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 齊紀
卷136
起閼逢困敦,盡屠維大荒落,凡六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齐纪》(南朝齊),卷首紀年為「起閼逢困敦,盡屠維大荒落,凡六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二年(甲子,公元四八四年)
春,正月,乙亥,以後將軍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竟陵王子良為護軍將軍兼司徒,領兵置佐,鎮西州。子良少有清尚,傾意賓客,才俊之士,皆游集其門。開西邸,多聚古人器服以充之。記室參軍范雲、蕭琛、樂安任昉、法曹參軍王融、衛軍東閣祭酒蕭衍、鎮西功曹謝朓、步兵校尉沈約、揚州秀才吳郡陸倕,並以文學,尤見親待,號曰八友。法曹參軍柳惲、太學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濟陽江革、尚書殿中郎范縝、會稽孔休源亦預焉。琛,惠開之從子;惲,元景之從孫;融,僧達之孫;衍,順之之子;朓,述之孫;約,璞之子;僧孺,雅之曾孫;縝,雲之從兄也。
白話春季,正月,乙亥日,任命後將軍柳世隆為尚書右僕射;竟陵王蕭子良為護軍將軍兼司徒,統領軍隊並設置僚佐,鎮守西州。蕭子良年少時就有清高的名聲,一心結交賓客,才華出眾的人士都聚集到他的門下。他開設西邸,收集了許多古人的器物衣服陳列在裡面。記室參軍范雲、蕭琛,樂安人任昉,法曹參軍王融,衛軍東閣祭酒蕭衍,鎮西功曹謝朓,步兵校尉沈約,揚州秀才吳郡人陸倕,都以文學才華尤其受到親近禮遇,號稱「八友」。法曹參軍柳惲、太學博士王僧孺、南徐州秀才濟陽人江革、尚書殿中郎范縝、會稽人孔休源也參與其中。蕭琛是蕭惠開的侄子;柳惲是柳元景的侄孫;王融是王僧達的孫子;蕭衍是蕭順之的兒子;謝朓是謝述的孫子;沈約是沈璞的兒子;王僧孺是王雅的曾孫;范縝是范雲的堂兄。
子良篤好釋氏,招致名僧,講論佛法。道俗之盛,江左未有。或親為眾僧賦食、行水,世頗以為失宰相體。
白話蕭子良極為篤信佛教,招請有名的僧人,講論佛法。僧俗聚集之盛,是江東從來沒有過的。他有時親自為眾僧分發飯食、端水侍奉,當時輿論頗認為這有失宰相的體統。
范縝盛稱無佛。子良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貴、貧賤?」縝曰:「人生如樹花同發,隨風而散:或拂簾幌墜茵席之上,或關籬牆落糞溷之中。墜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糞溷者,下官是也。貴賤雖復殊途,因果竟在何處!」子良無以難。縝又著《神滅論》,以為:「形者神之質,神者形之用也。神之於形,猶利之於刀;未聞刀沒而利存,豈容形亡而神在哉!」此論出,朝野喧嘩,難之,終不能屈。太原王琰著論譏縝曰:「嗚呼范子!曾不知其先祖神靈所在!」欲以杜縝後對。縝對曰:「嗚呼王子!知其先祖神靈所在,而不能殺身以從之!」子良使王融謂之曰:「以卿才美,何患不至中書郎;而故乖剌為此論,甚可惜也!宜急毀棄之。」縝大笑曰:「使范縝賣論取官,已至令、僕矣,何但中書郎邪!」
白話范縝極力主張沒有佛。蕭子良說:「你不相信因果,那怎麼會有富貴、貧賤之分?」范縝說:「人生就像一樹的花同時開放,隨風飄散:有的拂過簾幕落在坐墊席子上,有的碰到籬笆牆掉進糞坑裡。落在茵席上的,就是殿下您;掉進糞坑的,就是下官我。貴賤雖然途徑不同,因果究竟在哪裡呢!」蕭子良無法駁倒他。范縝又寫了《神滅論》,認為:「形體是精神的實質,精神是形體的作用。精神對於形體,就像鋒利對於刀刃;沒聽說過刀刃沒有了而鋒利還存在,怎麼能容許形體消亡而精神還在呢!」這篇論一出,朝野議論紛紛,都來責難他,始終不能使他屈服。太原人王琰寫文章譏諷范縝說:「唉,范先生!竟然不知道自己祖先的神靈在什麼地方!」想用這話堵住范縝的回答。范縝回答說:「唉,王先生!既然知道自己祖先的神靈在什麼地方,卻不能自殺去追隨他們!」蕭子良派王融對他說:「憑你的才華之美,何愁做不到中書郎;卻故意乖張地寫這種論,實在太可惜了!應該趕快毀掉它。」范縝大笑說:「假使范縝肯賣論求官,早就做到尚書令、僕射了,豈止中書郎呢!」
蕭衍好籌略,有文武才幹,王儉深器異之,曰:「蕭郎出三十,貴不可言。」
白話蕭衍喜好謀略,有文武才幹,王儉非常器重他、認為他不同一般,說:「蕭郎過了三十歲,貴不可言。」
壬寅,以柳世隆為尚書左僕射,丹陽尹李安民為右僕射,王儉領丹陽尹。
白話壬寅日,任命柳世隆為尚書左僕射,丹陽尹李安民為尚書右僕射,王儉兼任丹陽尹。
夏,四月,甲寅,魏主如方山;戊午,還宮;庚申,如鴻池;丁卯,還宮。
白話夏季,四月,甲寅日,魏主前往方山;戊午日,回宮;庚申日,前往鴻池;丁卯日,回宮。
五月,甲申,魏遣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白話五月,甲申日,北魏派遣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人前來訪問。
六月,壬寅朔,中書舍人吳興茹法亮封望蔡男。時中書舍人四人,各住一省,謂之「四戶」,以法亮及臨海呂文顯等為之;既總重權,勢傾朝廷,守宰數遷換去來,四方餉遺,歲數百萬。法亮嘗於眾中語人曰:「何需求外祿!此一戶中,年辦百萬。」蓋約言之也。後因天文有變,王儉極言「文顯等專權徇私,上天見異,禍由四戶」。上手詔酬答,而不能改也。
白話六月,壬寅朔日,中書舍人吳興人茹法亮被封為望蔡男。當時中書舍人有四人,各住一省,稱為「四戶」,由茹法亮和臨海人呂文顯等人擔任;他們既總攬重權,勢力壓倒朝廷,地方守令屢屢遷調來去,四方送來的饋贈,每年有幾百萬。茹法亮曾在眾人中對人說:「何必去求外任的俸祿!這一戶之中,一年就能弄到百萬。」這還是說得保守了。後來因為天象出現變異,王儉極力進言說「呂文顯等人專權徇私,上天顯示異象,禍根就在四戶」。皇上親手下詔答覆他,卻不能改變。
魏舊制:戶調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谷二十斛;又入帛一匹二丈,委之州庫,以供調外之費;所調各隨土之所出。丁卯,詔曰:「置官班祿,行之尚矣;自中原喪亂,茲制中絕。朕憲章舊典,始班俸祿。戶增調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以為官司之祿;增調外帛二匹。祿行之後,贓滿一匹者死。變法改度,宜為更始,其大赦天下。」
白話北魏舊有制度:每戶徵調帛二匹、絮二斤、絲一斤、谷二十斛;另外繳納帛一匹二丈,存放在州的倉庫,用來供給正調以外的費用;所徵調的東西各按當地的出產。丁卯日,下詔說:「設置官職、頒行俸祿,實行已經很久了;自從中原喪亂,這一制度中斷。朕效法舊有典章,開始頒行俸祿。每戶增加調帛三匹、谷二斛九斗,作為官吏的俸祿;調外增加帛二匹。俸祿實行以後,貪贓滿一匹的處死。變更法度,應當重新開始,特此大赦天下。」
秋,七月,甲申,立皇子子倫為巴陵王。
白話秋季,七月,甲申日,立皇子蕭子倫為巴陵王。
乙未,魏主如武州山石窟寺。
白話乙未日,魏主前往武州山石窟寺。
九月,魏詔,班祿以十月為始,季別受之。舊律,枉法十匹,義贓二十匹,罪死;至是,義贓一匹,枉法無多少,皆死。仍分命使者,糾按守宰之貪者。
白話九月,北魏下詔,頒行俸祿從十月開始,按季度領取。舊律規定:枉法受賄十匹、義贓二十匹,判處死罪;到這時,義贓一匹、枉法不論多少,都處死。並且分派使者,糾察查辦貪污的地方長官。
