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漢紀
卷047
起旃蒙作噩,盡重光單閼,凡七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汉纪》(漢),卷首紀年為「起旃蒙作噩,盡重光單閼,凡七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7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肅宗孝章皇帝下元和二年(乙酉,公元八五年)
春,正月,乙酉,詔曰:「令云:『民有產子者,復勿算三歲。』今諸懷妊者,賜胎養谷人三斛,復其夫勿算一歲。著以為令!」又詔三公曰:「夫欲吏矯飾外貌,似是而非,朕甚饜之,甚苦之!安靜之吏,悃愊無華,日計不足,月計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民同聲謂之不煩,雖未有它異,斯亦殆近之矣!夫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有怨心。吾詔書數下,冠蓋接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職,其咎安在?勉思舊令,稱朕意焉!」
白話春季正月乙酉日,下詔說:「令說:『民有產子的,免除其算賦三年。』如今諸懷孕者,賜胎養谷每人三斛,免除其夫算賦一年。定為法令!」又詔三公說:「想使官吏矯飾外表、似是而非的,朕非常厭惡,非常苦惱!安靜之吏,樸實無華,按日計算不足,按月計算有餘。如襄城令劉方,吏民同聲稱他不煩擾,雖沒有其他異績,這也差不多接近了!以苛為察,以刻為明,以輕為德,以重為威,四者或興,則下民有怨心。我詔書屢下,使者絡繹於道,而吏不加治,民或失業,其過錯在哪?努力遵循舊令,稱朕之意!」
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兵等亡來入塞,凡七十三輩。時北虜衰耗,黨眾離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復自立,乃遠引而去。
白話北匈奴大人車利涿兵等逃亡入塞,共七十三批。當時北虜衰耗,黨眾離叛,南部攻其前,丁零侵其後,鮮卑擊其左,西域侵其右,不能再自立,就遠遁而去。
南單于長死,單于汗之子宣立,為伊屠於閭鞮單于。
白話南單于長死去,單于汗之子宣繼位,是為伊屠於閭鞮單于。
《太初歷》施行百餘年,歷稍後天。上命治歷編訢、本梵等綜校其狀,作《四分歷》;二月,甲寅,始施行之。帝之為太子也,受《尚書》於東郡太守汝南張酺。丙辰,帝東巡,幸東郡,引酺及門生並郡縣掾史並會庭中。帝先備弟子之儀,使酺講《尚書》一篇,然後修君臣之禮;賞賜殊特,莫不沾洽。行過任城,幸鄭均捨,賜尚書祿以終其身,時人號為「白衣尚書」。
白話《太初歷》施行百餘年,歷法漸落後於天時。皇上命治歷者編訢、本梵等綜合校核其情況,作《四分歷》;二月甲寅日,開始施行。皇帝為太子時,向東郡太守汝南人張酺學《尚書》。丙辰日,皇帝東巡,到東郡,引張酺及門生及郡縣掾史一同會集庭中。皇帝先備弟子之儀,讓張酺講《尚書》一篇,然後行君臣之禮;賞賜特別優厚,無不沾潤。路過任城,到鄭均家,賜尚書俸祿終身,時人稱他為「白衣尚書」。
乙丑,帝耕於定陶。辛未,幸泰山,柴告岱宗;進幸奉高。壬申,宗祀五帝於汶上明堂;丙子,赦天下。戊寅,進幸濟南。三月,己丑,幸魯,庚寅,祠孔子於闕裡,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樂,大會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二人。帝謂孔僖曰:「今日之會,寧於卿宗有光榮乎?」對曰:「臣聞明王聖主,莫不尊師貴道。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敝裡,此乃崇禮先師,增輝聖德;至於光榮,非所敢承。」帝大笑曰:「非聖者子孫焉有斯言乎!」拜僖郎中。
白話乙丑日,皇帝在定陶耕藉田。辛未日,到泰山,柴祭告岱宗;進駐奉高。壬申日,在汶上明堂宗祀五帝;丙子日,赦天下。戊寅日,進駐濟南。三月己丑日,到魯縣,庚寅日,在闕里祭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作六代之樂,大會孔氏男子二十歲以上的六十二人。皇帝對孔僖說:「今日之會,對於卿的宗族有光榮嗎?」回答說:「臣聽說明王聖主,無不尊師貴道。如今陛下親屈萬乘,辱臨敝鄉,這是崇禮先師、增輝聖德;至於光榮,不敢承受。」皇帝大笑說:「不是聖人的子孫哪有此言!」拜孔僖為郎中。
壬辰,帝幸東平,追念獻王,謂其諸子曰:「思其人,至其鄉;其處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獻王陵,祠以太牢,親拜祠坐,哭泣盡哀。獻王之歸國也,驃騎府吏丁牧、周栩以王愛賢下士,不忍去之,遂為王家大夫數十年,事祖及孫。帝聞之,皆引見,既愍其淹滯,且欲揚獻王德美,即皆擢為議郎。乙未,幸東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關。夏,四月,乙卯,還宮。庚申,假於祖檷。
白話壬辰日,皇帝到東平,追念獻王,對其諸子說:「思念其人,到其鄉;其處所在,其人已亡。」就流淚沾襟。就到獻王陵,以太牢祭祀,親自拜祠神座,痛哭盡哀。獻王回國時,驃騎府吏丁牧、周栩因王愛賢下士,不忍離去,就任王家大夫數十年,侍奉其祖及孫。皇帝聽說後,都引見,既憐憫其久留,又想彰顯獻王德美,就都提拔為議郎。乙未日,到東阿,北登太行山,到天井關。夏季四月乙卯日,回宮。庚申日,告祭祖廟。
五月,徙江陵王恭為六安王。
白話五月,徙江陵王劉恭為六安王。
秋,七月,庚子,詔曰:「《春秋》重三正,慎三微。其定律無以十一月、十二月報囚,止用冬初十月而已。」
白話秋季七月庚子日,下詔說:「《春秋》重視三正,謹慎三微。制定律令不得在十一月、十二月執行死刑,只用冬初十月而已。」
冬,南單于遣兵與北虜溫禺犢王戰於涿邪山,斬獲而還。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虜以前既和親,而南部復往抄掠,北單于謂漢欺之,謀欲犯塞,謂宜還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詔百官議於朝堂。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以為不可許,司徒桓虞及太僕袁安以為當與之。弘因大言激厲虞曰:「諸言當還生口者,皆為不忠!」虞延叱之,倫及大鴻臚韋彪各作色變容。司隸校尉舉奏弘等,弘等皆上印綬謝。詔報曰:「久議沉滯,各有所志,蓋事以議從,策由眾定,誾誾衎衎,得禮之容,寢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謝!其各冠覆!」帝乃下詔曰:「江海所以能長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尚何足病!況今與匈奴君臣分定,辭順約明,貢獻累至,豈宜違信,自受其曲!其敕度遼及領中郎將龐奮,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還北虜;其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科。」
