物存放在私室罢了。」等到将要祭祀南郊,郭崇韬首先献上劳军钱十万缗。此前,宦官劝皇帝把天下的财赋分为内府和外府,州县上供的财物进入外府,作为经费;藩镇贡献的进入内府,作为宴游以及赏赐左右之用。于是外府常常空竭无余,而内府堆积如山。等到有关部门筹办郊祀,缺乏劳军的钱,郭崇韬对皇帝说:「我已经倾尽家产来资助大礼,希望陛下也拿出内府的钱财赐给有关部门。」皇帝沉默很久,说:「我在晋阳自有储存积蓄,可以叫租庸用车运来相助。」于是从李崇韬私宅取出数十万金帛来补充,军士们都不满意,开始怨恨,产生了离异之心。

河中節度使李繼麟請榷安邑、解縣鹽,每季輸省課。己卯,以繼麟充制置兩池榷鹽使。

白話河中节度使李继麟请求对安邑、解县的盐实行专卖,每季度向朝廷缴纳课税。己卯日,任命李继麟为制置两池榷盐使。

辛己,進岐王爵為秦王,仍不名、不拜。

白話辛巳日,进封岐王的爵位为秦王,仍然不直呼其名、不必跪拜。

郭崇韜知李紹宏怏怏,乃置內句使,掌句三司財賦,以紹宏為之,冀弭其意,而紹宏終不悅,徒使州縣增移報之煩。崇韜位兼將相,復領節旄,以天下為己任,權侔人主,旦夕車馬填門。性剛急,遇事輒發,嬖倖僥求,多所摧仰,宦官疾之,朝夕短之於上。崇韜扼腕,欲制之不能。豆盧革、韋說嘗問之曰:「汾陽王本太原人徙華陰,公世家雁門,豈其枝派邪?」崇韜因曰:「遭亂,亡失譜諜,嘗聞先人言,上距汾陽世四耳。」革曰:「然則固從祖也。」崇韜由是以膏梁自處,多甄別流品,引拔浮華,鄙棄勳舊。有求官者,崇韜曰:「深知公功能,然門地寒素,不敢相用,恐為名流所嗤。」由是嬖倖疾之於內,勳舊怨之於外。崇韜屢請以樞密使讓李紹宏,上不許;又請分樞密院事歸內諸司以輕其權,而宦官謗之不已。崇韜鬱鬱不得志,與所親謀赴本鎮以避之,其人曰:「不可,蛟龍失水,螻蟻足以制之。」

白話郭崇韬知道李绍宏心中不快,便设置内勾使一职,掌管审核三司的财赋,让李绍宏担任,希望能平息他的不满。但李绍宏始终不高兴,只是白白让州县增加呈报的麻烦。郭崇韬身兼将相,又持节度旌节,以天下为己任,权势与君主相当,早晚车马塞满门庭。他性情刚烈急躁,遇事就发作,受宠幸的人想侥幸求取,大多被他压制挫败。宦官憎恨他,日夜在皇帝面前说他的坏话。郭崇韬扼腕叹息,想制服他们却不能。豆卢革、韦说曾问他:「汾阳王郭子仪本是太原人,后迁到华阴;公家世代居于雁门,难道是他的支脉吗?」郭崇韬于是说:「遭逢战乱,家谱丢失了。曾听先辈说,距离汾阳王只有四代。」豆卢革说:「那本来就是同族的祖辈了。」郭崇韬从此以高门贵胄自居,多分门第品评人物,提拔浮华之人,鄙视嫌弃有功的旧臣。有人求官,郭崇韬就说:「我很了解你的才能功绩,但门第寒微,不敢任用,恐怕被名流嗤笑。」因此受宠幸的人在朝内忌恨他,有功勋的旧臣在朝外怨恨他。郭崇韬屡次请求把枢密使让给李绍宏,皇帝不答应;又请求把枢密院的事务分归内诸司以减轻其权力,而宦官不停地诽谤他。郭崇韬郁郁不得志,和亲近的人谋划去自己的藩镇以避开是非。那人说:「不行。蛟龙失去水,蝼蚁就能制服它。」

先是,上欲以劉夫人為皇后,而有正妃韓夫人在,太后素惡劉夫人,崇韜亦屢諫,上以是不果。於是所親說崇韜曰:「公若請立劉夫人為皇后,上必喜。內有皇后之助,則伶宦輩不能為患矣。」崇韜從之,與宰相帥百官共奏劉夫人宜正位中宮。癸未,立魏國夫人劉氏為皇后。皇后生於寒微,既貴,專務蓄財,其在魏州,至於薪蘇果茹皆販鬻之。及為後,四方貢獻皆分為二,一上天子,一上中宮。以是寶貨山積,惟用寫佛經,施尼師而已。

白話在此之前,皇帝想立刘夫人为皇后,但有正妃韩夫人在,太后一向厌恶刘夫人,郭崇韬也多次劝谏,皇帝因此没有决定。这时有亲近的人劝郭崇韬说:「您如果请求立刘夫人为皇后,皇上必定高兴。内有皇后的帮助,那些伶人宦官之类就不能作患了。」郭崇韬听从了他的话,与宰相率领百官共同上奏,说刘夫人应当正位中宫。癸未日,立魏国夫人刘氏为皇后。皇后出身寒微,富贵之后,专门聚敛财产。她在魏州的时候,连柴草瓜果蔬菜都拿出来贩卖。等到做了皇后,四方进贡都分为两份,一份给天子,一份给中宫。因此珍宝堆积如山,只是用来抄写佛经、施舍尼姑罢了。

是時皇太后誥,皇后教,與制敕交行於籓鎮,奉之如一。

白話这时,皇太后的诰命、皇后的教令,与皇帝的制敕一起在各藩镇通行,藩镇都同等遵奉。

詔蔡州刺史朱勍浚索水,通漕運。

白話下诏命令蔡州刺史朱勍疏浚索水,使漕运畅通。

三月,己亥朔,蜀主宴近臣於怡神亭,酒酣,君臣及宮人皆脫冠露髻,喧嘩自恣。知制誥京兆李龜禎諫曰:「君臣沉湎,不憂國政,臣恐啟北敵之謀。」不聽。

白話三月己亥(初一),蜀主在怡神亭宴请亲近大臣,酒喝得酣畅时,君臣和宫女都脱去帽子露出发髻,喧哗放纵。知制诰、京兆人李龟祯劝谏说:「君臣沉溺酒色,不忧国政,我担心这会引发北方敌人的图谋。」蜀主不听。

乙巳,鎮州言契丹將犯塞,詔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北京左廂馬軍指揮使李從珂帥騎兵分道備之;天平節度使李嗣源屯邢州。紹斌本姓趙,名行實,幽州人也。

白話乙巳日,镇州报告契丹将要侵犯边塞。皇帝下诏命令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北京左厢马军指挥使李从珂率领骑兵分路防备;天平节度使李嗣源驻屯邢州。李绍斌本姓赵,名行实,幽州人。

丙午,加高季興兼尚書令,時封南平王。

白話丙午日,加授高季兴兼尚书令,当时他被封为南平王。

李存審自以身為諸將之首,不得預克汴之功,感憤,疾益甚,屢表求入覲,郭崇韜抑而不許。存審疾亟,表乞生睹龍顏,乃許之。初,帝嘗與右武衛上將軍李存賢手搏,存賢不盡其技,帝曰:「汝能勝我,我當授籓鎮。」存賢乃奉詔,僅僕帝而止。及許存審入覲,帝以存賢為盧龍行軍司馬,旬日除節度使,曰:「手搏之約,吾不食言矣。」

白話李存审自认为身为诸将之首,却没有参与攻克汴州的功劳,感愤之下,病情更加严重,屡次上表请求入朝觐见,郭崇韬却压住不让。李存审病危,上表乞求活着见到皇帝一面,皇帝这才答应。当初,皇帝曾与右武卫上将军李存贤摔跤,李存贤没有使出全部本领,皇帝说:「你要是能胜过我,我就授给你一个藩镇。」李存贤这才奉命,只把皇帝摔倒便住手。等到准许李存审入朝觐见时,皇帝任命李存贤为卢龙行军司马,十天后任命他为节度使,说:「摔跤的约定,我不食言。」

庚戌,幽州奏契丹寇新城。

白話庚戌日,幽州奏报契丹侵扰新城。

勳臣畏伶宦之讒,皆不自安,蕃漢內外馬步副總管李嗣源求解兵柄,帝不許。

白話功臣们畏惧伶人和宦官的谗言,都内心不安。蕃汉内外马步副总管李嗣源请求解除兵权,皇帝不答应。

自唐末喪亂,搢紳之家或以告赤鬻於族姻,遂亂昭穆,至有舅叔拜甥、侄者,選人偽濫者眾。郭崇韜欲革其弊,請令銓司精加考核。時南郊行事官千二百人,注官者才數十人,塗毀告身者十之九。選人或號哭道路,或餒死逆旅。唐室諸陵先為溫韜所發,庚申,以工部郎中李途為長安按視諸陵使。皇子繼岌代張全義判六軍諸衛事。