秦、益二州刺史恆農李洪之以外戚貴顯,為治貪暴,班祿之後,洪之首以贓敗。魏主命鎖赴平城,集百官親臨數之;猶以其大臣,聽在家自裁。自餘守宰坐贓死者四十餘人。受祿者無不跼蹐,賕賂殆絕。然吏民犯它罪者,魏主率寬之,疑罪奏讞多減死徙邊,歲以千計。都下決大辟,歲不過五六人,州鎮亦簡。
白話秦、益二州刺史恆農人李洪之憑外戚身份顯貴,為政貪婪殘暴,頒行俸祿之後,李洪之首先因貪贓敗露。魏主命令用鎖鏈押送他到平城,召集百官親自到場數落他的罪狀;還因為他是大臣,允許他在家中自盡。其餘地方長官因貪贓被處死的有四十多人。領受俸祿的人無不小心翼翼,賄賂幾乎斷絕。然而官吏百姓犯其他罪的,魏主大多從寬處理,疑罪奏請審議多減免死罪改為流放邊地,每年以千計。京城判處死刑的,一年不過五六人,州鎮也很少。
久之,淮南王佗奏請依舊斷祿,文明太后召群臣議之。中書監高閭以為:「饑寒切身,慈母不能保其子。今給祿,則廉者足以無濫,貪者足以勸慕;不給,則貪者得肆其奸,廉者不能自保。淮南之議,不亦謬乎!」詔從閭議。
白話過了很久,淮南王拓跋佗上奏請求依照舊制停發俸祿,文明太后召集群臣商議。中書監高閭認為:「饑寒逼身,慈母也保不住自己的孩子。如今發給俸祿,那麼廉潔的人足以不必貪濫,貪婪的人也足以受到勸勉羨慕;不發俸祿,那麼貪婪的人就可以肆意作奸,廉潔的人也無法自保。淮南王的提議,不是很荒謬嗎!」下詔採納高閭的意見。
閭又上表,以為:「北狄悍愚,同於禽獸。所長者野戰,所短者攻城。若以狄之所短奪其所長,則雖眾不能成患,雖來不能深入。又,狄散居野澤,隨逐水草,戰則與家業並至,奔則與畜牧俱逃,不繼資糧而飲食自足,是以歷代能為邊患。六鎮勢分,倍眾不鬥,互相圍逼,難以制之。請依秦、漢故事,於六鎮之北築長城,擇要害之地,往往開門,造小城於其側,置兵扞守。狄既不攻城,野掠無獲,草盡則走,終必懲艾。計六鎮東西不過千里,一夫一月之功,可城三步之地,強弱相兼,不過用十萬人,一月可就;雖有暫勞,可以永逸。凡長城有五利:罷游防之苦,一也;北部放牧無抄掠之患,二也;登城觀敵,以逸待勞,三也;息無時之備,四也;歲常游運,永得不匱,五也。」魏主優詔答之。
白話高閭又上表,認為:「北方狄人凶悍愚昧,同禽獸一樣。他們的長處是野戰,短處是攻城。如果用狄人的短處來剝奪他們的長處,那麼他們人數雖多也不能造成禍患,雖然來犯也不能深入。再者,狄人散居在原野水澤,隨水草遷徙,作戰時連家業一起帶來,逃奔時連牲畜一起逃走,不用接濟糧草而飲食自足,所以歷代都能成為邊患。六鎮兵力分散,即使人數多一倍也不敢交戰,彼此互相圍困逼迫,難以制服他們。請依照秦、漢的舊例,在六鎮以北修築長城,選擇要害的地方,處處開設城門,在旁邊修建小城,駐兵防守。狄人既不會攻城,在野外搶掠又一無所獲,草吃盡了就會退走,最終必定受到懲創。計算六鎮東西不過千里,一個人一個月的工程,可以築三步長的城,強弱互相搭配,不過用十萬人,一個月就能完成;雖然有一時的辛勞,卻可以永久安逸。長城共有五種好處:免除巡游防守的辛苦,這是第一;北部放牧沒有被搶掠的憂患,這是第二;登城觀察敵情,以逸待勞,這是第三;停止無時無刻的戒備,這是第四;每年常規的轉運,永遠不會匱乏,這是第五。」魏主下優詔答覆他。
冬,十月,丁巳,以南徐州刺史長沙王晃為中書監。初,太祖臨終,以晃屬帝,使處於輦下或近籓,勿令遠出。且曰:「宋氏若非骨肉相殘,它族豈得乘其弊!汝深誡之!」舊制:諸王在都,唯得置捉刀左右四十人。晃好武飾,及罷南徐州,私載數百人仗還建康,為禁司所覺,投之江水。帝聞之,大怒,將糾以法,豫章王嶷叩頭流涕曰:「晃罪誠不足宥;陛下當憶先朝念晃。」帝亦垂泣,由是終無異意,然亦不被親寵。論者謂帝優於魏文,減於漢明。
白話冬季,十月,丁巳日,任命南徐州刺史長沙王蕭晃為中書監。當初,太祖臨終時,把蕭晃託付給皇帝,讓他留在京城或就近的藩鎮,不要讓他遠出。並且說:「宋朝如果不是骨肉互相殘殺,別的家族哪能乘他們的衰敗奪取天下!你要深以為戒!」舊有制度:諸王在京城,只能設置持刀侍衛四十人。蕭晃喜好武裝儀飾,等到卸任南徐州時,私自運載幾百人的兵仗回建康,被禁司察覺,把兵仗投進江水。皇帝聽說後大怒,要依法追究,豫章王蕭嶷叩頭流淚說:「蕭晃的罪確實不值得寬恕;但陛下應當想想先帝對蕭晃的疼愛。」皇帝也流下眼淚,因此始終沒有別的心思,然而蕭晃也不再受親近寵愛。議論的人認為皇帝比魏文帝好,比漢明帝差。
武陵王曄多才藝而疏心幸,亦無寵於帝。嘗侍宴,醉伏地,貂抄肉拌。帝笑曰:「肉污貂。」對曰:「陛下愛羽毛而疏骨肉。」帝不悅。曄輕財好施,故無畜積;名後堂山曰「首陽」,蓋怨貧薄也。
白話武陵王蕭曄多才多藝但心思疏闊、不善邀寵,也不受皇帝寵愛。他曾經陪侍宴會,喝醉了伏在地上,帽上的貂尾掃到了肉盤裡。皇帝笑著說:「肉弄髒了貂。」蕭曄回答說:「陛下愛惜羽毛卻疏遠骨肉。」皇帝很不高興。蕭曄輕財好施,所以沒有積蓄;他把後堂的山命名為「首陽」,大概是抱怨自己貧寒微薄。
高麗王璉遣使入貢於魏,亦入貢於齊。時高麗方強,魏置諸國使邸,齊使第一,高麗次之。
白話高麗王高璉派使者到北魏進貢,同時也向南齊進貢。當時高麗正強盛,北魏設置各國使者的館舍,齊國使者排第一,高麗次之。
益州大度獠恃險驕恣,前後刺史不能制。及陳顯達為刺史,遣使責其租賧。獠帥曰:「兩眼刺史尚不敢調我,況一眼乎!」遂殺其使。顯達分部將吏,聲言出獵,夜往襲之,男女無少長皆斬之。
白話益州大度的獠人依仗地勢險要驕橫放肆,前後幾任刺史都不能制服。等到陳顯達任刺史,派使者責令他們繳納租賦。獠人首領說:「兩隻眼的刺史尚且不敢向我徵調,何況一隻眼的呢!」於是殺了使者。陳顯達分派將吏,聲稱外出打獵,夜間前往襲擊,男女無論老少全部斬殺。
晉氏以來,益州刺史皆以名將為之。十一月,丁亥,帝始以始興王鑒為督益、寧諸軍事、益州刺史,征顯達為中護軍。先是,劫帥韓武方聚黨千餘人斷流為暴,郡縣不能禁。鑒行至上明,武方出降,長史虞悰等鹹請殺之。鑒曰:「殺之失信,且無以勸善。」乃啟台而宥之,於是巴西蠻夷為寇暴者皆望風降附。鑒時年十四,行至新城,道路籍籍,云「陳顯達大選士馬,不肯就征。」乃停新城,遣典簽張曇皙往觀形勢。俄而顯達遣使詣鑒,鹹勸鑒執之。鑒曰:「顯達立節本朝,必自無此。」居二日,曇皙還,具言「顯達已遷家出城,日夕望殿下至。」於是乃前。鑒喜文學,器服如素士,蜀人悅之。
白話自晉朝以來,益州刺史都由名將擔任。十一月,丁亥日,皇帝開始任命始興王蕭鑒為督益、寧諸軍事、益州刺史,徵召陳顯達為中護軍。在此之前,盜賊首領韓武方聚集黨徒一千多人截斷水路施暴,郡縣不能禁止。蕭鑒走到上明,韓武方出來投降,長史虞悰等人都請求殺掉他。蕭鑒說:「殺了他就失信,而且無法勸人向善。」於是上報朝廷寬赦了他,於是巴西一帶為寇作亂的蠻夷都聞風歸降。蕭鑒當時十四歲,走到新城,路上議論紛紛,說「陳顯達大量挑選兵馬,不肯應徵」。於是停留在新城,派典簽張曇皙前去觀察形勢。不久陳顯達派使者來見蕭鑒,眾人都勸蕭鑒把使者抓起來。蕭鑒說:「陳顯達在本朝樹立節操,一定不會這樣。」過了兩天,張曇皙回來,詳細說「陳顯達已經把家搬出城外,日夜盼望殿下到來」。於是才前進。蕭鑒喜好文學,器物服飾如同普通士人,蜀地人都喜歡他。
乙未,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白話乙未日,北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人前來訪問。
是歲,詔增豫章王嶷封邑為四千戶。宋元嘉之世,諸王入齋閣,得白服、裙帽見人主;唯出太極四廟,乃備朝服。自後此制遂絕。上於嶷友愛,宮中曲宴,聽依元嘉故事。嶷固辭不敢,唯車駕至其第,乃白服、烏紗帽以侍宴。至於衣服、器服制度,動皆陳啟,事無專制,務從減省。上並不許。嶷常慮盛滿,求解揚州,以授竟陵王子良。上終不許,曰:「畢汝一世,無所多言。」嶷長七尺八寸,善修容範,文物衛從,禮冠百僚,每出入殿省,瞻望者無不肅然。
