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 後唐紀
卷274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后唐纪》(後唐),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後唐紀三】 起旃蒙作噩十一月,盡柔兆閹茂三月,不滿一年。
白話【後唐紀三】起於乙酉年十一月,止於丙戌年三月,前後不滿一年。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下同光三年(乙酉,公元九二五年)
十一月,丙申,蜀主至成都,百官及後宮迎於七里亭。蜀主入妃嬪中作回鶻隊入宮。丁酉,出見群臣於文明殿,泣下沾襟,君臣相視,竟無一言以救國患。
白話十一月丙申日,蜀主王衍回到成都,文武百官及後宮嬪妃在七里亭迎接。蜀主混在嬪妃中間,排成回鶻隊形進宮。丁酉日,在文明殿接見群臣,眼淚流下沾濕衣襟,君臣相對而視,竟沒有一個人說出拯救國難的話。
戊戌,李紹琛至利州,修桔柏浮梁。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棄城奔閬州,遣使請降。甲辰,魏王繼岌至劍州,蜀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以遂、合、渝、瀘、昌五州降。
白話戊戌日,李紹琛到達利州,修復桔柏渡的浮橋。昭武節度使林思諤先已棄城逃往閬州,這時派使者請求投降。甲辰日,魏王李繼岌到達劍州,蜀國武信節度使兼中書令王宗壽獻出遂、合、渝、瀘、昌五州投降。
王宗弼至成都,登大玄門,嚴兵自衛。蜀主及太后自往勞之,宗弼驕慢無復臣禮。乙巳,劫遷蜀主及太后後宮諸王於西宮,收其璽綬,使親吏於義興門邀取內庫金帛,悉歸其家。其子承涓杖劍入宮,取蜀主寵姬數人以歸。丙午,宗弼自稱權西川兵馬留後。
白話王宗弼回到成都,登上大玄門,佈置重兵自衛。蜀主和太后親自前去慰勞他,宗弼卻驕橫傲慢,不再講君臣之禮。乙巳日,宗弼劫持蜀主、太后、後宮及諸王遷往西宮,收取他們的印璽,派親信官吏到義興門截取內庫的金銀綢緞,全部搬回自己家中。他的兒子承涓手持寶劍入宮,搶走蜀主的寵姬數人回家。丙午日,宗弼自稱代理西川兵馬留後。
李紹琛進至綿州,倉庫民居已為蜀兵所燔,又斷綿江浮梁,水深,無舟楫可渡,紹琛謂李嚴曰:「吾懸軍深入,利在速戰。乘蜀人破膽之時,但得百騎過鹿頭關,彼且迎降不暇;若俟修繕橋樑,必留數日,或教王衍堅閉近關,折吾兵勢,倘延旬浹,則勝負未可知矣。」乃與嚴乘馬浮渡江,從兵得濟者僅千人,溺死者亦千餘人,遂入鹿關頭;丁未,進據漢州;居三日,後軍始至。
白話李紹琛進軍到綿州,倉庫民居已經被蜀兵燒毀,綿江浮橋又被斷絕,江水深,沒有船隻可渡。紹琛對李嚴說:「我軍孤軍深入,利在速戰。趁蜀人嚇破膽的時候,只要一百騎兵越過鹿頭關,他們迎降還來不及;如果等修好橋樑,必定耽誤數日,或許有人教王衍堅守關隘,挫折我軍銳氣,倘若拖延十天半月,勝負就難以預料了。」於是和李嚴騎馬浮水渡江,跟隨渡過的士兵僅一千人,淹死的也有一千多人,便進入鹿頭關。丁未日,進佔漢州;停留三天後,後續大軍才到達。
王宗弼遣使以幣馬牛酒勞軍,且以蜀主書遺李嚴曰:「公來吾即降。」或謂嚴:「公首建伐蜀之策,蜀人怨公深入骨髓,不可往。」嚴不從,欣然馳入成都,撫諭吏民,告以大軍繼至,蜀君臣後宮皆慟哭。蜀主引嚴見太后,以母妻為托。宗弼猶乘城為守備,嚴悉命撤去樓櫓。
白話王宗弼派使者送來錢幣、馬匹、牛、酒犒勞軍隊,並且把蜀主的書信交給李嚴,說:「您一來我就投降。」有人對李嚴說:「您首先提出伐蜀的計策,蜀人對您恨入骨髓,不能前去。」李嚴不聽,欣然飛馬進入成都,安撫曉諭官民,告訴他們大軍隨後就到。蜀國君臣後宮都放聲痛哭。蜀主帶李嚴去見太后,把母親和妻子托付給他。宗弼還登上城牆做守備,李嚴命令全部撤去守城的樓櫓。
己酉,魏王繼岌至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草降表,又命中書待郎、同平章事王鍇草降書,遣兵部侍郎歐陽彬奉之以迎繼岌及郭崇韜。
白話己酉日,魏王繼岌到達綿州,蜀主命翰林學士李昊起草降表,又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鍇起草降書,派兵部侍郎歐陽彬奉送給繼岌和郭崇韜,迎接他們到來。
王宗弼稱蜀君臣久欲歸命,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熒惑蜀主;皆斬之,函首送繼岌。又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佞諛,梟於金馬坊門。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及諸貴戚皆惶恐,傾其家金帛妓妾以賂宗弼,僅得免死。凡素所不快者,宗弼皆殺之。
白話王宗弼聲稱蜀國君臣早就想歸順,而內樞密使宋光嗣、景潤澄、宣徽使李周輅、歐陽晃迷惑蜀主;都把他們斬了,裝入木匣送往繼岌處。又指責文思殿大學士、禮部尚書、成都尹韓昭諂媚阿諛,將他梟首在金馬坊門。內外馬步都指揮使兼中書令徐延瓊、果州團練使潘在迎、嘉州刺史顧在珣以及各位皇親貴戚都驚恐萬分,傾盡家中金銀綢緞和歌妓侍妾去賄賂宗弼,才得以免死。凡是平日與宗弼不和的人,都被他殺害了。
辛亥,繼岌至德陽。宗弼遣使奉箋;稱已遷蜀主於西第,安撫軍城,以俟王師。又使其子承班以蜀主後宮及珍玩賂繼岌及郭崇韜,求西川節度使,繼岌曰:「此皆我家物,奚以獻為!」留其物而遣之。
白話辛亥日,繼岌到達德陽。宗弼派使者呈上箋文,說已把蜀主遷到西宅,安撫軍城百姓,等待王師到來。又讓兒子承班把蜀主的後宮嬪妃和珍玩獻給繼岌和郭崇韜,求任西川節度使。繼岌說:「這些都是我家的東西,何必拿來進獻!」留下禮物而打發他回去。
李紹琛留漢州八日以俟都統,甲寅,繼岌至漢州,王宗弼迎謁;乙卯,至成都。丙辰,李嚴引蜀主及百官儀衛出降於陞遷橋,蜀主白衣、銜璧、牽羊,草繩縈首,百官衰絰、徒跣、輿櫬,號哭俟命。繼岌受璧,崇韜解縛,焚櫬,承製釋罪;君臣東北向拜謝。丁巳,大軍入成都。崇韜禁軍士侵掠,市不改肆。自出師至克蜀,凡七十日。得節度十,州六十四,縣二百四十九,兵三萬,鎧仗、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
白話李紹琛留駐漢州八天等候都統。甲寅日,繼岌到達漢州,王宗弼迎上前參拜;乙卯日,到達成都。丙辰日,李嚴引導蜀主及百官儀衛在陞遷橋投降。蜀主身穿白衣,口銜玉璧,牽著羊,用草繩繞在脖子上;百官身穿喪服,光著腳,抬著棺材,號哭待命。繼岌接受玉璧,崇韜解下綁繩,燒掉棺材,奉皇帝詔命赦免其罪;蜀國君臣面向東北跪拜謝恩。丁巳日,大軍進入成都。崇韜禁止軍士侵掠,市集照常營業。從出兵到平定蜀國,共七十天。得到節度使十人、州六十四個、縣二百四十九個,士兵三萬人,鎧甲兵器、錢糧、金銀、繒錦共以千萬計算。
高季興聞蜀亡,方食,失匕箸,曰:「是老夫之過也。」梁震曰:「不足憂也。唐主得蜀益驕,亡無日矣,安知其不為吾福!」楚王殷聞蜀亡,上表稱:「臣已營衡麓之間為菟裘之地,願上印綬以保餘齡。」上優詔慰諭之。
白話高季興聽說蜀國滅亡,正在吃飯,驚得丟下筷子,說:「這是老夫的過錯啊。」梁震說:「不必擔憂。唐主得到蜀地更加驕傲,滅亡沒有幾天了,怎麼知道這不會成為我們的福分!」楚王馬殷聽說蜀國滅亡,上表說:「臣已在衡山、麓山之間營造了退休養老的處所,願意上交印綬以保全晚年。」皇上用優詔安慰曉諭他。
平蜀之功,李紹琛為多,位在董璋上。而璋素與郭崇韜善,崇韜數召璋與議軍事。紹琛心不平,謂璋曰:「吾有平蜀之功,公等樸樕相從,反呫囁於郭公之門,謀相傾害。吾為都將,獨不能以軍法斬公邪!」璋訴於崇韜。十二月,崇韜表璋為東川節度使,解其軍職。紹琛愈怒,曰:「吾冒白刃,陵險阻,定兩川,璋乃坐有之邪!」乃見崇韜言:「東川重地,任尚書有文武才。宜表為帥。」崇韜怒曰:「紹琛反邪,何敢違吾節度!」紹琛懼而退。