白話冬季,南單于派兵與北虜溫禺犢王在涿邪山交戰,斬獲而回。武威太守孟雲上言:「北虜先前既已和親,而南部又去搶掠,北單于認為漢朝欺騙他,圖謀犯塞,應歸還南所掠生口以安慰其意。」下詔百官在朝堂商議。太尉鄭弘、司空第五倫認為不可允許,司徒桓虞及太僕袁安認為應歸還。鄭弘就大言激勵桓虞說:「凡說應歸還生口的,都是不忠!」桓虞當廷呵斥他,第五倫及大鴻臚韋彪各自變色。司隸校尉舉報鄭弘等,鄭弘等都上交印綬謝罪。下詔答覆說:「久議不決,各有所志,事以議從,策由眾定,和悅恭敬,是得禮之容;沉默壓抑,更不是朝廷之福。君有何過而深謝!請各戴冠覆職!」皇帝就下詔說:「江海之所以能長於百川,因其處下。稍加委屈,何足為病!況且如今與匈奴君臣名分已定,辭順約明,貢獻屢至,豈宜違信,自受其曲!敕令度遼將軍及領中郎將龐奮,加倍償還南部所得生口給北虜;南部斬首獲生,計功受賞,如常例。」
肅宗孝章皇帝下元和三年(丙戌,公元八六年)
春,正月,丙申,帝北巡,辛丑,耕於;二月,乙丑,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過,無得有所伐殺,車可以引避,引避之:騑馬可輟解,輟解之。」戊辰,進幸中山,出長城;癸酉,還,幸元氏;三月,己卯,進幸趙;辛卯,還宮。太尉鄭弘數陳侍中竇憲權勢太盛,言甚苦切,憲疾之。會弘奏憲黨尚書張林、雒陽令楊光在官貪殘。書奏,吏與光故舊,因以告之,光報憲。憲奏弘大臣,漏洩密事,帝詰讓弘。夏,四月,丙寅,收弘印緩。弘自詣延尉,詔敕出之,因乞骸骨歸,未許。病篤,上書陳謝曰:「竇憲奸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疾惡,謂『憲何術以迷主上!近日王氏之禍,昺然可見。』陛下處天子之尊,保萬世之祚,而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晷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四凶之罪,以厭人鬼憤結之望!」帝省章,遣醫視弘病,比至,已薨。
白話春季正月丙申日,皇帝北巡,辛丑日,耕藉田;二月乙丑日,敕侍御史、司空說:「正當春季所過之處,不得有所砍伐殺戮,車可以繞行的繞行:騑馬可以解下的解下。」戊辰日,進駐中山,出長城;癸酉日,回程,到元氏;三月己卯日,進駐趙地;辛卯日,回宮。太尉鄭弘多次陳說侍中竇憲權勢太盛,言辭非常激烈,竇憲恨他。恰逢鄭弘上奏竇憲黨羽尚書張林、洛陽令楊光在官貪殘。奏書呈上,小吏與楊光是舊交,就把此事告訴楊光,楊光回報竇憲。竇憲上奏鄭弘是大臣,洩漏密事,皇帝詰責鄭弘。夏季四月丙寅日,收鄭弘印綬。鄭弘自己到廷尉,下詔赦出,趁機請求退休回家,未允許。病重,上書陳謝說:「竇憲奸惡,貫天達地,海內疑惑,賢愚痛恨,說『竇憲用什麼術迷惑主上!近日王氏之禍,歷歷可見。』陛下處天子之尊,保萬世之祚,卻信讒佞之臣,不計存亡之機;臣雖命在頃刻,死不忘忠,願陛下誅四凶之罪,以滿足人鬼憤結之望!」皇帝看奏章,派醫生看鄭弘之病,等醫生到,鄭弘已去世。
以大司農宋由為太尉。
白話任命大司農宋由為太尉。
司空第五倫以老病乞身,五月,丙子,賜策罷,以二千石俸終其身。倫奉公盡節,言事無所依違。性質愨,少文采,在位以貞白稱。或問倫曰:「公有私乎?」對曰:「昔人有與吾千里馬者,吾雖不受,每三公有所選舉,心不能忘,而亦終不用也。若是者,豈可謂無私乎!」
白話司空第五倫因年老有病請求退休,五月丙子日,賜策書免官,以二千石俸祿終身。第五倫奉公盡節,言事無所依違。性情質樸誠實,少文采,在位以貞白著稱。有人問第五倫說:「公有私心嗎?」回答說:「從前有人送我千里馬,我雖不接受,但每當三公有選舉之事,心中不能忘懷,而最終也未任用。像這樣,豈可說無私!」
以太僕袁安為司空。
白話任命太僕袁安為司空。
秋,八月,乙丑,帝幸安邑,觀鹽池。九月,還宮。
白話秋季八月乙丑日,皇帝到安邑,觀鹽池。九月,回宮。
燒當羌迷吾復與弟號吾及諸種反。號吾先輕入,寇隴西界,督烽掾李章追之,生得號吾,將詣郡。號吾曰:「獨殺我,無損於羌;誠得生歸,必悉罷兵,不復犯塞。」隴西太守張紆放遣之,羌即為解散,各歸故地。迷吾退居河北歸義城。
白話燒當羌迷吾又與弟號吾及諸種反叛。號吾先輕裝入侵,寇掠隴西界,督烽掾李章追擊,生擒號吾,帶到郡中。號吾說:「只殺我,無損於羌;如果能放我生還,必全部撤兵,不再犯塞。」隴西太守張紆放他回去,羌就解散,各歸原地。迷吾退居河北歸義城。
疏勒王忠從康居王借兵,還據損中,遣使詐降於班超,超知其奸而偽許之。忠從輕騎詣超,超斬之,因擊破其眾,南道遂通。
白話疏勒王忠向康居王借兵,回來佔據損中,派使者詐降於班超,班超知道其奸而假裝允許。忠帶輕騎到班超處,班超斬之,趁機擊破其眾,南道就暢通。
楚許太后薨。詔改葬楚王英,追爵謚曰楚厲侯。
白話楚許太后去世。下詔改葬楚王劉英,追爵謚為楚厲侯。
帝以穎川郭躬為廷尉。決獄斷刑,多依矜恕,條諸重文可從輕者四十一,奏之,事皆施行。
白話皇帝任命潁川人郭躬為廷尉。判決獄案,多依憐憫寬恕,條列諸重文可從輕的四十一條,上奏,都施行。
博士魯國曹褒上疏,以為「宜定文制,著成漢禮」,太常巢堪以為「一世大典,非褒所定,不可許。」帝知諸儒拘攣,難與圖始,朝廷禮憲,宜以時立,乃拜褒侍中。玄武司馬班固以為「宜廣集諸儒,共議得失。」帝曰:「諺言:『作捨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為聚訟,互生疑異,筆不得下,昔堯作《大章》,一夔足矣。」
白話博士魯國人曹褒上疏,認為「應制定文制,著成漢禮」,太常巢堪認為「一世大典,不是曹褒所能制定,不可允許。」皇帝知道諸儒拘泥,難與謀始,朝廷禮儀典憲,應及時確立,就拜曹褒為侍中。玄武司馬班固認為「應廣集諸儒,共同商議得失。」皇帝說:「諺語說:『作捨道邊,三年不成。』會禮之家,名為聚訟,互相生疑,筆不得下,從前堯作《大章》,一夔足矣。」
肅宗孝章皇帝下章和元年(丁亥,公元八七年)
春,正月,帝召褒,授以叔孫通《漢儀》十二篇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經,今宜依禮條正,使可施行。」
白話春季正月,皇帝召曹褒,授以叔孫通《漢儀》十二篇說:「此制散略,多不合經,如今應依禮條正,使可施行。」
護羌校尉傅育欲伐燒當羌,為其新降,不欲出兵,乃募人斗諸羌、胡;羌、胡不肯,遂復叛出塞,更依迷吾。育請發諸郡兵數萬人共擊羌。未及會,三月,育獨進軍。迷吾聞之,徙廬落去。育遣精騎三千窮追之,夜,至三兜谷,不設備,迷吾襲擊,大破之,殺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及諸郡兵到,羌遂引去。詔以隴西太守張紆為校尉,將萬人屯臨羌。
白話護羌校尉傅育想討伐燒當羌,因其新降,不想出兵,就招募人挑鬥諸羌、胡;羌、胡不肯,就再叛出塞,更依附迷吾。傅育請求徵發諸郡兵數萬人共同攻打羌。未及會合,三月,傅育獨自進軍。迷吾聽說後,遷走廬帳。傅育派精騎三千窮追,夜裡,到三兜谷,不設防備,迷吾偷襲,大破之,殺傅育及吏士八百八十人。到諸郡兵到,羌就退去。下詔任命隴西太守張紆為校尉,率萬人屯臨羌。
夏,六月,戊辰,司徒桓虞免。癸卯,以司空袁安為司徒,光祿勳任隗為司空。隗,光之子也。
白話夏季六月戊辰日,司徒桓虞免官。癸卯日,任命司空袁安為司徒,光祿勳任隗為司空。任隗是任光之子。
齊王晃及弟利侯剛,與母太姬更相誣告。秋,七月,癸卯,詔貶晃爵為蕪湖侯,削剛戶三千,收太姬璽緩。
白話齊王劉晃及弟利侯劉剛,與母太姬互相誣告。秋季七月癸卯日,下詔貶劉晃爵為蕪湖侯,削劉剛封戶三千,收太姬璽綬。
壬子,淮陽頃王昺薨。
白話壬子日,淮陽頃王劉昺去世。
鮮卑入左地,擊北匈奴,大破之,斬優留單于而還。
白話鮮卑進入左地,攻打北匈奴,大破之,斬優留單于而回。