白話這一年,下詔增加豫章王蕭嶷的封邑到四千戶。宋朝元嘉年間,諸王進入齋閣,可以穿白色便服、戴便帽見君主;只有出席太極殿和四廟的祭祀,才穿戴朝服。此後這一制度就廢絕了。皇上對蕭嶷友愛,宮中私宴時,准許他依照元嘉舊例。蕭嶷堅決推辭不敢接受,只有皇帝親臨他的府第時,才穿白服、戴烏紗帽陪侍宴飲。至於衣服、器物的規格制度,一舉一動都要上報請示,事情不敢專斷,務求減省。皇上都不允許。蕭嶷常常擔心過於盈滿,請求解除揚州刺史之職,讓給竟陵王蕭子良。皇上始終不答應,說:「讓你做一輩子,不必多說。」蕭嶷身高七尺八寸,善於修飾儀容風範,儀仗侍從,禮數居百官之首,每次出入宮殿官署,觀望的人無不肅然起敬。
交州刺史李叔獻既受命,而斷割外國貢獻;上欲討之。
白話交州刺史李叔獻已經接受任命,卻截留外國的貢品;皇上打算討伐他。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三年(乙丑,公元四八五年)
春,正月,丙辰,以大司農劉楷為交州刺史,發南康、廬陵、始興兵以討叔獻。叔獻耳之,遣使乞更申數年,獻十二隊純銀兜鍪及孔雀毦;上不許。叔獻懼為楷所襲,間道自湘川還朝。
白話春季,正月,丙辰日,任命大司農劉楷為交州刺史,徵發南康、廬陵、始興的軍隊去討伐李叔獻。李叔獻聽說了,派使者請求再寬限幾年,進獻十二隊純銀頭盔和孔雀羽飾;皇上不答應。李叔獻害怕被劉楷襲擊,從小路經湘川回到朝廷。
戊寅,魏詔曰:「圖讖之興,出於三季,既非經國之典,徒為妖邪所憑。自今圖讖、秘緯,一皆焚之,留者以大辟論!」又嚴禁諸巫覡及委巷卜筮非經典所載者。
白話戊寅日,北魏下詔說:「圖讖的興起,出於三代的末世,既不是治國的典籍,只是被妖邪之徒所憑藉。從今以後,圖讖、秘緯,一律焚燒,私自留存的按死罪論處!」又嚴厲禁止各種巫覡以及民間卜筮中不見於經典記載的做法。
魏馮太后作《皇誥》十八篇,癸未,大饗群臣於太華殿,班《皇誥》。
白話北魏馮太后撰作《皇誥》十八篇,癸未日,在太華殿大宴群臣,頒布《皇誥》。
辛卯,上祀南郊,大赦。
白話辛卯日,皇上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
詔復立國學;釋奠先師用上公禮。
白話下詔恢復設立國學;釋奠先師採用上公的禮儀。
二月,己亥,魏制皇子皇孫有封爵者,歲祿各有差。
白話二月,己亥日,北魏規定皇子皇孫有封爵的,每年俸祿各有等差。
辛丑,上祭北郊。
白話辛丑日,皇上祭祀北郊。
三月,丙申,魏封皇弟禧為咸陽王,干為河南王,羽為廣陵王,雍為穎川王,勰為始平王,詳為北海王。文明太后令置學館,選師傅以教諸王。勰于兄弟最賢,敏而好學,善屬文,魏主尤奇愛之。
白話三月,丙申日,北魏封皇弟拓跋禧為咸陽王,拓跋干為河南王,拓跋羽為廣陵王,拓跋雍為穎川王,拓跋勰為始平王,拓跋詳為北海王。文明太后下令設置學館,選擇師傅來教導諸王。拓跋勰在兄弟中最為賢能,聰敏而好學,擅長寫文章,魏主特別喜愛他。
夏,四月,癸丑,魏主如方山;甲寅,還宮。
白話夏季,四月,癸丑日,魏主前往方山;甲寅日,回宮。
初,宋太宗置總明觀以集學士,亦謂之東觀。上以國學既立,五月,乙未,省總明觀。時王儉領國子祭酒,詔於儉宅開學士館,以總明四部書充之。又詔儉以家為府。
白話當初,宋太宗設置總明觀來聚集學士,也叫東觀。皇上因為國學已經設立,五月,乙未日,撤銷總明觀。當時王儉兼任國子祭酒,下詔在王儉的宅第開設學士館,用總明觀的四部圖書充實它。又下詔讓王儉以自家為官府。
自宋世祖好文章,士大夫悉以文章相尚,無以專經為業者。儉少好《禮》學及《春秋》,言論造次必於儒者,由是衣冠翕然,更尚儒術。儉撰次朝儀、國典,自晉、宋以來故事,無不諳憶,故當朝理事,斷決如流。每博議引證,八坐、丞、郎無能異者。令史咨事常數十人,賓客滿席,儉應接辨析,傍無留滯,發言下筆,皆有音彩。十日一還學監試諸生,巾卷在庭,劍衛、令史,儀容甚盛。作解散髻,斜插簪,朝野慕之,相與倣傚。儉常謂人曰:「江左風流宰相,唯有謝安。」意以自比也。上深委仗之,士流選用,奏無不可。
白話自從宋世祖喜好文章,士大夫都以文章互相標榜,沒有專攻經學為業的。王儉年少時愛好《禮》學和《春秋》,言談舉止一定依照儒者的規範,因此士人風氣為之一變,重新崇尚儒術。王儉編撰朝廷儀制、國家典章,自晉、宋以來的舊事,沒有不熟記的,所以當朝處理政事,決斷如流。每逢廣泛議論引證典據,八座、丞、郎都提不出異議。令史來咨詢事情常有幾十人,賓客坐滿席位,王儉一一應接辨析,旁邊沒有積壓滯留的事,開口下筆,都有文采聲韻。每十天回一次學館考核學生,儒生戴頭巾、持書卷立在庭中,佩劍衛士、令史隨侍,儀容非常盛大。他梳解散髻,斜插髮簪,朝野都羨慕,紛紛效仿。王儉常對人說:「江東的風流宰相,只有謝安一人。」意思是拿自己相比。皇上深深倚重他,士人的選拔任用,他上奏的沒有不批准的。
六月,庚戌,魏進河南王度易侯為車騎將軍,遣給事中吳興丘冠先使河南,並送柔然使。
白話六月,庚戌日,北魏晉升河南王吐谷渾度易侯為車騎將軍,派遣給事中吳興人丘冠先出使河南,並且護送柔然的使者。
辛亥,魏主如方山。丁巳,還宮。
白話辛亥日,魏主前往方山。丁巳日,回宮。
秋,七月,癸未,魏遣使拜宕昌王梁彌機兄子彌承為宕昌王。初,彌機死,子彌博立,為吐谷渾所逼,奔仇池。仇池鎮將穆亮以彌機事魏素厚,矜其滅亡;彌博凶悖,所部惡之;彌承為眾所附,表請納之。詔許之。亮帥騎三萬軍於龍鵠,擊走吐谷渾,立彌承而還。亮,崇之曾孫也。
白話秋季,七月,癸未日,北魏派使者冊拜宕昌王梁彌機哥哥的兒子梁彌承為宕昌王。當初,梁彌機死後,兒子梁彌博繼位,被吐谷渾逼迫,逃奔仇池。仇池鎮將穆亮因為梁彌機一向厚待北魏,同情他家國滅亡;梁彌博凶暴悖亂,所部的人都厭惡他;梁彌承為眾人所歸附,於是上表請求接納他。詔令批准。穆亮率領三萬騎兵駐紮在龍鵠,擊退吐谷渾,立梁彌承之後回師。穆亮是穆崇的曾孫。
戊子,魏主如魚池,登青原岡;甲午,還宮;八月,己亥,如彌澤;甲寅,登牛頭山;甲子,還宮。
白話戊子日,魏主前往魚池,登上青原岡;甲午日,回宮;八月,己亥日,前往彌澤;甲寅日,登上牛頭山;甲子日,回宮。
魏初,民多廕附;廕附者皆無官役,而豪強征斂倍於公賦。給事中李安世上言:「歲饑民流,田業多為豪右所佔奪;雖桑井難復,宜更均量,使力業相稱。又,所爭之田,宜限年斷,事久難明,悉歸今主,以絕詐妄。」魏主善之,由是始議均田。冬,十月,丁未,詔遣使者循行州郡,與牧守均給天下之田:諸男夫十五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奴婢依良丁;牛一頭,受田三十畝,限止四牛。所授之田,率倍之;三易之田,再倍之,以供耕作及還受之盈縮。人年及課則受田,老免及身沒則還田。奴婢、牛隨有無以還受。初受田者,男夫給二十畝,課種桑五十株;桑田皆為世業,身終不還。恆計見口,有盈者無受無還,不足者受種如法,盈者得賣其盈。諸宰民之官,各隨近給公田有差,更代相付;賣者坐如律。
白話北魏初年,百姓多依附豪強;依附的人都不承擔官府的徭役,而豪強的徵斂比公家賦稅多出一倍。給事中李安世上言說:「年成饑荒百姓流亡,田產大多被豪強佔奪;雖然桑田井田之制難以恢復,也應該重新平均丈量,使勞力與田產相稱。再者,有爭議的田地,應該限定年限斷案,事情年久難以查明的,全歸現在的佔有者,以杜絕欺詐妄爭。」魏主認為說得好,從此開始議論均田。冬季,十月,丁未日,下詔派使者巡行州郡,會同州郡長官平均分配天下的田地:凡男子十五歲以上受露田四十畝,婦人二十畝,奴婢按良民成丁的標準;每頭牛受田三十畝,以四頭牛為限。所授的田,大致加倍;三年一輪換的田,再加倍,以供耕作和還受時的盈縮。人到了應納課的年齡就受田,年老免役以及本人死亡就還田。奴婢、耕牛按有無隨時還受。初次受田的,男子給二十畝,責令種桑五十株;桑田都作為世代產業,終身不還。經常按現有人口計算,有多餘的既不受也不還,不足的按規定受田種植,有餘的可以賣掉多餘的部分。凡是治民的官員,各按遠近給予數量不等的公田,更替時互相交付;私賣公田的依法治罪。