白話自从唐末丧乱以来,士大夫家族有人把任命文书卖给姻亲族人,从而扰乱了昭穆次序,甚至出现舅叔向甥侄叩拜的情况,选官中伪造假冒的很多。郭崇韬想革除这一弊病,请求命令吏部铨选机构精心考核。当时南郊祭天的行事官有一千二百人,真正授官的只有几十人,十分之九的告身被涂改毁掉。选官的人有的在路上号啕大哭,有的饿死在旅店中。唐室的各个陵墓先前被温韬盗掘,庚申日,任命工部郎中李途为长安按视诸陵使。皇子李继岌代替张全义判六军诸卫事。

夏,四月,己巳朔,群臣上尊號曰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白話夏季四月己巳(初一),群臣给皇帝上尊号为「昭文睿武至德光孝皇帝」。

帝遣客省使李嚴使於蜀,嚴盛稱帝威德,有混一天下之志。且言朱氏篡竊,諸侯曾無勤王之舉。王宗儔以其語侵蜀,請斬之,蜀主不從。宣徽北院使宋光葆上言:「晉王有憑陵我國家之志,宜選將練兵,屯戍邊鄙,積糗糧,治戰艦以待之。」蜀主乃以光葆為梓州觀察使,充武德節度留後。

白話皇帝派客省使李严出使蜀国。李严极力称颂皇帝的威望恩德,有统一天下的志向。还说朱氏篡位窃国,诸侯竟没有起兵勤王的举动。王宗俦认为这些话侵犯了蜀国,请求斩杀他,蜀主没有听从。宣徽北院使宋光葆进言:「晋王有欺压我们国家的意图,应当选拔将领、操练士兵,在边境驻屯戍守,积蓄干粮,修造战舰来防备他。」蜀主于是任命宋光葆为梓州观察使,充任武德节度留后。

乙亥,加楚王殷兼尚書令。

白話乙亥日,加授楚王马殷兼尚书令。

庚辰,賜前保義留後霍彥威姓名李紹真。

白話庚辰日,赐前保义留后霍彦威姓名为李绍真。

秦忠敬王李茂貞卒,遣奏以其子繼曮權知鳳翔軍府事。

白話秦忠敬王李茂贞去世,他临终派人上奏,请求让他的儿子李继曮暂时代理主持凤翔军府的事务。

初,安義牙將楊立有寵於李繼韜,繼韜誅,常邑邑思亂。會發安義兵三千戍涿州,立謂其眾曰:「前此潞兵未嘗戍邊,今朝廷驅我輩投之絕塞,蓋不欲置之潞州耳。與其暴骨沙場,不若據城自守,事成富貴,不成為群盜耳。」因聚噪攻子城東門,焚掠市肆;節度副使李繼珂、監軍張弘祚棄城走,立自稱留後,遣將士表求旌節。詔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招討使,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部署,帳前都指揮使張廷蘊為馬步都指揮使以討之。

白話当初,安义军牙将杨立受到李继韬的宠信。李继韬被处死后,杨立常常郁郁寡欢,图谋作乱。恰好朝廷征发安义军兵三千人戍守涿州,杨立对部众说:「从前潞州兵从来没有戍守过边塞,如今朝廷把我们赶去投往绝塞,大概是不想让我们留在潞州罢了。与其暴骨沙场,不如占据城池自守。事情成了就富贵,不成也不过是当群盗罢了。」于是聚众喧噪,攻打子城东门,焚烧抢掠街市店铺;节度副使李继珂、监军张弘祚弃城逃走,杨立自称留后,派将士上表请求颁给旌节。朝廷下诏任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招讨使,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部署,帐前都指挥使张廷蕴为马步都指挥使,前往讨伐。

孔謙貸民錢,使以賤估償絲,屢檄州縣督之。翰林學士承旨、權知汴州盧質上言:「梁趙巖為租庸使,舉貸誅斂,結怨於人。陛下革故鼎新,為人除害,而有司未改其所為,是趙巖復生也。今春霜害桑,繭絲甚薄,但輸正稅,猶懼流移,況益以稱貸,人何以堪!臣惟事天子,不事租庸,敕旨未頒,省牒頻下,願早降明命!」帝不報。

白話孔谦把官府的钱借贷给百姓,让他们按低价折算用丝偿还,屡次发文到州县催逼。翰林学士承旨、暂代汴州事务的卢质进言说:「梁朝的赵岩任租庸使时,借贷盘剥诛求,与百姓结怨。陛下革故鼎新,为人民除害,而主管部门并没有改变过去的做法,这是赵岩又复活了。今年春霜危害桑树,蚕茧产丝很少,光是缴纳正税,尚且害怕百姓流亡迁徙,何况又加上借贷盘剥,百姓怎么承受得了!我只侍奉天子,不侍奉租庸使。敕旨尚未颁布,而省牒频繁下发,希望陛下早日颁布明令!」皇帝没有答复。

漢主引兵侵閩,屯於汀、漳境上;閩人擊之,漢主敗走。

白話汉主(南汉刘岩)率兵侵犯闽国,驻屯在汀州、漳州边境;闽人出击,汉主败逃。

初,胡柳之役,伶人周匝為梁所得,帝每思之;入汴之日,匝謁見於馬前,帝甚喜。匝涕泣言曰:「臣所以得生全者,皆梁教坊使陳俊、內園栽接使儲德源之力也,願就陛下乞二州以報之。」帝許之。郭崇韜諫曰:「陛下所與共取天下者,皆英豪忠勇之士。今大功始就,封賞未及一人,而先以伶人為刺史,恐失天下心。」以是不行。逾年,伶人屢以為言,帝謂崇韜曰:「吾已許周匝矣,使吾慚見此三人。公言雖正,然當為我屈意行之。」五月,壬寅,以俊為景州刺史,德源為憲州刺史。時親軍有從帝百戰未得刺史者,莫不憤歎。

白話当初,在胡柳之战中,伶人周匝被梁军俘获,皇帝常常思念他。攻入汴州那天,周匝在皇帝马前拜见,皇帝非常高兴。周匝哭着说:「我能够保全性命,全靠梁朝教坊使陈俊、内园栽接使储德源的力量。我请求向陛下乞要两个州来报答他们。」皇帝答应了。郭崇韬劝谏说:「与陛下共同夺取天下的,都是英豪忠勇之士。如今大功刚刚告成,还没有赏封一个人,却先让伶人做刺史,恐怕会失去天下人心。」因此没有实行。过了一年多,伶人屡次提起这事,皇帝对郭崇韬说:「我已经答应周匝了,让我羞于面对这三个人。你的话虽然正确,但应当为我委屈心意去办。」五月壬寅日,任命陈俊为景州刺史,储德源为宪州刺史。当时亲军中有跟随皇帝身经百战而未得到刺史职位的人,没有不愤慨叹息的。

乙巳,右諫議大夫薛昭文上疏,以為:「諸道僭竊者尚多,征伐之謀,未可遽息。又,士卒久從征伐,賞給未豐,貧乏者多,宜以四方貢獻及南郊羨餘,更加頒賚。又,河南諸軍皆梁之精銳,恐僭竊之國潛以厚利誘之,宜加收撫。又,戶口流亡者,宜寬徭薄賦以安集之。又,土木不急之役,宜加裁省。又請擇隙地牧馬,勿使踐京畿民田。」皆不從。

白話乙巳日,右谏议大夫薛昭文上疏,认为:「各道僭越窃据的人还很多,征伐的谋划不能马上停止。此外,士兵长期随军征战,赏赐供给不丰厚,贫困的很多,应当用四方进贡和南郊祭祀的盈余,再加以颁赐。此外,河南各军都是梁朝的精锐,恐怕僭窃之国暗中用厚利引诱他们,应当加以安抚。此外,户口流亡的人,应当放宽徭役、减轻赋税来安定他们。此外,不急的土木工程应当裁减节省。又请求选择空地牧马,不要让马践踏京畿百姓的农田。」皇帝都没有听从。

戊申,蜀主遣李嚴還。初,帝因嚴入蜀,令以馬市宮中珍玩,而蜀法禁錦綺珍奇不得入中國,其粗惡者乃聽入中國,謂之「入草物」。嚴還,以聞,帝怒曰:「王衍寧免為入草之人乎!」嚴因言於帝曰:「衍童騃荒縱,不親政務,斥遠故老,暱比小人。其用事之臣王宗弼、宋光嗣等,諂諛專恣,黷貨無厭,賢愚易位,刑賞紊亂,君臣上下專以奢淫相尚。以臣觀之,大兵一臨,瓦解土崩,可翹足而待也。」帝深以為然。

白話戊申日,蜀主把李严遣返。当初,皇帝通过李严入蜀的机会,命令他用马匹换取宫中的珍宝玩物,而蜀国法令禁止锦绮珍奇之物流入中原,只有粗劣的才允许流入,称之为「入草物」。李严回来后把情况报告,皇帝发怒说:「王衍难道能免于成为入草之人吗!」李严趁势对皇帝说:「王衍幼稚痴呆,荒淫放纵,不亲自处理政务,斥逐疏远老臣,亲近宠幸小人。他掌权的大臣王宗弼、宋光嗣等人,谄媚逢迎,专横恣肆,贪财无厌,贤愚颠倒,刑赏紊乱,君臣上下专门以奢侈淫靡相攀比。依我看来,大军一到,就会土崩瓦解,可以翘足而待。」皇帝深以为然。