白話平定蜀國之功,以李紹琛為多,但他的官位在董璋之下。而董璋一向與郭崇韜交好,崇韜屢次召董璋商議軍事。紹琛心中不平,對董璋說:「我有平定蜀國的大功,你們這些平庸之輩不過相隨而已,反而在郭公門前竊竊私語,圖謀排擠陷害別人。我身為都將,難道不能用軍法殺了你嗎!」董璋向崇韜訴說。十二月,崇韜上表任命董璋為東川節度使,解除他的軍職。紹琛更加憤怒,說:「我冒著刀劍,歷經險阻,平定兩川,董璋卻坐享其成嗎!」於是去見崇韜說:「東川是重地,任尚書有文武之才,應該上表任命他為帥。」崇韜大怒說:「李紹琛要造反嗎,怎敢違抗我的節度!」紹琛恐懼而退。
初,帝遣宦者李從襲等從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為都統,軍中制置補署一出郭崇韜,崇韜終日決事,將吏賓客趨走盈庭,而都統府惟大將晨謁外,牙門索然,從襲等固恥之。及破蜀,蜀之貴臣大將爭以寶貨、妓樂遺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匹馬、束帛、唾壺、麈柄而已,從襲等益不平。
白話當初,帝派宦官李從襲等跟隨魏王繼岌伐蜀。繼岌雖然是都統,但軍中一切任命發佈都出自郭崇韜。崇韜終日處理政事,將吏賓客奔走盈庭,而都統府除了大將早晨參拜外,門庭冷落,從襲等人深以為恥。到攻破蜀國後,蜀國貴臣大將爭相把寶貨、歌妓樂器送給崇韜及其子廷誨,魏王所得,不過一匹馬、一束帛、唾壺、拂塵柄而已,從襲等人更加不平。
王宗弼之自為西川留後也,賂崇韜求為節度使,崇韜陽許之。既而久未得,乃帥蜀人列狀見繼岌,請留崇韜鎮蜀。從襲等因謂繼岌曰:「郭公父子專橫,今又使蜀人請己為帥,其志難測,王不可不為備。」繼岌謂崇韜曰:「主上倚侍中如山嶽,不可離廟堂,豈肯棄元臣於蠻夷之域乎!且此非余之所敢知也,請諸人詣闕自陳。」由是繼岌與崇韜互相疑。會宋光葆自梓州來,訴王宗弼誣殺宋光嗣等。又,崇韜征犒軍錢數萬緡於宗弼,宗弼靳之,士卒怨怒,夜,縱火喧噪。崇韜欲誅宗弼以自明,己巳,白繼岌收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皆數其不忠之罪,族誅之,籍沒其家。蜀人爭食宗弼之肉。
白話王宗弼自任西川留後時,賄賂崇韜求任節度使,崇韜假裝答應。不久久未得到,就率領蜀人列狀求見繼岌,請求留崇韜鎮守蜀地。從襲等人因此對繼岌說:「郭公父子專權橫行,現在又讓蜀人請求自己為帥,其野心難測,大王不可不防。」繼岌對崇韜說:「皇上倚重侍中如山嶽,不可離開朝廷,豈肯把元老大臣丟棄在蠻夷之地呢!況且這也不是我所敢做主的事,請諸位到朝廷親自陳述。」因此繼岌與崇韜互相猜疑。正巧宋光葆從梓州來,控告王宗弼誣陷殺害宋光嗣等人。另外,崇韜向宗弼徵收犒軍錢數萬緡,宗弼捨不得給,士兵們怨怒,夜裡放火喧鬧。崇韜想殺宗弼來表明自己清白,己巳日,稟告繼岌逮捕宗弼及王宗勳、王宗渥,都數說他們不忠之罪,滅族,抄沒其家產。蜀人爭著吃宗弼的肉。
辛未,閩忠懿王審知卒,子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民陳本聚眾三萬圍汀州,延翰遣右軍都監柳邕等將兵二萬討之。
白話辛未日,閩國忠懿王王審知去世,其子王延翰自稱威武留後。汀州百姓陳本聚集三萬人圍攻汀州,延翰派右軍都監柳邕等率兵二萬討伐。
癸酉,王承休、王宗汭至成都,魏王繼岌詰之曰:「居大鎮,擁強兵,何以不拒戰?」對曰:「畏大王神武。」曰:「然則何不降?」對曰:「王師不入境。」曰:「所俱入羌者幾人?」對曰:「萬二千人。」曰:「今歸者幾人?」對曰:「二千人。」曰:「可以償萬人之死矣。」皆斬之,並其子。
白話癸酉日,王承休、王宗汭到達成都,魏王繼岌質問他們說:「你們駐守大鎮,擁有強兵,為何不抵抗?」回答說:「畏懼大王神武。」問:「那為何不投降?」回答說:「王師沒有進入境內。」問:「帶入羌地的有多少人?」回答說:「一萬二千人。」問:「如今回來的有多少人?」回答說:「二千人。」說:「這可以抵償那死去的萬人了。」將他們全部斬首,連同他們的兒子。
丙子,以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促召赴洛陽。帝議選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欲其在朝廷,皆曰:「北都非張憲不可。憲雖有宰相器,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目前,事有得失,可以改更,比之此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為重也。」乃徙憲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以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正言昏耄,帝以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彥瓊,本伶人也,有寵於帝。魏、博等六州軍旅金谷之政皆決於彥瓊,威福自恣,陵忽將佐,自正言以下皆諂事之。
白話丙子日,任命知北都留守事孟知祥為西川節度使、同平章事,催促他赴洛陽。帝商議選任北都留守,樞密承旨段徊等厭惡鄴都留守張憲,不想讓他在朝廷任職,都說:「北都非張憲不可。張憲雖有宰相之才,但如今國家新得中原,宰相在天子身邊,政事有得失可以更改,比起北都獨系一方安危,不算重要。」於是調張憲為太原尹,知北都留守事。任命戶部尚書王正言為興唐尹,知鄴都留守事。正言年老糊塗,帝任命武德使史彥瓊為鄴都監軍。彥瓊本是伶人,受到皇帝寵愛。魏、博等六州軍旅、錢糧政務都由彥瓊決定,作威作福,欺壓將佐,從正言以下的官員都諂媚侍奉他。
初,帝得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以為親軍,皆恿悍無敵。夾河之戰,實賴其用,屢立殊功,常許以滅梁之日大加賞賚。既而河南平,雖賞賚非一,而士卒恃功,驕恣無厭,更成怨望。是歲大饑多流亡,租賦不充,道路塗潦,漕輦艱澀,東都倉廩空竭,無以給軍士。租唐使孔謙日於上東門外望諸州漕運,至者隨以給之。軍士乏食,有雇妻鬻子者,老弱采蔬於野,百十為群,往往餒死,流言怨嗟,而帝游畋不息。己卯,獵於白沙,皇后,皇子、後宮畢從。庚辰,宿伊闕;辛巳,宿潭泊;壬午,宿龕澗;癸未,還宮。時大雪,吏座有僵仆於道路者。伊、汝間饑尤甚,衛兵所過,責其供餉,不得,則壞其什器,撤其室廬以為薪,甚於寇盜,縣吏皆竄匿山谷。有白龍見於漢宮;漢主改元白龍,更名曰龔。
白話當初,帝得到魏州銀槍效節都近八千人,作為親軍,都勇悍無敵。夾河之戰,確實依賴他們,屢立奇功,曾許諾消滅梁朝那天大加賞賜。不久河南平定,雖然賞賜不止一次,但士卒恃功驕橫,貪得無厭,反而生出怨恨。這年大饑荒,很多百姓流亡,租賦交不齊,道路泥濘,漕運艱難,東都倉廩空竭,無法供應軍士。租庸使孔謙每天都在上東門外眺望各州漕運船隻,運到的隨即發放。軍士缺糧,有典妻賣兒的,老弱在野外採菜,百十成群,往往餓死,流言怨嘆,而帝游獵不停。己卯日,到白沙打獵,皇后、皇子、後宮全部跟從。庚辰日,住在伊闕;辛巳日,住潭泊;壬午日,住龕澗;癸未日,回宮。當時下大雪,有官吏凍倒死在路上。伊、汝之間饑荒尤其嚴重,衛兵所過之處,責令供應糧餉,得不到就砸壞他們的器具,拆掉房屋當柴燒,比盜賊還厲害,縣吏都逃竄到山谷裡。有白龍出現在漢宮;漢主改年號為白龍,改名為龔。
長和驃信鄭旻遣其布燮鄭昭淳求婚於漢,漢主以女增城公主妻之。長和即唐之南詔也。
白話長和國驃信鄭旻派他的布燮(宰相)鄭昭淳向漢求婚,漢主把女兒增城公主嫁給他。長和就是唐代的南詔。
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白話成德節度使李嗣源入朝。
閏月,己丑朔,孟知祥至洛陽,帝寵待甚厚。
白話閏月己丑朔日,孟知祥到達洛陽,帝寵待十分優厚。
帝以軍儲不足,謀於群臣,豆盧革以下皆莫知為計。吏部尚書李琪上疏,以為:「古者量入以為出,計農而發兵,故雖有水旱之災而無匱乏之憂。近代稅農以養兵,未有農富給而兵不足,農捐瘠而兵豐飽者也。今縱未能蠲省租稅,苟除折納、紐配之法,農亦可以小休矣。」帝即敕有司如琪所言,然竟不能行。
白話帝因軍儲不足,和群臣商議,豆盧革以下都不知道怎麼辦。吏部尚書李琪上疏,認為:「古時量入為出,根據農田收成發兵,所以雖有水旱災害而沒有匱乏之憂。近代靠稅農來養兵,沒有農民富足而士兵不足、農民窮困瘦弱而士兵豐飽的。如今縱然不能蠲免租稅,只要廢除折納、紐配的辦法,農民也可以稍微休養生息。」帝立即下令有關部門按李琪所說辦理,但最終沒有實行。