辛酉,魏魏郡王陳建卒。
白話辛酉日,北魏魏郡王陳建去世。
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來聘。
白話北魏員外散騎常侍李彪等人前來訪問。
十二月,乙卯,魏以侍中淮南王佗為司徒。
白話十二月,乙卯日,北魏任命侍中淮南王拓跋佗為司徒。
柔然犯魏塞,魏任城王澄帥眾拒之,柔然遁去。澄,雲之子也。氐、羌反,詔以澄為都督梁、益、荊三州諸軍事、梁州刺史。澄至州,討叛柔服,氐、羌皆平。
白話柔然侵犯北魏邊塞,北魏任城王拓跋澄率兵抵禦,柔然退走。拓跋澄是拓跋雲的兒子。氐人、羌人反叛,下詔任命拓跋澄為都督梁、益、荊三州諸軍事、梁州刺史。拓跋澄到州以後,討伐叛亂者、安撫歸順者,氐人、羌人都被平定。
初,太祖命黃門郎虞玩之等檢定黃籍。上即位,別立校籍官,置令史,限人一日得數巧。既連年不已,民愁怨不安。外監會稽呂文度啟上,籍被卻者悉充遠戍,民多逃亡避罪。富陽民唐□之因以妖術惑眾作亂,攻陷富陽,三吳卻籍者奔之,眾至三萬。
白話當初,太祖命令黃門郎虞玩之等人檢查核定黃籍。皇上即位後,另設校籍官,配置令史,規定每人一天要查出幾件作偽。這樣連年不停,百姓愁怨不安。外監會稽人呂文度向皇上進言,戶籍被駁回註銷的人一律充作遠方戍卒,百姓多逃亡以躲避罪責。富陽百姓唐寓之於是用妖術迷惑民眾作亂,攻陷富陽,三吳被駁回戶籍的人都去投奔他,人數達到三萬。
文度與茹法亮、呂文顯皆以奸諂有寵於上。文度為外監,專制兵權,領軍守虛位而已。法亮為中書通事舍人,權勢尤盛。王儉常曰:「我雖有大位,權寄豈及茹公邪!」
白話呂文度與茹法亮、呂文顯都因奸邪諂媚受到皇上寵信。呂文度任外監,專擅兵權,領軍將軍不過守著空位而已。茹法亮任中書通事舍人,權勢尤其強盛。王儉常說:「我雖然職位很高,權柄所寄哪裡比得上茹公呢!」
是歲,柔然部真可汗卒,子豆侖立,號伏名敦可汗,改元太平。
白話這一年,柔然部真可汗去世,兒子豆侖繼位,號稱伏名敦可汗,改年號為太平。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四年(丙寅,公元四八六年)
春,正月,癸亥朔,魏高祖朝會,始服袞冕。
白話春季,正月,癸亥朔日,北魏高祖朝會,開始穿戴袞衣冕冠。
壬午,柔然寇魏邊。
白話壬午日,柔然侵犯北魏邊境。
唐□之攻陷錢唐,吳郡諸縣令多棄城走。□之稱帝於錢唐,立太子,置百官;遣其將高道度等攻陷東陽,殺東陽太守蕭崇之。崇之,太祖族弟也。又遣其將孫泓寇山陰,至浦陽江,浹口戍主湯休武擊破之。上發禁兵數千人,馬數百匹,東擊□之。台軍至錢唐,□之眾烏合,畏騎兵,一戰而潰,擒斬□之,進平諸郡縣。
白話唐寓之攻陷錢唐,吳郡各縣的縣令多棄城逃走。唐寓之在錢唐稱帝,立太子,設置百官;派他的部將高道度等人攻陷東陽,殺死東陽太守蕭崇之。蕭崇之是太祖的同族弟弟。又派部將孫泓進犯山陰,到達浦陽江,浹口戍主湯休武把他打敗。皇上調發禁軍幾千人、戰馬幾百匹,向東攻打唐寓之。朝廷軍隊到達錢唐,唐寓之的部眾是烏合之眾,害怕騎兵,一戰就潰散,官軍擒獲斬殺唐寓之,進而平定各郡縣。
台軍乘勝,頗縱抄掠。軍還,上聞之,丁酉,收軍主前軍將軍陳天福棄市;左軍將軍劉明徹免官、削爵,付東冶。天福,上寵將也,既伏誅,內外莫不震肅。使通事舍人丹陽劉系宗隨軍慰勞,遍至遭賊郡縣,百姓被驅逼者悉無所問。
白話朝廷軍隊乘勝,很有些放縱搶掠。軍隊回來後,皇上聽說了,丁酉日,逮捕軍主前軍將軍陳天福在鬧市處斬;左軍將軍劉明徹免官、削爵,交付東冶服役。陳天福是皇上寵愛的將領,既然被處死,朝廷內外無不震動肅然。皇上又派通事舍人丹陽人劉系宗隨軍慰勞,遍歷遭賊禍的郡縣,百姓被脅迫參與的一概不予追究。
閏月,癸巳,立皇子子貞為邵陵王,皇孫昭文為臨汝公。
白話閏月,癸巳日,立皇子蕭子貞為邵陵王,皇孫蕭昭文為臨汝公。
氐王楊後起卒。丁未,詔以白水太守楊集始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集始,文弘之子也。後起弟後明為白水太守。魏亦以集始為武都王。集始入朝於魏,魏以為南秦州刺史。
白話氐王楊後起去世。丁未日,下詔任命白水太守楊集始為北秦州刺史、武都王。楊集始是楊文弘的兒子。楊後起的弟弟楊後明任白水太守。北魏也任命楊集始為武都王。楊集始到北魏朝見,北魏任命他為南秦州刺史。
辛亥,上耕籍田。
白話辛亥日,皇上親耕籍田。
二月,己未,立皇弟金求為晉熙王,鉉為河東王。
白話二月,己未日,立皇弟蕭銶為晉熙王,蕭鉉為河東王。
魏無鄉黨之法,唯立宗主督護;民多隱冒,三五十家始為一戶。內秘書令李衝上言:「宜准古法:五家立鄰長,五鄰立里長,五里立黨長,取鄉人強謹者為之。鄰長復一夫,里長二夫,黨長三夫;三載無過,則升一等。其民調,一夫一婦,帛一匹,粟二石。大率十匹為公調,二匹為調外費,三匹為百官俸。此外復有雜調。民年八十已上,聽一子不從役。孤獨、癃老、篤疾、貧窮不能自存者,三長內迭養食之。」書奏,詔百官通議。中書令鄭羲等皆以為不可。太尉丕曰:「臣謂此法若行,於公私有益。但方有事之月,校比戶口,民必勞怨。請過今秋,至冬乃遣使者,於事為宜。」沖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若不因調時,民徒知立長校戶之勤,未見均徭省賦之益,心必生怨。宜及課調之月,令知賦稅之均,既識其事,又得其利,行之差易。」群臣多言:「九品差調,為日已久,一旦改法,恐成擾亂。」文明太后曰:「立三長則課調有常准,苞廕之戶可出,僥倖之人可止,何為不可!」甲戌,初立黨、裡、鄰三長,定民戶籍。民始皆愁苦,豪強者尤不願。既而課調省費十餘倍,上下安之。三月,丙申,柔然遣使者牟提如魏。時敕勒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自將討之,追奔至西漠。魏左僕射穆亮等請乘虛擊之,中書監高閭曰:「秦、漢之世,海內一統,故可遠征匈奴。今南有吳寇,何可捨之深入虜庭!」魏主曰:「『兵者凶器,聖人不得已而用之。』先帝屢出征伐者,以有未賓之虜故也。今朕承太平之業,奈何無故動兵革乎!」厚禮其使者而歸之。
白話北魏沒有鄉黨的制度,只設立宗主督護;百姓多有隱瞞冒充,三五十家才算作一戶。內秘書令李沖上言說:「應該依照古法:五家設一鄰長,五鄰設一里長,五里設一黨長,選取鄉里中強幹謹慎的人擔任。鄰長免除一名男丁的徭役,里長免除二名,黨長免除三名;三年沒有過失,就升一等。百姓的租調,一夫一婦,出帛一匹、粟二石。大致十匹作為公調,二匹作為調外費用,三匹作為百官俸祿。此外還有雜調。百姓年紀八十以上的,准許一個兒子不服徭役。孤獨、衰老、重病、貧窮不能自存的人,由三長之內輪流供養。」奏書呈上,下詔讓百官共同商議。中書令鄭羲等人都認為不可行。太尉拓跋丕說:「臣認為這個辦法如果推行,對公私都有益處。但現在正是農事繁忙的月份,核查比對戶口,百姓一定勞苦怨恨。請等過了今年秋天,到冬天再派使者,於事較為適宜。」李沖說:「『可以讓百姓照著去做,難以讓他們都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不趁徵調的時候,百姓只知道設立三長、核查戶口的勞煩,看不到均平徭役、減省賦稅的好處,心裡必定產生怨恨。應該趁徵收租調的月份,讓他們知道賦稅均平,既認識了這件事,又得到了實惠,推行起來就比較容易。」群臣大多說:「按九品差等徵調,實行已久,一旦改變法度,恐怕造成擾亂。」文明太后說:「設立三長,租調就有固定的標準,被包庇隱蔽的戶口可以查出,僥倖逃避的人可以制止,為什麼不可以!」甲戌日,開始設立黨、里、鄰三長,核定民戶籍冊。百姓起初都很愁苦,豪強尤其不願意。不久課調節省開支十幾倍,上下都感到安便。三月,丙申日,柔然派使者牟提到北魏。當時敕勒背叛柔然,柔然伏名敦可汗親自率兵討伐,追擊到西邊的沙漠。北魏左僕射穆亮等人請求乘虛襲擊柔然,中書監高閭說:「秦、漢的時候,海內統一,所以能夠遠征匈奴。如今南面有吳地的敵人,怎麼能捨開他們深入敵境!」魏主說:「『兵器是凶器,聖人不得已才使用它。』先帝屢次出兵征伐,是因為有還沒有臣服的敵人。如今朕繼承太平的基業,怎能無故動用兵革呢!」於是厚禮款待柔然使者,送他回去。