羌豪迷吾復與諸種寇金城塞,張紆遣從事河內司馬防與戰於木乘谷。迷吾兵敗走,因譯使欲降,紆納之。迷吾將人眾詣臨羌,紆設兵大會,施毒酒中,伏兵殺其酋豪八百餘人,斬迷吾頭以祭傅育塚,復放兵擊其餘眾,斬獲數千人。迷吾子迷唐,與諸種解仇,結婚交質,據大、小榆谷以叛,種眾熾盛,張紆不能制。
白話羌豪迷吾又與諸種寇掠金城塞,張紆派從事河內人司馬防與他在木乘谷交戰。迷吾兵敗逃走,通過翻譯使者想投降,張紆接受。迷吾率人眾到臨羌,張紆設兵大會,在酒中下毒,伏兵殺其酋豪八百餘人,斬迷吾頭以祭傅育墳墓,又放兵攻打其餘眾,斬獲數千人。迷吾之子迷唐,與諸種化解仇怨,結姻交質,據大、小榆谷反叛,種眾熾盛,張紆不能制。
壬戌,詔以瑞物仍集,改元章和。是時,京師四方屢有嘉瑞,前後數百千,言事者鹹以為美。而太尉掾平陵何敞獨惡之,謂宋由、袁安曰:「夫瑞應依德而至,災異緣政而生。今異烏翔於殿屋,怪草生於庭際,不可不察!」由、安懼不敢答。
白話壬戌日,下詔因瑞物頻集,改元章和。當時,京師四方屢有嘉瑞,前後數百千次,言事者都認為美好。而太尉掾平陵人何敞獨獨厭惡,對宋由、袁安說:「瑞應依德而至,災異因政而生。如今異鳥飛翔於殿屋,怪草生於庭際,不可不察!」宋由、袁安恐懼不敢回答。
八月,癸酉,帝南巡。戊子,幸梁;乙未晦,幸沛。
白話八月癸酉日,皇帝南巡。戊子日,到梁縣;乙未日晦,到沛縣。
日有食之。
白話發生日食。
九月,庚子,帝幸彭城。辛亥,幸壽春;復封阜陵侯延為阜陵王。己未,幸汝陰。冬,十月,丙子,還宮。
白話九月庚子日,皇帝到彭城。辛亥日,到壽春;又封阜陵侯劉延為阜陵王。己未日,到汝陰。冬季十月丙子日,回宮。
北匈奴大亂,屈蘭儲等五十八部、口二十八萬詣雲中、五原、朔方、北地降。
白話北匈奴大亂,屈蘭儲等五十八部、人口二十八萬到雲中、五原、朔方、北地投降。
曹褒依準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於庶人冠、婚、吉、凶終始制度凡百五十篇,奏之。帝以眾論難一,故但納之,不復令有司平奏。
白話曹褒依據舊典,雜以《五經》、《讖記》之文,撰次天子至庶人的冠、婚、吉、凶終始制度共一百五十篇,上奏。皇帝因眾論難一,所以只採納,不再令有司評議上奏。
是歲,班超發於窴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擊莎車,龜茲王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救之。超召將校乃於窴王議曰:「今兵少不敵,其計莫若各散去。於窴從是而東,長史亦於此西歸,可須夜鼓聲而發。」陰緩所得生口。龜茲王聞之,大喜,自以萬騎於西界遮超,溫宿王將八千騎於東界徼於窴。超知二虜已出,密召諸部勒兵。雞鳴,馳赴莎車營。胡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遂降,龜茲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白話這一年,班超徵發於窴諸國兵共二萬五千人攻打莎車,龜茲王徵發溫宿、姑墨、尉頭兵合五萬人相救。班超召將校及於窴王商議說:「如今兵少不敵,其計莫如各自散去。於窴從此向東,長史也在此西歸,可等夜裡鼓聲而發。」暗中放鬆所得生口。龜茲王聽說後,大喜,自己率萬騎在西界攔截班超,溫宿王率八千騎在東界截擊於窴。班超知道二虜已出,秘密召集諸部整兵。雞鳴時,馳赴莎車營。胡人大驚亂,奔走,追斬五千餘級;莎車就投降,龜茲等因之各自退散。從此威震西域。
肅宗孝章皇帝下章和二年(戊子,公元八八年)
春,正月,濟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來朝。上性寬仁,篤於親親,故叔父濟南、中山二王,每數入朝,特加恩寵,及諸昆弟並留京師,不遣就國。又賞賜群臣,過於制度,倉帑為虛。何敞奏記宋由曰:「比年水旱,民不收穫。涼州緣邊,家被凶害;中州內郡,公私屈竭。此實損膳節用之時,國恩覆載,賞賚過度,但聞臘賜,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於空竭帑藏,損耗國資。尋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明君賜賚,宜有品制;忠臣受賞,亦應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今明公位尊任重,責深負大,上當匡正綱紀,下當濟安元元,豈但空空無違而已哉!宜先正己以率群下,還所得賜,因陳得失,奏王侯就國,除苑囿之禁,節省浮費,賑恤窮孤,則恩澤下暢,黎庶悅豫矣。」由不能用。尚書南陽宋意上疏曰:「陛下至孝烝烝,恩家隆深,禮寵諸王,同之家人,車入殿門,即席不拜,分甘損膳,賞賜優渥。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國,陛下恩寵逾制,禮敬過度。《春秋》之義,諸父、昆弟,無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強幹弱枝者也。陛下德業隆盛,當為萬世典法,不宜以私恩損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羨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屬備具,當早就蕃國,為子孫基址;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驕奢僭擬,寵祿隆過。宜割情不忍,以義斷恩,發遣康、焉,各歸蕃國,令羨等速就便時,以塞眾望。」帝未及遣。
白話春季正月,濟南王劉康、阜陵王劉延、中山王劉焉來朝。皇上性情寬仁,篤於親親,所以叔父濟南、中山二王,每次多次入朝,特加恩寵,及諸兄弟都留京師,不遣回封國。又賞賜群臣,超過制度,倉庫為之空虛。何敞上書給宋由說:「連年水旱,民不收穫。涼州沿邊,家家遭凶害;中州內郡,公私匱竭。這確實是減膳節用之時,國恩如天覆地載,賞賜過度,只聽臘賜,自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以至空竭府庫,損耗國資。公家之用,都是百姓之力。明君賞賜,應有品制;忠臣受賞,也應有度。所以夏禹受玄圭,周公受束帛。如今明公位尊任重,責深負大,上應匡正綱紀,下應濟安百姓,豈只是無所違背而已!應先正己以率群下,歸還所得賞賜,趁機陳說得失,奏王侯回封國,廢除苑囿之禁,節省浮費,賑恤窮孤,則恩澤下達,黎民喜悅。」宋由不能採用。尚書南陽人宋意上疏說:「陛下至孝純厚,恩及親家深厚,以家人之禮恩寵諸王,車入殿門,即席不拜,分甘減膳,賞賜優厚。劉康、劉焉有幸以旁支,享食大國,陛下恩寵逾制,禮敬過度。《春秋》之義,諸父、兄弟,無所不臣,這是尊尊卑卑、強幹弱枝。陛下德業隆盛,當為萬世典範,不應以私恩損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劉羨等六王,都妻子成家,官屬完備,應早日回藩國,為子孫奠定基礎;而府第相望,久留京師,驕奢僭越,寵祿過度。應割情不忍,以義斷恩,遣發劉康、劉焉各歸藩國,令劉羨等速就便利之時,以滿足眾望。」皇帝未及遣發。
壬辰,帝崩於章德前殿,年三十一。遣詔:「無起寢廟,一如先帝法制。」
白話壬辰日,皇帝在章德前殿駕崩,年三十一。遺詔:「不起寢廟,一切如先帝法制。」
范曄論曰:魏文帝稱明帝察察,章帝長者。章帝素知人,厭明帝苛切,事從寬厚;奉承明德太后,盡心孝道;平徭簡賦,而民賴其慶;又體之以忠恕,文之以禮樂。謂之長者,不亦宜乎!