帝以潞州叛故,庚戌,詔天下州鎮無得修城浚隍,悉毀防城之具。

白話皇帝因为潞州叛乱的缘故,庚戌日下诏,天下州镇不得修筑城墙、疏浚壕沟,全部销毁守城的器具。

壬子,新宣武節度使兼中書令、蕃漢馬步總管李存審卒於幽州。存審出於寒微,常戒諸子曰:「爾父少提一劍去鄉里,四十年間,位極將相,其間出萬死獲一生者非一,破骨出鏃者凡百餘。」因授以所出鏃,命藏之,曰:「爾曹生於膏梁,當知爾父起家如此也。」

白話壬子日,新任宣武节度使兼中书令、蕃汉马步总管李存审在幽州去世。李存审出身寒微,常常告诫几个儿子说:「你们的父亲年轻时提着一把剑离开乡里,四十年间,官位达到将相的极致,其间死里逃生不止一次,破骨取箭镞共有一百多次。」于是把取出的箭镞交给他们,让他们收藏,说:「你们生于富贵之家,应当知道你们的父亲是这样起家的。」

幽州言契丹將入寇,甲寅,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充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將大軍渡河而北。契丹屯幽州東南城門之外,虜騎充斥,饋運多為所掠。

白話幽州报告契丹将要入侵。甲寅日,任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充任东北面行营招讨使,率领大军渡河向北。契丹驻扎在幽州东南城门外,敌骑到处都是,粮饷运输大多被他们掠夺。

壬戌,以李繼曮為鳳翔節度使。

白話壬戌日,任命李继曮为凤翔节度使。

乙丑,以權知歸義留後曹義金為節度使。時瓜、沙與吐蕃雜居,義金遣使間道入貢,故命之。

白話乙丑日,任命暂代归义留后曹义金为节度使。当时瓜州、沙州与吐蕃杂居,曹义金派使者从小路入朝进贡,所以任命他。

李嗣源大軍前鋒至潞州,日已暝;泊軍方定,張廷蘊帥麾下壯士百餘輩逾塹坎城而上,守者不能御,即斬關延諸軍入。比明,嗣源及李紹榮至,城已下矣,嗣源等不悅。丙寅,嗣源奏潞州平。六月,丙子,磔楊立及其黨於鎮國橋。潞州城池高深,帝命夷之。

白話李嗣源大军的前锋到达潞州时,天色已晚;军队刚刚扎营安顿,张廷蕴就率领部下百余名壮士越过壕沟、攀上城墙而上,守军不能抵御,于是斩开城门放各军进城。等到天亮,李嗣源和李绍荣到达时,城已经攻下了,李嗣源等人很不高兴。丙寅日,李嗣源奏报潞州平定。六月丙子日,在镇国桥将杨立及其党羽处以磔刑。潞州城池高大深固,皇帝下令铲平。

丙戌,以武寧節度使李紹榮為歸德節度使、同平章事,留宿衛,寵遇甚厚。帝或時與太后,皇后同至其家。帝有幸姬,色美,嘗生子矣,劉後妒之。會紹榮喪妻,一日,侍禁中,帝問紹榮:「汝復娶乎?為汝求婚。」後因指幸姬曰:「大家憐紹榮,何不以此賜之!」帝難言不可,微許之。後趣紹榮拜謝,比起,顧幸姬,已肩輿出宮矣。帝為之托疾不食者累日。

白話丙戌日,任命武宁节度使李绍荣为归德节度使、同平章事,留在宫中担任宿卫,恩宠待遇非常优厚。皇帝有时和太后、皇后一起到他家去。皇帝有一个宠爱的妃子,容貌美丽,曾经生了儿子,刘皇后忌妒她。恰好李绍荣丧妻。有一天,李绍荣在宫中侍奉,皇帝问李绍荣:「你还再娶吗?我为你求婚。」皇后趁机指着那位宠姬说:「皇上怜惜绍荣,何不把这个赐给他!」皇帝难以说不行,就含糊地答应了。皇后催促李绍荣跪拜谢恩,等大家站起身来,再看那宠姬,已经被人用肩舆抬出宫去了。皇帝为此假装生病,好几天不吃饭。

壬辰,以天平節度使李嗣源為宣武節度使,代李存審為蕃漢內外馬步總管。

白話壬辰日,任命天平节度使李嗣源为宣武节度使,代替李存审出任蕃汉内外马步总管。

秋,七月,壬寅,蜀以禮部書許寂為中書侍郎、同平章事。

白話秋季七月壬寅日,蜀国任命礼部尚书许寂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

孔謙復短王正言於郭崇韜,又厚賂伶宦,求租庸使,終不獲,意怏怏,癸卯,表求解職。帝怒,以為避事,將置於法,景進救之,得免。梁所決河連年為曹、濮患,甲辰,命右監門上將軍婁繼英督汴、滑兵塞之。未幾,復壞。

白話孔谦又在郭崇韬面前诋毁王正言,又重金贿赂伶人宦官,求做租庸使,始终没有如愿,心中怏怏不乐。癸卯日,上表请求辞职。皇帝发怒,认为他是逃避职事,要将他治罪,景进救了他,才得免。梁朝决开的黄河大堤连年为曹州、濮州造成灾害,甲辰日,命令右监门上将军娄继英督率汴州、滑州兵堵塞决口。不久,又被冲坏。

庚申,置威塞軍於新州。

白話庚申日,在新州设置威塞军。

契丹恃其強盛,遣使就帝求幽州以處盧文進。時東北諸夷皆役屬契丹,惟渤海未服;契丹主謀入寇,恐渤海掎其後,乃先舉兵擊渤海之遼東,遣其將禿餒及盧文進據營、平等州以擾燕地。

白話契丹仗着自己强盛,派使者向皇帝索求幽州来安置卢文进。当时东北各夷族都已臣属于契丹,只有渤海国没有降服;契丹主图谋入侵,担心渤海从背后牵制,于是先发兵攻打渤海的辽东,派他的将领秃馁和卢文进占据营州、平州等地,来骚扰燕地。

八月,戊辰,蜀主以右定遠軍使王宗鍔為招討馬步使,帥二十一軍屯洋州;乙亥,以長直馬軍使林思諤為昭武節度使,戍利州以備唐。

白話八月戊辰日,蜀主任命右定远军使王宗锷为招讨马步使,率二十一军驻屯洋州;乙亥日,任命长直马军使林思谔为昭武节度使,戍守利州以防备后唐。

租庸使王正言病風,恍惚不能治事,景進屢以為言。癸酉,以副使、衛尉卿孔謙為租庸使,右威衛大將軍孔循為副使。循即趙殷衡也,梁亡,復其姓名。謙自是得行其志,重斂急征以充帝欲,民不聊生。癸未,賜謙號豐財贍國功臣。

白話租庸使王正言患了风疾,精神恍惚,不能处理事务,景进屡次说起这事。癸酉日,任命副使、卫尉卿孔谦为租庸使,右威卫大将军孔循为副使。孔循就是赵殷衡,梁朝灭亡后,恢复了他的本名。孔谦从此得以随心所欲,横征暴敛来满足皇帝的欲望,民不聊生。癸未日,赐孔谦号为「丰财赡国功臣」。

帝復遣使者李彥稠入蜀,九月,己亥,至成都。

白話皇帝又派使者李彦稠入蜀,九月己亥日,到达成都。

癸卯,帝獵於近郊。時帝屢出遊獵,從騎傷民禾稼,洛陽令何澤付於叢薄,俟帝至,遮馬諫曰:「陛下賦斂既急,今稼穡將成,復蹂踐之,使吏何以為理,民何以為生!臣願先賜死。」帝慰而遣之。澤,廣州人也。

白話癸卯日,皇帝在近郊打猎。当时皇帝屡次出游打猎,随从的骑兵践踏伤害百姓的庄稼。洛阳令何泽藏身在草丛中,等皇帝到来,拦住马劝谏说:「陛下征收赋税已经很急迫,如今庄稼将要成熟,又加以蹂躏践踏,让官吏凭什么治理,百姓凭什么生存!臣请求先赐我一死。」皇帝安慰他一番,把他打发走了。何泽是广州人。

契丹攻渤海,無功而還。

白話契丹攻打渤海,没有收获就退兵了。

蜀前山南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儔以蜀主失德,與王宗弼謀廢立,宗弼猶豫未決。庚戌,宗儔憂憤而卒。宗弼謂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等曰:「宗儔教我殺爾曹,今日無患矣。」光嗣輩俯伏泣謝。宗弼子承班聞之,謂人曰:「吾家難乎免矣。」

白話蜀国前山南节度使兼中书令王宗俦因为蜀主德行有亏,与王宗弼谋划废立之事,王宗弼犹豫不决。庚戌日,王宗俦忧愤而死。王宗弼对枢密使宋光嗣、景润澄等人说:「宗俦教我杀掉你们,如今没有祸患了。」宋光嗣等人俯伏在地,流泪谢恩。王宗弼的儿子王承班听说后,对人说:「我家恐怕难以幸免了。」