夏,四月,辛酉朔,魏始制五等公服;甲子,初以法服、御輦祀西郊。
白話夏季,四月,辛酉朔日,北魏開始制定五等公服;甲子日,首次穿法服、乘御輦祭祀西郊。
癸酉,魏主如靈泉池。戊寅,還宮。
白話癸酉日,魏主前往靈泉池。戊寅日,回宮。
湘州蠻反,刺史呂安國有疾不能討;丁亥,以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為湘州刺史,討平之。
白話湘州蠻人反叛,刺史呂安國有病不能討伐;丁亥日,任命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為湘州刺史,討伐平定了他們。
六月,辛酉,魏主如方山。
白話六月,辛酉日,魏主前往方山。
己卯,魏文明太后賜皇子恂名,大赦。
白話己卯日,北魏文明太后賜給皇子取名為恂,大赦天下。
秋,七月,戊戌,魏主如方山。
白話秋季,七月,戊戌日,魏主前往方山。
八月,乙亥,魏給尚書五等爵已上朱衣、玉珮、大小組綬。
白話八月,乙亥日,北魏賜給尚書中五等爵以上的人朱紅衣服、玉珮以及大小組綬。
九月,辛卯,魏作明堂、辟雍。
白話九月,辛卯日,北魏興建明堂、辟雍。
冬,十一月,魏議定民官依戶給俸。
白話冬季,十一月,北魏議定治民之官依照戶數發給俸祿。
十二月,柔然寇魏邊。
白話十二月,柔然侵犯北魏邊境。
是歲,魏改中書學曰國子學。分置州郡,凡三十八州,二十五在河南,十三在河北。
白話這一年,北魏把中書學改名為國子學。分置州郡,共三十八州,二十五州在黃河以南,十三州在黃河以北。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五年(丁卯,公元四八七年)
春,正月,丁亥朔,魏主詔定樂章,非雅者除之。
白話春季,正月,丁亥朔日,魏主下詔審定樂章,不合雅正的一律刪除。
戊子,以豫章王嶷為大司馬,章陵王子良為司徒,臨川王映、衛將軍王儉、中軍將軍王敬則並加開府儀同三司。子良啟記室范雲為郡,上曰:「聞其常相賣弄,朕不復窮法,當宥之以遠。」子良曰:「不然。雲動相規誨,諫書具存。」遂取以奏,凡百餘紙,辭皆切直。上歎息,謂子良曰:「不謂雲能爾;方使弼汝,何宜出守!」文惠太子嘗出東田觀獲,顧謂眾賓曰:「刈此亦殊可觀。」眾皆唯唯,雲獨曰:「三時之務,實為長勤。伏願殿下知稼穡之艱難,無徇一朝之宴逸。」
白話戊子日,任命豫章王蕭嶷為大司馬,竟陵王蕭子良為司徒,臨川王蕭映、衛將軍王儉、中軍將軍王敬則都加授開府儀同三司。蕭子良上奏請求任用記室范雲出任郡守,皇上說:「聽說他常常互相賣弄,朕不再徹底追究法辦,就把他寬放到外地去吧。」蕭子良說:「不是這樣。范雲常常規勸教誨我,諫書都還在。」於是取來上奏,共一百多張紙,言辭都懇切正直。皇上感歎,對蕭子良說:「沒想到范雲能這樣;正該讓他輔佐你,怎麼適合出去做郡守!」文惠太子曾到東田觀看收割,回頭對眾賓客說:「割這些莊稼也很值得一看。」眾人都唯唯應和,只有范雲說:「春夏秋三季的農務,實在是長久的辛勞。希望殿下體察耕種收穫的艱難,不要只圖一時的安逸享樂。」
荒人桓天生自稱桓玄宗族,與雍、司二州蠻相扇動,據南陽故城,請兵於魏,將入寇。丁酉,詔假丹陽尹蕭景先節,總帥步騎,直指義陽,司州諸軍皆受節度;又假護軍將軍陳顯達節,帥征虜將軍戴僧靜等水軍向宛、葉,雍、司眾軍皆受顯達節度,以討之。魏光祿大夫咸陽文公高允,歷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餘年,未嘗有譴;馮太后及魏主甚重之,常命中黃門蘇興壽扶侍。允仁恕簡靜,雖處貴重,情同寒素;執書吟覽,晝夜不去手,誨人以善,恂恂不倦;篤親念故,無所遺棄。顯祖平青、徐,悉徙其望族於代,其人多允之婚媾,流離饑寒;允傾家賑施,鹹得其所,又隨其才行,薦之於朝。議者多以初附間之,允曰:「任賢使能,何有新舊!必若有用,豈可以此抑之!」允體素無疾,至是微有不適,猶起居如常,數日而卒,年九十八。贈侍中、司空,賻襚甚厚;魏初以來,存亡蒙賚,皆莫及也。
白話流民桓天生自稱是桓玄的宗族,與雍州、司州的蠻人互相煽動,佔據南陽舊城,向北魏請求援兵,準備入侵。丁酉日,下詔授丹陽尹蕭景先符節,總領步兵騎兵,直指義陽,司州各軍都受他節制;又授護軍將軍陳顯達符節,率領征虜將軍戴僧靜等人的水軍開往宛、葉,雍州、司州各軍都受陳顯達節制,前去討伐。北魏光祿大夫咸陽文公高允,歷事五位皇帝,出入三省,五十多年,不曾受到譴責;馮太后和魏主都很看重他,常派中黃門蘇興壽扶持侍候。高允仁厚寬恕、簡樸沉靜,雖然身處尊貴之位,情懷卻如同貧寒之士;手拿書卷吟詠閱覽,晝夜不離手,教人向善,誠懇不倦;篤厚親族、顧念故舊,沒有遺漏拋棄的。顯祖平定青州、徐州,把當地望族全部遷到代地,那些人多與高允有婚姻關係,流離失所、饑寒交迫;高允傾盡家財賑濟施捨,使他們都得到安置,又按他們的才能品行,向朝廷推薦。議論的人多以他們是新歸附的為由加以阻撓,高允說:「任用賢能,哪有新舊之分!如果確實可用,怎麼能拿這個來壓制他們!」高允體質一向無病,到這時稍感不適,還照常起居,幾天後就去世了,享年九十八歲。追贈侍中、司空,賻贈的財物衣衾非常豐厚;北魏開國以來,生前死後所蒙受的賞賜,都沒有比得上他的。
桓天生引魏兵萬餘人至沘陽,陳顯達遣戴僧靜等與戰於深橋,大破之,殺獲萬計。天生退保沘陽,僧靜圍之,不克而還。荒人胡丘生起兵懸瓠以應齊,魏人擊破之,丘生來奔。天生又引魏兵寇舞陰,舞陰戍主殷公愍拒擊破之,殺其副張麒麟,天生被創退走。三月,丁未,以陳顯達為雍州刺史。顯達進據舞陽城。
白話桓天生引北魏一萬多人到沘陽,陳顯達派戴僧靜等人在深橋與他們交戰,大破敵軍,殺死俘獲的以萬計。桓天生退守沘陽,戴僧靜圍攻,沒有攻下就回師。流民胡丘生在懸瓠起兵響應齊朝,北魏人把他擊敗,胡丘生前來投奔。桓天生又引北魏兵進犯舞陰,舞陰戍主殷公愍抵抗把他們擊敗,殺死他的副將張麒麟,桓天生負傷退走。三月,丁未日,任命陳顯達為雍州刺史。陳顯達進據舞陽城。
夏,五月,壬辰,魏主如靈泉池。
白話夏季,五月,壬辰日,魏主前往靈泉池。
癸巳,魏南平王渾卒。
白話癸巳日,北魏南平王拓跋渾去世。
甲午,魏主還平城。詔復七廟子孫及外戚緦麻服已上,賦役無所與。
白話甲午日,魏主回到平城。下詔凡是七廟的子孫以及外戚服緦麻以上喪服的親屬,賦稅徭役都予以免除。
魏南部尚書公孫邃、上谷公張儵帥眾與桓天生復寇舞陰,殷公愍擊破之;天生還竄荒中。邃,表之孫也。
白話北魏南部尚書公孫邃、上谷公張儵率兵與桓天生再次進犯舞陰,殷公愍將他們擊敗;桓天生又逃竄到荒野之中。公孫邃是公孫表的孫子。
魏春夏大旱,代地尤甚;加以牛疫,民餒死者多。六月,癸未,詔內外之臣極言無隱。齊州刺史韓麒麟上表曰:「古先哲王,儲積九稔;逮於中代,亦崇斯業,入粟者與斬敵同爵,力田者與孝悌均賞。今京師民庶,不田者多,游食之口,三分居二。自承平日久,豐穰積年,競相矜誇,遂成侈俗。貴富之家,童妾袨服,工商之族,僕隸玉食,而農夫闕糟糠,蠶婦乏短褐。故耕者日少,田有荒蕪;谷帛罄於府庫,寶貨盈於市裡;衣食匱於室,麗服溢於路。饑寒之本,實在於斯。愚謂凡珍異之物,皆宜禁斷,吉凶之禮,備為格式;勸課農桑,嚴加賞罰。數年之中,必有盈贍。往年校比戶貫,租賦輕少。臣所統齊州,租粟才可給俸,略無入倉,雖於民為利,而不可長久。脫有戎役,或遭天災,恐供給之方,無所取濟。可減絹布,增益谷租;年豐多積,歲儉出賑。所謂私民之谷,寄積於官,官有宿積,則民無荒年矣。」秋,七月,己丑,詔有司開倉賑貸,聽民出關就食。遣使者造籍,分遣去留,所過給糧廩,所至三長贍養之。
