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02

五 · 晉紀

卷102

起屠維大荒落,盡上章敦牂,凡二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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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晋纪》(兩晉),卷首紀年為「起屠維大荒落,盡上章敦牂,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晋纪紀年:起屠維大荒落,盡上章敦牂,凡二年臣光曰:1 則年題:2 條

海西公下太和四年(己巳,公元三六九年)

春,三月,大司馬溫請與徐、兗二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等伐燕。初,愔在北府,溫常雲:「京口酒可飲,兵可用。」深不欲愔居之;而愔暗於事機,乃遺溫箋,欲共獎王室,請督所部出河上。愔子超為溫參軍,取視,寸寸毀裂,乃更作愔箋,自陳非將帥才,不堪軍旅,老病,乞閒地自養,勸溫並領己所統。溫得箋大喜,即轉愔冠軍將軍、會稽內史,溫自領徐、兗二州刺史。夏,四月,庚戌,溫帥步騎五萬發姑孰。

白話春天,三月,大司馬桓溫請求與徐州、兗州刺史郗愔、江州刺史桓沖、豫州刺史袁真等人討伐前燕。起初,郗愔駐守在北府,桓溫常說:「京口的酒可以喝,兵可以用。」心裡很不想讓郗愔待在那裡;而郗愔不懂得事機,就寫信給桓溫,想一起輔佐王室,請求率領自己的部隊開到黃河邊上。郗愔的兒子郗超擔任桓溫的參軍,拿了信看,把它一寸寸撕毀,於是重新代郗愔寫了一封信,自稱沒有將帥之才,受不了軍旅之苦,年老多病,請求派個閒職自己保養,勸桓溫一併接管自己率領的部隊。桓溫收到信非常高興,立刻調郗愔為冠軍將軍、會稽內史,自己兼任徐州、兗州二州刺史。夏天,四月,庚戌日,桓溫率領五萬步兵騎兵從姑孰出發。

甲子,燕主暐立皇後可足渾氏,太后從弟尚書令豫章公翼之女也。

白話甲子日,前燕主慕容暐立可足渾氏為皇后,她是太后堂弟尚書令豫章公慕容翼的女兒。

大司馬溫自兗州伐燕。郗超曰:「道遠,汴水又淺,恐漕運難通。」溫不從。六月,辛丑,溫至金鄉,天旱,水道絕,溫使冠軍將軍毛虎生鑿巨野三百裡,引汶水會於清水。虎生,寶之子也。溫引舟師自清水入河,舳艫數百裡。郗超曰:「清水入河,難以通運。若寇不戰,運道又絕,因敵為資,復無所得,此危道也。不若盡舉見眾直趨鄴城,彼畏公威名,必望風逃潰,北歸遼、碣。若能出戰,則事可立決。若欲城鄴而守之,則當此盛夏,難為功力。百姓布野,盡為官有,易水以南必交臂請命矣。但恐明公以此計輕銳,勝負難必,欲務持重,則莫若頓兵河、濟,控引漕運,俟資儲充備,至來夏乃進兵;雖如賒遲,然期於成功而已。捨此二策而連軍北上,進不速決,退必愆乏。賊因此勢以日月相引,漸及秋冬,水更澀滯。且北土早寒,三軍裘褐者少,恐於時所憂,非獨無食而已。」溫又不從。

白話大司馬桓溫從兗州討伐前燕。郗超說:「路途遙遠,汴水又淺,恐怕漕運難以暢通。」桓溫不聽。六月,辛丑日,桓溫到達金鄉,天旱,水道斷絕,桓溫派冠軍將軍毛虎生開鑿三百里巨野澤,引汶水匯入清水。毛虎生是毛寶的兒子。桓溫率領水軍從清水進入黃河,船艦首尾相連數百里。郗超說:「從清水進入黃河,難以運輸。如果敵人不戰,運道又斷,想靠敵人補給,也一無所得,這是危險的辦法。不如盡起現有的軍隊直撲鄴城,他們畏懼您的威名,必定望風潰逃,向北逃回遼東、碣石一帶。如果他們出戰,那麼事情可以立刻決斷。如果想佔據鄴城防守,那麼正值盛夏,難以施工。百姓散布田野,全歸官府所有,易水以南的人必定拱手請降。只怕您認為這計策過於輕銳,勝負難料;如果想求穩妥,那就不如把軍隊停靠在河、濟一帶,控制並引進漕運,等物資儲備充足,到明年夏天再進兵;雖然像是拖延遲緩,但目的在於成功罷了。捨棄這兩個方略而大軍北上,進不能速決,退必定匱乏。敵人趁這情勢拖延時日,漸漸到了秋冬,水勢更加不通。而且北方早寒,軍中穿皮衣短褐的人少,到那時所憂慮的,就不只是沒糧食了。」桓溫又不聽。

溫遣建威將軍檀玄攻湖陸,拔之,獲燕寧東將軍慕容忠。燕主暐以下邳王厲為征討大都督,帥步騎二萬逆戰於黃墟,厲兵大敗,單馬奔還。高平太守徐翻舉郡來降。前鋒鄧遐、朱序敗燕將傅顏於林渚。暐復遣樂安王臧統諸軍拒溫,臧不能抗;乃遣散騎常侍李鳳求救於秦。

白話桓溫派建威將軍檀玄攻打湖陸,攻下了它,俘獲前燕寧東將軍慕容忠。前燕主慕容暐任命下邳王慕容厲為征討大都督,率領二萬步兵騎兵在黃墟迎戰,慕容厲的軍隊大敗,單騎逃回。高平太守徐翻舉郡投降。前鋒鄧遐、朱序在林渚打敗前燕將領傅顏。慕容暐又派樂安王慕容臧統領各軍抵抗桓溫,慕容臧抵擋不住;於是派散騎常侍李鳳向秦求救。

秋,七月,溫屯武陽,燕故兗州刺史孫元帥其族黨起兵應溫。溫至枋頭,暐及太傅評大懼,謀奔和龍。吳王垂曰:「臣請擊之;若其不捷,走未晚也。」暐乃以垂代樂安王臧為使持節、南討大都督,帥征南將軍范陽王德等眾五萬以拒溫。垂表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皆從軍。胤,鐘之子;孚,放之子也。

白話秋天,七月,桓溫駐紮在武陽,前燕原兗州刺史孫元率領他的宗族黨羽起兵響應桓溫。桓溫到達枋頭,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評十分恐懼,謀劃逃奔和龍。吳王慕容垂說:「臣請求去攻擊他;如果不能取勝,再逃也不晚。」慕容暐於是用慕容垂取代樂安王慕容臧,任他為使持節、南討大都督,率領征南將軍范陽王慕容德等五萬人抵禦桓溫。慕容垂上表請司徒左長史申胤、黃門侍郎封孚、尚書郎悉羅騰都隨軍。申胤是申鐘的兒子;封孚是封放的兒子。

暐又遣散騎侍郎樂嵩請救於秦,許賂以虎牢以西之地。秦王堅引群臣議於東堂,皆曰:「昔桓溫伐我,至灞上,燕不我救。今溫伐燕,我何救焉!且燕不稱籓於我,我何為救之!」王猛密言於堅曰:「燕雖強大,慕容評非溫敵也。若溫舉山東,進屯洛邑,收幽、冀之兵,引並、豫之粟,觀兵崤、澠,則陛下大事去矣。今不如與燕合兵以退溫;溫退,燕亦病矣,然後我承其弊而取之,不亦善乎!」堅從之。八月,遣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二萬以救燕,出自洛陽,軍至穎川;又遣散騎侍郎姜撫報使於燕。以王猛為尚書令。

白話慕容暐又派散騎侍郎樂嵩向秦求救,答應把虎牢以西的土地賄賂給秦。秦王苻堅帶領群臣在東堂商議,都說:「從前桓溫打我們,打到灞上,燕不救我們。現在桓溫打燕,我們為什麼要救!而且燕不向我們稱藩,我們為什麼要救它!」王猛私下對苻堅說:「燕雖強大,慕容評卻不是桓溫的對手。如果桓溫佔領山東,進駐洛陽,收編幽、冀的兵力,調取并、豫的糧食,在崤山、澠池一帶陳兵,那麼陛下的大業就完了。現在不如和燕聯合兵力打退桓溫;桓溫退了,燕也疲憊了,然後我們趁它疲弊而奪取它,不也很好嗎!」苻堅聽從了。八月,派將軍苟池、洛州刺史鄧羌率領二萬步兵騎兵救燕,從洛陽出發,軍隊到達穎川;又派散騎侍郎姜撫到燕國報聘。任命王猛為尚書令。

太子太傅封孚問於申胤曰:「溫眾強士整,乘流直進,今大軍徒逡巡高岸,兵不接刃,未見克殄之理,事將何如?」胤曰:「以溫今日聲勢,似能有為。然在吾觀之,必無成功。何則?晉室衰弱,溫專制其國,晉之朝臣未必皆與之同心。故溫之得志,眾所不願也,必將乖阻以敗其事。又,溫驕而恃眾,怯於應變。大眾深入,值可乘之會,反更逍遙中流,不出赴利,欲望持久,坐取全勝;若糧廩愆懸,情見勢屈,必不戰自敗,此自然之數也。」

白話太子太傅封孚問申胤說:「桓溫人多勢強、士兵整齊,順流直進,現在我們的大軍卻只在河岸上徘徊,兵刃不交,看不出能克敵取勝的道理,事情會怎樣呢?」申胤說:「以桓溫今日的聲勢,似乎能有作為。但在我看來,必定不能成功。為什麼?晉室衰弱,桓溫專擅國政,晉的朝臣未必都和他一條心。所以桓溫得志,是大家不願見到的,必定會有人掣肘而壞了他的事。再說,桓溫驕傲而依仗人數多,怯於應變。大軍深入,遇到可乘的時機,反而更在河中逍遙,不出擊爭利,想靠持久戰坐收全勝;如果糧食供應不上,情勢顯露、氣勢受挫,必定不戰自敗,這是自然的道理。」