丁酉,詔蜀朝所署官四品以上降授有差,五品以下才地無取者悉縱歸田裡;其先降及有功者,委崇韜隨事獎任。又賜王衍詔,略曰:「固當襲土而封,必不薄人於險。三辰在上,一言不欺。」
白話丁酉日,下詔蜀朝所任命的官吏四品以上降職任用各有差別,五品以下沒有才幹和門第的全部放歸田裡;那些先投降和有功的人,交由崇韜酌情獎賞任用。又賜給王衍詔書,大意說:「本來就當讓你在封地上承襲爵位,絕不會在險境中虧待人。日月星辰在上,一言不欺。」
庚子,彰武、保大節度使兼史書令高萬興卒,以其子保大留後允韜為彰武留後。
白話庚子日,彰武、保大節度使兼中書令高萬興去世,任命他的兒子保大留後高允韜為彰武留後。
帝以軍儲不充,欲如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以足用,自古無就食天子。今楊氏未滅,不宜示以虛實。」乃止。
白話帝因軍儲不足,想去汴州,諫官上言:「不如節儉來使國用充足,自古沒有就食的天子。現在楊氏(吳國)尚未消滅,不應該向他們暴露虛實。」於是作罷。
辛亥,立皇弟存美為邕王,存霸為永王,存禮為薛王,存渥為申王,存又為睦王,存確為通王,存紀為雅王。
白話辛亥日,立皇弟存美為邕王,存霸為永王,存禮為薛王,存渥為申王,存又為睦王,存確為通王,存紀為雅王。
郭崇韜素疾宦官,嘗密謂魏王繼岌曰:「大王他日得天下,騬馬亦不可乘,況任宦官!宜盡去之,專用士人。」呂知柔竊聽,聞之,由是宦官皆切齒。時成都雖下,而蜀中盜賊群起,佈滿山林。崇韜恐大軍既去,更為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討,以是淹留未還。帝遣宦者向延嗣促之,崇韜不出郊迎,及見,禮節又倨,延嗣怒。李從襲謂延嗣曰:「魏王,太子也;主上萬福,而郭公專權如是。郭廷誨擁徒出入,日與軍中饒將、蜀土豪傑狎飲,指天畫地,近聞白其父請表己為蜀帥;又言『蜀地富饒,大人宜善自為謀。』今諸軍將校皆郭氏之黨,王寄身於虎狼之口,一委有變,吾屬不知委骨何地矣。」因相向垂涕。延嗣歸,具以語劉後。後泣訴於帝,請早救繼岌之死。前此帝聞蜀人請崇韜為帥,已不平,至是聞延嗣之言,不能無疑。帝閱蜀府庫之籍,曰:「人言蜀中珍貨無算,何如是之微也?」延嗣曰:「臣聞蜀破,其珍貨皆入於崇韜父子,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他物稱是,廷誨所取,復在其外;故縣官所得不多耳。」帝遂怒形於色。及孟知祥將行,帝語之曰:「聞郭崇韜有異志,卿到,為朕誅之。」知祥曰:「崇韜,國之勳舊,不宜有此。俟臣至蜀察之,苟無他志則遣還。」帝許之。
白話郭崇韜一向痛恨宦官,曾私下對魏王繼岌說:「大王他日得了天下,閹過的馬也不能騎,何況任用宦官!應該全部除掉他們,專門任用士人。」呂知柔偷聽到了這些話,因此宦官們都切齒痛恨。當時成都雖然攻下,但蜀中盜賊群起,佈滿山林。崇韜怕大軍離去後留下後患,命任圜、張筠分道招安征討,因此滯留未歸。帝派宦官向延嗣催促他,崇韜不出郊迎接,及至相見,禮節又倨傲,延嗣大怒。李從襲對延嗣說:「魏王是太子;主上安好,而郭公專權到如此地步。郭廷誨帶人進出,整天與軍中驍將、蜀中豪傑飲酒作樂,指天畫地,近來聽說他請求父親上表舉薦自己為蜀帥;又說『蜀地富饒,大人應該為自己好好打算。』如今各軍將校都是郭氏一黨,王寄身在虎狼之口,一旦有變,我們這些人不知死無葬身之地了。」於是相對流淚。延嗣回來,把這些話全部告訴劉後。劉後哭著向帝訴說,請求及早拯救繼岌於死地。此前帝聽說蜀人請求崇韜為帥,已心中不滿,至此聽延嗣的話,不能不生疑。帝翻閱蜀國府庫的帳冊,說:「人們說蜀中珍貨無數,為何如此之少?」延嗣說:「臣聽說蜀國破滅,其珍貨都落入崇韜父子手中,崇韜有金萬兩、銀四十萬兩、錢百萬緡、名馬千匹,其他物品與此相當,廷誨所取的還在其外;所以官府所得不多罷了。」帝於是怒形於色。到孟知祥將要出發時,帝對他說:「聽說郭崇韜有異志,你到了蜀地,替我殺了他。」知祥說:「崇韜是國家的功臣故舊,不應有此事。等臣到蜀地察看,如果他沒有二心就送他回來。」帝答應了。
壬子,知祥發洛陽。帝尋復遣衣甲庫使馬彥珪馳詣成都觀崇韜去就,如奉詔班師則已,若有遷延跋扈之狀,則與繼岌圖之。彥珪見皇后,說之曰:「臣見向延嗣言蜀中事勢憂在朝夕,今上當斷不斷,夫成敗之機,間不容髮,安能緩急稟命於三千里外乎!」皇后復言於帝,帝曰:「傳聞之言,未知虛實,豈可遽爾果決?」皇后不得請,退,自為教與繼岌,令殺崇韜。知祥行至石壕,彥珪夜叩門宣詔,促知祥赴鎮,知祥竊歎曰:「亂將作矣!」乃晝夜兼行。
白話壬子日,知祥從洛陽出發。帝不久又派衣甲庫使馬彥珪騎馬趕往成都察看崇韜的動向,如果奉詔班師就算了,若有拖延跋扈的跡象,就和繼岌一起謀劃除掉他。彥珪去見皇后,勸她說:「臣聽向延嗣說蜀中情勢危機迫在朝夕,現在皇上當斷不斷,成敗的關鍵間不容髮,怎麼能遠在三千里之外等候命令呢!」皇后又向帝進言,帝說:「傳聞的話,不知虛實,怎能這樣倉促決斷?」皇后請求不成,退下後,自己寫了教令給繼岌,命令他殺崇韜。知祥走到石壕,彥珪夜裡敲門宣詔,催促知祥趕赴鎮所,知祥私下嘆息說:「禍亂要發生了!」於是晝夜兼程。
初,楚王殷既得湖南,不征商旅,由是四方商旅輻水奏。湖南地多鉛鐵,殷用軍都判官高郁策,鑄鉛鐵為錢,商旅出境,無所用之,皆易他貨而去,故能以境內所餘之物易天下百貨,國以富饒。湖南民不事桑蠶,郁命民輸稅者皆以帛代錢,未幾,民間機杼大盛。
白話當初,楚王馬殷得到湖南後,不向商人徵稅,因此四方商旅都像車輻一樣聚集而來。湖南多產鉛鐵,殷採用軍都判官高郁的計策,鑄鉛鐵為錢,商旅出境後錢無處可用,都換成其他貨物而去,所以能用境內多餘之物換取天下百貨,國家因而富饒。湖南百姓不事蠶桑,高郁命交稅的百姓都用絲帛抵錢,不久,民間織機大興。
吳越王鏐遣使者沈□致書,以受玉冊,封吳越國王告於吳。吳人以其國名與己同,不受書,遣□還。仍戒境上無得通吳越使者及商旅。
白話吳越王錢鏐派使者沈□送來書信,把接受玉冊、受封吳越國王之事告知吳國。吳人因其國名與自己相同,不接受書信,把使者遣送回去。並告誡邊境不得與吳越使者及商旅來往。
莊宗光聖神閔孝皇帝下天成元年(丙戌,公元九二六年)
春,正月,庚申,魏王繼岌遣李繼曮、李嚴部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詣洛陽。
白話春季正月庚申日,魏王繼岌派李繼曮、李嚴護送王衍及其宗族百官數千人前往洛陽。
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故舊,且有功,帝待之厚,苦諸伶宦求丐無厭,遂拒不與。大軍之征蜀也,繼麟閱兵,遣其子令德將之以從。景進與宦官譖之曰:「繼麟聞大軍起,以為討己,故驚懼,閱兵自衛。」又曰:「崇韜所以敢倔強於蜀者,與河中陰謀,內外相應故也。」繼麟聞之懼,欲身入朝以自明,其所親止之,繼麟曰:「郭侍中功高於我。今事勢將危,吾得見主上,面陳至誠,則讒人獲罪矣。」癸亥,繼麟入朝。
白話河中節度使、尚書令李繼麟自恃與帝是故交,又有功勞,帝待他很優厚,他苦於諸多伶人宦官無止境地索求,於是拒絕不給。大軍征蜀時,繼麟檢閱部隊,派兒子令德率領隨軍。景進與宦官進讒言說:「繼麟聽說大軍出征,以為要討伐自己,因此驚懼,檢閱部隊自衛。」又說:「崇韜之所以敢在蜀地倔強,是因為和河中暗中勾結,內外呼應的緣故。」繼麟聽說後害怕,想親自入朝來表明心跡,他的親信勸阻,繼麟說:「郭侍中功勞比我高。如今事勢將危,我若能見到主上,當面陳述至誠,那麼進讒言的人就要獲罪了。」癸亥日,繼麟入朝。
魏王繼岌將發成都,令任圜權知留事,以俟孟知祥。諸軍部署已定,是日,馬彥珪至,以皇后教示繼岌,繼岌曰:「大軍垂發,彼無釁端,安可為此負心事!公輩勿復言。且主上無敕,獨以皇后教殺招討使,可乎?」李從襲等泣曰:「既有此跡,萬一崇韜聞之,中塗為變,益不可救矣。」相與巧陳利害,繼岌不得已從之。甲子旦,從襲以繼岌之命召崇韜計事,繼岌登樓避之。崇韜方升階,繼岌從者李環撾碎其首,並殺其子廷誨、廷信。外人猶未之知。都統推官饒陽李崧謂繼岌曰:「今行軍三千里外,初無敕旨,擅殺大將,大王奈何行此危事!獨不能忍之至洛陽邪?」繼岌曰:「公言是也,悔之無及。」崧乃召書吏數人,登樓去梯,矯為敕書,用蠟印宣之,軍中粗定。崇韜左右皆竄匿,獨掌書記滏陽張礪詣魏王府慟哭久之。繼岌命任圜代崇韜總軍政。魏王通謁李廷安獻蜀樂工二百餘人,有嚴旭者,王衍用為蓬州刺史,帝問曰:「汝何以得刺史?」對曰:「以歌。」帝使歌而善之,許復故任。