白話北魏春夏大旱,代地尤其嚴重;加上牛疫流行,百姓餓死的很多。六月,癸未日,下詔要求朝廷內外的臣子暢所欲言、不要隱瞞。齊州刺史韓麒麟上表說:「古代賢明的君王,儲備足夠九年吃的糧食;到了中古,也重視這項事業,繳納糧食的人與斬敵者同樣封爵,努力耕田的人與孝悌者同樣受賞。如今京城的百姓,不種田的居多,游手好閒吃現成飯的佔三分之二。自從承平日久,連年豐收,競相誇耀,於是形成奢侈的風氣。權貴富豪之家,僮僕侍妾穿著艷麗的服裝;工商之家,奴僕吃著珍美的食物,而農夫連糟糠都缺,養蠶的婦人連粗布短衣都沒有。所以耕田的人一天天減少,田地有的荒蕪;穀物布帛在府庫裡耗盡,珍寶財貨在市井中充盈;家中衣食匱乏,路上華服卻到處都是。饑寒的根源,實在就在這裡。臣愚見以為凡是珍奇異物,都應該禁絕,吉凶的禮儀,都制定為規格;勸勉督促農桑,嚴加賞罰。幾年之中,必定會充盈富足。往年核查戶口,租賦定得輕少。臣所管的齊州,租粟僅夠發放俸祿,幾乎沒有入倉的,雖然對百姓有利,卻不能長久。萬一有戰事,或者遭遇天災,恐怕供給的來源就無從取濟。可以減少絹布,增加穀物的租額;年成好時多積蓄,年成差時拿出來賑濟。這就是所謂把百姓的糧食寄存積蓄在官府,官府有存糧,百姓就沒有荒年了。」秋季,七月,己丑日,下詔命有關部門開倉賑濟借貸,允許百姓出關到有糧食的地方就食。派使者造冊登記,分別安排去留,經過的地方供給糧食,到達的地方由三長供養他們。
柔然伏名敦可汗殘暴,其臣侯醫垔石洛候數諫止之,且勸其與魏和親。伏名敦怒,族誅之,由是部眾離心。八月,柔然寇魏邊,魏以尚書陸睿為都督,擊柔然,大破之。睿,麗之子也。初,高車阿伏至羅有部落十餘萬,役屬柔然。伏名敦之侵魏也,阿伏至羅諫,不聽。阿伏至羅怒,與從弟窮奇帥部落西走,至前部西北,自立為王。國人號曰「候婁匐勒」,夏言天子也;號窮奇曰「候倍」,夏言太子也。二人甚親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羅居北,窮奇居南。伏名敦追擊之,屢為阿伏至羅所敗,乃引眾東徙。
白話柔然伏名敦可汗殘暴,他的大臣侯醫垔石洛候多次勸諫制止他,並且勸他與北魏和親。伏名敦大怒,把他滅族處死,因此部眾離心。八月,柔然侵犯北魏邊境,北魏任命尚書陸睿為都督,攻打柔然,把柔然打得大敗。陸睿是陸麗的兒子。當初,高車人阿伏至羅擁有部落十幾萬,役屬於柔然。伏名敦侵犯北魏時,阿伏至羅勸阻,不被採納。阿伏至羅發怒,與堂弟窮奇率領部落向西逃走,到達前部西北,自立為王。國人稱他為「候婁匐勒」,用漢語說就是天子;稱窮奇為「候倍」,用漢語說就是太子。兩人非常親睦,分部而立,阿伏至羅居北,窮奇居南。伏名敦追擊他們,屢次被阿伏至羅打敗,於是率領部眾向東遷移。
九月,辛未,魏詔罷起部無益之作,出宮人不執機杼者。冬,十月,丁未,又詔罷尚方錦繡、綾羅之工;四民欲造,任之無禁。是時,魏久無事,府藏盈積。詔盡出御府衣服珍寶、太官雜器、太僕乘具、內庫弓矢刀鈐十分之八,外府衣物、繒布、絲纊非供國用者,以其太半班賚百司,下至工、商、皁隸,逮於六鎮邊戍,畿內鰥、寡、孤、獨、貧、癃,皆有差。
白話九月,辛未日,北魏下詔停止起部一切無益的工程,遣出宮中不從事紡織的宮女。冬季,十月,丁未日,又下詔撤銷尚方織造錦繡、綾羅的工匠;士農工商想自己製造的,聽任其便,不加禁止。這時,北魏長久無事,府庫積蓄充盈。下詔把御府的衣服珍寶、太官的各種器皿、太僕的車馬用具、內庫的弓箭刀鈐拿出十分之八,外府的衣物、繒布、絲綿不供國家使用的,把其中大半賞賜給百官,下至工匠、商人、皂隸,以及六鎮邊防戍卒,京畿以內的鰥夫、寡婦、孤兒、無子的老人、貧民、殘病者,都按等級有所賞賜。
魏秘書令高祐、丞李彪奏請改《國書》編年為紀、傳、表、志,魏主從之。祐,允之從祖弟也。十二月,詔彪與著作朗崔光改修《國書》。光,道固之從孫也。
白話北魏秘書令高祐、秘書丞李彪奏請把《國書》由編年體改為紀、傳、表、志的體例,魏主聽從了。高祐是高允的從祖弟。十二月,下詔命李彪與著作郎崔光改修《國書》。崔光是崔道固的侄孫。
魏主問高祐曰:「何以止盜?」對曰:「昔宋均立德,猛虎渡河;卓茂行化,蝗不入境。況盜賊,人也,苟守宰得人,治化有方,止之易矣。」祐又上疏言:「今之選舉,不採識治之優劣,專簡年勞之多少,斯非盡才之謂。宜停此薄藝,棄彼朽勞,唯才是舉,則官方斯穆。又勳舊之臣,雖年勤可錄而才非撫民者,可加之以爵賞,不宜委之以方任,所謂王者可私人以財,不私人以官者也。」帝善之。
白話魏主問高祐說:「用什麼辦法制止盜賊?」高祐回答說:「從前宋均樹立德政,猛虎渡河而去;卓茂施行教化,蝗蟲不入境內。何況盜賊也是人,只要地方長官用得其人,治理教化有方,制止盜賊是容易的。」高祐又上疏說:「如今的選舉,不考察見識治才的優劣,專門只看資歷年勞的多少,這不是盡用人才的辦法。應當停止這種淺薄的伎倆,拋棄那種陳腐的年勞,只以才能舉用人,那麼官場風氣就會和美。再者功勳老臣,雖然年勞可以記錄,但才幹不足以撫治百姓的,可以加給爵位賞賜,不應該委任地方之職,這就是所謂君王可以拿財物給人,不能拿官職給人。」皇帝認為說得好。
祐出為西兗州刺史,鎮滑台。以郡國雖有學,縣、黨亦宜有之,乃命縣立講學,黨立小學。
白話高祐出任西兗州刺史,鎮守滑台。他認為郡國雖然設有學校,縣、黨也應該有,於是命令縣設立講學,黨設立小學。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六年(戊辰,公元四八八年)
春,正月,乙未,魏詔:「犯死刑者,父母、祖父母年老,更無成人子孫,旁無期親者,具狀以聞。」
白話春季,正月,乙未日,北魏下詔:「犯死刑的人,如果父母、祖父母年老,又沒有成年的子孫,旁支也沒有期親的,具狀上報。」
初,皇子右衛將軍子響出繼豫章王嶷;嶷後有子,表留為世子。子響每入朝,以車服異於諸王,每拳擊車壁。上聞之,詔車服與皇子同。於是有司奏子響宜還本。三月,己亥,立子響為巴東王。
白話當初,皇子右衛將軍蕭子響過繼給豫章王蕭嶷;蕭嶷後來有了兒子,上表請求把子響留下作世子。蕭子響每次入朝,因為車輛服飾與諸王不同,常常用拳頭捶打車壁。皇上聽說後,下詔他的車服與皇子相同。於是有關部門上奏說子響應當歸還本宗。三月,己亥日,立蕭子響為巴東王。
角城戍將張蒲,因大霧乘船入清中採樵,潛納魏兵。戍主皇甫仲賢覺之,帥眾拒戰於門中,僅能卻之。魏步騎三千餘人已至塹外,淮陰軍主王僧慶等引兵救之,魏人乃退。
白話角城戍將張蒲,趁著大霧乘船進入清水中砍柴,暗中接納北魏軍隊。戍主皇甫仲賢察覺了,率眾在城門中抵抗作戰,勉強把他們擊退。北魏三千多步兵騎兵已經到達城壕外,淮陰軍主王僧慶等人領兵救援,北魏人才退走。
夏,四月,桓天生復引魏兵出據隔城,詔游擊將軍下邳曹虎督諸軍討之。輔國將軍朱公恩將兵翕伏,遇天生遊軍,與戰,破之,遂進圍隔城。天生引魏兵步騎萬餘人來戰,虎奮擊,大破之,俘斬二千餘人。明日,攻拔隔城,斬其襄城太守帛烏祝,復俘斬二千餘人。天生棄平氏城走。陳顯達侵魏;甲寅,魏遣豫州刺史拓跋斤將兵拒之。
白話夏季,四月,桓天生又引北魏兵出來佔據隔城,下詔命游擊將軍下邳人曹虎督率各軍討伐。輔國將軍朱公恩帶兵偵察埋伏,遇上桓天生的游動部隊,與他們交戰,打敗了他們,於是進兵包圍隔城。桓天生率北魏步騎一萬多人來戰,曹虎奮力攻擊,大破敵軍,俘虜斬殺二千多人。第二天,攻下隔城,斬殺他的襄城太守帛烏祝,又俘虜斬殺二千多人。桓天生放棄平氏城逃走。陳顯達侵入北魏;甲寅日,北魏派豫州刺史拓跋斤帶兵抵禦。