溫以燕降人段思為鄉導,悉羅騰與溫戰,生擒思。溫使故趙將李述徇趙、魏,騰又與虎賁中郎將染干津擊斬之,溫軍奪氣。

白話桓溫用前燕投降的人段思作嚮導,悉羅騰和桓溫交戰,活捉了段思。桓溫派原趙將領李述去趙、魏一帶巡行招撫,悉羅騰又和虎賁中郎將染干津攻擊並斬殺了他,桓溫的軍隊喪失了士氣。

初,溫使豫州刺史袁真攻譙、梁,開石門以通水運,真克譙、梁而不能開石門,水運路塞。

白話起初,桓溫派豫州刺史袁真攻打譙、梁,開通石門以疏通水運,袁真攻下了譙、梁卻不能開通石門,水運之路被堵住。

九月,燕范陽王德帥騎一萬、蘭台治書侍御史劉當帥騎五千屯石門,豫州刺史李邽帥州兵五千斷溫糧道。當,佩之子也。德使將軍慕容宙帥騎一千為前鋒,與晉兵遇。宙曰:「晉人輕剽,怯於陷敵,勇於乘退,宜設餌以釣之。」乃使二百騎挑戰,分餘騎為三伏。挑戰者兵未交而走,晉兵追之;宙帥伏以擊之,晉兵死者甚眾。

白話九月,前燕范陽王慕容德率領一萬騎兵、蘭台治書侍御史劉當率領五千騎兵駐紮石門,豫州刺史李邽率領本州五千兵切斷桓溫的糧道。劉當是劉佩的兒子。慕容德派將軍慕容宙率領一千騎兵為前鋒,與晉兵相遇。慕容宙說:「晉人輕浮剽悍,怯於衝入敵陣,勇於趁人退卻時追擊,應該設下誘餌來釣他們。」於是派二百騎兵挑戰,把其餘騎兵分為三處埋伏。挑戰的兵力還沒交鋒就逃跑,晉兵追趕;慕容宙率領伏兵攻擊,晉兵死了很多人。

溫戰數不利,糧儲復竭,又聞秦兵將至,丙申,焚舟,棄輜重、鎧仗,自陸道奔還。以毛虎生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領東燕太守。

白話桓溫打幾仗都不順利,糧食儲備又耗盡,又聽說秦兵將到,丙申日,燒掉船隻,丟棄輜重、鎧甲兵器,從陸路逃回。任命毛虎生都督東燕等四郡諸軍事,兼任東燕太守。

溫自東燕出倉垣,鑿井而飲,行七百餘里。燕之諸將爭欲追之,吳王垂曰:「不可。溫初退惶恐,必嚴設警備,簡精銳為後拒,擊之未必得志,不如緩之。彼幸吾未至,必晝夜疾趨;俟其士眾力盡氣衰,然後擊之,無不克矣。」乃帥八千騎徐行躡其後。溫果兼道而進。數日,垂告諸將曰:「溫可擊矣。」乃急追之,及溫於襄邑。范陽王德先帥勁騎四千伏於襄邑東澗中,與垂夾擊溫,又破之,死者復以萬計。孫元遂據武陽以拒燕,燕左衛將軍孟高討擒之。

白話桓溫從東燕出倉垣,鑿井取水喝,行走了七百多里。前燕的將領們爭著要追他,吳王慕容垂說:「不行。桓溫剛退走時驚慌恐懼,必定嚴密設防,挑選精銳殿後,攻擊他未必能取勝,不如放緩些。他幸好我們還沒到,必定晝夜疾行;等他的士卒力竭氣衰,然後攻擊,沒有打不贏的。」於是率領八千騎兵緩緩跟在後面。桓溫果然兼程前進。幾天後,慕容垂告訴將領們說:「可以攻擊桓溫了。」於是急速追趕,在襄邑追上了桓溫。范陽王慕容德先率領四千精銳騎兵埋伏在襄邑東面的山澗中,和慕容垂夾擊桓溫,再次打敗他,死的又有上萬人。孫元於是佔據武陽抵抗前燕,前燕左衛將軍孟高討伐並擒獲了他。

冬,十月,己巳,大司馬溫收散卒,屯於山陽。溫深恥喪敗,乃歸罪於袁真,奏免真為庶人;又免冠軍將軍鄧遐官。真以溫誣己,不服,表溫罪狀,朝廷不報。真遂據壽春叛,降燕,且請救;亦遣使如秦。溫以毛虎生領淮南太守,守歷陽。

白話冬天,十月,己巳日,大司馬桓溫收攏散兵,駐紮在山陽。桓溫深以失敗為恥,就把罪過推給袁真,上奏免袁真為庶人;又罷免冠軍將軍鄧遐的官。袁真認為桓溫誣陷自己,不服,上表列舉桓溫的罪狀,朝廷沒有回覆。袁真於是佔據壽春叛變,投降前燕,並且請求救兵;也派使者到秦。桓溫任命毛虎生兼任淮南太守,守歷陽。

燕、秦既結好,使者數往來。燕散騎侍郎太原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相繼如秦。晷與王猛有舊,猛接以平生,問晷東方之事。晷見燕政不修而秦大治,知燕將亡,陰欲自托於猛,頗洩其實。

白話前燕、秦結好以後,使者多次往來。前燕散騎侍郎太原人郝晷、給事黃門侍郎梁琛相繼出使秦。郝晷和王猛有舊交,王猛以平生交情接待他,問郝晷東方的事。郝晷見前燕政事不修而秦治理得很好,知道前燕將亡,暗地裡想依附王猛,頗多洩露實情。

琛至長安,秦王堅方畋於萬年,欲引見琛,琛曰:「秦使至燕,燕之君臣朝服備禮,灑掃宮庭,然後敢見。今秦王欲野見之,使臣不敢聞命!」尚書郎辛勁謂琛曰:「賓客入境,惟主人所以處之,君焉得專制其禮!且天子稱乘輿,所至曰行在所,何堂居之有!又,《春秋》亦有遇禮,何為不可乎!」琛曰:「晉室不綱,靈祚歸德,二方承運,俱受明命。而桓溫猖狂,窺我王略,燕危秦孤,勢不獨立,是以秦主同恤時患,要結好援。東朝君臣,引領西望,愧其不競,以為鄰憂,西使之辱,敬待有加。今強寇既退,交聘方始,謂宜崇禮篤義以固二國之歡;若忽慢使臣,是卑燕也,豈修好之義乎!夫天子以四海為家,故行曰乘輿,止曰行在。今寓縣瓜裂,天光分曜,安得以乘輿、行在為言哉!禮,不期而見曰遇;蓋因事權行,其禮簡略,豈平居容與之所為哉!客使單行,誠勢屈於主人;然苟不以禮,亦不敢從也。」堅乃為之設行宮,百僚倍位,然後延客,如燕朝之儀。事畢,堅與之私宴,問:「東朝名臣為誰?」琛曰:「太傅上庸王評,明德茂親,光輔王室;車騎大將軍吳王垂,雄略冠世,折沖御侮;其餘或以文進,或以武用,官皆稱職,野無遺賢。」

白話梁琛到長安,秦王苻堅正在萬年打獵,想召見梁琛,梁琛說:「秦的使者到前燕,燕的君臣穿著朝服、備齊禮儀,打掃宮庭,然後才敢接見。現在秦王想在野外接見我,使臣不敢從命!」尚書郎辛勁對梁琛說:「賓客入境,只由主人安排,您怎能專斷禮節!而且天子稱乘輿,所到之處叫行在所,有什麼朝廷居處可說!再說,《春秋》也有『遇禮』,為什麼不行!」梁琛說:「晉室綱紀廢弛,天命歸於有德,雙方承運,同受明命。而桓溫猖狂,窺伺我們的王土,燕危秦孤,勢難獨立,所以秦主一同憂慮時患,締結友好援助。東朝君臣,引頸西望,慚愧自己不強,以為鄰國之憂,西來的使者受辱,尚且敬待有加。現在強敵已退,通使剛開始,應該推崇禮節、篤厚道義以鞏固兩國的歡好;如果輕慢使臣,這是看不起燕,豈是修好的道理!天子以四海為家,所以出行叫乘輿,停下叫行在。現在天下分裂,天光分照,怎能拿乘輿、行在來說呢!禮書上,不期而遇叫『遇』;那是因事臨時行事,禮節簡略,哪裡是平居從容的場合!客使單獨前來,誠然在氣勢上屈於主人;但如果不以禮相待,也不敢遵從。」苻堅於是為他設置行宮,百官排列位次,然後接見客人,如同前燕朝廷的儀式。事畢,苻堅和他私下宴飲,問:「東朝的名臣是誰?」梁琛說:「太傅上庸王慕容評,明德是茂親,光大輔佐王室;車騎大將軍吳王慕容垂,雄才大略冠絕當世,禦敵禦侮;其餘的人或以文進,或以武用,官都稱職,野無遺賢。」

琛從兄弈為秦尚書郎,堅使典客館琛於弈捨。琛曰:「昔諸葛瑾為吳聘蜀,與諸葛亮惟公朝相見,退無私面,余竊慕之。今使之即安私室,所不敢也。」乃不果館。弈數來就邸捨,與琛臥起,閒問琛東國事。琛曰:「今二方分據,兄弟並蒙榮龐,論其本心,各有所在。琛欲言東國之美,恐非西國之所欲聞;欲言其惡,又非使臣之所得論也。兄何用問為!」