白話魏王繼岌將要從成都出發,命任圜暫代主持留後事務,以等候孟知祥。各路軍隊部署已定,這天,馬彥珪趕到,把皇后的教令拿給繼岌看,繼岌說:「大軍將發,他沒有什麼過錯,怎麼能做這種虧心事!你們別再說了。況且主上沒有敕令,僅憑皇后的教令就要殺招討使,可以嗎?」李從襲等人哭著說:「既然有這種跡象,萬一崇韜聽說了,半路作亂,更無法挽救了。」一起巧言陳說利害,繼岌不得已聽從。甲子日清晨,從襲用繼岌的名義召崇韜來議事,繼岌登樓避開。崇韜正要登上台階,繼岌的隨從李環擊碎他的頭顱,同時殺了他的兒子廷誨、廷信。外面的人還不知道。都統推官饒陽人李崧對繼岌說:「如今行軍三千里之外,起初沒有敕旨,擅自殺掉大將,大王怎麼做這種危險的事!難道不能忍到洛陽嗎?」繼岌說:「你說得對,後悔也來不及了。」李崧於是召來幾個書吏,登樓撤去梯子,偽造敕書,用蠟印宣佈,軍中大致安定。崇韜的左右都逃竄隱藏,只有掌書記滏陽人張礪到魏王府痛哭很久。繼岌命任圜代替崇韜總理軍政。魏王入朝通報請安時,李廷安獻上蜀地樂工二百多人;有個叫嚴旭的,王衍用他為蓬州刺史,帝問他說:「你怎麼當上刺史的?」回答說:「靠唱歌。」帝讓他唱歌,唱得很好,准許恢復原職。
戊辰,孟知祥至成都。時新殺郭崇韜,人情未安,知祥慰撫吏民,犒賜將卒,去留帖然。
白話戊辰日,孟知祥到達成都。當時剛殺郭崇韜,人心未安,知祥安撫官民,犒賞將士,去留人心安定。
閩人破陳本,斬之。
白話閩人擊敗陳本,將他斬首。
契丹主擊女真及勃海,恐唐乘虛襲之,戊寅,遣梅老鞋裡來修好。
白話契丹主攻打女真和渤海,怕唐軍乘虛襲擊,戊寅日,派梅老鞋裡來修好。
馬彥珪還洛陽,乃下詔暴郭崇韜之罪,並殺其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駭惋,群議紛然,帝使宦者潛察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乂,崇韜之婿也;宦官欲盡去崇韜之黨,言「存乂對諸將攘臂垂泣,為崇韜稱冤,言辭怨望。」庚辰,幽存乂於第,尋殺之。
白話馬彥珪回到洛陽,帝於是下詔公佈郭崇韜的罪狀,並殺了他的兒子廷說、廷讓、廷議,於是朝野震驚痛惜,議論紛紜,帝派宦官暗中察看。保大節度使睦王存乂是崇韜的女婿;宦官想除去崇韜的全部黨羽,說「存乂對諸將捋起袖子流淚,為崇韜喊冤,言語怨恨。」庚辰日,把存乂軟禁在府第,不久殺了他。
景進言:「河中人有告變,言李繼麟與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又與存乂連謀。」宦官因共勸帝速除之,帝乃徙繼麟為義成節度使,是夜,遣蕃漢馬步使朱守殷以兵圍其第,驅繼麟出徽安門外殺之,復其姓名曰朱友謙。友謙二子,令德為武信節度使,令錫為忠武節度使;詔魏王繼岌誅令德於遂州,鄭州刺史王思同誅令錫於許州,河陽節度使李紹奇誅其家人於河中。紹奇至其家,友謙妻張氏帥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曰:「朱氏宗族當死,願無濫及平人。」乃別其婢僕百人,以其族百口就刑。張氏又取鐵券以示紹奇曰:「此皇帝去年所賜也,我婦人,不識書,不知其何等語也。」紹奇亦為之慚。友謙舊將吏武等七人,時為刺史,皆坐族誅。時洛中諸軍饑窘,妄為謠言,伶官采之以聞於帝,故郭崇韜、朱友謙皆及於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亦為謠言所屬,帝遣朱守殷察之;守殷私謂嗣源曰:「令公勳業振主,宜自圖歸籓以遠禍。」嗣源曰:「吾心不負天地,禍福之來,無所可避,皆委之於命耳。」時伶宦用事,勳舊人不自保,嗣源危殆者數四,賴宣徽使李紹宏左右營護,以是得全。
白話景進說:「河中人有人告發叛變,說李繼麟和郭崇韜謀反;崇韜死後,又和存乂合謀。」宦官於是共同勸帝迅速除掉他,帝就把繼麟調任義成節度使,當夜,派蕃漢馬步使朱守殷率兵圍其府第,把繼麟驅趕出徽安門外殺掉,恢復他的姓名叫朱友謙。友謙的兩個兒子,令德為武信節度使,令錫為忠武節度使;詔令魏王繼岌在遂州誅殺令德,鄭州刺史王思同在許州誅殺令錫,河陽節度使李紹奇在河中誅殺他的家人。紹奇到他家,友謙的妻子張氏率家人二百餘口見紹奇說:「朱氏宗族當死,請不要濫殺無辜。」於是分出婢僕一百人,讓族人百口就刑。張氏又取出鐵券給紹奇看,說:「這是皇帝去年賜的,我一個婦人不識字,不知道上面寫的是什麼話。」紹奇也為此慚愧。友謙的舊將史武等七人,當時任刺史,都受牽連被滅族。當時洛中各軍饑餓窘迫,亂造謠言,伶官採集起來報告皇帝,所以郭崇韜、朱友謙都遭了禍。成德節度使兼中書令李嗣源也被謠言牽連,帝派朱守殷察看;守殷私下對嗣源說:「令公功勳蓋主,應該自己謀求回歸藩鎮以遠離禍患。」嗣源說:「我的心不辜負天地,禍福的到來無處可避,都聽天由命吧。」當時伶人宦官當權,勳舊之臣人人自危,嗣源多次身陷險境,全靠宣徽使李紹宏在旁營救保護,因此得以保全。
魏王繼岌留馬步都指揮使陳留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李廷厚戍成都。甲申,繼岌發成都,命李紹琛帥萬二千人為後軍,行止常差中軍一捨。
白話魏王繼岌留下馬步都指揮使陳留人李仁罕、馬軍都指揮使東光人潘仁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浚儀人張業、牙內指揮使文水人武漳、驍銳指揮使平恩人李廷厚戍守成都。甲申日,繼岌從成都出發,命李紹琛率一萬二千人為後軍,行止常與中軍相隔一捨(三十里)。
二月,己丑朔,以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為樞密使。
白話二月己丑朔日,任命宣徽南院使李紹宏為樞密使。
魏博指揮使楊仁晸,將所部兵戍瓦橋,逾年代歸,至貝州,以鄴都空虛,恐兵至為變,敕留屯貝州。時天下莫知郭崇韜之罪,民間訛言云:「崇韜殺繼岌,自王於蜀,故族其家。」朱友謙子建徽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之。門者白留守王正言曰:「史武德夜半馳馬出城,不言何往。」又訛言云:「皇后以繼岌之死歸咎於帝,已弒帝矣,故急召彥瓊計事。」人情愈駭。楊仁晸部兵皇甫暉與其徒夜博不勝,因人情不安,遂作亂,劫仁晸曰:「主上所以有天下者,吾魏軍力也;魏軍甲不去體,馬不解鞍者十餘年,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更加猜忌。遠戍逾年,方喜代歸,去家咫尺,不使相見。今聞皇后弒逆,京師已亂,將士願與公俱歸,仍表聞朝廷。若天子萬福,興兵致討,以吾魏博兵力足以拒之,安知不更為富貴之資乎?」仁晸不從,暉殺之;又劫小校,不從,又殺之。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聞亂,衣不及帶,逾垣而走,暉追及,曳其足而下之,示以二首,在禮懼而從之。亂兵遂奉以為帥,焚掠貝州。暉,魏州人;在禮,涿州人也。詰旦,暉等擁在禮南趣臨清、永濟、館陶,所過剽掠。壬辰晚,有自貝州來告軍亂將犯鄴都者,都巡檢使孫鐸等亟詣史彥瓊,請授甲乘城為備。彥瓊疑鐸等有異志,曰:「告者雲今日賊至臨清,計程須六日晚方至,為備未晚。」孫鐸曰:「賊既作亂,必乘吾未備,晝夜倍道,安肯計程而行!請僕射帥眾乘城,鐸募勁兵千人伏於王莽河逆擊之,賊既勢挫,必當離散,然後可撲討也。必俟其至城下,萬一有奸人為內應,則事危矣。」彥瓊曰:「但嚴兵守城,何必逆戰!」是夜,賊前鋒攻北門,弓弩亂髮。時彥瓊將部兵宿北門樓,聞賊呼聲,即時掠潰。彥瓊單騎奔洛陽。