甲子,魏大赦。
白話甲子日,北魏大赦天下。
乙丑,魏主如靈泉池;丁卯,如方山;己巳,還宮。
白話乙丑日,魏主前往靈泉池;丁卯日,前往方山;己巳日,回宮。
魏築城於醴陽,陳顯達攻拔之,進攻沘陽。城中將士皆欲出戰,鎮將韋珍曰:「彼初至氣銳,未可與爭,且共堅守,待其力攻疲弊,然後擊之。」乃憑城拒戰,旬有二日,珍夜開門掩擊,顯達還。
白話北魏在醴陽築城,陳顯達攻下該城,進而攻打沘陽。城中將士都想出戰,鎮將韋珍說:「敵人剛到士氣銳盛,不可與他們爭鋒,姑且共同堅守,等他們竭力攻城疲憊之後,再攻擊他們。」於是憑城拒戰,過了十二天,韋珍夜間打開城門突襲,陳顯達退兵而還。
五月,甲午,以宕昌王梁彌承為河、涼二州刺史。
白話五月,甲午日,任命宕昌王梁彌承為河、涼二州刺史。
秋,七月,己丑,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亥,還宮。
白話秋季,七月,己丑日,魏主前往靈泉池,接著前往方山;己亥日,回宮。
九月,壬寅,上如琅邪城講武。
白話九月,壬寅日,皇上前往琅邪城講習武事。
癸卯,魏淮南靖王佗卒。魏主方享宗廟,始薦,聞之,為廢祭,臨視哀慟。
白話癸卯日,北魏淮南靖王拓跋佗去世。魏主正在祭祀宗廟,剛剛獻祭,聽到消息,為此停止祭祀,親臨弔唁,哀痛不已。
冬,十月,庚申,立冬,初臨太極殿讀時令。
白話冬季,十月,庚申日,立冬,皇上首次親臨太極殿宣讀時令。
閏月,辛酉,以尚書僕射王奐為領軍將軍。
白話閏月,辛酉日,任命尚書僕射王奐為領軍將軍。
辛未,魏主如靈泉池;癸酉,還宮。
白話辛未日,魏主前往靈泉池;癸酉日,回宮。
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帥眾三千以城附魏。
白話十二月,柔然伊吾戍主高羔子率領部眾三千人獻城歸附北魏。
上以中外谷帛至賤,用尚書右丞江夏李珪之議,出上庫錢五千萬及出諸州錢,皆令糴買。
白話皇上因為朝廷內外穀物布帛價格極賤,採用尚書右丞江夏人李珪之的建議,拿出上庫錢五千萬以及各州的錢,都下令用來收購糧食。
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言:「吳興無秋,會稽豐登,商旅往來,倍多常歲。西陵牛埭稅,官格日三千五百;如臣所見,日可增倍。並浦陽南北津、柳浦四埭,乞為官領攝一年,格外可長四百許萬。西陵戍前檢稅,無妨戍事;餘三埭自舉腹心。」上以其事下會稽,會稽行事吳郡顧憲之議以為:「始立牛埭之意,非苟逼蹴以取稅也,乃以風濤迅險,濟急利物耳。後之監領者不達其本,各務己功,或禁遏佗道,或空稅江行,案吳興頻歲失稔,今茲尤甚,去之從豐,良田饑棘。埭司責稅,依格弗降,舊格新減,尚未議登,格外加倍,將以何術!皇慈恤隱,振廩蠲調;而元懿幸災榷利,重增困瘼,人而不仁,古今共疾!若事不副言,懼貽譴詰,必百方侵苦,為公賈怨。元懿稟性苛刻,已彰往效;任以物土,譬以狼將羊,其所欲舉腹心,亦當虎而冠耳。書云:『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此言盜公為損蓋微,斂民所害乃大也。愚又以便宜者,蓋謂便於公,宜於民也。竊見頃之言便宜者,非能於民力之外,用天分地;率皆即日不宜於民,方來不便於公。名與實反,有乖政體。凡如此等,誠宜深察。」上納之而止。
白話西陵戍主杜元懿建議說:「吳興秋收無成,會稽豐收,商旅往來,比平常年份多一倍。西陵牛埭的稅,官定標準是每天三千五百;照臣所見,每天可以增加一倍。連同浦陽南北渡口、柳浦共四埭,請求由臣替官府經營一年,定額之外可以多得四百多萬。西陵戍所在前面檢查徵稅,不妨礙戍守之事;其餘三埭由臣自己派心腹去辦。」皇上把這件事下發會稽,會稽行事吳郡人顧憲之議論認為:「當初設立牛埭的本意,並不是隨意逼迫來收稅,而是因為風濤迅急險惡,用來救急利民罷了。後來監管的人不明白它的本意,各自追求自己的功績,有的封閉阻斷別的道路,有的對江上通行的船隻空加徵稅。查吳興連年歉收,今年尤其嚴重,離開歉收之地到豐收之地去,本是逃荒求生。埭司催逼稅收,依照定額不肯降低,舊額新近減少,尚且沒有議論恢復,定額之外還要加倍,將用什麼辦法辦到!皇上仁慈體恤隱情,開倉賑濟、免除賦調;而杜元懿卻乘災取利,加重百姓的困苦,做人而不仁,古今共同痛恨!如果實際情況不符合他所說的,他怕遭到責問,必定百般侵擾苦害百姓,替公家招來怨恨。杜元懿稟性苛刻,過去的表現已經很明顯;把地方事務交給他,好比讓狼去牧羊,他想派去的心腹,也不過是穿衣戴帽的老虎罷了。《書》上說:『與其有搜刮民財的臣子,寧可有偷盜的臣子。』這是說偷盜公家造成的損失還小,搜刮百姓造成的危害才大。臣愚見又認為所謂便宜之計,是說對公家便利、對百姓適宜。私下看到近來講便宜之計的人,並不是能在民力之外,取用天時地利;大都是當下對百姓不適宜,將來對公家也不便利。名與實相反,有違政治體統。凡是這類事,實在應該深入考察。」皇上採納了他的意見,事情就停止了。
魏主訪群臣以安民之術。秘書丞李彪上封事,以為:「豪貴之家,奢僭過度,第宅車服,宜為之等制。「又,國之興亡,在塚嗣之善惡;塚嗣之善惡,在教諭之得失。高宗文成皇帝嘗謂群臣曰:『朕始學之日,年尚幼沖,情未能專;既臨萬機,不遑溫習。今日思之。豈唯予咎,抑亦師傅之不勤。』尚書李言斤免冠謝。此近事之可鑒者也。臣謂宜准古立師傅之官,以訓導太子。
白話魏主向群臣詢問安定百姓的辦法。秘書丞李彪呈上密封的奏事,認為:「豪門權貴之家,奢侈僭越超過限度,宅第、車馬、服飾,應該為他們制定等級規定。「再者,國家的興亡,在於嫡長繼承人的善惡;繼承人的善惡,在於教導的得失。高宗文成皇帝曾對群臣說:『朕開始學習的時候,年紀還小,心思不能專一;等到親理萬機,又沒有空閒溫習。今天想起這事,豈只是我的過錯,也是師傅不勤勉。』尚書李訢脫下帽子謝罪。這是近代可以借鑒的事。臣認為應該依照古法設立師傅之官,來訓導太子。
「又,漢置常平倉以救匱乏。去歲京師不稔,移民就豐,既廢營生,困而後達,又於國體,實有虛損。曷若豫儲倉粟,安而給之,豈不愈於驅督老弱餬口千里之外哉!宜析州郡常調九分之二,京師度支歲用之餘,各立官司,年豐糴粟積之於倉,儉則加私之二糶之於人。如此,民必力田以取官絹,積財以取官粟。年登則常積,歲凶則直給。數年之中,谷積而人足,雖災不為害矣。
白話「再者,漢朝設置常平倉來救濟匱乏。去年京城收成不好,遷移百姓到豐收的地方,既荒廢了他們的生業,困頓之後才得以到達,而且對國家體面來說,實在也有虧損。哪比得上預先儲備倉糧,讓百姓安居而供給他們,豈不勝過驅趕督促老弱到千里之外去糊口呢!應該分出州郡常規租調的九分之二,以及京師度支每年開支的餘額,各自設立官署,年成好時買進糧食積存在倉庫,年成差時加上二分的息利糶給百姓。這樣,百姓必定努力耕田來換取官絹,積蓄錢財來換取官糧。年成好就經常有積蓄,年成壞就直接發給。幾年之中,穀物有積蓄而百姓富足,即使有災害也不會成為禍害了。
「又,宜於河表七州人中,擢其門才,引令赴闕,依中州官比,隨能序之。一可以廣聖朝均新舊之義,一可以懷江、漢歸有道之情。
白話「再者,應該在黃河以南七州的人中,選拔門第和才能兼備的人,引薦他們到朝廷來,比照中州官員的例子,按才能授予次第。這一則可以擴大聖朝均等對待新舊之民的道義,一則可以懷柔江、漢一帶歸向有道之君的心情。
「又,父子兄弟,異體同氣;罪不相及,乃君上之厚恩。至於憂懼相連,固自然之恆理也。無情之人,父兄繫獄,子弟無慘惕之容;子弟逃刑,父兄無愧恧之色;宴安榮位,游從自若,車馬衣冠,不變華飾;骨肉之恩,豈當然也!臣愚以為父兄有犯,宜令子弟素服肉袒,詣闕請罪。子弟有坐,宜令父兄露板引咎,乞解所司;若職任必要,不宜許者,慰勉留之。如此,足以敦厲凡薄,使人知所恥矣。