白話梁琛的堂兄梁弈是秦的尚書郎,苻堅派典客安排梁琛住在梁弈家裡。梁琛說:「從前諸葛瑾替吳出使蜀,和諸葛亮只在朝廷上相見,退下後沒有私下面會,我私下羡慕這種做法。現在讓我住進私人宅第,是我不敢的。」於是終究沒住進去。梁弈多次到館舍來,和梁琛同起同臥,閒暇時問梁琛東邊國家的事。梁琛說:「現在雙方分據,兄弟都受榮寵,論本心,各有歸屬。我想說東國的好,怕不是西國所想聽的;想說它的壞,又不是使臣所該議論的。兄長何必問呢!」

堅使太子延琛相見。秦人欲使琛拜太子,先諷之曰:「鄰國之君,猶其君也;鄰國之儲君,亦何以異乎!」琛曰:「天子之子視元士,欲其由賤以登貴也。尚不敢臣其父之臣,況它國之臣乎!苟無純敬,則禮有往來,情豈忘恭,但恐降屈為煩耳。」乃不果拜。

白話苻堅讓太子召見梁琛。秦人想讓梁琛向太子下拜,先委婉地說:「鄰國的國君,就如同自己的國君;鄰國的太子,又有什麼不同呢!」梁琛說:「天子的兒子比照元士,是希望他由賤而登貴。還不敢以自己父親的臣子為臣,何況他國之臣呢!如果沒有純敬,那麼禮有往來,情理豈能忘了恭敬,只是怕委屈下拜太過麻煩罷了。」於是終究沒有下拜。

王猛勸堅留琛,堅不許。

白話王猛勸苻堅留下梁琛,苻堅不答應。

燕主暐遣大鴻臚溫統拜袁真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宣城公。統未逾淮而卒。

白話前燕主慕容暐派大鴻臚溫統任命袁真為使持節、都督淮南諸軍事、征南大將軍、揚州刺史,封宣城公。溫統還沒過淮河就死了。

吳王垂自襄邑還鄴,威名益振,太傅評愈忌之。垂奏:「所募將士忘身立效,將軍孫蓋等摧鋒陷陳,應蒙殊賞。」評皆抑而不行。垂數以為言,與評廷爭,怨隙愈深。太後可足渾氏素惡垂,毀其戰功,與評密謀誅之。太宰恪之子楷及垂舅蘭建知之,以告垂曰:「先發制人,但除評及樂安王臧,餘無能為矣。」垂曰:「骨肉相殘而首亂於國,吾有死而已,不忍為也。」頃之,二人又以告,曰:「內意已決,不可不早發。」垂曰:「必不可彌縫,吾寧避之於外,餘非所議。」

白話吳王慕容垂從襄邑回到鄴城,威名更加振聳,太傅慕容評更加忌恨他。慕容垂上奏:「所招募的將士捨身立功,將軍孫蓋等人衝鋒陷陣,應蒙受特別賞賜。」慕容評都壓下不辦。慕容垂屢次為此說話,和慕容評在朝堂爭執,怨隙更深。太后可足渾氏一向討厭慕容垂,詆毀他的戰功,和慕容評密謀殺他。太宰慕容恪的兒子慕容楷和慕容垂的舅父蘭建知道這事,告訴慕容垂說:「先發制人,只要除掉慕容評和樂安王慕容臧,其餘的人就無能為力了。」慕容垂說:「骨肉相殘而在國中首開禍端,我寧死,也不忍心做這種事。」過了一會兒,兩人又來告訴他,說:「宮中的意思已經決定,不能不早點動手。」慕容垂說:「如果一定無法和解,我寧可到外面避開,其餘的不是我所該議論的。」

垂內以為憂,而未敢告諸子。世子令請曰:「尊比者如有憂色,豈非以主上幼沖,太傅疾賢,功高望重,愈見猜邪?」垂曰:「然。吾竭力致命以破強寇,本欲保全家國,豈知功成之後,返令身無所容。汝既知吾心,何以為吾謀?」令曰:「主上闇弱,委任太傅,一旦禍發,疾於駭機。今欲保族全身,不失大義,莫若逃之龍城,遜辭謝罪,以待主上之察,若周公之居東,庶幾可以感寤而得還,此幸之大者也。如其不然,則內撫燕、代,外懷群夷,守肥如之險以自保,亦其次也。」垂曰:「善!」

白話慕容垂心裡為此憂慮,卻不敢告訴兒子們。世子慕容令請問說:「父親近來好像有憂慮的神色,難道不是因為主上年幼,太傅嫉賢,您功高望重,越發被猜忌嗎?」慕容垂說:「是的。我竭盡心力打退強敵,本想保全國家,哪知功成之後,反而讓自己無處容身。你既然知道我的心意,替我想想怎麼辦?」慕容令說:「主上昏庸軟弱,委任太傅,一旦禍發,快過驚弩。現在要保全宗族自身,又不失大義,不如逃到龍城,用謙遜的言辭謝罪,等待主上察明,就像周公居東,或許可以感動而得以回來,這是最大的幸運。如果不行,那就對內安撫燕、代,對外懷柔各夷族,守衛肥如的險要來自保,也是次一等的辦法。」慕容垂說:「好!」

十一月,辛亥朔,垂請畋於大陸,因微服出鄴,將趨龍城。至邯鄲,少子麟,素不為垂所愛,逃還告狀,垂左右多亡叛。太傅評白燕主暐,遣西平公強帥精騎追之,及於范陽。世子令斷後,強不敢逼。會日暮,令謂垂曰:「本欲保東都以自全,今事已洩,謀不及設。秦主方招延英傑,不如往歸之。」垂曰:「今日之計,捨此安之!」乃散騎滅跡,傍南山復還鄴,隱於趙之顯原陵。俄有獵者數百騎四面而來,抗之則不能敵,逃之則無路,不知所為。會獵者鷹皆飛揚,眾騎散去。垂乃殺白馬以祭天,且盟從者。

白話十一月,辛亥朔日,慕容垂請求到大陸澤打獵,趁機穿便服出鄴城,打算奔向龍城。到了邯鄲,小兒子慕容麟,一向不被慕容垂喜愛,逃回去告發,慕容垂的左右多數逃亡叛離。太傅慕容評稟報前燕主慕容暐,派西平公慕容強率領精銳騎兵追趕,在范陽追上。世子慕容令殿後,慕容強不敢逼近。恰逢天黑,慕容令對慕容垂說:「本想保全東都來自保,現在事情已經洩露,來不及設謀。秦主正在招攬英傑,不如去歸附他。」慕容垂說:「今天的計策,除了這個還能去哪!」於是打散騎兵、消滅蹤跡,沿著南山又回到鄴城,隱藏在趙的顯原陵。不久有幾百騎獵人從四面而來,抵抗則敵不過,逃跑則無路,不知怎麼辦。恰逢獵人的鷹都飛走,眾騎散去。慕容垂於是殺白馬祭天,並和跟從者盟誓。

世子令言於垂曰:「太傅忌賢疾能,構事以來,人尤忿恨。今鄴城之中,莫知尊處,如嬰兒之思母,夷、夏同之。若順眾心,襲其無備,取之如指掌耳。事定之後,革弊簡能,大匡朝政,以輔主上,安國存家,功之大者也。今日之便,誠不可失,願給騎數人,足以辦之。」垂曰:「如汝之謀,事成誠為大福,不成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萬全。」子馬奴潛謀逃歸,殺之而行。至河陽,為津吏所禁,斬之而濟。遂自洛陽與段夫人、世子令、令弟寶、農、隆、兄子楷、舅蘭建、郎中令高弼俱奔秦,留妃可足渾氏於鄴。乙泉戌主吳歸追及於C171鄉,世子令擊之而退。

白話世子慕容令對慕容垂說:「太傅忌賢嫉能,構陷以來,人人尤為憤恨。現在鄴城之中,沒人知道您的住處,像嬰兒思念母親一樣,夷、夏都是如此。如果順應眾心,襲擊他們沒有防備,取之易如反掌。事定之後,革除弊政、簡拔賢能,大力匡正朝政,以輔佐主上,安定國家、保存家族,是大功。今天的便利,實在不可失去,希望給我幾名騎兵,足以辦成。」慕容垂說:「像你這樣的謀劃,事成確是大福,不成則悔之何及!不如西奔,可以萬全。」兒子馬奴暗中謀劃逃回,把他殺了再走。到了河陽,被津吏阻攔,殺了津吏渡河。於是從洛陽和段夫人、世子慕容令、令的弟弟慕容寶、慕容農、慕容隆、哥哥的兒子慕容楷、舅父蘭建、郎中令高弼一起投奔秦,把妃子可足渾氏留在鄴城。乙泉戍主吳歸在鄉野追趕上來,世子慕容令把他擊退。

初,秦王堅聞太宰恪卒,陰有圖燕之志,憚垂威名,不敢發。及聞垂至,大喜,郊迎,執手曰:「天生賢傑,必相與共成大功,此自然之數也。要當與卿共定天下,告成岱宗,然後還卿本邦,世封幽州,使卿去國不失為子之孝,歸朕不失事君之忠,不亦美乎!」垂謝曰;「羈旅之臣,免罪為幸。本邦之榮,非所敢望!」堅復愛世子令及慕容楷之才,皆厚禮之,賞賜巨萬,每進見,屬目觀之。關中士民素聞垂父子名,皆向慕之。王猛言於堅曰:「慕容垂父子,譬如龍虎,非可馴之物,若借以風雲,將不可複製,不如早除之。」堅曰:「吾方收攬英雄以清四海,奈何殺之!且其始來,吾已推誠納之矣。匹夫猶不棄言,況萬乘乎!」乃以垂為冠軍將軍,封賓徒侯,楷為積弩將軍。