白話魏博指揮使楊仁晸率所部兵戍守瓦橋,過了一年換防回來,到達貝州。因鄴都空虛,恐怕兵到後生變,敕令留駐貝州。當時天下人不知道郭崇韜的罪狀,民間謠言說:「崇韜殺了繼岌,在蜀地自立為王,所以滅了他的家族。」朱友謙的兒子建徽為澶州刺史,帝密敕鄴都監軍史彥瓊殺他。守門人稟告留守王正言說:「史武德(史彥瓊)半夜騎馬出城,不說去哪裡。」又有謠言說:「皇后把繼岌的死歸罪於皇帝,已弒殺皇帝了,所以緊急召見彥瓊商議。」人心更加驚駭。楊仁晸的部兵皇甫暉與同夥夜裡賭博輸了,趁人心不安,於是作亂,劫持仁晸說:「主上之所以能擁有天下,靠的是我們魏軍的力量;魏軍甲不離身、馬不解鞍十多年,如今天下已定,天子不念舊勞,反而更加猜忌。遠戍一年多,剛高興換防歸來,離家咫尺,卻不讓我們回家相見。如今聽說皇后弒君造反,京師已亂,將士們願意和您一起回去,並上表報告朝廷。如果天子無恙,興兵討伐,以我們魏博的兵力足以抵抗,怎麼知道不會成為富貴的資本呢?」仁晸不聽,皇甫暉殺了他;又劫持小校,不從,又殺了。效節指揮使趙在禮聽到動亂,衣服都來不及繫帶子,翻牆逃跑,皇甫暉追上去,拉住他的腳把他拽下來,給他看兩顆人頭,在禮害怕而服從。亂兵於是擁戴他為帥,焚掠貝州。皇甫暉是魏州人;在禮是涿州人。次日早晨,暉等擁著在禮向南直奔臨清、永濟、館陶,所過之處搶掠。壬辰日傍晚,有人從貝州來報告軍亂將要進犯鄴都,都巡檢使孫鐸等急忙去見史彥瓊,請求發放鎧甲登城防備。彥瓊懷疑鐸等有異心,說:「報告說賊今天到達臨清,按路程須六天晚上才能到,防備不晚。」孫鐸說:「賊既然作亂,必定趁我們沒有防備,晝夜兼程,怎會按行程走!請僕射率眾登城,鐸招募精兵千人埋伏在王莽河迎擊他們,賊既受挫折,必定潰散,然後可以撲滅。一定要等他們到城下,萬一有奸人作內應,那就危險了。」彥瓊說:「只要嚴兵守城,何必迎戰!」當夜,賊前鋒攻打北門,弓弩亂射。當時彥瓊帶部兵宿在北門樓,聽到賊的呼喊聲,當即潰逃。彥瓊單騎逃奔洛陽。
癸巳,賊入鄴都,孫鐸等拒戰不勝,亡去。趙在禮據宮城,署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為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掠。進,定州人也。
白話癸巳日,賊軍進入鄴都,孫鐸等抵抗不勝,逃走了。趙在禮佔據宮城,任皇甫暉及軍校趙進為馬步都指揮使,縱兵大肆搶掠。趙進是定州人。
王正言方據按召吏草奏,無至者,正言怒,其家人曰:「賊已入城,殺掠於市,吏皆逃散,公尚誰呼!」正言驚曰:「吾初不知也。」又索馬,不能得,乃帥僚佐步出門謁在禮,再拜請罪。在禮亦拜,曰:「士座思歸耳,尚書重德,勿自卑屈。」慰諭遣之。眾推在禮為魏博留後,具奏其狀。北京留守張憲家在鄴都,在禮厚撫之,遣使以書誘憲,憲不發封,斬其使以聞。
白話王正言正坐在案前召屬吏起草奏章,沒有來的。正言大怒,他的家人說:「賊已入城,在市中殺人搶掠,屬吏都逃散了,您還喊誰!」正言吃驚說:「我起初不知道啊。」又找馬,找不到,於是率僚屬步行出門謁見在禮,兩次下拜請罪。在禮也回拜,說:「士兵們不過是想家罷了,尚書德高望重,不要自卑屈。」安慰曉諭後打發他回去。眾人推舉在禮為魏博留後,上奏其情。北京留守張憲的家在鄴都,在禮優厚撫慰他的家人,派使者帶書信引誘張憲,張憲不拆封,斬了使者上報。
甲午,以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吏大夫、上柱國。
白話甲午日,任命景進為銀青光祿大夫、檢校右散騎常侍兼御史大夫、上柱國。
丙申,史彥瓊至洛陽。帝問可為大將者於樞密使李紹宏,紹宏復請用李紹欽,帝許之,令條上方略。紹欽所請偏裨,皆梁舊將,己所善者,帝疑之而止。皇后曰:「此小事,不足煩大將,紹榮可辦也。」帝乃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將騎三千詣鄴都招撫,亦征諸道兵,備其不服。
白話丙申日,史彥瓊到洛陽。帝向樞密使李紹宏詢問可任大將的人,紹宏又請求任用李紹欽,帝准許,令他條列方略。紹欽所請求的副將,都是梁朝舊將、自己所親善的人,帝生疑而作罷。皇后說:「這是小事,不必煩勞大將,紹榮可以辦妥。」帝於是命歸德節度使李紹榮率騎兵三千前往鄴都招撫,也徵調各路兵馬,以防他不服。
郭崇韜之死也,李紹琛謂董璋曰:「公復欲呫囁誰門乎?」璋懼,謝罪。魏王繼岌軍還至武連,遇敕使,諭以朱友謙已伏誅,令董璋將兵之遂州誅朱令德。時紹琛將後軍魏城,聞之,以帝不委己殺令德而委璋,大驚。俄而璋過紹琛軍,不謁。紹琛怒,乘酒謂諸將曰:「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皆郭公之謀而吾之戰功也;至於去逆效順,與國家掎角以破梁,則朱公也。今朱、郭皆無罪族滅,歸朝之後,行及我矣。冤哉,天乎!奈何!」紹琛所將多河中兵,河中將焦武等同號哭於軍門曰:「西平王何罪,闔門屠膾!我屬歸則與史武等同誅,決不復東矣。」是日,魏王繼岌至泥溪,紹琛至劍州遣人白繼岌云:「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欲為亂。」丁酉,紹琛自劍州擁兵西還,自稱西川節度、三川制置等使,移檄成都,稱奉詔代孟知祥,招諭蜀人,三日間眾至五萬。
白話郭崇韜死時,李紹琛對董璋說:「你又想去誰的門前竊竊私語呢?」董璋害怕,謝罪。魏王繼岌的軍隊回到武連,遇到敕使,告知朱友謙已被誅殺,命董璋率兵去遂州誅殺朱令德。當時紹琛率後軍駐魏城,聽說此事,因帝不委派自己殺令德而委派董璋,大為吃驚。不久董璋經過紹琛的軍營,不參拜。紹琛大怒,借酒對諸將說:「國家南取大梁,西定巴蜀,都是郭公的謀略而我的戰功;至於棄逆效順,與國家犄角相應滅掉梁朝,那是朱公的功勞。如今朱、郭都無罪被滅族,回朝之後,就輪到我了。冤枉啊,蒼天!怎麼辦!」紹琛所帶的多是河中兵,河中將領焦武等一同在軍門號哭說:「西平王有什麼罪,全家被屠戮!我們回去就會和史武等人一起被殺,決不再東歸了。」當天,魏王繼岌到達泥溪,紹琛到劍州派人告訴繼岌說:「河中將士號哭不止,想作亂。」丁酉日,紹琛從劍州帶兵西返,自稱西川節度使、三川制置等使,傳檄成都,說奉詔代替孟知祥,招諭蜀人,三天之內聚眾到五萬。
戊戌,李繼曮至鳳翔,監軍使柴重厚不以符印與之,促令詣闕。
白話戊戌日,李繼曮到達鳳翔,監軍使柴重厚不把符印給他,催促他去朝廷。
己亥,魏王繼岌至利州,李紹琛遣人斷桔柏津。繼岌聞之,以任圜為副招討使,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追討之。
白話己亥日,魏王繼岌到達利州,李紹琛派人斷絕桔柏津渡口。繼岌聽說後,任命任圜為副招討使,率步騎七千,與都指揮使梁漢顒、監軍李延安追討他。
庚子,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據城自稱安國留後;詔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之。
白話庚子日,邢州左右步直兵趙太等四百人佔據城池,自稱安國留後;詔令東北面招討副使李紹真討伐。
辛丑,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擊劍門關,下之。
白話辛丑日,任圜先令別將何建崇攻打劍門關,攻下了。
李紹榮至鄴都,攻其南門,遣人以敕招諭之,趙在禮以羊酒犒師,拜於城上曰:「將士思家擅歸,相公誠善為敷奏,得免於死,敢不自新!」遂以敕遍諭軍士。史彥瓊戟手大罵曰:「群死賊,城破萬段!」皇甫暉胃其眾曰:「觀史武德之言,上不赦我矣。」因聚噪,掠敕書,手壞之,守陴拒戰,紹榮攻之不利,以狀聞,帝怒曰:「克城之日,勿遣□類!」大發諸軍討之。壬寅,紹榮退屯澶州。
白話李紹榮到達鄴都,攻打南門,派人持敕令招諭,趙在禮用羊酒犒軍,在城上拜謝說:「將士想家擅自回來,相公若確實替我好好上奏,得以免死,怎敢不改過自新!」於是把敕令遍諭軍士。史彥瓊叉手大罵:「一群死賊,城破後把你們剁成萬段!」皇甫暉對他的部眾說:「看史武德的話,皇上是不赦免我們了。」於是聚眾喧嚷,搶過敕書,親手撕毀,守城抵抗。紹榮攻打不利,上報情況,帝大怒說:「攻克城池那天,不要留下活口!」大舉調發各路兵馬征討。壬寅日,紹榮退駐澶州。
甲辰夜,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軍使,謀作亂,擒斬之。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優人也,優名郭門高。帝與梁相拒於得勝,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斬而還,由是益有寵。帝選諸軍驍勇者為親軍,分置四指揮,號從馬直,從謙自軍使積功至指揮使。郭崇韜方用事,從謙以叔父事之,睦王存乂以從謙為假子。及崇韜、存乂得罪,從謙數以私財饗從馬直諸校,對之流涕,言崇韜之冤。及王溫作亂,帝戲之曰:「汝既負我附崇韜、存乂,又教王溫反,欲何為也?」從謙益懼。既退,陰謂諸校曰:「主上以王溫之故,俟鄴都平定,盡坑若曹。家之所有宜盡市酒肉,勿為久計也。」由是親軍皆不自安。