白話范曄評論說:魏文帝稱明帝苛察,章帝寬厚長者。章帝素來知人,厭明帝苛切,事從寬厚;奉承明德太后,盡心孝道;平徭簡賦,而民賴其福;又體之以忠恕,文之以禮樂。稱之為長者,不也適宜嗎!
太子即位,年十歲,尊皇后曰皇太后。
白話太子即位,年十歲,尊皇后為皇太后。
三月,丁酉,用遺詔徙西平王羨為陳王,六安王恭為彭城王。
白話三月丁酉日,依遺詔徙西平王劉羨為陳王,六安王劉恭為彭城王。
癸卯,葬孝章皇帝於敬陵。
白話癸卯日,安葬孝章皇帝於敬陵。
南單于宣死,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立,為休蘭屍逐侯鞮單于。
白話南單于宣死去,單于長之弟屯屠何繼位,是為休蘭屍逐侯鞮單于。
太后臨朝,竇憲以侍中內干機密,出宣誥命;弟篤為虎賁中郎將,篤弟景、 瓌並為中常侍,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客崔駰以書戒憲曰:「《傳》曰:『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傲。』生富貴而能不驕傲者,未之有也。今寵祿初隆,百僚觀行,豈可不庶幾夙夜,以永終譽乎!昔馮野王以外戚居位,稱為賢臣;近陰衛尉克己復禮,終受多福。外戚所以獲譏於時,垂愆於後者,蓋在滿而不挹,位有餘而仁不足也。漢興以後,迄於哀、平,外家二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已。《書》曰:『鑒於有殷,』可不慎哉!」
白話太后臨朝聽政,竇憲以侍中身份在內干預機密,在外宣佈誥命;弟竇篤任虎賁中郎將,竇篤之弟竇景、竇瑰都任中常侍,兄弟都在親近要地。竇憲的門客崔駰寫信告誡竇憲說:「《傳》說:『生而富者驕,生而貴者傲。』生富貴而能不驕傲的,從未有過。如今寵祿初隆,百官觀其行為,豈能不日夜努力,以永保美名!從前馮野王以外戚居位,被稱為賢臣;近來陰衛尉克己復禮,終受多福。外戚之所以被時人譏議、在後世留過錯,大概在於滿而不損、位有餘而仁不足。漢興以後,至哀、平,外家二十家,保全家族性命的,只有四人。《書》說:『鑒於有殷。』能不謹慎嗎!」
庚戌,皇太后詔:「以故太尉鄧彪為太傅,賜爵關內侯,錄尚書事,百官總己以聽。」竇憲以彪有義讓,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隨,故尊崇之。其所施為,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憲性果急,睚眥之怨,莫不報復。永平時,謁者韓紆考劾憲父勳獄,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勳塚。
白話庚戌日,皇太后下詔:「任命前太尉鄧彪為太傅,賜關內侯爵,錄尚書事,百官總己聽命。」竇憲因鄧彪有義讓之名、受先帝敬重,而仁厚隨和,所以尊崇他。其所施為,動輒對外令鄧彪上奏,對內稟告太后,事無不從。鄧彪在位,只是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竇憲性情果斷急躁,睚眥之怨,無不報復。永平時,謁者韓紆審訊彈劾竇憲之父竇勳之獄,竇憲就令門客斬韓紆之子,以頭祭竇勳墳墓。
癸亥,陳王羨、彭城王恭、樂成王黨、下邳王衍、梁王暢始就國。
白話癸亥日,陳王劉羨、彭城王劉恭、樂成王劉黨、下邳王劉衍、梁王劉暢開始回封國。
夏,四月,戊寅,以遺詔罷郡國鹽鐵之禁,縱民煮鑄。
白話夏季四月戊寅日,依遺詔廢除郡國鹽鐵之禁,放任百姓煮鹽鑄鐵。
五月,京師旱。
白話五月,京師大旱。
北匈奴饑亂,降南部者歲數千人。秋,七月,南單于上言:「宜及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並為一國,令漢家長無北念。臣等生長漢地,開口仰食,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慚無報效之義,願發國中及諸部故胡新降精兵,分道並出,期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眾單少,不足以防內外,願遣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並力而北。冀因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要在今年,已敕諸部嚴兵馬,唯裁哀省察!」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單極天下,欲臣虜匈奴,未遇天時,事遂無成。今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國家之利,宜可聽許。」
白話北匈奴饑亂,降南部者每年數千人。秋季七月,南單于上言:「應趁北虜分爭,出兵討伐,破北成南,並為一國,令漢家長遠無北顧之憂。臣等生長漢地,開口仰食,歲時賞賜,動輒億萬,雖垂拱安枕,慚愧沒有報效之義,願徵發國中及諸部故胡新降精兵,分道並出,約定十二月同會虜地。臣兵眾單少,不足以防內外,願派執金吾耿秉、度遼將軍鄧鴻及西河、雲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並力北進。希望藉聖帝威神,一舉平定。臣國成敗,關鍵在今年,已敕令諸部嚴備兵馬,請裁察!」太后把奏章給耿秉看。耿秉上言:「從前武帝窮極天下之力,想臣服匈奴,未遇天時,事竟無成。如今有幸遭天授,北虜分爭,以夷伐夷,是國家之利,應可允許。」
秉因自陳受恩,分當出命效用。太后議欲從之。尚書宋意上書曰:「夫戎狄簡賤禮義,無有上下,強者為雄,弱即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數矣。其所克獲,曾不補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難,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來降,羈縻畜養,邊民得生,勞役休息,於茲四十餘年矣。今鮮卑奉順,斬獲萬數,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烈,於斯為盛。所以然者,夷虜相攻,無損漢兵者也。臣察鮮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掠;及歸功聖朝,實由貪得重賞。今若聽南虜還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外失暴掠之願,內無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必為邊患。今北虜西遁,請求和親,宜因其歸附,以為外扞,巍巍之業,無以過此。若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略,去安即危矣。誠不可許。」
白話耿秉趁機自陳受恩,理當奉命效命。太后商議想聽從。尚書宋意上書說:「戎狄簡賤禮義,沒有上下,強者為雄,弱即屈服。自漢興以來,征伐多次。其所攻克俘獲,不曾補償其害。光武皇帝親身經歷金革之難,深明天地之道,所以趁其來降,羈縻畜養,邊民得以生息,勞役休息,至今四十餘年了。如今鮮卑歸順,斬獲萬數,中國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勞。漢興功業,於此為盛。之所以如此,是夷虜互相攻擊,無損漢兵。臣觀察鮮卑侵伐匈奴,正是貪圖其抄掠;及至歸功聖朝,實因貪得重賞。如今如果聽南虜回都北庭,則不得不禁制鮮卑。鮮卑對外失去暴掠之望,對內沒有功勞之賞,豺狼貪婪,必成邊患。如今北虜西逃,請求和親,應趁其歸附,作為外援,巍巍之業,無以過此。如果引兵費賦,以順南虜,則坐失上策,離安即危。確實不可允許。」