白話起初,秦王苻堅聽說太宰慕容恪去世,暗中就有圖謀前燕的志向,但懼怕慕容垂的威名,不敢動手。等到聽說慕容垂來到,大喜,到郊外迎接,握著手說:「天生賢傑,必定相互一起成就大功,這是自然的道理。定要和你共定天下,在泰山告成功,然後讓你回故國,世世代代封在幽州,使你離國不失為子的孝道,歸順朕不失事君的忠心,不也美嗎!」慕容垂謝道:「寄居的臣子,免罪就是幸運。故國的榮耀,不是我所敢指望的!」苻堅又喜愛世子慕容令和慕容楷的才華,都厚禮相待,賞賜巨萬,每次進見,都注目觀看。關中的士人百姓一向聽說慕容垂父子的名聲,都向往仰慕。王猛對苻堅說:「慕容垂父子,好比龍虎,不是可以馴服的東西,如果借給他們風雲,將不可再制服,不如早點除掉。」苻堅說:「我正收攬英雄以澄清四海,為什麼要殺他們!而且他初來,我已推誠接納了。匹夫還不背棄諾言,何況天子!」於是任命慕容垂為冠軍將軍,封賓徒侯,慕容楷為積弩將軍。

燕魏尹范陽王德素與垂善,及車騎從事中郎高泰等,皆坐免官。尚書右丞申紹言於太傅評曰:「今吳王出奔,外口籍籍,宜征王僚屬之賢者顯進之,粗可消謗。」評曰:「誰可者?」紹曰:「高泰其領袖也。」乃以泰為尚書郎。泰,瞻之從子;紹,胤之兄也。

白話前燕魏尹范陽王慕容德一向和慕容垂友好,和高泰等車騎從事中郎,都因牽連被免官。尚書右丞申紹對太傅慕容評說:「現在吳王出奔,外面議論紛紛,應該徵召吳王僚屬中的賢者顯拔任用,大略可以消除謗議。」慕容評說:「誰可以?」申紹說:「高泰是其中的領袖。」於是任命高泰為尚書郎。高泰是高山瞻的侄子;申紹是申胤的哥哥。

秦留梁琛月餘,乃遣歸。琛兼程而進,比至鄴,吳王垂已奔秦。琛言於太傅評曰:「秦人日閱軍旅,多聚糧於陝東。以琛觀之,為和必不能久。今吳王又往歸之,秦必有窺燕之謀,宜早為之備。」評曰:「秦豈肯受叛臣而敗和好哉!」琛曰:「今二國分據中原,常有相吞之志。桓溫之入寇,彼以計相救,非愛燕也。若燕有釁,彼豈忘其本志哉!」評曰:「秦主何如人?」琛曰:「明而善斷。」問王猛,曰:「名不虛得。」評皆不以為然。琛又以告燕主暐,暐亦不然之。以告皇甫真,真深憂之,上疏言:「苻堅雖聘問相尋,然實有窺上國之心,非能慕樂德義,不忘久要也。前出兵洛川,及使者繼至,國之險易虛實,彼皆得之矣。今吳王垂又往從之,為其謀主;伍員之禍,不可不備。洛陽、太原、壺關,皆宜選將益兵,以防未然。」暐召太傅評謀之,評曰:「秦國小力弱,恃我為援;且苻堅庶幾善道,終不肯納叛臣之言,絕二國之好。不宜輕自驚擾以啟寇心。」卒不為備。

白話秦扣留梁琛一個多月,才放他回去。梁琛兼程前進,等到了鄴城,吳王慕容垂已經投奔秦。梁琛對太傅慕容評說:「秦人每天檢閱軍隊,在陝東聚積了很多糧食。以我看,這和約必定不能長久。現在吳王又去歸附,秦必定有窺伺前燕的圖謀,應該早作防備。」慕容評說:「秦怎會肯收留叛臣而破壞和好呢!」梁琛說:「現在兩國分據中原,常有互相吞併的野心。桓溫入侵,他們用計相救,不是愛燕。如果燕有隙可乘,他們豈會忘記本志!」慕容評說:「秦主是怎樣的人?」梁琛說:「明察而善於決斷。」問到王猛,說:「名不虛傳。」慕容評都不以為然。梁琛又告訴前燕主慕容暐,慕容暐也不以為然。告訴皇甫真,皇甫真深以為憂,上疏說:「苻堅雖然頻頻通使,其實有窺伺上國之心,不是真能仰慕德義、不忘舊約。前次出兵洛川,加上使者接連到來,國家的險易虛實,他們都已掌握。現在吳王慕容垂又去投靠,做他的謀主;伍員之禍,不可不防。洛陽、太原、壺關,都應選將增兵,以防未然。」慕容暐召太傅慕容評謀劃,慕容評說:「秦國小力弱,倚靠我們為援;而且苻堅近乎善道,終究不肯聽叛臣的話,斷絕兩國之好。不應輕易自驚自擾而啟發敵人的野心。」終究不作防備。

秦遣黃門郎石越聘於燕,太傅評示之以奢,欲以誇燕之富盛。高泰及太傅參軍河間劉靖言於評曰:「越言誕而視遠,非求好也,乃觀釁也。宜耀兵以示之,用折其謀。今乃示之以奢,益為其所輕矣。」評不從。泰遂謝病歸。

白話秦派黃門郎石越到前燕聘問,太傅慕容評向他炫耀奢侈,想以此誇示前燕的富盛。高泰和太傅參軍河間人劉靖對慕容評說:「石越言辭誇誕而目光遠視,不是來求好的,是來觀察釁隙的。應該炫耀兵力給他看,以挫折他的圖謀。現在卻向他炫耀奢侈,更被他輕視了。」慕容評不聽。高泰於是稱病辭官回家。

是時太后可足渾氏侵橈國政,太傅評貪昧無厭,貨賂上流,官非才舉,群下怨憤。尚書左丞申紹上疏,以為:「守宰者,致治之本。今之守宰,率非其人,或武人出於行伍,或貴戚生長綺紈,既非鄉曲之選,又不更朝廷之職。加之黜陟無法,貪惰者無刑罰之懼,清修者無旌賞之勸。是以百姓困弊,寇盜棄斥,綱頹紀紊,莫相糾攝。又官吏猥多,逾於前世,公私紛然,不勝煩擾。大燕戶口,數兼二寇,弓馬之勁,四方莫及;而比者戰則屢北,皆由守宰賦調不平,侵漁無已,行留俱窘,莫肯致命故也。後宮之女四千餘人,僮侍廝役尚在其外,一日之費,厥直萬金。士民承風,競為奢靡。彼秦、吳僭僻,猶能條治所部,有兼併之心,而我上下因循,日失其序。我之不修,彼之願也。謂宜精擇守宰,並官省職,存恤兵家,使公私兩遂,節抑浮靡,愛惜用度,賞必當功,罰必當罪。如此,則溫、猛可梟,二方可取,豈特保境安民而已哉!又,索頭什翼犍疲病昏悖,雖乏貢御,無能為患;而勞兵遠戌,有損無益。不若移於並土,控制西河,南堅壺關,北重晉陽,西寇來則拒守,過則斷後,猶愈於戌孤城守無用之地也。」疏奏,不省。

白話這時太后可足渾氏干預國政,太傅慕容評貪婪無厭,賄賂盛行於上層,官員不是由才幹選舉,下屬怨憤。尚書左丞申紹上疏,認為:「守宰,是致治的根本。現在的守宰,大都不是合適的人,有的武人出身行伍,有的貴戚生長於富貴,既不是鄉里的推選,又沒有經歷朝廷的職務。加上黜陟沒有法度,貪惰的人沒有刑罰的恐懼,清廉自守的人沒有旌賞的鼓勵。所以百姓困敝,寇盜橫行,綱紀頹敗紊亂,互不糾正。又官吏過多,超過前代,公私紛亂,不勝其煩。大燕的戶口,數量倍於兩個敵國,弓馬之強,四方莫及;而近來作戰卻屢屢敗北,都是因為守宰賦稅徭役不平均,無止盡地侵奪,出征和留守都困窘,沒人肯拚命的緣故。後宮的女子有四千多人,僮僕侍役還不算在內,一天的費用,價值萬金。士民跟風,競相奢侈。那秦、吳雖僭偽偏僻,還能整頓所部,有兼併之心,而我們上下因循,一天天失去秩序。我們不修明,正是他們所願。應該精選守宰,合併官職、減省吏員,體恤軍人家屬,使公私兩便,節制奢侈、愛惜用度,賞必當功、罰必當罪。這樣,則桓溫、王猛可斬,兩方可取,豈只是保境安民而已!又,索頭什翼犍疲病昏聵,雖然缺少朝貢,也不能為患;而勞師遠戍,有損無益。不如移防到并州,控制西河,南面堅守壺關,北面重視晉陽,西邊敵人來就拒守,過去就截斷後路,還勝過戌守孤城這種無用之地的。」疏奏上,不被理會。

辛丑,丞相昱與大司馬溫會塗中,以謀後舉;以溫世子熙為豫州刺史、假節。

白話辛丑日,丞相司馬昱和大司馬桓溫在塗中會面,謀劃日後的舉動;任命桓溫的世子桓熙為豫州刺史、假節。

初,燕人許割虎牢以西賂秦。晉兵既退,燕人悔之,謂秦人曰:「行人失辭。有國有家者,分災救患,理之常也。」秦王堅大怒,遣輔國將軍王猛、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帥步騎三萬伐燕。十二月,進攻洛陽。

白話起初,前燕人答應割讓虎牢以西賄賂秦。晉兵退走後,前燕人後悔了,對秦人說:「使者說錯了話。有國有家的,分擔災患,是常理。」秦王苻堅大怒,派輔國將軍王猛、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率領三萬步兵騎兵討伐前燕。十二月,進攻洛陽。