乙卯,蜀主以前鎮江軍節度使張武為峽路應援招討使。

白話乙卯日,蜀主任命前镇江军节度使张武为峡路应援招讨使。

丁巳,幽州言契丹入寇。

白話丁巳日,幽州报告契丹入侵。

冬,十月,辛未,天平節度使李存霸、平盧節度使符習言:「屬州多稱直奉租庸使貼指揮公事,使司殊不知,有紊規程。」租庸使奏,近例皆直下。敕:「朝廷故事,制敕不下支郡,牧守不專奏陳。今兩道所奏,乃本朝舊規;租庸所陳,是偽廷近事。自今支郡自非進奉,皆須本道騰奏,租庸征催亦須牒觀察使。」雖有此敕,竟不行。

白話冬季十月辛未日,天平节度使李存霸、平卢节度使符习进言:「所属各州大多声称直接奉行租庸使的文书指挥公事,使司对此毫不知情,有乱规程。」租庸使上奏说,近来的惯例都是直接下发的。敕令说:「朝廷旧制,制敕不直接下达到支郡,牧守不能直接上奏陈述。如今两道所奏报的,是本朝旧规;租庸使所说的,是伪廷近来的做法。从今以后支郡除非进奉,都必须由本道上奏,租庸征收催缴也必须发文书给观察使。」虽然有这道敕令,最终没有实行。

易定言契丹入寇。

白話易定报告契丹入侵。

蜀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請擇諸軍驍勇者萬二千人,置駕下左、右龍武步騎四十軍,兵械給賜皆優異於它軍,以承休為龍武軍馬步都指揮使,以裨將安重霸副之,舊將無不憤恥。重霸,去州人,以狡佞賄賂事承休,故承休悅之。

白話蜀国宣徽北院使王承休请求挑选各军骁勇善战的一万二千人,设置皇上驾前的左、右龙武步骑四十军,兵器装备和赏赐都优于其他各军,任命王承休为龙武军马步都指挥使,让裨将安重霸做他的副手,老将们无不感到愤慨耻辱。安重霸是去州人,靠狡猾谄媚和行贿侍奉王承休,所以王承休喜欢他。

吳越王鏐復修本朝職貢,壬午,帝因梁官爵而命之。鏐厚貢獻,並賂權要,求金印、玉冊、賜詔不名、稱國王。有司言:「故事惟天子用玉冊,王公皆用竹冊;又,非四夷無封國王者。」帝皆曲從鏐意。

白話吴越王钱镠重新恢复向本朝进献贡赋。壬午日,皇帝按照梁朝授予的官爵重新任命他。钱镠进献了丰厚的贡品,并贿赂当权要人,请求赐给金印、玉册,下诏时不直呼其名,并称他为国王。有关部门说:「按旧例只有天子才用玉册,王公都用竹册;而且不是四夷之国不能封为国王。」皇帝都曲意顺从了钱镠的意思。

吳王如白沙觀樓船,更命白沙曰迎鑾鎮。徐溫自金陵來朝,先是,溫以親吏翟虔為閣門、宮城、武備等使,使察王起居,虔防制王甚急。至是,王對溫名雨為水,溫請其故。王曰:「翟虔父名,吾諱之熟矣。」因謂溫曰:「公之忠誠,我所知也,然翟虔無禮,宮中及宗室所須多不獲。」溫頓首謝罪,請斬之,王曰:「斬則太過,遠徙可也。」乃徙撫州。

白話吴王到白沙去观看楼船,把白沙改名为迎銮镇。徐温从金陵前来朝见。此前,徐温让亲信官吏翟虔担任阁门使、宫城使、武备使等职务,让他监视吴王的起居,翟虔防范控制吴王非常严密。到这时,吴王当着徐温的面把「雨」说成「水」,徐温问他原因。吴王说:「翟虔父亲的名字是雨,我避讳这个字已经很习惯了。」趁机对徐温说:「你的忠诚,我是知道的,但翟虔无礼,宫中及宗室所需要的东西大多得不到。」徐温叩头谢罪,请求杀掉翟虔,吴王说:「杀就太过分了,远远地流放他就可以了。」于是把翟虔流放到抚州。

十一月,蜀主遣其翰林學士歐陽彬來聘。彬,衡山人也。又遣李彥稠東還。

白話十一月,蜀主派他的翰林学士欧阳彬来聘问修好。欧阳彬是衡山人。蜀主又把李彦稠送还东归。

癸卯,帝帥親軍獵於伊闕,命從官拜梁太祖墓。涉歷山險,連日不止,或夜合圍;士卒墜崖谷死及折傷者甚眾。丙午,還宮。

白話癸卯日,皇帝率领亲军在伊阙打猎,命令随从官员拜祭梁太祖的陵墓。跋涉高山险地,连日不停,有时夜里合围野兽;士卒坠崖谷而死和摔伤折断的非常多。丙午日,回到宫中。

蜀以唐修好,罷威武城戍,召關宏業等二十四軍還成都。戊申,又罷武定、武興招討劉潛等三十七軍。

白話蜀国因为后唐前来修好,撤销了威武城的戍守,把关宏业等二十四军召回成都。戊申日,又撤销武定、武兴招讨使刘潜等三十七军。

丁巳,賜護國節度使李繼麟鐵券,以其子令德、令錫皆為節度使,諸子勝衣者即拜官,寵冠列籓。

白話丁巳日,赐给护国节度使李继麟铁券,让他的儿子李令德、李令锡都担任节度使,其余诸子只要大到能穿衣的就授官,恩宠在诸藩镇中首屈一指。

庚申,蔚州言契丹入寇。

白話庚申日,蔚州报告契丹入侵。

辛酉,蜀主罷天雄軍招討,命王承騫等二十九軍還成都。

白話辛酉日,蜀主撤销天雄军的招讨,命令王承骞等二十九军返回成都。

十二月,乙丑朔,蜀主以右僕射張格兼中書侍郎、同平章事。初,格之得罪,中書吏王魯柔乘危窘之;及再為相用事,杖殺之。許寂謂人曰:「張公才高而識淺,戮一魯柔,他人誰敢自保!此取禍之端也。」

白話十二月乙丑(初一),蜀主任命右仆射张格兼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当初,张格获罪时,中书省的小吏王鲁柔趁他危难之际欺辱他;等到张格再次出任宰相掌权,便把他杖杀。许寂对人说:「张公才能虽高但见识浅薄,杀了一个鲁柔,其他人谁还敢自保!这是招致祸患的开端啊。」

蜀主罷金州屯戍,命王承勳等七軍還成都。

白話蜀主撤销金州的驻屯戍守,命令王承勋等七军返回成都。

己巳,命宣武節度使李嗣源將宿衛兵三萬七千人赴汴州,遂如幽州御契丹。

白話己巳日,命令宣武节度使李嗣源率领宿卫兵三万七千人前往汴州,随后再去幽州抵御契丹。

庚午,帝及皇后如張全義第,全義大陳貢獻;酒酣,皇后奏稱:「妾幼失父母,見老者輒思之,請父事全義。」帝許之。全義惶恐固辭,再三強之,竟受皇后拜,復貢獻謝恩。明日,後命翰林學士趙鳳草書謝全義,鳳密奏:「自古無天下之母拜人臣為父者。」帝嘉其直,然卒行之。自是後與全義日遣使往來問遺不絕。

白話庚午日,皇帝和皇后到张全义家中去,张全义大摆进献的贡品;酒酣之际,皇后上奏说:「妾幼年失去父母,看到年长者就思念他们,请求把全义当作父亲来侍奉。」皇帝答应了。张全义惶恐不安,坚决推辞,皇后再三强迫,张全义竟然接受了皇后的拜礼,又进献财物谢恩。第二天,皇后命翰林学士赵凤起草书信感谢张全义,赵凤秘密上奏:「自古以来,没有天下的母亲向臣下拜作父亲的。」皇帝赞赏他的耿直,但最终还是这样做了。从此以后,皇后和张全义每天派使者往来问候馈赠不断。

初,唐僖、昭之世,宦官雖盛,未嘗有建節者。蜀安重霸勸王承休求秦州節度使,承休言於蜀主曰:「秦州多美婦人,請為陛下采擇以獻。」蜀主許之,庚午,以承休為天雄節度使,封魯國公;以龍武軍為承休牙兵。

白話当初,在唐僖宗、昭宗时代,宦官虽然势盛,但从来没有建节当节度使的。蜀国安重霸劝王承休请求当秦州节度使,王承休对蜀主说:「秦州有很多美女,请允许我为陛下挑选进献。」蜀主同意了。庚午日,任命王承休为天雄节度使,封鲁国公;把龙武军作为王承休的牙兵。

乙亥,蜀主以前武德節度使兼中書令徐延瓊為京城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延瓊以外戚代王宗弼居舊將之右,眾皆不平。壬午,北京言契丹寇嵐州。

白話乙亥日,蜀主任命前武德节度使兼中书令徐延琼为京城内外马步都指挥使。徐延琼以外戚的身份取代王宗弼,位居老将之上,众人都愤愤不平。壬午日,北京报告契丹进犯岚州。

辛卯,蜀主改明年元曰咸康。

白話辛卯日,蜀主把明年年号改为「咸康」。

盧龍節度使李存賢卒。

白話卢龙节度使李存贤去世。

是歲,蜀主徙普王宗仁為衛王。雅王宗輅為幽王,褒王宗紀為趙王,榮王宗智為韓王,興王宗澤為宋王,彭王宗鼎為魯王,忠王宗平為薛王,資王宗特為莒王;宗輅、宗智、宗平皆罷軍使。