會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吊國憂,太后數召見之,竇憲懼暢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尚書穎川韓稜以為「賊在京師,不宜捨近問遠,恐為奸臣所笑。」太后怒,以切責稜,稜固執其議。何敞說宋由曰:「暢宗室肺府,茅土籓臣,來吊大憂,上書須報,親在武衛,致此殘酷。奉憲之吏,莫適討捕,蹤跡不顯,主名不立。敞備數股肱,職典賊曹,欲親至發所,以糾其變。而二府執事以為故事:三公不與賊盜。公縱奸慝,莫以為咎。敞請獨奏案之。」由乃許焉。二府聞敞行,皆遣主者隨之。於是推舉,具得事實。太后怒,閉憲於內宮。憲懼誅,因自求擊匈奴以贖死。冬,十月,乙亥,以憲為車騎將軍,伐北匈奴,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白話恰逢齊殤王的兒子都鄉侯劉暢來吊國喪,太后多次召見他,竇憲怕劉暢分享宮省之權,派刺客在屯衛之中刺殺劉暢,而歸罪於劉暢之弟利侯劉剛,就派侍御史與青州刺史會審劉剛等。尚書潁川人韓稜認為「賊在京師,不宜捨近問遠,恐怕被奸臣嘲笑。」太后發怒,以此嚴責韓稜,韓稜堅持其議。何敞勸宋由說:「劉暢是宗室肺腑、茅土藩臣,來吊大喪,上書等待答覆,親在武衛,遭此殘酷殺害。奉竇憲之命的官吏,無人追捕,蹤跡不顯,主名不立。何敞備位股肱,職掌賊曹,想親自到事發之地,查究其變。而二府執事認為舊例:三公不參與盜賊之事。公縱容奸惡,無人以為過。何敞請求獨自上奏查辦。」宋由就允許。二府聽說何敞行動,都派主事者跟隨。於是推究舉發,查明事實。太后發怒,把竇憲關在內宮。竇憲怕被誅殺,就自己請求攻打匈奴以贖死罪。冬季十月乙亥日,任命竇憲為車騎將軍,征伐北匈奴,以執金吾耿秉為副。徵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沿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
公卿舉故張掖太守鄧訓代張紆為護羌校尉。迷唐率兵萬騎來至塞下,未敢攻訓,先欲脅小月氏胡。訓擁衛小月氏胡,令不得戰。議者鹹以羌、胡相攻,縣官之利,不宜禁護。訓曰:「張紆失信,眾羌大動,涼州吏民,命縣絲發。原諸胡所以難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追急,以德懷之,庶能有用。」遂令開城及所居園門,悉驅群胡妻子內之,嚴兵守衛。羌掠無所得,又不敢逼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諸胡皆言:「漢家常欲鬥我曹;今鄧使君待我以恩信,開門內我妻子,乃是得父母也!」鹹歡喜叩頭曰:「唯使君所命!」訓遂撫養教諭,小大莫不感悅。於是賞賂諸羌種,使相招誘,迷唐叔父號吾將其種人八百戶來降。訓因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掩擊迷唐於寫谷,破之,迷唐乃去大、小榆,居頗巖谷,眾悉離散。
白話公卿舉薦前張掖太守鄧訓代替張紆為護羌校尉。迷唐率兵萬騎到塞下,未敢攻鄧訓,先想脅迫小月氏胡。鄧訓保護小月氏胡,令其不得作戰。議者都認為羌、胡相攻,是官府之利,不宜禁護。鄧訓說:「張紆失信,眾羌大動,涼州吏民,命懸一線。原來諸胡之所以難於遂意,都是恩信不厚。如今趁其窘迫,以德懷柔,庶幾能有用。」就令開城及所居園門,把群胡的妻子兒女全部接入,嚴兵守衛。羌搶掠無所得,又不敢逼迫諸胡,就撤去。從此湟中諸胡都說:「漢家常想讓我們互相鬥爭;如今鄧使君以恩信待我們,開門接納我們的妻子兒女,這真是得到父母了!」都歡喜叩頭說:「聽從使君之命!」鄧訓就撫養教諭,大小無不感悅。於是賞賜諸羌種,使他們互相招誘,迷唐的叔父號吾率其種人八百戶來降。鄧訓趁機徵發湟中秦、胡、羌兵四千人出塞,在寫谷偷襲迷唐,破之,迷唐就離開大、小榆,居於頗巖谷,部眾全部離散。
孝和皇帝上永元元年(己丑,公元八九年)
春,迷唐欲復歸故地。鄧訓發湟中六千人,令長史任尚將之,縫革為船,置於箄上以渡河,掩擊迷唐,大破之,斬首前後一千八百餘級,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萬餘頭,一種殆盡。迷唐收其餘眾西徙千餘里,諸附落小種皆畔之。燒當豪帥東號稽顙歸死,餘皆款塞納質。於是訓綏接歸附,威信大行,遂罷屯兵,各令歸郡,唯置弛刑徒二千餘人,分以屯田、修理塢壁而已。
白話春季,迷唐想回歸故地。鄧訓徵發湟中六千人,令長史任尚率領,縫皮革為船,放在木排上渡河,偷襲迷唐,大破之,前後斬首一千八百餘級,俘獲生口二千人,馬牛羊三萬餘頭,一種幾乎滅盡。迷唐收其餘眾西遷千餘里,諸附落小種都背叛他。燒當豪帥東號叩頭歸死,其餘都款塞納質。於是鄧訓安撫歸附,威信大行,就撤除屯兵,各令回郡,只留弛刑徒二千餘人,分以屯田、修理塢壁而已。
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詣朝堂上書諫,以為:「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費國用,徼功萬里,非社稷之計。」書連上,輒寢,宋由懼,遂不敢復署議,而諸卿稍自引止。唯袁安、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爭,前後且十上,眾皆為之危懼,安、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曰:「國家新遭大憂,陛下方在諒陰,百姓闕然,三時不聞警蹕之音,莫不懷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誠非所以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也。萬民者,天之所生;天愛其所生,猶父母愛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則正氣為之舛錯,況於人乎!故愛民者必有天報。夫戎狄者,四方之異氣,與鳥獸無別;若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污辱善人,是以聖王之制,羈縻不絕而已。今匈奴為鮮卑所破,遠藏於史侯河西,去塞數千里,而欲乘其虛耗,利其微弱,是非義之所出也。今始征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亦已甚矣。群僚百姓鹹曰不可,陛下獨奈何以一人之計,棄萬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事之得失。臣恐中國不為中國,豈徒匈奴而已哉!」尚書令韓稜、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樂恢,皆上疏諫,太后不聽。又詔使者為憲弟篤、景並起邸第,勞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疏曰:「臣聞匈奴之為桀逆久矣,平城之圍,慢書之恥,此二辱者,臣子所謂捐軀而必死,高祖、呂後忍怒還忿,捨而不誅。今匈奴無逆節之罪,漢朝無可慚之恥,而盛春東作,興動大役,元元怨恨,鹹懷不悅。又猥復為衛尉篤、奉車都尉景繕修館第,彌街絕裡。篤、景親近貴臣,當為百僚表儀。今眾軍在道,朝廷焦脣,百姓愁苦,縣官無用,而遽起大第,崇飾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無窮也。宜且罷工匠,專憂北邊,恤民之困。」書奏,不省。