大司馬溫發徐、兗州民築廣陵城,徙鎮之。時征役既頻,加之疫癘,死者什四五,百姓嗟怨。秘書監太原孫盛作《

白話大司馬桓溫徵發徐州、兗州的百姓修築廣陵城,把鎮所遷到那裡。當時徵役已經頻繁,加上瘟疫,死的人十分有四、五,百姓嘆息怨恨。秘書監太原人孫盛著作《

晉春秋

白話晉春秋

》,直書時事;大司馬溫見之,怒,謂盛子曰:「枋頭誠為失利,何至乃如尊君所言!若此史遂行,自是關君門戶事!」其子遽拜謝,請改之。時盛年老家居,性方嚴,有軌度,子孫雖斑白,待之愈峻。至是諸子乃共號泣稽顙,請為百口切計。盛大怒,不許,諸子遂私改之。盛先已寫別本,傳之外國。及孝武帝購求異書,得之於遼東人,與見本不同,遂兩存之。

白話》,直書當時的事;大司馬桓溫看見,發怒,對孫盛的兒子說:「枋頭誠然是失利,何至於像你父親所說的那樣!如果這史書就這樣流行,自然是要關乎你們門戶的事!」他的兒子急忙下拜謝罪,請求改寫。當時孫盛年老在家,性情方正嚴厲,有規矩,子孫雖然頭髮斑白,他對待他們更嚴峻。到這時兒子們才一起號哭磕頭,請他為百口之家仔細打算。孫盛大怒,不答應,兒子們於是私下改了書。孫盛先前已經寫了另一個副本,流傳到外國。等到孝武帝購求異書,從遼東人那裡得到它,和現行的本子不同,於是兩者都保存下來。

海西公下太和五年(庚午,公元三七零年)

春,正月,己亥,袁真以梁國內史沛郡朱憲及弟汝南內史斌陰通大司馬溫,殺之。

白話春天,正月,己亥日,袁真因為梁國內史沛郡人朱憲和他的弟弟汝南內史朱斌暗中勾通大司馬桓溫,把他們殺了。

秦王猛遺燕荊州刺史武威王築書曰:「國家今已塞成皋之險,杜盟津之路,大駕虎旅百萬,自軹關取鄴都,金墉窮戍,外無救援,城下之師,將軍所監,豈三百弊卒所能支也!」築懼,以洛陽降,猛陳師受之。燕衛大將軍樂安王臧城新樂,破秦兵於石門,執秦將楊猛。

白話秦王王猛送給前燕荊州刺史武威王慕容築一封信說:「國家現在已經堵住成皋的險要,斷絕盟津的道路,大駕虎旅百萬,從軹關奪取鄴都,金墉孤戍,外無救援,城下的軍隊,將軍您親眼所見,豈是三百疲弊士卒所能支撐的!」慕容築害怕,獻洛陽投降,王猛陳列軍隊接受投降。前燕衛大將軍樂安王慕容臧在新樂築城,在石門打敗秦兵,擒獲秦將楊猛。

王猛之發長安也,請慕容令參其軍事,以為鄉導。將行,造慕容垂飲酒,從容謂垂曰:「今當遠別,卿何以贈我,使我睹物思人?」垂脫佩刀贈之。猛至洛陽,賂垂所親金熙,使詐為垂使者,謂令曰:「吾父子來此,以逃死也。今王猛疾人如仇,讒毀日深;秦王雖外相厚善,其心難知。丈夫逃死而卒不免,將為天下笑。吾聞東朝比來始更悔悟,主、後相尤。吾今還東,故遣告汝;吾已行矣,便可速發。」令疑之,躊躇終日,又不可審覆。乃將舊騎,詐為出獵,遂奔樂安王臧於石門。猛表令叛狀,垂懼而出走,及藍田,為追騎所獲。秦王堅引見東堂,勞之曰:「卿家國失和,委身投朕。賢子心不忘本,猶懷首丘,亦各其志,不足深咎。然燕之將亡,非令所能存,惜其徒入虎口耳。且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卿何為過懼而狼狽如是乎!」待之如舊。燕人以令叛而復還,其父為秦所厚,疑令為反間,徙之沙城,在龍都東北六百裡。

白話王猛從長安出發時,請慕容令參與他的軍事,做嚮導。將要出發,到慕容垂那裡飲酒,從容對慕容垂說:「現在要遠別,您拿什麼贈我,使我睹物思人?」慕容垂解下佩刀贈給他。王猛到了洛陽,賄賂慕容垂的親信金熙,讓他假裝是慕容垂的使者,對慕容令說:「我父子來這裡,是為了逃死。現在王猛疾人如仇,讒毀一天比一天深;秦王雖然表面厚待,他的心難測。大丈夫逃死而終不免,將被天下人恥笑。我聽說東朝近來才重新悔悟,主上和太后互相埋怨。我現在回東邊去,所以派人告訴你;我已經走了,你可以快點出發。」慕容令懷疑,猶豫了一整天,又無法詳細查證。於是率領舊部騎兵,假裝出獵,便投奔在石門的樂安王慕容臧。王猛上表報告慕容令叛變的情形,慕容垂害怕而出走,到藍田,被追騎抓獲。秦王苻堅在東堂接見,慰勞他說:「你國家失和,投身投靠朕。賢子心不忘本,還懷首丘之念,也各是其志,不值得深責。然而燕將亡,不是慕容令所能保全的,可惜他白白送入虎口罷了。而且父子兄弟,罪不相連,你為什麼過分恐懼而狼狽成這樣!」對他像從前一樣。前燕人因為慕容令叛而又回,他父親被秦厚待,懷疑慕容令是反間,把他遷到沙城,在龍都東北六百里。

臣光曰

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吳得伍員而克強楚,漢得陳平而誅項籍,魏得許攸而破袁紹。彼敵國之材臣,來為己用,進取之良資也。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難信,獨不念燕尚未滅,垂以材高功盛,無罪見疑,窮困歸秦,未有異心,遽以猜忌殺之,是助燕為無道而塞來者之門也,如何其可哉!故秦王堅禮以收燕望,親之以盡燕情,寵之以傾燕眾,信之以結燕心,未為過矣。猛何汲汲於殺垂,至乃為市井鬻賣之行,有如嫉其寵而讒之者,豈雅德君子所宜為哉!

白話譯

從前周得到微子而革了商的命,秦得到由余而稱霸西戎,吳得到伍員而戰勝強楚,漢得到陳平而誅殺項籍,魏得到許攸而擊破袁紹。那些敵國的賢才之臣,前來為自己所用,是進取的良好資本。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思長久難以相信,卻獨獨不想燕還沒滅亡,慕容垂因才高功盛,無罪而被懷疑,窮困來歸秦國,還沒有異心,就倉促因猜忌而殺他,這是幫助燕國行無道之事,並且堵住了前來歸附者的門路,怎麼可以這樣呢!所以秦王苻堅用禮遇來收攬燕人的期望,用親近來盡知燕人的情況,用寵愛來傾動燕國的眾人,用信任來結交燕人的心,並不算過分。王猛為什麼急切地要殺慕容垂,甚至做出市井小販般的賣友行為,好像是嫉妒他受寵而進讒言的人,這豈是雅量有德的君子所該做的啊!

樂安王臧進屯滎陽,王猛遣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擊走之;留羌鎮金墉,以輔國司馬桓寅為弘農太守,代羌戍陝城而還。

白話樂安王慕容臧進軍駐紮滎陽,王猛派建威將軍梁成、洛州刺史鄧羌擊退他;留下鄧羌鎮守金墉,任命輔國司馬桓寅為弘農太守,代替鄧羌戍守陝城後返回。

秦王堅以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封平陽郡侯。猛固辭曰:「今燕、吳未平,戎車方駕,而始得一城,即受三事之賞,若克殄二寇,將何以加之!」堅曰:「苟不暫抑朕心,何以顯卿謙光之美!已詔有司權聽所守;封爵酬庸,其勉從朕命!」

白話秦王苻堅任命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封平陽郡侯。王猛堅決辭讓說:「現在燕、吳還沒平定,戰車正並駕征戰,才得到一座城,就受三公的賞賜,如果消滅了兩個敵國,將用什麼來加賞!」苻堅說:「如果不暫時抑制朕的心意,怎麼顯出你謙光的美德!已經下詔有關部門暫且聽任你所守的;封爵酬庸,請勉強聽從朕命!」

二月,癸酉,袁真卒。陳郡太守朱輔立真子瑾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以保壽春,遣其子乾之及司馬爨亮如鄴請命。燕人以瑾為揚州刺史,輔為荊州刺史。

白話二月,癸酉日,袁真去世。陳郡太守朱輔立袁真的兒子袁瑾為建威將軍、豫州刺史,以保衛壽春,派他的兒子朱乾之和司馬爨亮到鄴城請命。前燕任命袁瑾為揚州刺史,朱輔為荊州刺史。

三月,秦王堅以吏部尚書權翼為尚書右僕射。夏,四月,復以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猛固辭,乃止。燕、秦皆遣兵助袁瑾,大司馬溫遣督護竺瑤等御之。燕兵先至,瑤等與戰於武丘,破之。南頓太守桓石虔克其南城。石虔,溫之弟子也。

白話三月,秦王苻堅任命吏部尚書權翼為尚書右僕射。夏天,四月,又任命王猛為司徒,錄尚書事;王猛堅決辭讓,於是作罷。前燕、秦都派兵援助袁瑾,大司馬桓溫派督護竺瑤等人抵禦。燕兵先到,竺瑤等人和他在武丘交戰,打敗了燕兵。南頓太守桓石虔攻克了燕的南城。桓石虔是桓溫的侄子。

秦王堅復遣王猛督鎮南將軍楊安等十將步騎六萬以伐燕。

白話秦王苻堅又派王猛都督鎮南將軍楊安等十名將領、六萬步兵騎兵討伐前燕。

慕容令自度終不得免,密謀起兵,沙城中謫戍士數千人,令皆厚撫之。五月,庚午,令殺牙門孟媯。城大涉圭懼,請自效。令信之,引置左右。遂帥謫戍士東襲威德城,殺城郎慕容倉,據城部署,遣人招東西諸戍,翕然皆應之。鎮東將軍勃海王亮鎮龍城,令將襲之;其弟麟以告亮,亮閉城拒守。癸酉,涉圭因侍直擊令,令單馬走,其黨皆潰。涉圭追令至薛黎澤,擒而殺之,詣龍城白亮。亮為之誅涉圭,收令屍而葬之。