白話这一年,蜀主把普王王宗仁改封为卫王,雅王王宗辂改封为幽王,褒王王宗纪改封为赵王,荣王王宗智改封为韩王,兴王王宗泽改封为宋王,彭王王宗鼎改封为鲁王,忠王王宗平改封为薛王,资王王宗特改封为莒王;王宗辂、王宗智、王宗平都被罢去军使职务。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中同光三年(乙酉,公元九二五年)

春,正月,甲午朔,蜀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甲午(初一),蜀国大赦天下。

丙申,敕有司改葬昭宗及少帝,竟以用度不足而止。

白話丙申日,敕令有关部门改葬唐昭宗和少帝(唐哀帝),最终因为经费不足而作罢。

契丹寇幽州。

白話契丹进犯幽州。

庚子,帝發洛陽;庚戌,至興唐。

白話庚子日,皇帝从洛阳出发;庚戌日,到达兴唐。

詔平盧節度使苻習治酸棗遙堤以御決河。

白話下诏命令平卢节度使苻习修筑酸枣的遥堤,来抵御黄河决口。

初,李嗣源北征,過興唐,東京庫有供御細鎧,嗣源牒副留守張憲取五百領,憲以軍興,不暇奏而給之;帝怒曰:「憲不奉詔,擅以吾鎧給嗣源,何意也!」罰憲俸一月,令自往軍中取之。帝以義武節度使王都將入朝,欲辟球場,憲曰:「此以行宮闕廷為球場,前年陛下即位於此。其壇不可毀,請辟球場於宮西。」數日,未成,帝命毀即位壇。憲謂郭崇韜曰:「此壇,主上所以禮上帝,始受命之地也,若之何毀之!」崇韜從容言於帝,帝立命兩虞候毀之。憲私於崇韜曰:「忘天背本,不祥莫大焉。」

白話当初,李嗣源北征时,路过兴唐,东京府库里有专供皇帝使用的精细铠甲,李嗣源发公文给副留守张宪,要取五百套。张宪因为军事行动,来不及上奏就给了他。皇帝发怒说:「张宪不奉诏命,擅自把我的铠甲给李嗣源,是什么意思!」罚了张宪一个月的俸禄,命令他亲自到军中去取回来。皇帝因为义武节度使王都即将入朝,想开辟一块球场。张宪说:「这是拿行宫的阙廷当球场,前年陛下就是在这里即位的。那个坛不可毁坏,请在宫西开辟球场。」过了几天,没有建成,皇帝下令毁掉即位坛。张宪对郭崇韬说:「这个坛,是主上用来祭礼上帝、最初接受天命的地方,怎么可以毁掉呢!」郭崇韬不慌不忙地把话告诉皇帝,皇帝立即命令两名虞候把它毁了。张宪私下对郭崇韬说:「忘记上天、背弃根本,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了。」

二月,甲戌,以橫海節度使李紹斌為盧龍節度使。

白話二月甲戌日,任命横海节度使李绍斌为卢龙节度使。

丙子,李嗣源奏敗契丹於涿州。

白話丙子日,李嗣源奏报在涿州击败契丹。

上以契丹為憂,與郭崇韜謀,以威名宿將零落殆盡,李紹斌位望素輕,欲徙李嗣源鎮真定,為紹斌聲援,崇韜深以為便。時崇韜領真定,上欲徙崇韜鎮汴州,崇韜辭曰:「臣內典樞機,外預大政,富貴極矣,何必更領籓方?且群臣或從陛下歲久,身經百戰,所得不過一州。臣無汗馬之勞,徒以侍從左右,時贊聖謨,致位至此,常不自安;今因委任勳賢,使臣得解旄節,乃大願也。且汴州關東衝要,地富人繁,臣既不至治所,徒令他人攝職,何異空城!非所以固國基也。」上曰:「深知卿忠盡,然卿為朕畫策,襲取汶陽,保固河津,既而自此路乘虛直趨大梁,成朕帝業,豈百戰之功可比乎!今朕貴為天子,豈可使卿曾無尺寸之地乎!」崇韜固辭不已,上乃許之。庚辰,徙李嗣源為成德節度使。漢主聞帝滅梁而懼,遣宮苑使何詞入貢,且覘中國強弱。甲申,詞至魏。及還,言帝驕淫無政,不足畏也。漢主大悅,自是不復通中國。帝性剛好勝,不欲權在臣下,入洛之後,信伶宦之讒,頗疏忌宿將。李嗣源家在太原,三月,丁酉,表衛州刺史李從珂為北京內牙馬步都指揮使以便其家,帝怒曰:「嗣源握兵權,居大鎮,軍政在吾,安得為其子奏請!」乃黜從珂為突騎指揮使,帥數百人戍石門鎮。嗣源憂恐,上章申理,久之方解。辛丑,嗣源乞至東京朝覲,不許。郭崇韜以嗣源功高位重,亦忌之,私謂人曰:「總管令公非久為人下者,皇家子弟皆不及也。」密勸帝召之宿衛,罷其兵權,又勸帝除之,帝皆不從。

白話皇帝为契丹而忧虑,与郭崇韬商议,认为威名赫赫的老将凋零殆尽,李绍斌地位声望一向轻微,想把李嗣源调去镇守真定,作为李绍斌的声援,郭崇韬认为这样做很有利。当时郭崇韬兼领真定,皇帝想调郭崇韬去镇守汴州,郭崇韬推辞说:「臣在内执掌枢机,在外参预大政,富贵已经到极点了,何必再兼领藩镇?况且群臣中有人跟随陛下多年,身经百战,所得的不过是一个州。臣没有汗马之劳,只是凭着侍从左右,时常赞襄圣上的谋略,才到了这个地位,常常内心不安;如今趁着委任功臣贤才的机会,让臣得以解除旌节,正是臣的大愿。况且汴州是关东的冲要之地,土地肥沃、人口繁盛,臣既然不能到任所,白白让别的人代理职事,与空城有什么两样!这不是巩固国家根基的办法。」皇帝说:「我深知你的忠心和竭诚。但卿为我出谋划策,袭取汶阳,保守河津,然后从这条路乘虚直趋大梁,成就了我的帝业,这难道是百战之功可以相比的吗!如今我贵为天子,怎么能让你连尺寸之地都没有呢!」郭崇韬坚决推辞不停,皇帝这才答应。庚辰日,调李嗣源为成德节度使。汉主听说皇帝灭掉了梁朝,非常害怕,派宫苑使何词入朝进贡,并侦察中原的强弱。甲申日,何词到达魏州。等到返回后,他说皇帝骄奢淫逸、不理朝政,不值得畏惧。汉主大为高兴,从此不再与中原交往。皇帝性情刚愎好胜,不愿意大权落在臣下手中,进入洛阳以后,听信伶人宦官的谗言,对宿将颇为疏远猜忌。李嗣源的家在太原,三月丁酉日,他上表请求任命卫州刺史李从珂为北京内牙马步都指挥使,以方便照顾他的家。皇帝发怒说:「李嗣源握有兵权,占据大镇,军政大权在我手里,怎么能替他的儿子奏请官职!」于是把李从珂贬为突骑指挥使,率领数百人戍守石门镇。李嗣源忧虑恐惧,上章申诉说明,过了很久才得以化解。辛丑日,李嗣源请求到东京朝见,皇帝不答应。郭崇韬因为李嗣源功劳高、地位重,也忌惮他,私下对人说:「总管令公不是长久甘居人下的人,皇家的子弟都比不上他。」暗中劝皇帝召他入宫宿卫,解除他的兵权,又劝皇帝除掉他,皇帝都没有听从。

己酉,帝發興唐,自德勝濟河,歷楊村、戚城,觀昔時戰處,指示群臣以為樂。

白話己酉日,皇帝从兴唐出发,从德胜渡过黄河,经过杨村、戚城,观看当年作战的地方,指给群臣看作为娱乐。

洛陽宮殿宏邃,宦者欲上增廣嬪御,詐言宮中夜見鬼物。上欲使符咒者攘之,宦者曰:「臣昔逮事咸通、乾符天子,當是時,六宮貴賤不減萬人。今掖庭太半空虛,故鬼物游之耳。」上乃命宦者王允平、伶人景進采擇民間女子,遠至太原、幽、鎮,以充後庭,不啻三千人,不問所從來。上還自興唐,載以牛車,纍纍盈路。張憲奏:「諸營婦女亡逸者千餘人,慮扈從諸軍挾匿以行。」其實皆入宮矣。

白話洛阳的宫殿宏大深邃,宦官想让皇帝增加嫔妃,便谎称宫中夜里出现鬼物。皇帝想让画符念咒的人来驱除,宦官说:「臣从前侍奉过咸通、乾符年间的天子,那时六宫的贵贱之人数以万计。如今掖庭大半空虚,所以鬼物在其中游荡。」皇帝于是命令宦官王允平、伶人景进在民间采选女子,远至太原、幽州、镇州,来充实后宫,不止三千人,不问她们的来历。皇帝从兴唐返回时,用牛车装载她们,络绎不绝,塞满了道路。张宪上奏说:「各营逃亡的妇女有一千多人,担心是从驾的各军挟带藏匿而去的。」其实她们都进了皇宫。