白話竇憲將征匈奴,三公、九卿到朝堂上書勸諫,認為:「匈奴不犯邊塞,而無故勞師遠涉,損耗國用,於萬里之外僥倖求功,不是社稷之計。」奏書接連呈上,動輒擱置,宋由害怕,就不敢再署名議論,而諸卿也漸自引退。只有袁安、任隗守正不移,甚至在朝堂脫帽力爭,前後將近十次,眾人都為他們擔憂,袁安、任隗正色自若。侍御史魯恭上疏說:「國家新遭大喪,陛下正在諒陰,百姓缺然,三時不聞警蹕之音,無不懷思皇皇,如有求而不得。如今竟在盛春之月興發軍役,擾動天下,以事戎夷,確實不是垂恩中國、改元正時、由內及外之道。萬民是天所生;天愛其所生,如父母愛其子,一物不得其所,則正氣為之舛錯,何況於人!所以愛民者必有天報。戎狄是四方之異氣,與鳥獸無別;如果雜居中國,則錯亂天氣,污辱善人,所以聖王之制,只羈縻不斷絕而已。如今匈奴被鮮卑擊破,遠藏於史侯河西,距塞數千里,卻想乘其虛耗、利其微弱,這不是出於義。如今才徵發,而大司農調度不足,上下相迫,民間之急,也已很嚴重了。群僚百姓都說不可,陛下為何因一人之計,拋棄萬人之命,不顧其言!上觀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道事之得失。臣怕中國不再為中國,豈只匈奴而已!」尚書令韓稜、騎都尉朱暉、議郎京兆人樂恢,都上疏勸諫,太后不聽。又詔令使者為竇憲之弟竇篤、竇景同時興建府第,勞役百姓。侍御史何敞上疏說:「臣聽說匈奴為桀逆久矣,平城之圍、慢書之恥,這二辱,是臣子所說捐軀必死之事,高祖、呂后忍怒還憤,捨而不誅。如今匈奴沒有逆節之罪,漢朝沒有可慚之恥,而盛春農作之時,興動大役,百姓怨恨,都心懷不悅。又輕率地為衛尉竇篤、奉車都尉竇景修繕館第,綿亙街里。竇篤、竇景是親近貴臣,當為百官表率。如今眾軍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苦,官府無用,而倉猝大興第宅,崇尚裝飾玩好,不是垂示美德、昭示無窮之道。應暫且罷工匠,專心北邊,體恤民困。」奏書呈上,不省。
竇憲嘗使門生繼書詣尚書僕射郅壽,有所請托,壽即送詔獄,前後上書,陳憲驕恣,引王莽以誡國家;又因朝會,刺譏憲等以伐匈奴、起第宅事,厲音正色,辭旨甚切。憲怒,陷壽以買公田、誹謗,下吏,當誅,何敝上疏曰:「壽機密近臣,匡救為職,若懷默不言,其罪當誅。今壽違眾正議以安宗廟,豈其私邪!臣所以觸死瞽言,非為壽也。忠臣盡節,以死為歸;臣雖不知壽,度其甘心安之。誠不欲聖朝行誹謗之誅,以傷晏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譏無窮。臣敞謬與機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當填牢獄,先壽僵仆,萬死有餘。」書奏,壽得減死論,徙合浦,未行,自殺。壽,惲之子也。
白話竇憲曾派門生帶書信到尚書僕射郅壽處,有所請託,郅壽就把他送入詔獄,前後上書,陳說竇憲驕縱,引王莽以警戒國家;又趁朝會,譏刺竇憲等討伐匈奴、興建府第之事,聲音洪亮面色嚴正,言辭非常懇切。竇憲發怒,以買公田、誹謗之罪陷害郅壽,交官吏審訊,當處死,何敞上疏說:「郅壽是機密近臣,以匡救為職,如果沉默不言,其罪當誅。如今郅壽違眾正議以安宗廟,豈是為私!臣之所以冒死進言,不是為郅壽。忠臣盡節,以死為歸;臣雖不認識郅壽,料想他甘心情願。實在不願聖朝施行誹謗之誅,損傷寬和之化,杜塞忠直,留下無窮譏議。臣何敞謬參機密,言所不當,罪名明白,當填牢獄,比郅壽先死,萬死有餘。」奏書呈上,郅壽得減死論罪,流放合浦,未行,自殺。郅壽是郅惲之子。
夏,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出□固陽塞,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洛山,大破之,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北鞮海,斬名王以下萬三千級,獲生口甚眾,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率眾降者,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憲、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命中護軍班固刻石勒功,紀漢威德而還。遣軍司馬吳汜、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時虜中乖亂,汜、諷及單于於西海上,宣國威信,以詔致賜,單于稽首拜受。諷因說令修呼韓邪故事,單于喜悅,即將其眾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
白話夏季六月,竇憲、耿秉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出稒陽塞,都會於涿邪山。竇憲分派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率南匈奴精騎萬餘,與北單于在稽洛山交戰,大破之,單于逃走。追擊諸部,就到私渠北鞮海,斬名王以下一萬三千級,俘獲生口很多,雜畜百餘萬頭,諸裨小王率眾投降的,前後八十一部二十餘萬人。竇憲、耿秉出塞三千餘里,登燕然山,命中護軍班固刻石記功,記載漢朝威德而回。派軍司馬吳汜、梁諷奉金帛贈北單于,當時虜中乖亂,吳汜、梁諷與單于在西海上會面,宣揚國家威信,以詔致賜,單于叩首拜受。梁諷趁機勸他遵循呼韓邪舊例,單于喜悅,就率其眾與梁諷一同回來;到私渠海,聽說漢軍已入塞,就派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梁諷到宮闕。竇憲因單于不親自來,上奏歸還其侍弟。
秋,七月,乙未,會稽山崩。
白話秋季七月乙未日,會稽山崩。
九月,庚申,以竇憲為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封憲武陽侯,食邑二萬戶;憲固辭封爵,詔許之。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至是,詔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封耿秉為美陽侯。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景尤甚,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仇。又擅發緣邊諸郡突騎有才力者,有司莫敢舉奏,袁安劾景「擅發邊兵,驚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輒承景檄,當伏顯誅。」又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不舉劾,請免官案罪。」並寢不報。駙馬都尉瑰,獨好經書,節約自修。