白話慕容令自己估量終究不能免禍,秘密謀劃起兵,沙城中被貶謫戍守的士卒幾千人,慕容令都厚加撫慰。五月,庚午日,慕容令殺了牙門孟媯。城大涉圭害怕,請求效力。慕容令相信他,帶在身邊。於是率領謫戍士卒向東襲擊威德城,殺了城郎慕容倉,佔據城池部署,派人招降東西各戍所,都欣然響應。鎮東將軍勃海王慕容亮鎮守龍城,慕容令將要襲擊他;他的弟弟慕容麟把這事告訴慕容亮,慕容亮閉城拒守。癸酉日,涉圭趁值勤時襲擊慕容令,慕容令單騎逃走,他的黨羽都潰散。涉圭追慕容令到薛黎澤,擒獲並殺了他,到龍城稟報慕容亮。慕容亮為此誅殺涉圭,收斂慕容令的屍體安葬。

六月,乙卯,秦王堅送王猛於灞上,曰:「今委卿以關東之任,當先破壺關,平上黨,長驅取鄴,所謂『疾雷不及掩耳』。吾當親督萬眾,繼卿星發,舟車糧運,水陸俱進,卿勿以為後慮也。」猛曰:「臣杖威靈,奉成算,蕩平殘胡,如風掃葉,願不煩鑾輿親犯塵霧,但願速敕所司部置鮮卑之所。」堅大悅。

白話六月,乙卯日,秦王苻堅在灞上送別王猛,說:「現在把關東的任務委託給你,應當先破壺關,平定上黨,長驅奪取鄴城,所謂『疾雷不及掩耳』。我當親自督率大眾,繼你星夜出發,舟車糧運,水陸並進,你不要為後方憂慮。」王猛說:「臣仰仗威靈,奉行既定謀略,掃平殘胡,如風掃葉,願不勞鑾駕親犯塵霧,只願快點敕令有關部門安排鮮卑人安置的地方。」苻堅大喜。

秋,七月,癸酉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天,七月,癸酉朔日,有日食。

秦王猛攻壺關,楊安攻晉陽。八月,燕主暐命太傅上庸王評將中外精兵三十萬以拒秦。暐以秦寇為憂,召散騎侍郎李鳳、黃門侍郎梁琛、中書侍郎樂嵩問曰:「秦兵眾寡何如?今大軍既出,秦能戰乎?」鳳曰:「秦國小兵弱,非王師之敵;景略常才,又非太傅之比,不足憂也。」琛、嵩曰:「勝敗在謀,不在眾寡。秦遠來為寇,安肯不戰!且吾當用謀以求勝,豈可冀其不戰而已乎!」暐不悅。王猛克壺關,執上黨太守南安王越,所過郡縣,皆望風降附,燕人大震。

白話秦王王猛攻打壺關,楊安攻打晉陽。八月,前燕主慕容暐命太傅上庸王慕容評率領中外精兵三十萬以抵抗秦。慕容暐以秦寇為憂,召散騎侍郎李鳳、黃門侍郎梁琛、中書侍郎樂嵩問說:「秦兵多寡怎樣?現在大軍已經派出,秦能戰嗎?」李鳳說:「秦國小兵弱,不是王師的敵手;王景略是平常之才,又比不上太傅,不值得憂慮。」梁琛、樂嵩說:「勝敗在謀略,不在人數多寡。秦遠來侵犯,怎肯不戰!而且我們應當用謀略求勝,豈能指望他們不戰而已!」慕容暐不高興。王猛攻克壺關,擒獲上黨太守南安王慕容越,所經過的郡縣,都望風投降歸附,前燕人大為震動。

黃門侍郎封孚問司徒長史申胤曰:「事將何如?」胤歎曰:「鄴必亡矣,吾屬今茲將為秦虜。然越得歲而吳伐之,卒受其禍。今福德在燕,秦雖得志,而燕之復建,不過一紀耳。」

白話黃門侍郎封孚問司徒長史申胤說:「事情會怎樣?」申胤嘆息說:「鄴必定要亡了,我們這些人今年將成為秦的俘虜。然而越國得歲而吳伐它,終受其禍。現在福德在燕,秦雖得志,而燕的重建,不過一紀罷了。」

大司馬溫自廣陵帥眾二萬討袁瑾;以襄城太守劉波為淮南內史,將五千人鎮石頭。波,隗之孫也。癸丑,溫敗瑾於壽春,遂圍之。燕左衛將軍孟高將騎兵救瑾,至淮北,未渡,會秦伐燕,燕召高還。

白話大司馬桓溫從廣陵率領二萬人討伐袁瑾;任命襄城太守劉波為淮南內史,率領五千人鎮守石頭。劉波是劉隗的孫子。癸丑日,桓溫在壽春打敗袁瑾,於是包圍他。前燕左衛將軍孟高率領騎兵救袁瑾,到了淮北,還沒渡河,恰逢秦伐前燕,前燕召孟高回去。

廣漢妖賊李弘,詐稱漢歸義侯勢之子,聚眾萬餘人,自稱聖王,年號鳳凰。隴西人李高,詐稱成主雄之子,攻破涪城,逐梁州刺史楊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遣子瓊討高,又使瓊子梓潼太守颺討弘,皆平之。

白話廣漢妖賊李弘,假稱是漢歸義侯李勢的兒子,聚集一萬多人,自稱聖王,年號鳳凰。隴西人李高,假稱是成主李雄的兒子,攻破涪城,趕走梁州刺史楊亮。九月,益州刺史周楚派兒子周瓊討伐李高,又派周瓊的兒子梓潼太守周颺討伐李弘,都平定了他們。

秦楊安攻晉陽,晉陽兵多糧足,久之未下。王猛留屯騎校尉苟長戍壺關,引兵助安攻晉陽。為地道,使虎牙將軍張蚝帥壯士數百潛入城中,大呼斬關,納秦兵。辛巳,猛、安入晉陽,執燕并州刺史東海王莊。太傅評畏猛,不敢進,屯於潞川。冬,十月,辛亥,猛留將軍武都毛當戍晉陽,進兵潞川,與慕容評相持。

白話秦楊安攻打晉陽,晉陽兵多糧足,很久攻不下。王猛留下屯騎校尉苟長戍守壺關,率兵幫助楊安攻打晉陽。挖地道,派虎牙將軍張蚝率領幾百壯士潛入城中,大呼斬關,接納秦兵。辛巳日,王猛、楊安進入晉陽,擒獲前燕并州刺史東海王慕容莊。太傅慕容評畏懼王猛,不敢前進,駐紮在潞川。冬天,十月,辛亥日,王猛留下將軍武都人毛當戍守晉陽,進兵潞川,和慕容評相持。

壬戌,猛遣將軍徐成覘燕軍形要,期以日中;及昏而返,猛怒,將斬之。鄧羌請之曰:「今賊眾我寡,詰朝將戰;成,大將也,宜且宥之。」猛曰:「若不殺成,軍法不立。」羌固請曰:「成,羌之郡將也,雖違期應斬,羌願與成效戰以贖之。」猛弗許。羌怒,還營,嚴鼓勒兵,將攻猛。猛問其故,羌曰:「受詔討遠賊;今有近賊,自相殺,欲先除之!」猛謂羌義而有勇,使語之曰:「將軍止,吾今赦之。」成既免,羌詣猛謝。猛執其手曰:「吾試將軍耳,將軍於郡將尚爾,況國家乎!吾不復憂賊矣!」

白話壬戌日,王猛派將軍徐成偵察前燕軍的要害,約定中午回報;到黃昏才回來,王猛發怒,要斬他。鄧羌請求說:「現在賊眾我寡,明天早上就要交戰;徐成是大將,應該暫且寬恕他。」王猛說:「如果不殺徐成,軍法就立不起來。」鄧羌堅決請求說:「徐成,是羌的郡將,雖然違期該斬,羌願和徐成效力戰鬥來贖他。」王猛不答應。鄧羌發怒,回到營中,嚴鼓整兵,要攻擊王猛。王猛問他緣故,鄧羌說:「受詔討遠方之賊;現在有近處的賊,自相殘殺,想先除掉他!」王猛認為鄧羌義氣而有勇,派人對他說:「將軍停下,我現在赦免他。」徐成免罪後,鄧羌到王猛處謝罪。王猛握著他的手說:「我只是試試將軍罷了,將軍對郡將尚且如此,何況國家!我不再憂慮賊人了!」

太傅評以猛懸軍深入,欲以持久制之。評為人貪鄙,鄣固山泉,鬻樵及水,積錢帛如丘陵;士卒怨憤,莫有鬥志。猛聞之,笑曰:「慕容評真奴才,雖億兆之眾不足畏,況數十萬乎!吾今茲破之必矣。」乃遣游擊將軍郭慶帥騎五千,夜從間道出評營後,燒評輜重,火見鄴中。燕主暐懼,遣侍中蘭伊讓評曰:「王,高祖之子也,當以宗廟社稷為憂,奈何不撫戰士而榷賣樵水,專以貨殖為心乎!府庫之積,朕與王共之,何憂於貧!若賊兵遂進,家國喪亡,王持錢帛欲安所置之!」乃命悉以其錢帛散之軍士,且趨使戰。評大懼,遣使請戰於猛。