庚辰,帝至洛陽;辛酉,詔復以洛陽為東都,興唐府為鄴都。

白話庚辰日,皇帝到达洛阳;辛酉日,下诏再次以洛阳为东都,兴唐府为邺都。

夏,四月,癸亥朔,日有食之。

白話夏季四月癸亥(初一),发生日食。

初,五台僧誠惠以妖妄惑人,自言能降伏天龍,命風召雨;帝尊信之,親帥后妃及皇弟、皇子拜之,誠惠安坐不起,群臣莫敢不拜,獨郭崇韜不拜。時大旱,帝自鄴都迎誠惠至洛陽,使祈雨,士民朝夕瞻仰,數旬不雨。或謂誠惠:「官以師祈雨無驗,將焚之。」誠惠逃去,慚懼而卒。

白話当初,五台山僧人诚惠用妖术蛊惑人,自称能降伏天龙,呼风唤雨;皇帝尊崇信任他,亲自带领后妃及皇弟、皇子向他跪拜,诚惠安然坐着不起来,群臣没有敢不拜的,只有郭崇韬不拜。当时大旱,皇帝从邺都把诚惠迎到洛阳,让他祈雨,士民从早到晚瞻仰,几十天也没有下雨。有人对诚惠说:「官家因为你祈雨没有应验,将要烧死你。」诚惠逃走,又羞又怕而死。

庚寅,中書侍郎、同平章事趙光胤卒。

白話庚寅日,中书侍郎、同平章事赵光胤去世。

太后自與太妃別,常忽忽不樂,雖娛玩盈前,未嘗解顏;太妃既別太后,亦邑邑成疾。太后遣中使醫藥相繼於道,聞疾稍加,輒不食,又謂帝曰:「吾與太妃恩如兄弟,欲自往省之。」帝以天暑道遠,苦諫,久之乃止,但遣皇弟存渥等往迎侍。五月,丁酉,北都奏太妃薨。太后悲哀不食者累日,帝寬譬不離左右。太后自是得疾,又欲自往會太妃葬,帝力諫而止。

白話太后自从与太妃分别后,常常精神恍惚、闷闷不乐,即使眼前摆满娱乐赏玩之物,也从没舒展过眉头;太妃与太后分别后,也郁郁成疾。太后派中使带着医药接连不断地上路,听说太妃病情稍有加重,就吃不下饭,又对皇帝说:「我和太妃情同兄弟,想亲自去看望她。」皇帝因为天气暑热、路途遥远,苦苦劝谏,过了很久太后才作罢,只派皇弟李存渥等前去迎接侍奉。五月丁酉日,北都奏报太妃去世。太后悲哀得一连几天不吃饭,皇帝安慰劝解,不离左右。太后从此得病,又想亲自去参加太妃的葬礼,皇帝极力劝阻才作罢。

閩王審知寢疾,命其子節度副使延翰權知軍府事。

白話闽王王审知卧病,命令他的儿子、节度副使王延翰暂时代理主持军府事务。

自春夏大旱,六月,壬申,始雨。

白話从春到夏大旱,六月壬申日,才下雨。

帝苦溽暑,於禁中擇高涼之所,皆不稱旨。宦者因言:「臣見長安全盛時,大明、興慶宮樓觀以百數。今日宅家曾無避暑之所,宮殿之盛曾不及當時公卿第捨耳。」帝乃命宮苑使王允平別建一樓以清暑。宦者曰:「郭崇韜常不伸眉,為孔謙論用度不足,恐陛下雖欲營繕,終不可得。」帝曰:「吾自用內府錢,無關經費。」然猶慮崇韜諫,遣中使語之曰:「今歲盛暑異常,朕昔在河上,與梁人相拒,行營卑濕,被甲乘馬,親當矢石,猶無此暑。今居深宮之中而暑不可度,奈何?」對曰:「陛下昔在河上,勍敵未滅,深念仇恥,雖有盛暑,不介聖懷。今外患已除,海內賓服,故雖珍台閒館猶覺郁蒸也。陛下倘不忘艱難之時,則暑氣自消矣。」帝默然。宦者曰:「崇韜之第,無異皇居,宜其不知至尊之熱也。」帝卒命允平營樓,日役萬人,所費巨萬。崇韜諫曰:「今兩河水旱,軍食不充,願且息役,以俟豐年。」帝不聽。

白話皇帝苦于盛夏闷热,在宫中选择高爽凉快的地方,都不合心意。宦官趁机说:「臣见过长安全盛的时候,大明宫、兴庆宫的楼台殿阁数以百计。如今皇上竟连个避暑的地方都没有,宫殿的壮盛还赶不上当年公卿的宅第。」皇帝于是命令宫苑使王允平另外修建一座楼来避暑。宦官说:「郭崇韬常常皱着眉头,和孔谦争论用度不足,恐怕陛下即使想营建,最终还是办不到。」皇帝说:「我自己用内府的钱,与经费无关。」但皇帝还是担心郭崇韬劝谏,派中使告诉他说:「今年盛夏酷热异常,朕从前在黄河上,与梁人对峙,行营低洼潮湿,披甲骑马,亲自冒着箭石,还没有这么热。如今住在深宫之中反而热得没法过,怎么办呢?」郭崇韬回答说:「陛下从前在黄河上,强敌还没有消灭,一心想着仇恨耻辱,虽然有盛暑,也不放在心上。如今外患已经消除,海内归服,所以即使珍宝台榭、清闲馆阁仍觉得郁热蒸人。陛下倘若不忘艰难的时候,暑气自然就消散了。」皇帝默然不语。宦官说:「郭崇韬的宅第和皇宫没有什么两样,怪不得他不知道皇上的炎热。」皇帝最终还是命令王允平营建高楼,每天役使万人,耗费巨万。郭崇韬劝谏说:「如今两河地区水旱灾害,军粮不足,希望暂且停止这项工程,等丰收之年再说。」皇帝不听。

帝將伐蜀,辛卯,詔天下括市戰馬。

白話皇帝将要讨伐蜀国,辛卯日,下诏在天下搜购战马。

吳鎮海節度判官、楚州團練使陳彥謙有疾,徐知誥恐其遺言及繼嗣事,遺之醫藥金帛,相屬於道。彥謙臨終,密留中遺徐溫,請以所生子為嗣。

白話吴国的镇海节度判官、楚州团练使陈彦谦有病,徐知诰怕他临终遗言涉及继承人的事,便不断派人送去医药和金帛,络绎不绝于道。陈彦谦临终时,秘密留下一封给徐温的遗书,请求让他的亲生儿子作为继承人。

太后疾甚。秋,七月,甲午,成德節度使李嗣源以邊事稍弭,表求入朝省太后,帝不許。壬寅,太后殂。帝毀過甚,五日方食。

白話太后的病情危重。秋季七月甲午日,成德节度使李嗣源因为边事稍有平息,上表请求入朝探望太后,皇帝不答应。壬寅日,太后去世。皇帝悲伤过度,五天之后才进食。

八月,癸未,杖殺河南令羅貫。初,貫為禮部員外郎,性強直,為郭崇韜所知,用為河南令。為政不避權豪,伶宦請托,書積几案,一不報,皆以示崇韜,崇韜奏之,由是伶宦切齒。河南尹張全義亦以貫高伉,惡之,遣婢訴於皇后,後與伶宦共毀之,帝含怒未發。會帝自往壽安視坤陵役者,道路泥濘,橋多壞。帝問主者為誰,宦官對屬河南。帝怒,下貫獄;獄吏榜掠,體無完膚,明日,傳詔殺之。崇韜諫曰:「貫坐橋道不修,法不至死。」帝怒曰:「太后靈駕將發,天子朝夕往來,橋道不修,卿言無罪,是黨也!」崇韜曰:「陛下以萬乘之尊,怒一縣令,使天下謂陛下用法不平,臣之罪也。」帝曰:「既公所愛,任公裁之。」拂衣起入宮,崇韜隨之,論奏不已;帝自闔殿門,崇韜不得入。貫竟死,暴屍府門,遠近冤之。

白話八月癸未日,河南令罗贯被杖杀。当初,罗贯任礼部员外郎,性格刚强正直,受到郭崇韬的赏识,任用他为河南县令。他为政不回避权贵豪强,伶人宦官请托求情的书信在桌案上堆成堆,他一封也不回复,都拿给郭崇韬看,郭崇韬奏报上去,因此伶人宦官恨得咬牙切齿。河南尹张全义也因为罗贯清高倔强而厌恶他,派女仆到皇后那里去诉说他,皇后与伶人宦官一起诋毁罗贯,皇帝心怀怒气而尚未发作。恰逢皇帝亲自到寿安去视察坤陵的工役,道路泥泞,桥梁多有损坏。皇帝问主管的人是谁,宦官回答说属于河南县。皇帝发怒,把罗贯关进监狱;狱吏严刑拷打,打得体无完肤,第二天,传诏杀了他。郭崇韬劝谏说:「罗贯的罪只是桥道没有修好,按照法律还不至于处死。」皇帝发怒说:「太后的灵驾就要出发,天子早晚往来,桥道不修,你说他无罪,这是结党!」郭崇韬说:「陛下以万乘之尊,恼怒一个县令,让天下人说陛下用法不公,这是臣的罪过。」皇帝说:「既然是公所喜爱的,任凭公来处理。」拂衣起身进入宫中,郭崇韬跟随着,不停地论说上奏;皇帝自己关上了殿门,郭崇韬进不去。罗贯最终还是被杀,尸体暴露在县府门前,远近的人都认为他冤枉。