白話甲辰日夜晚,從馬直軍士王溫等五人殺死軍使,圖謀作亂,被擒獲斬首。從馬直指揮使郭從謙本是伶人,藝名叫郭門高。帝與梁軍在得勝相持時,招募勇士挑戰,從謙應募,俘獲斬殺敵人而還,因此更加得寵。帝挑選各軍驍勇者為親軍,分置四指揮,號稱從馬直,從謙從軍使積功升至指揮使。郭崇韜正當權時,從謙像對叔父一樣事奉他,睦王存乂把從謙收為義子。到崇韜、存乂獲罪後,從謙屢次用自己的私財犒賞從馬直諸校,對著他們流淚,訴說崇韜的冤枉。到王溫作亂,帝開玩笑說:「你既然背叛我投靠崇韜、存乂,又教王溫造反,想幹什麼?」從謙更加害怕。退下後,暗中對諸校說:「皇上因為王溫的緣故,等鄴都平定,要把你們全部活埋。家裡的東西應該全部買酒肉吃喝,不要做長遠打算了。」因此親軍都不自安。
乙巳,王衍至長安,有詔止之。
白話乙巳日,王衍到達長安,有詔書令他停下。
先是,帝諸弟雖領節度使,皆留京師,但食其俸。戊申,始命護國節度使永王存霸至河中。丁未,李紹榮以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裨將楊重霸帥眾數百登城,後無繼者,重霸等皆死。賊知不赦,堅守無降意。朝廷患之,日發中使促魏王繼岌東還。繼岌以中軍精兵皆從任圜討李紹琛,留利州待之,未得還。
白話此前,帝的諸弟雖然兼任節度使,都留在京師,只領俸祿。戊申日,才命護國節度使永王存霸前往河中。丁未日,李紹榮率諸道兵再攻鄴都。庚戌日,副將楊重霸率眾數百登城,後無繼援,重霸等都戰死。賊知道不會被赦免,堅守沒有投降之意。朝廷憂慮,每天派中使催促魏王繼岌東歸。繼岌因中軍精兵都跟隨任圜討伐李紹琛,留在利州等他,未能東歸。
李紹榮討趙在禮久無功,趙太據邢州未下。滄州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定之,因自為留後;河朔州縣告亂者相繼。帝欲自征鄴都,宰相、樞密使皆言京師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曰:「諸將無可使者。」皆曰:「李嗣源最為勳舊。」帝心忌嗣源,曰:「吾惜嗣源,欲留宿衛。」皆曰:「他人無可者。」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亦言:「河朔多事,久則患深,宜令總管進討;若倚紹榮輩,未見成功之期。」李紹宏亦屢言之,帝以內外所薦,久乃許之,甲寅,命嗣源將親軍討鄴都。
白話李紹榮討伐趙在禮久無功,趙太佔據邢州未攻下。滄州發生軍亂,小校王景戡討平,於是自立為留後;河朔州縣報告動亂的接連不斷。帝想親自征討鄴都,宰相、樞密使都說京師是根本,車駕不可輕動,帝說:「諸將沒有可派的了。」都說:「李嗣源功勞最老。」帝心裡忌憚嗣源,說:「我愛惜嗣源,想留他任宿衛。」都說:「別人沒有合適的。」忠武節度使張全義也說:「河朔多事,時間久了禍患更深,應該命總管進討;如果依靠紹榮之流,看不到成功之日。」李紹宏也屢次進言,帝因內外都推薦,很久才准許,甲寅日,命嗣源率親軍討伐鄴都。
延州言綏、銀軍亂,剽州城。
白話延州上報綏、銀二州發生軍亂,劫掠州城。
董璋將兵二萬屯綿州,會任圜討李紹琛。帝遣中使崔延琛至成都,遇紹琛軍,紹之曰:「吾奉詔召孟郎,公若緩兵,自當得蜀。」既至成都,勸孟知祥為戰守備。知祥浚壕樹柵,遣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將二千人討紹琛。延厚集其眾詢之曰:「有少壯勇銳,欲立功求富貴者東!衰疾畏懦,厭行陳者西!」得選兵七百人以行。是日,任圜軍追及紹琛於漢州,紹琛出兵逆戰;招討掌書記張礪請伏精兵於後,以贏兵誘之,圜從之,使董璋以東川贏兵先戰而卻。紹琛輕圜書生,又見其兵贏,極力追之,伏兵發,大破之,斬首數千級。自是紹琛入漢州,閉城不出。
白話董璋率兵二萬駐紮綿州,會同任圜討伐李紹琛。帝派中使崔延琛到成都,途中遇到紹琛的軍隊,欺騙他們說:「我奉詔召孟郎,您如果放慢軍事行動,自然可以得到蜀地。」到了成都,勸孟知祥做戰守準備。知祥疏通壕溝、豎立柵欄,派馬步都指揮使李仁罕率四萬人、驍銳指揮使李延厚率二千人討伐紹琛。延厚召集部眾詢問說:「有年輕壯健驍勇,想立功求富貴的往東站!衰老有病膽小畏縮、厭惡行軍打仗的往西站!」選得精兵七百人出發。當天,任圜的軍隊在漢州追上紹琛,紹琛出兵迎戰;招討掌書記張礪請求在後埋伏精兵,用羸弱之兵誘敵,任圜聽從,讓董璋率東川羸兵先戰後退。紹琛輕視任圜是書生,又見他的兵羸弱,全力追擊,伏兵突起,大破其軍,斬首數千級。從此紹琛退回漢州,閉城不出。
三月,丁已朔,李紹真奏克刑州,擒趙太等。庚申,紹真引兵至鄴都,營於城西北,以太等徇於鄴都城下而殺之。
白話三月丁巳朔日,李紹真奏報攻克邢州,擒獲趙太等人。庚申日,紹真率兵到鄴都,在城西北紮營,把趙太等在鄴都城下示眾後處死。
辛酉,以威武節度副使王廷翰為威武節度使。
白話辛酉日,任命威武節度副使王廷翰為威武節度使。
壬戌,李嗣源至鄴都,營於城西南;甲子,嗣源下令軍中,詰旦攻城。是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帥眾大噪,殺都將,焚營舍。詰旦,亂兵逼中軍,嗣源帥親軍拒戰,不能敵,亂兵益熾。嗣源叱而問之曰:「爾曹欲何為?」對曰:「將士從主上十年,百戰以得天下。今主上棄恩任威,貝州戍卒思歸,主上不赦,云『克城之後,當盡坑魏博之軍』;近從馬直數卒喧競,遽欲盡誅其眾。我輩初無叛心,但畏死耳。今眾議欲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之軍,請主上帝河南,令公帝河北,為軍民之主。」嗣源泣諭之,不從。嗣源曰:「爾不用吾言,任爾所為,我自歸京師。」亂兵拔白刃環之,曰:「此輩虎狼也,不識尊卑,令公去欲何之!」因擁嗣源及李紹真等入城,城中不受外兵,皇甫暉逆擊張破敗,斬之,外兵皆潰。趙在禮帥諸校迎拜嗣源,泣謝曰:「將士輩負令公,敢不惟命是聽!」嗣源詭說在禮曰:「凡舉大事,須藉兵力,今外兵流散無所歸,我為公出收之。」在禮乃聽嗣源、紹真俱出城,宿魏縣,散兵稍有至者。
白話壬戌日,李嗣源到達鄴都,在城西南紮營;甲子日,嗣源下令軍中次日早晨攻城。當夜,從馬直軍士張破敗作亂,率眾大聲喧嚷,殺死都將,焚燒營舍。次日早晨,亂兵逼近中軍,嗣源率親軍抵抗,不能抵擋,亂兵更盛。嗣源喝問他們:「你們想幹什麼?」回答說:「將士跟隨主上十年,百戰而得到天下。如今主上拋棄恩德任用威刑,貝州戍卒想回家,主上不赦免,說『攻下城池之後,要活埋魏博全軍』;近來從馬直幾個士兵喧鬧爭鬥,就要全部誅殺他們。我們起初沒有反叛之心,只是怕死罷了。如今眾議要與城中合勢擊退諸道軍隊,請主上在河南稱帝,令公在河北稱帝,做軍民之主。」嗣源流淚勸諭,他們不聽。嗣源說:「你們不聽我的話,隨你們怎麼做,我自己回京師去。」亂兵拔出白刃圍住他,說:「這些人是虎狼,不識尊卑,令公離開要去哪裡!」於是擁著嗣源及李紹真等進城,城中不接受外兵,皇甫暉迎擊張破敗,將他斬首,外兵都潰散。趙在禮率諸校迎拜嗣源,流淚謝罪說:「將士們辜負令公,怎敢不聽從命令!」嗣源欺騙在禮說:「凡舉大事,必須借助兵力,如今外兵流散無處可歸,我替您出去收攏他們。」在禮於是聽任嗣源、紹真一起出城,駐紮魏縣,散兵漸漸有來歸的。
漢州無城塹,樹木為柵。乙丑,任圜進攻其柵,縱火焚之,李紹琛引兵出戰於金雁橋,兵敗,與十餘騎奔綿竹,追擒之。孟知祥自至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置酒高會,引李紹琛檻車至座中,知祥自酌大卮飲之,謂曰:「公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患不富貴,而求入此檻車邪!」紹琛曰:「郭侍中佐命功第一,兵不血刃取兩川,一旦無罪族誅;如紹琛輩安保首領!以此不敢歸朝耳。」魏王繼岌既獲紹琛,乃引兵倍道而東。孟知祥獲陝虢都指揮使汝陰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侯弘實,以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弘實副之。蜀中群盜猶未息,知祥擇廉吏使治州縣,蠲除橫賦,安集流散,下寬大之令,與民更始。遣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將兵分討群盜,悉誅之。