白話九月庚申日,任命竇憲為大將軍,中郎將劉尚為車騎將軍,封竇憲武陽侯,食邑二萬戶;竇憲堅決辭讓封爵,下詔允許。舊制,大將軍位在三公之下,至此,下詔竇憲位次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封耿秉為美陽侯。竇氏兄弟驕縱,而執金吾竇景尤其厲害,奴客緹騎強奪人財貨,劫取罪人,強佔婦女。商賈閉門,如避寇仇。又擅自徵發沿邊諸郡有才力的突騎,有司無人敢舉報,袁安彈劾竇景「擅自徵發邊兵,驚惑吏民;二千石不待符信就動輒聽從竇景檄書,應處以顯誅。」又上奏「司隸校尉、河南尹阿附貴戚,不檢舉彈劾,請免官治罪。」都擱置不報。駙馬都尉竇瑰,獨獨好經書,節儉自修。
尚書何敞上封事曰:「昔鄭武姜之幸叔段,衛莊公之寵州吁,愛而不教,終至凶戾。由是觀之,愛子若此,猶饑而食之以毒,適所以害之也。伏見大將軍憲,始遭大憂,公卿比奏,欲令典干國事。憲深執謙退,固辭盛位,懇懇勤勤,言之深至,天下聞之,莫不悅喜。今逾年未幾,大禮未終,卒然中改,兄弟專朝,憲秉三軍之重,篤、景總宮衛之權,而虐用百姓,奢侈僭逼,誅戳無罪,肆心自快。今者論議哅哅,鹹謂叔段、州吁復生於漢。臣觀公卿懷持兩端,不肯極言者,以為憲等若有匪懈之志,則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取陳平、周勃順呂後之權,終不以憲等吉凶為憂也!臣敞區區誠欲計策兩安,絕其綿綿,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下使憲等得長保其福祐也。駙馬都尉瑰,比請退身,願抑家權,可與參謀,聽順其意,誠宗廟至計,竇氏之福!」時濟南王康尊貴驕甚,憲乃白出敞為濟南太傅。康有違失,敞輒諫爭,康雖不能從,然素敬重敞,無所嫌牾焉。
白話尚書何敞上封事說:「從前鄭武姜寵愛叔段,衛莊公寵愛州吁,愛而不教,終致凶戾。由此看來,如此愛子,好比飢餓時餵以毒物,恰恰是害他。我見大將軍竇憲,剛遭大喪,公卿接連上奏,想令其主持國事。竇憲深執謙退,堅決辭讓高位,懇懇勤勤,言辭深至,天下聽說,無不喜悅。如今過了一年多,大禮未終,倉卒中途改變,兄弟專權,竇憲掌握三軍之重,竇篤、竇景總攬宮衛之權,而虐待百姓,奢侈僭越,誅戮無罪,縱心自快。如今議論沸騰,都說叔段、州吁復生於漢。臣見公卿懷持兩端,不肯盡言,以為竇憲等如有不懈之志,則自己已受吉甫褒申伯之功;如果竇憲等陷於罪辜,則自己學陳平、周勃順呂後之權,終究不以竇憲等吉凶為憂!臣何敞區區之心確實想計策兩安,斷絕其綿綿之勢,堵塞其涓涓之流,上不願使皇太后損文母之號、陛下有誓泉之譏,下使竇憲等得以長保福祐。駙馬都尉竇瑰,接連請求退身,願抑制家權,可以參與參謀,聽從其意,這確實是宗廟至計、竇氏之福!」當時濟南王劉康尊貴驕縱甚,竇憲就稟告調何敞出任濟南太傅。劉康有過失,何敞動輒諫爭,劉康雖不能聽從,但素來敬重何敞,沒有嫌隙。
冬,十月,庚子,阜陵質王延薨。
白話冬季十月庚子日,阜陵質王劉延去世。
是歲,郡國九大水。
白話這一年,郡國九處發大水。
孝和皇帝上永元二年(庚寅,公元九零年)
春,正月,丁丑,赦天下。
白話春季正月丁丑日,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有食之。
白話二月壬午日,發生日食。
夏,五月,丙辰,封皇弟壽為濟北王,開為河間王,淑為城陽王;紹封故淮南頃王子側為常山王。
白話夏季五月丙辰日,封皇弟劉壽為濟北王,劉開為河間王,劉淑為城陽王;續封前淮南頃王之子劉側為常山王。
竇憲遣副校尉閻盤將二千餘騎掩擊北匈奴之守伊吾者,復取其地。車師震懾,前、後王各遣子入侍。
白話竇憲派副校尉閻盤率二千餘騎偷襲守伊吾的北匈奴,又取其地。車師震懾,前、後王各派子入侍。
月氏求尚公主,班超拒還其使,由是怨恨,遣其副王謝將兵七萬攻超。超眾少,皆大恐;超譬軍士曰:「月氏兵雖多,然數千里逾蔥嶺來,非有運輸,何足憂邪!但當收谷堅守,彼饑窮自降,不過數十日決矣!」謝遂前攻超,不下,又鈔掠無所得。超度其糧將盡,必從龜茲求食,乃遣兵數百於東界要之。謝果遣騎繼金銀珠玉以賂龜茲,超伏兵遮擊,盡殺之,持其使首以示謝。謝大驚,即遣使請罪,願得生歸,超縱遣之。月氏由是大震,歲奉貢獻。
白話月氏請求娶公主,班超拒絕並遣還其使者,月氏因此怨恨,派其副王謝率兵七萬攻打班超。班超部眾少,都非常恐懼;班超曉諭軍士說:「月氏兵雖多,但數千里越蔥嶺而來,沒有運輸,何足憂慮!只需收穀堅守,他們飢窮自降,不過數十天決矣!」謝就前攻班超,攻不下,又搶掠無所得。班超估計其糧將盡,必向龜茲求食,就派兵數百在東界攔截。謝果然派騎兵帶金銀珠玉賄賂龜茲,班超伏兵攔擊,全部殺之,持其使者之頭給謝看。謝大驚,就派使者請罪,願得生還,班超放他回去。月氏由此大震,年年進貢。
初,北海哀王無後,肅宗以齊武王首創大業而後嗣廢絕,心常愍之,遺詔令復齊、北海二國。丁卯,封蕪湖侯無忌為齊王,北海敬王庶子威為北海王。
白話起初,北海哀王無後,肅宗因齊武王首創大業而後嗣斷絕,心中常憐憫,遺詔令恢復齊、北海二國。丁卯日,封蕪湖侯劉無忌為齊王,北海敬王庶子劉威為北海王。
六月,辛卯,中山簡王焉薨。焉,東海恭王之母弟,而竇太后,恭王之甥也;故加賻錢一億,大為修塚塋,平夷吏民塚墓以千數,作者萬餘人,凡征發搖動六州十八郡。
白話六月辛卯日,中山簡王劉焉去世。劉焉是東海恭王的同母弟,而竇太后是恭王的外甥女;所以加賻錢一億,大規模修築墳塋,平毀吏民墳墓以千計,役夫萬餘人,共徵發動搖六州十八郡。
詔封竇憲為冠軍侯,篤為郾侯,瑰為夏陽侯;憲獨不受封。
白話下詔封竇憲為冠軍侯,竇篤為郾侯,竇瑰為夏陽侯;竇憲獨不接受封爵。
秋,十月,乙卯,竇憲出屯涼州,以侍中鄧疊行征西將軍事為副。
白話秋季十月乙卯日,竇憲出屯涼州,以侍中鄧疊代理征西將軍事為副。
北單于以漢還其侍弟,九月,復遣使款塞稱臣,欲入朝見。冬十月,竇憲遣班固、梁諷迎之。會南單于復上書求滅北庭,於是遣左谷蠡王師子等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中郎將耿譚遣從事將護之,襲擊北單于。夜至,圍之,北單于被創,僅而得免,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斬首八千級,生虜數千口。班固至私渠海而還。是時,南部黨眾益盛,鄰戶三萬四千,勝兵五萬。
白話北單于因漢朝歸還其侍弟,九月,又派使者款塞稱臣,想入朝覲見。冬季十月,竇憲派班固、梁諷迎接。恰逢南單于又上書請求消滅北庭,於是派左谷蠡王師子等率左右部八千騎出雞鹿塞,中郎將耿譚派從事率領護送,偷襲北單于。夜裡到達,包圍,北單于受傷,僅得倖免,俘獲閼氏及男女五人,斬首八千級,生俘數千人。班固到私渠海而回。當時,南部黨眾更加強盛,鄰戶三萬四千,能戰之兵五萬。
孝和皇帝上永元三年(辛卯,公元九一年)
春,正月,甲子,帝用曹褒新禮,加元服;擢褒監羽林左騎。
白話春季正月甲子日,皇帝用曹褒新禮,舉行加冠禮;提拔曹褒監羽林左騎。
竇憲以北匈奴微弱,欲遂滅之,二月,遣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出居延塞,圍北單于於金微山,大破之,獲其母閼氏、名王以下五千餘級,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出塞五千餘里而還,自漢出師所未嘗至也。封夔為粟邑侯。