丁亥,遣吏部侍郎李德休等賜吳越國王玉冊、金印,紅袍御衣。

白話丁亥日,派吏部侍郎李德休等人赐给吴越国王玉册、金印和红袍御衣。

九月,蜀主與太后、太妃游青城山,歷丈人觀、上清宮,遂至彭州陽平化、漢州三學山而還。

白話九月,蜀主与太后、太妃游览青城山,经过丈人观、上清宫,又到彭州阳平化、汉州三学山,然后返回。

乙未,立皇子繼岌為魏王。

白話乙未日,立皇子李继岌为魏王。

丁酉,帝與宰相議伐蜀,威勝節度使李紹欽素諂事宣徽使李紹宏,紹宏薦「紹欽有蓋世奇才,雖孫、吳不如,可以大任。」郭崇韜曰:「段凝亡國之將,奸諂絕倫,不可信也。」眾舉李嗣源,崇韜曰:「契丹方熾,總管不可離河朔。魏王地當儲副,未立殊功,請依故事,以為伐蜀都統,成其威名。」帝曰:「兒幼,豈能獨往,當求其副。」既而曰:「無以易卿。」庚子,以魏王繼岌充西川四面行營都統,崇韜充東北面行營都招討制置等使,軍事悉以委之。又以荊南節度使高季興充東南面行營都招討使,鳳翔節度使李繼曮充都供軍轉運應接等使,同州節度使李令德充行營副招討使,陝州節度使李紹琛充蕃漢馬步軍都排陳斬斫使兼馬步軍都指揮使,西京留守張筠充西川管內安撫應接使,華州節度使毛璋充左廂馬步都虞候,邠州節度使董璋充右廂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嚴充西川管內招撫使,將兵六萬伐蜀,仍詔季興自取夔、忠、萬三州為巡屬。都統置中軍,以供奉官李從襲充中軍馬步都指揮監押,高品李廷安、呂知柔充魏王府通謁。辛丑,以工部尚書任圜、翰林學士李愚並參預都統軍機。

白話丁酉日,皇帝与宰相商议讨伐蜀国。威胜节度使李绍钦一向谄媚宣徽使李绍宏,李绍宏推荐说:「李绍钦有盖世奇才,即使孙武、吴起也比不上他,可以委以大任。」郭崇韬说:「段凝是亡国之将,奸诈谄媚无人可比,不可信任。」众人推举李嗣源,郭崇韬说:「契丹正当强盛,总管不能离开河朔。魏王位居储副,还没有立下特殊功劳,请依照旧例,让他担任伐蜀的都统,以成就他的威名。」皇帝说:「儿子年幼,怎么能独自前往?应当给他找个副手。」接着又说:「没有谁能代替你。」庚子日,任命魏王李继岌充任西川四面行营都统,郭崇韬充任东北面行营都招讨制置等使,军事全部委托给他。又任命荆南节度使高季兴充任东南面行营都招讨使,凤翔节度使李继曮充任都供军转运应接等使,同州节度使李令德充任行营副招讨使,陕州节度使李绍琛充任蕃汉马步军都排陈斩斫使兼马步军都指挥使,西京留守张筠充任西川管内安抚应接使,华州节度使毛璋充任左厢马步都虞候,邠州节度使董璋充任右厢马步都虞候,客省使李严充任西川管内招抚使,率兵六万讨伐蜀国。并下诏让高季兴自行攻取夔州、忠州、万州三州作为他的巡属。都统设置中军,任命供奉官李从袭充任中军马步都指挥监押,高品李廷安、吕知柔充任魏王府通谒。辛丑日,任命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一同参预都统的军机大事。

自六月甲午雨,罕見日星,江河百川皆溢,凡七十五日乃霽。

白話自从六月甲午日起下雨,很少见到太阳和星辰,江河百川都泛滥了,共七十五天才放晴。

郭崇韜以北都留守孟知祥有薦引舊恩,將行,言於上曰:「孟知祥信厚有謀,若得西川而求帥,無逾此人者。」又薦鄴都副留守張憲謹重有識,可為相,戊申,大軍西行。

白話郭崇韬因为北都留守孟知祥过去有举荐引用的旧恩,临出发前,对皇帝说:「孟知祥诚信忠厚而有谋略,如果得到西川要选统帅,没有超过这个人的。」又推荐邺都副留守张宪,说他谨慎稳重而有见识,可以做宰相。戊申日,大军向西进发。

蜀安重霸勸王承休請蜀主東遊秦州。承休到官,即毀府署,作行宮,大興力役,強取民間女子教歌舞,圖形遺韓昭,使言於蜀主;又獻花木圖,盛稱秦州山川土風之美。蜀主將如秦州,群臣諫者甚眾,皆不聽;王宗弼上表諫,蜀主投其表於地;太后涕泣不食,止之,亦不能得。前秦州節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幾二千言,其略曰:「先帝艱難創業,欲傳之萬世。陛下少長富貴,荒色惑酒。秦州人雜羌、胡,地多瘴癘,萬眾困於奔馳,郡縣罷於供億。鳳翔久為仇讎,必生釁隙;唐國方通歡好,恐懷疑貳。先皇未嘗無故盤遊,陛下率意頻離宮闕。秦皇東狩,鑾駕不還;煬帝南巡,龍舟不返。蜀都強盛,雄視鄰邦,邊亭無烽火之虞,境內有腹心之疾,百姓失業,盜賊公行。昔李勢屈於桓溫,劉禪降於鄧艾,山河險固,不足憑恃。」韓昭謂禹卿曰:「吾收汝表,俟主上西歸,當使獄吏字字問汝!」王承休妻嚴氏美,蜀主私焉,故銳意欲行。

白話蜀国安重霸劝王承休请求蜀主东游秦州。王承休到任后,立即拆毁府署,建造行宫,大兴劳役,强抢民间女子教她们歌舞,画了图送给韩昭,让他去对蜀主说;又献上花木图,极力称赞秦州山川风光、风土人情的美丽。蜀主将要去秦州,群臣劝谏的人非常多,他都不听;王宗弼上表劝谏,蜀主把他的表章扔到地上;太后哭着不吃饭来阻止,也不能拦住。前秦州节度判官蒲禹卿上表将近两千字,大略说:「先帝艰难创业,想要传之万世。陛下自幼生长在富贵之中,沉迷女色、迷惑于酒。秦州人民杂居着羌人、胡人,土地多有瘴气疫病,万众困于奔波,郡县疲于供给。凤翔与我们为仇已久,必定会生出事端;唐国刚刚通好,恐怕会起疑心。先皇从不无故游乐,陛下却随心所欲频繁离开宫阙。秦始皇东巡,銮驾没有回来;隋炀帝南巡,龙舟没有返回。蜀都强盛,雄视邻邦,边亭没有烽火的忧患,境内却有腹心之疾,百姓失业,盗贼公开横行。从前李势屈服于桓温,刘禅投降于邓艾,山河险固,不足凭恃。」韩昭对蒲禹卿说:「我收下你的表章,等主上西归之后,定要让狱吏一个字一个字地审问你!」王承休的妻子严氏很美,蜀主和她私通,所以下定决心要去。

冬,十月,排陳斬斫使李紹琛與李嚴將驍騎三千、步兵萬人為前鋒,招討判官陳乂至寶雞,稱疾乞留。李愚厲聲曰:「陳乂見利則進,懼難則止。今大軍涉險,人心易搖,宜斬以徇!」由是軍中無敢顧望者。乂,薊州人也。

白話冬季十月,排陈斩斫使李绍琛和李严率领三千骁骑、一万步兵作为前锋。招讨判官陈乂到达宝鸡后,称病请求留下。李愚厉声说:「陈乂见利就前进,遇难就止步。如今大军涉险,人心容易动摇,应当斩首示众!」从此军中再没有敢观望迟疑的人。陈乂是蓟州人。

癸亥,蜀主引兵數萬發成都,甲子,至漢州。武興節度使王承捷告唐兵西上,蜀主以為群臣同謀沮己,猶不信,大言曰:「吾方欲耀武。」遂東行。在道與群臣賦詩,殊不為意。

白話癸亥日,蜀主率兵数万从成都出发,甲子日到达汉州。武兴节度使王承捷报告后唐军队向西进发,蜀主认为是群臣合谋阻止自己,仍然不信,还大言不惭地说:「我正要炫耀一下武力。」于是继续东行。在路上与群臣赋诗,毫不在意。