白話漢州沒有城壕,用樹木作柵欄。乙丑日,任圜進攻其柵欄,放火焚燒,李紹琛帶兵在金雁橋出戰,兵敗,與十多騎逃奔綿竹,被追擒。孟知祥親自到漢州犒軍,與任圜、董璋設酒大會,把囚禁紹琛的檻車拉到座中,知祥親自舀一大杯酒給他喝,對他說:「您已擁節旄,又有平蜀之功,何必擔憂不富貴,而要求進入這檻車呢!」紹琛說:「郭侍中輔佐帝業功居第一,兵不血刃取得兩川,一旦無罪被滅族;像紹琛這樣的人怎能保全身家!因此不敢回朝罷了。」魏王繼岌擒獲紹琛後,就率兵倍道東行。孟知祥俘獲陝虢都指揮使汝陰人李肇、河中都指揮使千乘人侯弘實,任命李肇為牙內馬步都指揮使,弘實為副。蜀中群盜仍未平息,知祥挑選清廉官吏治理州縣,免除橫徵暴斂,安撫流散百姓,頒佈寬大政令,與民更始。派左廂都指揮使趙廷隱、右廂都指揮使張業率兵分頭討伐群盜,全部誅滅。
李嗣源之為亂兵所逼也,李紹榮有眾萬人,營於城南,嗣源遣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召之,欲與共誅亂者。紹榮疑嗣源之詐,留使者,閉壁不應。及嗣源入鄴都,遂引兵去。嗣源在魏縣,眾不滿百,又無兵仗;李紹真所將鎮兵五千,聞嗣源得出,相帥歸之,由是嗣兵稍振。嗣源泣謂諸將曰:「吾明日當歸籓,上章待罪,聽主上所裁。」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曰:「此策非宜。公為元帥,不幸為凶人所劫;李紹榮不戰而退,歸朝必以公藉口。公若歸籓,則為據地邀君,適足以實讒慝之言耳。不若星行詣闕,面見天子,庶可自明。」嗣源曰:「善!」丁卯,自魏縣南趣相州,遇馬坊使康福,得馬數千匹,始能成軍。福,蔚州人也。
白話李嗣源被亂兵逼迫時,李紹榮有部眾萬人,駐在城南,嗣源派牙將張虔釗、高行周等七人相繼去召他,想和他一起誅殺亂兵。紹榮懷疑嗣源有詐,扣留使者,閉壁不回應。到嗣源進入鄴都,就帶兵離去。嗣源在魏縣時,部眾不滿百人,又沒有兵器;李紹真所率的鎮兵五千人,聽說嗣源脫身,相率歸附他,因此嗣源的軍隊稍有振作。嗣源哭著對諸將說:「我明天應該回歸藩鎮,上奏章等待處分,聽憑主上處置。」李紹真及中門使安重誨說:「這計策不合適。您是元帥,不幸被凶人劫持;李紹榮不戰而退,回朝後必定拿您作藉口。您若回藩鎮,就成了佔據一地要挾君主,正好坐實讒言了。不如星夜趕往朝廷,當面見天子,或許可以自我表白。」嗣源說:「好!」丁卯日,從魏縣向南直奔相州,路上遇見馬坊使康福,得到馬數千匹,才成軍。康福是蔚州人。
平盧節度使符習將本軍攻鄴都,聞李嗣源軍潰,引兵歸。至淄州,監軍使楊希望遣兵逆擊之,習懼,復引兵而西。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希望,殺之,因據其城。
白話平盧節度使符習率本部軍攻打鄴都,聽說李嗣源的軍隊潰敗,帶兵回歸。到達淄州,監軍使楊希望派兵迎擊,符習害怕,又帶兵西行。青州指揮使王公儼攻打楊希望,殺了他,於是佔據青州城。
時近侍為諸道監軍者,皆恃恩與節度使爭權,及鄴都軍變,所在多殺之。安義監軍楊繼源謀殺節度使孔勍,勍先誘而殺之。武寧監軍以李紹真從李嗣源,謀殺其元從,據城拒之;權知留後淳於晏帥諸將先殺之。晏,登州人也。
白話當時任諸道監軍的近侍,都仗著恩寵與節度使爭權,到鄴都兵變後,所在之地大多被殺。安義監軍楊繼源圖謀殺死節度使孔勍,孔勍先誘殺了他。武寧監軍因李紹真跟從李嗣源,圖謀殺死他的元從部眾,據城抗拒;權知留後淳於晏率諸將先殺了他。淳於晏是登州人。
戊辰,以軍食不足,敕河南尹豫借夏秋稅;民不聊生。
白話戊辰日,因軍糧不足,敕令河南尹預借夏秋兩稅;民不聊生。
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聞李嗣源入鄴都,憂懼不食,辛未,卒於洛陽。
白話忠武節度使、尚書令齊王張全義聽說李嗣源進入鄴都,憂懼得吃不下飯,辛未日,死在洛陽。
租庸使以倉儲不足,頗朘刻軍糧,軍士流言益甚。宰相懼,帥百官上表言:「今租庸已竭,內庫有餘,諸軍室家不能相保,儻不賑救,懼有離心。俟過凶年,其財復集。」上即欲從之,劉後曰:「吾夫婦君臨萬國,雖藉武功,亦由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又於便殿論之,後屬耳於屏風後,須臾,出妝具及三銀盆、皇幼子三人於外曰:「人言宮中蓄積多,四方貢獻隨以給賜,所餘止此耳,請鬻以贍軍!」宰相惶懼而退。李紹榮自鄴都退保衛州,奏李嗣源已叛,與賊合。嗣源遣使上章自理,一日數輩。嗣源長子從審為金槍指揮使,帝謂從審曰:「吾深知爾父忠厚,爾往諭朕意,勿使自疑。」從審至衛州,紹榮囚,欲殺之。從審曰:「公等既不亮吾父,吾亦不能至父所,請復還宿衛。」乃釋之。帝憐從審,賜名繼璟,待之如子。是後嗣源所奏,皆為紹榮所遏,不得通,嗣源由是疑懼。石敬瑭曰:「夫事成於果決而敗於猶豫,安有上將與叛卒入賊城,而他日得保無恙乎!大梁,天下之要會也,願假三百騎先往取之;若幸而得之,公宜引大軍亟進,如此始可自全。」突騎都指揮使康義誠曰:「主上無道,軍民怨怒,公從眾則生,守節必死。」嗣源乃令安重誨移檄會兵。義誠,代北胡人也。
白話租庸使因倉儲不足,頗為剋扣軍糧,軍士流言更加厲害。宰相恐懼,率百官上表說:「如今租庸已枯竭,內庫還有餘財,諸軍家室不能保全,倘若不賑救,恐怕有離心。等過了凶年,財物再聚集。」皇上想聽從,劉後說:「我們夫婦君臨天下,雖然憑藉武功,也由於天命。命既然在天,人能把我們怎樣!」宰相又在便殿議論,後在屏風後竊聽,不一會,拿出妝具及三個銀盆、皇幼子三人到外面說:「人說宮中積蓄多,四方貢賦都隨來隨賜,剩下的只有這些了,請賣掉來供軍!」宰相驚惶而退。李紹榮從鄴都退保衛州,上奏說李嗣源已叛變,與賊會合。嗣源派使者上奏章自我表白,一天好幾批。嗣源的長子從審為金槍指揮使,帝對從審說:「我深知你父親忠厚,你前去傳達我的意思,不要讓他自疑。」從審到衛州,紹榮把他關押起來,想殺他。從審說:「你們既然不信任我父親,我也不能到父親那裡去,請讓我回去繼續當宿衛。」於是放了他。帝憐惜從審,賜名繼璟,像對待兒子一樣對待他。此後嗣源的奏章都被紹榮阻攔,不能送達,嗣源因此疑懼。石敬瑭說:「事情成於果斷而敗於猶豫,哪有上將與叛卒一起進入賊城,他日還能平安無事的呢!大梁是天下的樞要之地,請給我三百騎兵先往攻取;如果僥倖得到,您應率大軍迅速前進,這樣才可以自全。」突騎都指揮使康義誠說:「主上無道,軍民怨怒,您順從眾人就能活命,守節必定送死。」嗣源於是命安重誨傳檄會兵。康義誠是代北胡人。
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屯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屯奉化軍,嗣源皆遣使召之。紹英,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金全之侄也。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其監軍,由是獲全。建立,遼州人也。李從珂自橫水將所部兵由盂縣趣鎮州,與王建立軍合,倍道從嗣源。嗣源以李紹榮在衛州,謀自白皋濟河,分三百騎使石敬瑭將之前驅,李從珂為殿,於是軍勢大盛。嗣源從子從璋自鎮州引軍而南,過邢州,邢人奉為留後。
白話當時齊州防禦使李紹虔、泰寧節度使李紹欽、貝州刺史李紹英駐屯瓦橋,北京右廂馬軍都指揮使安審通駐屯奉化軍,嗣源都派使者召請他們。紹英是瑕丘人,本姓房,名知溫;審通是安金全的侄子。嗣源家在真定,虞候將王建立先殺了他的監軍,因此家屬得以保全。王建立是遼州人。李從珂從橫水率所部兵由盂縣直奔鎮州,與王建立的軍隊會合,晝夜兼程跟從嗣源。嗣源因李紹榮在衛州,謀劃從白皋渡黃河,分三百騎兵讓石敬瑭率領做前鋒,李從珂殿後,於是軍勢大盛。嗣源的侄兒從璋從鎮州率軍南行,經過邢州,邢人奉他為留後。