白話太傅慕容評認為王猛孤軍深入,想用持久戰制服他。慕容評為人貪鄙,封鎖山水,賣柴和水,積錢帛像丘陵一樣;士卒怨恨憤怒,沒有鬥志。王猛聽說,笑著說:「慕容評真是奴才,雖有億兆之眾也不值得怕,何況幾十萬!我今年必定擊破他。」於是派游擊將軍郭慶率領五千騎兵,夜裡從小道繞到慕容評營後,燒掉慕容評的輜重,火光在鄴城中可見。前燕主慕容暐害怕,派侍中蘭伊責備慕容評說:「王,是高祖的兒子,應當以宗廟社稷為憂,為什麼不安撫戰士而專賣柴水,專心於謀利呢!府庫的積蓄,朕和王共有,何必憂貧!如果賊兵推進,家國喪亡,王拿著錢帛想放哪裡!」於是命他把所有錢帛散發給軍士,並催促出戰。慕容評大懼,派使者向王猛請戰。

甲子,猛陳於渭源而誓之曰:「王景略受國厚恩,任兼內外,今與諸君深入賊地,當竭力致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受爵明君之朝,稱觴父母之室,不亦美乎!」眾皆踴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

白話甲子日,王猛在渭源列陣誓師說:「王景略受國厚恩,職任兼內外,現在和各位深入賊地,應當竭力拚死,有進無退,共立大功,以報國家。在明君之朝受爵,在父母之家舉杯,不也美嗎!」眾人都踴躍,破釜棄糧,大呼競進。

猛望燕兵之眾,謂鄧羌曰:「今日之事,非將軍不能破勍敵。成敗之機,在茲一舉,將軍勉之!」羌曰:「若能以司隸見與者,公勿以為憂。」猛曰:「此非吾所及也,必以安定太守、萬戶侯相處。」羌不悅而退。俄而兵交,猛召羌,羌寢弗應。猛馳就許之,羌乃大飲帳中,與張蚝、徐成等跨馬運矛,馳赴燕陳;出入數四,旁若無人,所殺傷數百。及日中,燕兵大敗,俘斬五萬餘人,乘勝追擊,所殺及降者又十萬餘人,評單騎走還鄴。

白話王猛望見前燕兵眾多,對鄧羌說:「今天的事,非將軍不能破強敵。成敗關鍵,在此一舉,將軍勉力!」鄧羌說:「如果能把司隸給我,公就不必憂慮。」王猛說:「這不是我能做到的,必定用安定太守、萬戶侯來相待。」鄧羌不高興地退下。不久兩軍交鋒,王猛召鄧羌,鄧羌在帳中睡覺不應。王猛馳馬去答應他,鄧羌才在帳中大飲,和張蚝、徐成等跨馬運矛,馳赴前燕陣中;出入幾次,旁若無人,所殺傷數百人。到中午,前燕兵大敗,俘虜斬首五萬多人,乘勝追擊,所殺和投降的又有十多萬人,慕容評單騎逃回鄴城。

崔鴻曰:鄧羌請郡將以撓法,徇私也;勒兵欲攻王猛,無上也;臨戰豫求司隸,邀君也。有此三者,罪孰大焉!猛能容其所短,收其所長,若馴猛虎,馭悍馬,以成大功。《詩》雲:「采葑采菲,無以下體。」猛之謂矣。

白話崔鴻說:鄧羌為郡將求情而撓法,是徇私;整兵要攻王猛,是無上;臨戰預先求司隸,是邀君。有這三者,罪還有比這更大的嗎!王猛能包容他的短處,收取他的長處,像馴猛虎、馭悍馬一樣,以成大功。《詩》說:「采葑采菲,無以下體。」說的就是王猛啊。

秦兵長驅而東,丁卯,圍鄴。猛上疏稱:「臣以甲子之日,大殲丑類。順陛下仁愛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覺易主,自非守迷違命,一無所害。」秦王堅報之曰:「將軍役不逾時,而元惡克舉,勳高前古。朕今親帥六軍,星言電赴。將軍其休養將士,以待朕至,然後取之。」

白話秦兵長驅向東,丁卯日,包圍鄴城。王猛上疏說:「臣在甲子日,大殲醜類。順陛下仁愛之志,使六州士庶,不知不覺換了主人,只要不是執迷違命的,一無所害。」秦王苻堅回覆說:「將軍役時不超過一季,而元惡克舉,功勳高於前古。朕現在親自率領六軍,星夜電赴。將軍好好休養將士,等朕到來,然後取之。」

猛之未至也,鄴帝剽劫公行,及猛至,遠近貼然。號令嚴明,軍無私犯,法簡政寬,燕民各安其業,更相謂曰:「不圖今日復見太原王!」猛聞之,歎曰:「慕容玄恭信奇士也,可謂古之遺愛矣!」設太牢以祭之。

白話王猛還沒到時,鄴城劫掠公行,等王猛一到,遠近安定。號令嚴明,軍隊不私犯,法簡政寬,前燕的百姓各安其業,互相說:「沒想到今天又見到太原王!」王猛聽說,嘆息說:「慕容玄恭真是奇士,可以說是古之遺愛了!」設太牢祭祀他。

十一月,秦王堅留李威輔太子守長安,陽平公融鎮洛陽,自帥精銳十萬赴鄴,七日而至安陽,宴祖父時故老。猛潛如安陽謁堅,堅曰:「昔周亞夫不迎漢文帝,今將軍臨敵而棄軍,何也?」猛曰:「亞夫前卻人主以求名,臣竊少之。且臣奉陛下威靈,擊垂亡之虜,譬如釜中之魚,何足慮也!監國沖幼,鸞駕遠臨,脫有不虞,悔之何及!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

白話十一月,秦王苻堅留李威輔助太子守長安,陽平公苻融鎮守洛陽,自己率領精銳十萬奔赴鄴城,七天到達安陽,宴請祖父時代的故老。王猛暗中到安陽謁見苻堅,苻堅說:「從前周亞夫不迎漢文帝,現在將軍臨敵卻棄軍而來,為什麼?」王猛說:「亞夫當初推卻人主以求名,臣私下瞧不起他。而且臣奉陛下威靈,攻擊將亡之虜,好比釜中之魚,哪裡值得憂慮!監國年幼,鸞駕遠臨,萬一有不測,悔之何及!陛下忘了臣在灞上說的話嗎!」

初,燕宜都王桓帥眾萬餘屯沙亭,為太傅評後繼,聞評敗,引兵屯內黃。堅使鄧羌攻信都。丁丑,桓帥鮮卑五千奔龍城。戊寅,燕散騎侍郎餘蔚帥扶餘、高句麗及上黨質子五百餘人,夜,開鄴北門,納秦兵,燕主暐與上庸王評、樂安王臧、字襄王淵、左衛將軍孟高、殿中將軍艾朗等奔龍城。辛巳,秦王堅入鄴宮。

白話起初,前燕宜都王慕容桓率領一萬多人駐紮沙亭,作為太傅慕容評的後繼,聽說慕容評敗,率兵駐紮內黃。苻堅派鄧羌攻打信都。丁丑日,慕容桓率領鮮卑五千人逃奔龍城。戊寅日,前燕散騎侍郎餘蔚率領扶餘、高句麗和上黨質子五百多人,夜裡打開鄴城北門,接納秦兵,前燕主慕容暐和上庸王慕容評、樂安王慕容臧、字襄王慕容淵、左衛將軍孟高、殿中將軍艾朗等逃奔龍城。辛巳日,秦王苻堅進入鄴宮。

慕容垂見燕公卿大夫及故時僚吏,有慍色。高弼言於垂曰:「大王憑祖宗積累之資,負英傑高世之略,遭值迍阨,棲集外邦。今雖家國傾覆,安知其不為興運之始邪!愚謂國之舊人,宜恢江海之量,有以慰結其心,以立覆簣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捐之?愚竊為大王不取也!」垂悅,從之。

白話慕容垂見到前燕的公卿大夫和舊時僚屬,面有慍色。高弼對慕容垂說:「大王憑藉祖宗積累的資業,負有英傑高世的謀略,遭遇困厄,棲身外邦。現在雖然家國傾覆,怎知不是興運的開始呢!愚以為國家的舊人,應該恢宏江海之量,用來安慰凝聚他們的心,以立覆簣之基,成九仞之功,何必因一怒而拋棄他們?愚私下認為大王不該這樣!」慕容垂高興,聽從了。

燕主暐之出鄴也,衛士猶千餘騎,既出城,皆散,惟十餘騎從行;秦王堅使游擊將軍郭慶追之。時道路艱難,孟高扶侍暐,經護二王,極其勤瘁,又所在遇盜,轉斗而前。數日,行至福祿,依塚解息,盜二十餘人猝至,皆挾弓矢,高持刀與戰,殺傷數人。高力極,自度必死,乃直前抱一賊,頓擊於地,大呼曰:「男兒窮矣!」餘賊從帝射高,殺之。艾朗見高獨戰,亦還趨賊,並死。暐失馬步走,郭慶追及於高陽,部將巨武將縛之,暐曰:「汝何小人,敢縛天子!」武曰:「我受詔追賊,何謂天子!」執以詣秦王堅。堅詰其不降而走之狀,對曰:「狐死首丘,欲歸死於先人墳墓耳。」堅哀而釋之,令還宮,帥文武出降。暐稱孟高、艾朗之忠於堅,堅命厚加斂葬,拜其子為郎中。

白話前燕主慕容暐出鄴城時,衛士還有一千多騎,出城後都散了,只有十多騎跟從;秦王苻堅派游擊將軍郭慶追他。當時道路艱難,孟高扶侍慕容暐,經護二王,極其勤苦,又到處遇盜,轉戰而前。幾天後,走到福祿,靠著墳塚休息,二十多個盜賊突然到來,都帶弓矢,孟高持刀和他們戰鬥,殺傷幾人。孟高力竭,自料必死,於是直前抱住一個賊,頓摔在地,大呼說:「男兒窮途了!」其餘賊從慕容暐那邊射孟高,殺了他。艾朗見孟高獨戰,也回身趨向賊人,一起戰死。慕容暐失馬步行,郭慶在高陽追上,部將巨武要綁他,慕容暐說:「你什麼小人,敢綁天子!」巨武說:「我受詔追賊,什麼天子!」抓他去見秦王苻堅。苻堅責問他不降而逃的情形,回答說:「狐死首丘,想歸死於先人墳墓罷了。」苻堅哀憐而釋放他,讓他回宮,率領文武出降。慕容暐向苻堅稱道孟高、艾朗的忠誠,苻堅命厚加斂葬,任命他們的兒子為郎中。