丁丑,李紹琛攻蜀威武城,蜀指揮使唐景思將兵出降;城使周彥禋等知不能守,亦降。景思,秦州人也。得城中糧二十萬斛。紹琛縱其敗兵萬餘人逸去,因倍道趣鳳州,李嚴飛書以諭王承捷。李繼曮竭鳳翔蓄積以饋軍,不能充,人情憂恐。郭崇韜入散關,指其山曰:「吾輩進無成功,不復得還此矣。當盡力一決。今饋運將竭,宜先取鳳州,因其糧。」諸將皆言蜀地險固,未可長驅,宜按兵觀釁。崇韜以問李愚,愚曰:「蜀人苦其主荒淫,莫為之用。宜乘其人情崩離,風驅霆擊,彼皆破膽,雖有險阻,誰與守之!兵勢不可緩也。」是日李紹琛告秉,崇韜喜,謂李愚曰:「公料敵如此,吾復何憂!」乃倍道而進。戊寅,王承捷以鳳、興、文、扶四州印節迎降,得兵八千,糧四十萬斛。崇韜曰:「平蜀必矣!」即以都統牒命承捷攝武興節度使。己卯,蜀主至利州,威武敗卒奔還,始信唐兵之來。王宗弼、宋光嗣言於蜀主曰:「東川、山南兵力尚完,陛下但以大軍扼利州,唐人安敢懸兵深入!」從之。庚辰,以隨駕清道指揮使王宗勳、王宗儼、兼侍中王宗昱為三招討,將兵三萬逆戰。從駕兵自綿、漢至深渡,千里相屬,皆怨憤,曰:「龍武軍糧賜倍於它軍,它軍安能禦敵!」李紹琛等過長舉,興州都指揮使程奉璉將所部兵五百來降,且請先治橋棧以俟唐軍,由是軍行無險阻之虞。辛巳,興州刺史王承鑒棄城走,紹琛等克興州,郭崇韜以唐景思攝興州刺史。乙酉,成州刺史王承樸棄城走。李紹琛等與蜀三招討戰於三泉,蜀兵大敗,斬首五千級,餘眾潰走。又得糧十五萬斛於三泉,由是軍食優足。

白話丁丑日,李绍琛攻打蜀国的威武城,蜀国指挥使唐景思率兵出降;城使周彦禋等人知道守不住,也投降了。唐景思是秦州人。在城中得到粮食二十万斛。李绍琛放掉那一万多败兵让他们逃散,乘势日夜兼程直奔凤州,李严飞书晓谕王承捷。李继曮竭尽凤翔的积蓄来供应军队,仍不能充足,人心忧虑恐惧。郭崇韬进入散关,指着山说:「我们如果进兵不能成功,就不能再回到这里了。应当拼尽全力一决胜负。如今粮饷运输即将枯竭,应当先攻取凤州,利用那里的粮食。」诸将都说蜀地险固,不可长驱直入,应当按兵不动观察形势。郭崇韬拿这件事问李愚,李愚说:「蜀人苦于他们的君主荒淫,没有人肯为他出力。应当乘他们人心崩溃离散之机,风驰电掣地打击,他们都会吓破胆,即使有险阻,谁来守呢!兵势不能迟缓。」这一天李绍琛报告了捷报,郭崇韬很高兴,对李愚说:「公料敌如此精准,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于是兼程前进。戊寅日,王承捷带着凤、兴、文、扶四州的印信旌节迎降,得到士兵八千人、粮食四十万斛。郭崇韬说:「平定蜀国是必然的了!」随即用都统的公文命令王承捷代理武兴节度使。己卯日,蜀主到达利州,威武城的败兵逃回,这才相信唐兵真的来了。王宗弼、宋光嗣对蜀主说:「东川、山南的兵力还完整,陛下只要用大军扼守利州,唐人怎敢孤军深入!」蜀主听从了。庚辰日,任命随驾清道指挥使王宗勋、王宗俨和兼侍中王宗昱为三路招讨使,率兵三万迎战。跟随御驾的军队从绵州、汉州到深渡,绵延千里相接,都怨恨愤怒,说:「龙武军的粮饷赏赐是其他军队的两倍,其他军队怎么能抵御敌人!」李绍琛等经过长举,兴州都指挥使程奉琏率领所部五百人来投降,并请求先修好桥梁栈道来等候唐军,从此行军不再有险阻的顾虑。辛巳日,兴州刺史王承鉴弃城逃走,李绍琛等攻克兴州,郭崇韬让唐景思代理兴州刺史。乙酉日,成州刺史王承朴弃城逃走。李绍琛等与蜀国三路招讨使在三泉交战,蜀兵大败,被斩首五千级,余众溃散逃走。又在三泉得到粮食十五万斛,从此军粮充足。

戊子,葬貞簡太后於坤陵。

白話戊子日,把贞简太后安葬在坤陵。

蜀主聞王宗勳等敗,自利州倍道西走,斷桔柏津浮梁;使中書令、判六軍諸衛事王宗弼將大軍守利州,且令斬王宗勳等三招討。李紹琛晝夜兼行趣利州。蜀武德留後宋光葆遺郭崇韜書,「請唐兵不入境,當舉巡屬內附;苟不如約,則背城決戰以報本朝。」崇韜復書撫納之。己丑,魏王繼岌至興州,光葆以梓、綿、劍、龍、普五州,武定節度使王承肇以洋、蓬、壁三州,山南節度使兼侍中王宗威以梁、開、通、渠、麟五州,階州刺史王承岳以階州,皆降。承肇,宗侃之子也。自餘城鎮皆望風款附。

白話蜀主听说王宗勋等战败,从利州兼程向西逃走,砍断桔柏津的浮桥;派中书令、判六军诸卫事王宗弼率大军守利州,并命令他杀掉王宗勋等三路招讨使。李绍琛昼夜兼程直奔利州。蜀国武德留后宋光葆给郭崇韬写信,信中说:「如果唐兵不进入我的辖境,我就献上巡属归附;如果不如约,就背城决战以报答本朝。」郭崇韬回信安抚接纳了他。己丑日,魏王李继岌到达兴州,宋光葆献出梓、绵、剑、龙、普五州,武定节度使王承肇献出洋、蓬、壁三州,山南节度使兼侍中王宗威献出梁、开、通、渠、麟五州,阶州刺史王承岳献出阶州,都投降了。王承肇是王宗侃的儿子。其余城镇都望风归附。

天雄節度使王承休與副使安重霸謀掩擊唐軍,重霸曰:「擊之不勝,則大事去矣。蜀中精兵十萬,天下險固,唐兵雖勇,安能直度劍門邪!然公受國恩,聞難不可不赴,願與公俱西。」承休素親信之,以為然。重霸請賂羌人買文、扶州路以歸;承休從之,使重霸將龍武軍及所募兵萬二千人以從。將行,州人餞於城外。承休上道,重霸拜於馬前曰:「國家竭力以得秦、隴,若從開府還朝,誰當守之!開府行矣,重霸請為公留守。」承休業已上道,無如之何,遂與招討副使王宗汭自文、扶而南。其地皆不毛,羌人抄之,且戰且行,士卒凍餒,比至茂州,餘眾二千而已。重霸遂以秦、隴來降。

白話天雄节度使王承休和副使安重霸谋划突袭唐军,安重霸说:「如果袭击不能取胜,那就大势已去了。蜀中有精兵十万,天下地势险固,唐兵虽然勇猛,怎能直接越过剑门呢!但公受国家恩遇,听说有难不能不去,我愿意与公一同西行。」王承休一向亲近信任他,认为说得对。安重霸请求贿赂羌人,买通经文州、扶州的路回去;王承休听从了他,让安重霸率领龙武军和所招募的一万二千兵随行。将要出发时,州人在城外饯行。王承休上路后,安重霸在马前叩拜说:「国家竭尽全力才得到秦州、陇州,如果随开府回朝,谁来镇守!开府走吧,我请求为公留守。」王承休已经上了路,无可奈何,于是与招讨副使王宗汭从文州、扶州向南。那地方全是寸草不生之地,羌人抄掠他们,且战且行,士卒受冻挨饿,等到了茂州,剩下的兵众只有二千人而已。安重霸于是带着秦州、陇州来降。

高季興常欲取三峽,畏蜀峽路招討使張武威名,不敢進。至是,乘唐兵勢,使其子行軍司馬從誨權軍府事,自將水軍上峽取施州。張武以鐵鎖斷江路,季興遣勇士乘舟斫之。會風大起,舟絓於鎖,不能進退,矢石交下,壞其戰艦,季興輕舟遁去。既而聞北路陷敗,以夔、忠、萬三州遣使詣魏王降。郭崇韜遺王宗弼等書,為陳利害;李紹琛未至利州,宗弼棄城引兵西歸。王宗勳等三招討追及宗弼於白芀,宗弼懷中探詔書示之曰:「宋光嗣令我殺爾曹。」因相持而泣,遂合謀送款於唐。

白話高季兴一直想夺取三峡,但畏惧蜀国峡路招讨使张武的威名,不敢进兵。到这时,乘着唐兵的势头,让他的儿子、行军司马高从诲暂代主持军府事务,自己率领水军溯江而上攻取施州。张武用铁锁截断江路,高季兴派勇士乘船去砍铁锁。恰好大风骤起,船只挂在铁锁上,进退不得,箭石交下,毁坏了他们的战舰,高季兴乘轻舟逃走。不久听说北路已经陷落失败,便派使者带着夔、忠、万三州到魏王那里投降。郭崇韬写信给王宗弼等人,为他陈说利害;李绍琛还没有到达利州,王宗弼就弃城率兵西归。王宗勋等三路招讨使在白芀追上王宗弼,王宗弼从怀中掏出诏书给他们看,说:「宋光嗣让我杀你们。」于是互相抱着哭泣,便合谋向唐献款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