癸酉,詔懷遠指揮使白從暉將騎兵扼河陽橋,帝乃出金帛給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皆獻金帛以助給賜。軍士負物而詬曰:「吾妻子已殍死,得此何為!」甲戌,李紹榮自衛州至洛陽,帝如鷂店勞之。紹榮曰:「鄴都亂兵已遣其黨翟建白據博州,欲濟河襲暉、汴,願陛下幸關東招撫之。」帝從之。
白話癸酉日,詔令懷遠指揮使白從暉率騎兵扼守河陽橋,帝於是拿出金帛賞賜諸軍,樞密宣徽使及供奉內使景進等也都獻上金帛幫助賞賜。軍士背著財物罵道:「我的妻子已經餓死了,要這些幹什麼!」甲戌日,李紹榮從衛州到洛陽,帝到鷂店慰勞他。紹榮說:「鄴都亂兵已派同黨翟建白佔據博州,想渡河襲擊鄆、汴兩州,希望陛下到關東招撫。」帝聽從。
景進等言於帝曰:「魏王未至,康延孝初平,西南猶未安;王衍族黨不少,聞車駕東征,恐其為變,不若除之。」帝乃遣中使向延嗣繼敕往誅之,敕曰:「王衍一行,並從殺戳。」已印畫,樞密使張居翰覆視,就殿柱揩去「行」字,改為「家」字,由是蜀百官及衍僕役獲免者千餘人。延嗣至長安,盡殺衍宗族於秦川驛。衍母徐氏且死,呼曰:「吾兒以一國迎降,不免族誅,信義俱棄,吾知汝行亦受禍矣!」
白話景進等對帝說:「魏王還沒到,康延孝剛剛平定,西南還不安定;王衍的宗族黨羽不少,聽說車駕東征,恐怕他們作亂,不如除掉。」帝於是派中使向延嗣帶著敕令前往誅殺,敕令說:「王衍一行人,一併殺戮。」已經蓋印畫押,樞密使張居翰複核,靠著殿柱擦去「行」字,改為「家」字,因此蜀國百官及王衍的僕役得以免死的有千餘人。延嗣到長安,在秦川驛把王衍的宗族全部殺死。王衍的母親徐氏臨死時,呼喊說:「我兒以一國迎降,仍不免族誅,信義都丟棄了,我知道你們這些人也將遭禍了!」
乙亥,帝發洛陽;丁丑,次汜水;戊寅,遣李紹榮將騎兵循河而東。李嗣源親黨從帝者多亡去;或勸李繼璟宜早自脫,繼璟終無行意。帝屢遣繼璟詣嗣源,繼璟固辭,願死於帝前以明赤誠。帝聞嗣源在黎陽,強遣繼璟渡河召之,道遇李紹榮,紹榮殺之。
白話乙亥日,帝從洛陽出發;丁丑日,駐汜水;戊寅日,派李紹榮率騎兵沿河向東。李嗣源的親黨跟從帝的,大多逃走;有人勸李繼璟應該及早脫身,繼璟始終沒有離去的意思。帝屢次派繼璟去嗣源處,繼璟堅決推辭,願意死在帝前以表明赤誠。帝聽說嗣源在黎陽,強派繼璟渡河去召他,路上遇到李紹榮,紹榮殺了他。
吳越王鏐有疾,如衣錦軍,命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傳瓘監國。吳徐溫遣使來問疾,左右勸鏐勿見,鏐曰:「溫陰狡,此名問疾,實使之覘我也。」強出見之。溫果聚兵欲襲吳越,聞鏐疾瘳而止。鏐尋還錢塘。
白話吳越王錢鏐有病,前往衣錦軍,命鎮海、鎮東節度使留後錢傳瓘監國。吳國徐溫派使者來探病,左右勸錢鏐不要接見,鏐說:「徐溫陰險狡猾,這名為探病,實際是派人來窺探我。」勉強出來接見。徐溫果然聚集兵力想襲擊吳越,聽說錢鏐病好了才作罷。錢鏐不久回到錢塘。
吳以右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為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帝發汜水。辛已,李嗣源至白皋,遇山東上供絹數船,取以賞軍。安重誨從者爭舟,行營馬步使陶□斬以徇,由是軍中肅然。□,許州人也。嗣源濟河,至滑洲,遣人招符習,習與嗣源會於胙城,安審通亦引兵來會。知汴州孔循遣使奉表西迎帝,亦遣使北輸密款於嗣源,曰:「先至者得之。」先是,帝遣騎將滿城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使裨將李瓊以勁兵突入封丘門,敬瑭踵其後,自西門入,遂據其城,西方鄴請降。敬瑭使人趣嗣源;壬午,嗣源入大梁。是日,帝至滎澤東,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將三千騎為前軍,曰:「汝曹汴人也,吾入汝境,不欲使它軍前驅,恐擾汝室家。」厚賜而遣之。彥溫即以其眾叛歸嗣源,謂嗣源曰:「京師危迫,主上為元行欽所惑,事勢已離,不可復事矣。」嗣源曰:「汝自不忠,何言之悖也!」即奪其兵。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芻粟數萬,帝遣騎視之,環亦奔大梁。帝至萬勝鎮,聞嗣源已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登高歎曰:「吾不濟矣!」即命旋師,是夜復至汜水。帝之出關也,扈從兵二萬五千,及還,已失萬餘人,乃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以步騎三千守關。癸未,帝還過罌子谷,道狹,每遇衛士執兵仗者,輒以善言撫之曰:「適報魏王又進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京當盡給爾曹。」對曰:「陛下賜已晚矣,人亦不感聖恩!」帝流涕而已。又索袍帶賜從官,內庫使張容哥稱頒給已盡,衛士叱容哥曰:「致吾君失社稷,皆此閹豎輩也。」抽刀逐之;或救之,獲免。容哥謂同類曰:「皇后吝財致此,今乃歸咎於吾輩;事若不測,吾輩萬段,吾不忍待也!」因赴河死。甲申,帝至石橋西,置酒悲涕,謂李紹榮等諸將曰:「卿輩事吾以來,急難富貴靡不同之;今致吾至此,皆無一策以相救乎!」諸將百餘人,皆截發置地,誓以死報,因相與號泣。是日晚,入洛城。李嗣源命石敬瑭將前軍趣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繼之;李紹虔、李紹英引兵來會。丙戌,宰相、樞密使共奉:「魏王西軍將至,車駕宜且控扼汜水,收撫散兵以俟之。」帝從之,自出上東門閱騎兵,戒以詰旦東行。
白話吳國任命右僕射、同平章事徐知誥為侍中,右僕射嚴可求兼任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庚辰日,帝從汜水出發。辛巳日,李嗣源到達白皋,遇到山東上供的幾船絹帛,取來賞給軍隊。安重誨的隨從爭搶船隻,行營馬步使陶□將他斬首示眾,因此軍中肅然。陶□是許州人。嗣源渡過黃河,到達滑州,派人招符習,符習與嗣源在胙城會合,安審通也率兵來會合。知汴州孔循派使者奉表向西迎接帝,也派使者向北向嗣源輸誠,說:「先到的得汴州。」此前,帝派騎將滿城人西方鄴守汴州;石敬瑭派副將李瓊率精兵突入封丘門,敬瑭緊隨其後,從西門進入,於是佔據汴城,西方鄴請求投降。敬瑭派人催促嗣源;壬午日,嗣源進入大梁。當天,帝到達滎澤東邊,命龍驤指揮使姚彥溫率三千騎兵為前軍,說:「你們都是汴人,我進入你們的家鄉,不想讓別的軍隊當前驅,恐怕驚擾你們的家人。」厚厚賞賜後打發他們出發。彥溫隨即率其部眾叛歸嗣源,對嗣源說:「京師危迫,主上被元行欽迷惑,形勢已經離散,不能再侍奉他了。」嗣源說:「你自己不忠,怎麼說這樣悖逆的話!」當即奪了他的兵權。指揮使潘環守王村寨,有糧草數萬,帝派騎兵察看,潘環也逃奔大梁。帝到萬勝鎮,聽說嗣源已佔據大梁,諸軍離叛,神色沮喪,登高嘆息說:「我完了!」立即下令回師,當夜又到汜水。帝出關時,扈從兵二萬五千,到回來時,已損失一萬多人,於是留秦州都指揮使張唐率步騎三千守關。癸未日,帝回師經過罌子谷,道路狹窄,每遇到拿兵器的衛士,就用好話安撫他們說:「剛才報告魏王又進獻西川金銀五十萬,到京後當全部賞給你們。」衛士回答說:「陛下賜賞已經晚了,人們也不會感激聖恩!」帝只有流淚而已。又索取袍帶賜給從官,內庫使張容哥說已經頒給完了,衛士斥罵容哥說:「使我們的君主失去社稷,都是這些閹豎之輩。」抽刀追趕他;有人救他,得以免死。容哥對同夥說:「皇后吝嗇錢財導致這種局面,如今卻歸罪於我們;事情若不測,我們會被剁成萬段,我不忍心等那時候!」於是投河而死。甲申日,帝到石橋西,擺酒悲泣,對李紹榮等諸將說:「你們跟隨我以來,急難富貴沒有不共享的;如今使我到這地步,都沒有一條計策來救我嗎!」諸將一百多人,都剪下頭髮放在地上,發誓以死報效,於是相對號哭。當天傍晚,進入洛城。李嗣源命石敬瑭率前軍直奔汜水收撫散兵,嗣源緊隨其後;李紹虔、李紹英率兵來會合。丙戌日,宰相、樞密使共同上奏:「魏王西軍將到,車駕應該暫且控制汜水,收撫散兵等候他們。」帝聽從,親自出上東門檢閱騎兵,告誡他們次日早晨向東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