郭慶進至龍城,太傅評奔高句麗,高句麗執評,送於秦。宜都王桓殺鎮東將軍勃海王亮,並其眾,奔遼東。遼東太守韓稠,先已降秦,桓至,不得入,攻之,不克。郭慶遣將軍朱嶷擊之,桓充眾單走,嶷獲而殺之。

白話郭慶進軍到龍城,太傅慕容評逃奔高句麗,高句麗抓了慕容評,送給秦。宜都王慕容桓殺了鎮東將軍勃海王慕容亮,併吞他的部眾,逃奔遼東。遼東太守韓稠,先前已經降秦,慕容桓到了,不能進城,攻打它,不勝。郭慶派將軍朱嶷攻擊他,慕容桓棄眾單騎逃走,朱嶷擒獲並殺了他。

諸州牧守及六夷渠帥盡降於秦,凡得郡百五十七,戶二百四十六萬,口九百九十九萬。以燕宮人、珍寶分賜將士。下詔大赦曰:「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懷遠以德,柔服四維,至使戎車屢駕,有害斯民,雖百姓之過,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與之更始。」

白話各州牧守和六夷渠帥都向秦投降,共得一百五十七郡,二百四十六萬戶,九百九十九萬口。把前燕的宮人、珍寶分賜將士。下詔大赦說:「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以德懷遠,柔服四維,以致戎車屢駕,有害斯民,雖是百姓的過錯,但也是朕的罪。大赦天下,與民更始。」

初,梁琛之使秦也,以侍輦苟純為副。琛每應對,不先告純;純恨之,歸,言於燕主暐曰:「琛在長安,與王猛甚親善,疑有異謀。」琛又數稱秦王堅及王猛之美,且言秦將興師,宜為之備。已而秦果伐燕,皆如琛言,暐乃疑琛知其情。及慕容評敗,遂收琛繫獄。秦王堅入鄴而釋之,除中書著作郎,引見,謂之曰:「卿昔言上庸王、吳王皆將相奇材,何為不能謀畫,自使亡國?」對曰:「天命廢興,豈二人所能移也!」堅曰:「卿不能見幾而作,虛稱燕美,忠不自防,返為身禍,可謂智乎?」對曰:「臣聞『幾者動之微,吉兇之先見者也。』如臣愚闇,實所不及。然為臣莫如忠,為子莫如孝,自非有一至之心者,莫能保忠孝之始終。是以古之烈士,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徇君親。彼知幾者,心達安危,身擇去就,不顧家國,臣就使知之,尚不忍為,況非所及邪!」

白話起初,梁琛出使秦時,以侍輦苟純為副。梁琛每次應對,不先告訴苟純;苟純恨他,回來,對前燕主慕容暐說:「梁琛在長安,和王猛很親善,懷疑有異謀。」梁琛又屢次稱讚秦王苻堅和王猛的好,並說秦將興兵,應該防備。不久秦果然伐燕,都像梁琛說的,慕容暐於是懷疑梁琛知道內情。等到慕容評敗,就收捕梁琛下獄。秦王苻堅入鄴而釋放他,任命為中書著作郎,引見,對他說:「你從前說上庸王、吳王都是將相奇材,為什麼不能謀劃,自取亡國?」回答說:「天命廢興,豈是兩人所能改變的!」苻堅說:「你不能見幾而作,虛稱燕美,忠而不自防,反成身禍,可說是智嗎?」回答說:「臣聽說『幾是動之微,吉凶之先見。』像臣愚闇,實在不及。然而為臣莫如忠,為子莫如孝,除非有一至之心的人,不能保忠孝之始終。所以古之烈士,臨危不改,見死不避,以徇君親。那些知幾的人,心達安危,身擇去就,不顧家國,臣即使知道,尚且不忍做,何況不是所能及的!」

堅聞悅綰之忠,恨不及見,拜其子為郎中。

白話苻堅聽說悅綰的忠誠,恨不能親見,任命他的兒子為郎中。

堅以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鄴,進爵清河郡侯,悉以慕容評第中之物賜之。賜楊安爵博平縣侯;以鄧羌為使持節、征虜將軍、安定太守,賜爵真定郡侯;郭慶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鎮薊,賜爵襄城侯。其餘將士封賞各有差。

白話苻堅任命王猛為使持節、都督關東六州諸軍事、車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牧,鎮守鄴城,進爵清河郡侯,把慕容評宅中的東西全都賜給他。賜楊安爵博平縣侯;任命鄧羌為使持節、征虜將軍、安定太守,賜爵真定郡侯;郭慶為持節、都督幽州諸軍事、幽州刺史,鎮守薊,賜爵襄城侯。其餘將士封賞各有等差。

堅以京兆韋鐘為魏郡太守,彭豹為陽平太守;其餘州縣牧、守、令、長,皆因舊而授之。以燕常山太守申紹為散騎侍郎,使與散騎侍郎京兆韋儒俱為繡衣使者,循行關東州郡,觀省風俗,勸課農桑,振恤窮困,收葬死亡,旌顯節行,燕政有不便於民者,皆變除之。

白話苻堅任命京兆人韋鐘為魏郡太守,彭豹為陽平太守;其餘州縣的牧、守、令、長,都依舊任命。任命前燕常山太守申紹為散騎侍郎,讓他和散騎侍郎京兆人韋儒一起做繡衣使者,巡行關東州郡,觀察風俗,勸勉農桑,賑恤窮困,收葬死亡,表彰節行,前燕政事有不便於民的,都改變除去。

十二月,秦王堅遷慕容暐及燕後妃、王公、百官並鮮卑四萬餘戶於長安。

白話十二月,秦王苻堅把慕容暐和前燕的後妃、王公、百官連同鮮卑四萬多戶遷到長安。

王猛表留梁琛為主簿,領記室督。它日,猛與僚屬宴,語及燕朝使者,猛曰:「人心不同。昔梁君至長安,專美本朝;樂君但言桓溫軍盛;郝君微說國弊。」參軍馮誕曰:「今三子皆為國臣,敢問取臣之道何先?」猛曰:「郝君知幾為先。」誕曰:「然則明公賞丁公而誅季布也。」猛大笑。

白話王猛上表留下梁琛為主簿,兼領記室督。有一天,王猛和僚屬宴飲,談到前燕的使者,王猛說:「人心不同。從前梁君到長安,專門稱美本朝;樂君只說桓溫軍盛;郝君稍微說到國家的弊病。」參軍馮誕說:「現在三人都做了國臣,請問取臣之道以什麼為先?」王猛說:「郝君知幾為先。」馮誕說:「那麼明公是賞丁公而誅季布了。」王猛大笑。

秦王堅自鄴如枋頭,宴父老,改枋頭為永昌,復之終世。甲寅,至長安,封慕容暐為新興侯;以燕故臣慕容評為給事中,皇甫真為奉車都尉,李洪為駙馬都尉,皆奉朝請。李邽為尚書,封衡為尚書郎,慕容德為張掖太守,燕國平睿為宣威將軍,悉羅騰為三署郎。其餘封授各有差。衡,裕之子也。

白話秦王苻堅從鄴城到枋頭,宴請父老,改枋頭為永昌,終世免其賦役。甲寅日,到長安,封慕容暐為新興侯;任命前燕舊臣慕容評為給事中,皇甫真為奉車都尉,李洪為駙馬都尉,都奉朝請。李邽為尚書,封衡為尚書郎,慕容德為張掖太守,燕國人平睿為宣威將軍,悉羅騰為三署郎。其餘封授各有等差。封衡是封裕的兒子。

燕故太史黃泓歎曰:「燕必中興,其在吳王乎!恨吾老,不及見耳!」汲郡趙秋曰:「天道在燕,而秦滅之。不及十五年,秦必復為燕有。」

白話前燕原太史黃泓嘆息說:「燕必定中興,大概在吳王吧!恨我年老,來不及見到了!」汲郡人趙秋說:「天道在燕,而秦滅了它。不到十五年,秦必定再為燕所有。」

慕容桓之子鳳,年十一,陰有復仇之志。鮮卑、丁零有氣干者,皆傾身與之交結。權翼見而謂之曰:「兒方以才望自顯,勿效爾父不識天命!」鳳厲色曰:「先王欲建忠而不遂,此乃人臣之節;君侯之言,豈獎勸將來之義乎!」翼改容謝之,言於秦王堅曰:「慕容鳳忼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終不為人用耳。」

白話慕容桓的兒子慕容鳳,年十一歲,暗中存有復仇之志。鮮卑、丁零中有氣概才幹的人,都傾身和他交結。權翼見了對他說:「兒郎正要以才望自顯,不要效法你父親不識天命!」慕容鳳厲色說:「先王想建忠而不能遂,這才是人臣之節;君侯的話,豈是獎勵將來的義理!」權翼改容謝罪,對秦王苻堅說:「慕容鳳慷慨有才器,但狼子野心,恐怕終不為人所用罷了。」

秦省雍州。

白話秦撤銷雍州。

是歲,仇池公楊世卒,子纂立,始與秦絕。叔父武都太守統與之爭國,起兵相攻。

白話這一年,仇池公楊世去世,兒子楊纂立,開始和秦斷絕關係。叔父武都太守楊統和他爭國,起兵互相攻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