白話竇憲因北匈奴微弱,想就此消滅,二月,派左校尉耿夔、司馬任尚出居延塞,在金微山包圍北單于,大破之,俘獲其母閼氏、名王以下五千餘級,北單于逃走,不知去向,出塞五千餘里而回,這是漢朝出兵以來所未曾到過的地方。封耿夔為粟邑侯。
竇憲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競賦斂吏民,共為賂遺。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奏諸二千石並所連及,貶秩免官者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尚書僕射樂恢,刺舉無所迴避,憲等疾之。恢上疏曰:「陛下富於春秋,纂承大業,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方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皇太后永無慚負宗廟之憂,誠策之上者也。」書奏,不省。恢稱疾乞骸骨,歸長陵;憲風厲州郡,迫脅恢飲藥死。於是朝臣震懾,望風承旨,無敢違者。袁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言國家事,未嘗不喑嗚流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賴之。
白話竇憲既立大功,威名益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掌管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競相向吏民徵斂,共同行賄。司徒袁安、司空任隗舉報諸二千石及所牽連者,貶秩免官者四十餘人,竇氏大恨;但袁安、任隗素行高潔,也無從陷害他們。尚書僕射樂恢,檢舉彈劾無所迴避,竇憲等恨他。樂恢上疏說:「陛下正值年少,繼承大業,諸舅不應干預王室之政,向天下顯示偏私。當今之宜,上以義自割,下以謙自引,四舅可長保爵土之榮,皇太后永遠沒有慚負宗廟之憂,這確實是上策。」奏書呈上,不省。樂恢稱病請求退休,回長陵;竇憲暗示州郡,脅迫樂恢服毒而死。於是朝臣震懾,望風承旨,無人敢違。袁安因天子幼弱、外戚擅權,每當朝會進見及與公卿談論國家之事,未嘗不嗚咽流涕;自天子及大臣,都倚賴他。
冬,十月,癸未,上行幸長安,詔求蕭、曹近親宜為嗣者,紹其封邑。
白話冬季十月癸未日,皇上出行到長安,下詔訪求蕭何、曹參的近親適宜為嗣者,續封其封邑。
詔竇憲與車駕會長安。憲至,尚書以下議欲拜之,伏稱萬歲,尚書韓稜正色曰:「夫上交不諂,下交不黷;禮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奏記、上牛酒於憲,稜舉奏龍,論為城旦。
白話下詔竇憲與車駕會於長安。竇憲到後,尚書以下商議想拜他,伏地稱萬歲,尚書韓稜正色說:「上交不諂,下交不瀆;禮制沒有臣子稱萬歲之制!」議者都慚愧而止。尚書左丞王龍私下上書、送牛酒給竇憲,韓稜舉報王龍,論處城旦。
龜茲、姑墨、溫宿諸國皆降。十二月,復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以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為龜茲王,遣司馬姚光送之。超與光共脅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將尤利多還詣京師。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惟焉耆、危須、尉犁以前沒都護,猶懷二心,其餘悉定。
白話龜茲、姑墨、溫宿諸國都投降。十二月,恢復設置西域都護、騎都尉、戊己校尉官。任命班超為都護,徐幹為長史。拜龜茲侍子白霸為龜茲王,派司馬姚光送他。班超與姚光共同脅迫龜茲,廢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派姚光帶尤利多回京師。班超居龜茲它乾城,徐幹屯疏勒,只有焉耆、危須、尉犁因先前攻陷都護,還懷二心,其餘全部平定。
庚辰,上至自長安。
白話庚辰日,皇上從長安回來。
初,北單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將眾數千人止蒲類海,遣使款塞。竇憲請遣使立於除鞬為單于,置中郎將領護,如南單于故事。事下公卿議,宋由等以為可許;袁安、任隗奏以為:「光武招懷南虜,非謂可永安內地,正以權時之算,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單于反其北庭,並領降眾,無緣復更立於除鞬以增國費。」事奏,未以時定。安懼憲計遂行,乃獨上封事曰:「南單于屯先父舉眾歸德,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陛下深宜遵述先志,成就其業,況屯首唱大謀,空盡北虜,輟而弗圖,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建立於無功。《論語》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行焉。』今若失信於一屯,則百蠻不敢復保誓矣。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凡人之情,鹹畏仇讎,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且漢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今北庭彌遠,其費過倍,是乃空盡天下而非建策之要地。」詔下其議,安又與憲更相難折。憲險急負執,言辭驕訐,至詆毀安,稱光武誅韓歆、戴涉故事,安終不移;然上竟從憲策。
白話起初,北單于既亡,其弟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為單于,率眾數千人停留蒲類海,派使者款塞。竇憲請求派使者立於除鞬為單于,設置中郎將領護,如南單于舊例。事下公卿商議,宋由等認為可以允許;袁安、任隗上奏認為:「光武招懷南虜,不是說可以永安內地,正是因權時之計,可得扞禦北狄。如今朔漠已定,應令南單于返回其北庭,兼領降眾,沒有理由再立於除鞬以增國費。」奏章呈上,未按時決定。袁安怕竇憲之計實行,就獨自上封事說:「南單于屯的先父率眾歸德,自蒙恩以來四十餘年,三帝積累以遺陛下,陛下深應遵述先志,成就其業,況且屯首先倡大謀,掃盡北虜,中途停止不圖,另立新降;以一朝之計,違背三世之規,失信於所養之人,建立於無功之人。《論語》說:『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行焉。』如今如果失信於一個屯,則百蠻不敢再保誓言。又,烏桓、鮮卑新殺北單于,人之常情,都畏仇讎,如今立其弟,則二虜懷怨。且漢朝舊例,供給南單于,費用每年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每年七千四百八十萬;如今北庭更遠,其費超過一倍,這是空耗天下而不是建策之要地。」下詔交其議,袁安又與竇憲互相駁難。竇憲險急固執,言辭驕橫刻薄,甚至詆毀袁安,援引光武誅韓歆、戴涉舊例,袁安始終不動搖;但皇上最終聽從竇憲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