白話「再者,父子兄弟,形體不同而氣息相通;罪責不互相牽連,這是君上的厚恩。至於憂懼互相關聯,本是自然的常理。可是無情的人,父兄關在牢裡,子弟臉上沒有悲慘驚懼的神色;子弟逃避刑罰,父兄臉上沒有慚愧的顏色;安享榮位,交遊如常,車馬衣冠,不改華美的裝飾;骨肉之間的恩情,難道應當這樣嗎!臣愚見以為父兄有犯罪的,應該讓子弟穿素服、袒露上身,到朝廷請罪。子弟有獲罪的,應該讓父兄公開上表引咎,請求解除所任職務;如果職任確實重要,不宜准許的,就下慰勉之旨挽留他。這樣,足以敦厚砥礪澆薄的風氣,使人知道羞恥了。
「又,朝臣遭親喪者,假滿赴職。衣錦乘軒,從郊廟之祀;鳴玉垂絲委,同慶賜之燕。傷人子之道,虧天地之經。愚謂凡遭大父母、父母喪者,皆聽終服;若無其人,職業有曠者,則優旨慰喻,起令視事,但綜司出納、敷奏而已,國之吉慶,一令無預。其軍旅之警,墨縗從役,雖愆於禮,事所宜行也。」魏主皆從之。由是公私豐贍,雖時有水旱,而民不困窮。
白話「再者,朝臣遭遇親人喪事的,假期滿了就回去任職。穿著錦衣、乘著軒車,跟從郊廟的祭祀;佩鳴玉、垂絲綬,一同參加慶賀賞賜的宴會。這傷害了為人子的道理,虧損了天地的常經。臣愚見以為凡是遭遇祖父母、父母之喪的,都聽任他們服滿喪期;如果沒有替代的人,職務會荒廢的,那就下優詔慰勉開導,起用他辦事,但只讓他綜理文書出納、上奏陳事而已,國家的吉慶之事,一概不讓他參與。至於軍事警急,穿黑色喪服從軍服役,雖然有違禮制,卻是事勢所應當實行的。」魏主都聽從了。從此公私都豐足富裕,雖然時常有水旱之災,百姓卻不困窮。
魏遣兵擊百濟,為百濟所敗。
白話北魏派兵攻打百濟,被百濟打敗。
世祖武皇帝上之下永明七年(己巳,公元四八九年)
春,正月,辛亥,上祀南郊,大赦。
白話春季,正月,辛亥日,皇上在南郊祭天,大赦天下。
魏主祀南郊,始備大駕。
白話魏主祭祀南郊,首次備齊大駕的儀仗。
壬戌,臨川獻王映卒。
白話壬戌日,臨川獻王蕭映去世。
初,上為鎮西長史,主簿王晏以傾諂為上所親,自是常在上府。上為太子,晏為中庶子。上之得罪於太祖也,晏稱疾自疏。及即位,為丹陽尹,意任如舊,朝夕進見,議論朝事;自豫章王嶷及王儉皆降意接之。二月,壬寅,出為江州刺史;晏不願外出,復留為吏部尚書。三月,甲寅,立皇子子岳為臨賀王,子峻為廣漢王,子琳為宣城王,子鈱為義安王。
白話當初,皇上任鎮西長史時,主簿王晏因阿諛奉承被皇上親近,從此常在皇上的府中。皇上做太子時,王晏任中庶子。皇上在太祖那裡獲罪時,王晏聲稱有病、自求疏遠。等到皇上即位,任命他為丹陽尹,信任如舊,早晚進見,議論朝政;從豫章王蕭嶷到王儉都降低身份與他交往。二月,壬寅日,出任江州刺史;王晏不願外出,又留下任吏部尚書。三月,甲寅日,立皇子蕭子岳為臨賀王,蕭子峻為廣漢王,蕭子琳為宣城王,蕭子鈱為義安王。
夏,四月,丁丑,魏主詔曰:「升樓散物以繼百姓,至使人馬騰踐,多有傷毀;今可斷之,以本所費之物,賜老疾貧獨者。」
白話夏季,四月,丁丑日,魏主下詔說:「登樓拋撒財物來賞給百姓,以致人馬騰躍踐踏,多有傷損;如今可以停止,把原本花費的財物,賜給年老、有病、貧窮、孤獨的人。」
丁亥,魏主如靈泉池,遂如方山;己丑,還宮。
白話丁亥日,魏主前往靈泉池,接著前往方山;己丑日,回宮。
上優禮南昌文憲公王儉,詔三日一還朝,尚書令史出外諮事。上猶以往來煩數,復詔儉還尚書下省,月聽十日出外。儉固求解選。詔改中書監,參掌選事。
白話皇上優禮南昌文憲公王儉,下詔准許他三天上朝一次,尚書令史到外面向他咨稟事務。皇上還嫌往來頻繁,又下詔讓王儉回到尚書下省,每月准許十天外出。王儉堅決請求解除選官之職。下詔改任他為中書監,參與掌管選官事務。
五月,乙巳,儉卒。王晏既領選,權行台閣,與儉頗不平。禮官欲依王導,謚儉為文獻。晏啟上曰:「導乃得此謚;但宋氏以來,不加異姓。」出,謂親人曰:「『平頭憲』事已行矣。」
白話五月,乙巳日,王儉去世。王晏既然主管選官,權勢遍行台閣,與王儉頗不和睦。禮官想依照王導的先例,給王儉謚號「文獻」。王晏向皇上進言說:「王導才配得上這個謚號;何況宋朝以來,不加給異姓。」出來後,對親近的人說:「『平頭憲』的事已經辦成了。」
徐湛之之死也,其孫孝嗣在孕得免。八歲,襲爵枝江縣公,尚宋康樂公主。及上即位,孝嗣為御史中丞,風儀端簡。王儉謂人曰:「徐孝嗣將來必為宰相。」上嘗問儉:「誰可繼卿者?」儉曰:「臣東都之日,其在徐孝嗣乎!」儉卒,孝嗣時為吳興太守,征為五兵尚書。
白話徐湛之死的時候,他的孫子徐孝嗣還在母胎中而得以倖免。八歲時,承襲爵位枝江縣公,娶了宋朝的康樂公主。等到皇上即位,徐孝嗣任御史中丞,風度儀表端莊簡重。王儉對人說:「徐孝嗣將來一定會做宰相。」皇上曾問王儉:「誰可以接替你?」王儉說:「臣退居東都的日子到來時,大概就是徐孝嗣吧!」王儉死時,徐孝嗣正任吳興太守,被徵召為五兵尚書。
庚戌,魏主祭方澤。
白話庚戌日,魏主祭祀方澤。
上欲用領軍王奐為尚書令,以問王晏。晏與奐不相能,對曰:「柳世隆有勳望,恐不宜在奐後。」甲子,以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為尚書令,王奐為左僕射。
白話皇上想任用領軍王奐為尚書令,拿這事問王晏。王晏與王奐關係不好,回答說:「柳世隆有功勳和名望,恐怕不宜排在王奐後面。」甲子日,任命尚書左僕射柳世隆為尚書令,王奐為左僕射。
六月,丁亥,上如琅邪城。
白話六月,丁亥日,皇上前往琅邪城。
魏懷朔鎮將汝陰靈王天賜,長安鎮都大將、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楨,皆坐髒當死。馮太后及魏主臨皇信堂,引見王公,太后令曰:「卿等以為當存親以毀令邪?當滅親以明法邪?」群臣皆言:「二王,景穆皇帝之子,宜蒙矜恕。」太后不應。魏主乃下詔,稱:「二王所犯難恕,而太皇太后追惟高宗孔懷之恩;且南安王事母孝謹,聞於中外,並特免死,削奪官爵,禁錮終身。」初,魏朝聞楨貪暴,遣中散閭文祖詣長安察之,文祖受楨賂,為之隱;事覺,文祖亦抵罪。馮太后謂群臣曰:「文祖前自謂廉,今竟犯法。以此言之,人心信不可知!」魏主曰:「古有待放之臣。卿等自審不勝貪心者,聽辭位歸第。」宰官、中散慕容契進曰:「小人之心無常,而帝王之法有常;以無常之心奉有常之法,非所克堪,乞從退黜。」魏主曰:「契知心不可常,則知貪之可惡矣,何必求退!」遷宰官令。契,白曜之弟子也。
白話北魏懷朔鎮將汝陰靈王拓跋天賜、長安鎮都大將兼雍州刺史南安惠王拓跋楨,都因貪贓應當處死。馮太后和魏主駕臨皇信堂,召見王公,太后下令說:「你們認為應當保全親屬而毀壞法令呢?還是應當滅親而彰明法令呢?」群臣都說:「兩位王是景穆皇帝的兒子,應當蒙受憐憫寬恕。」太后不答應。魏主於是下詔,說:「兩位王所犯的罪難以寬恕,但太皇太后追念高宗兄弟友愛的恩情;而且南安王侍奉母親孝順謹慎,中外聞名,因此一併特別免死,削奪官爵,終身禁錮。」當初,北魏朝廷聽說拓跋楨貪暴,派中散閭文祖到長安察訪,閭文祖收受拓跋楨的賄賂,替他隱瞞;事情敗露,閭文祖也被治罪。馮太后對群臣說:「閭文祖從前自稱廉潔,如今竟然犯法。由此說來,人心實在不可預知!」魏主說:「古時有等待放逐的臣子。你們自己審察,如果克制不住貪心的,聽任辭去職位回家。」宰官、中散慕容契進言說:「小人的心沒有常性,而帝王的法度有常規;用沒有常性的心來奉行有常規的法度,不是臣所能勝任的,請求退職罷黜。」魏主說:「慕容契知道人心不能有常,就是知道貪婪的可惡了,何必求退!」於是升他為宰官令。慕容契是慕容白曜的侄子。
秋,七月,丙寅,魏主如靈泉池。
白話秋季,七月,丙寅日,魏主前往靈泉池。
魏主使群臣議,「久與齊絕,今欲通使,何如?」尚書游明根曰:「朝廷不遣使者,又築醴陽深入彼境,皆直在蕭賾。不復追使,不亦可乎!」魏主從之。八月,乙亥,遣兼員外散騎常侍邢產等來聘。
白話魏主讓群臣商議:「與齊斷絕往來已久,如今想通使,怎麼樣?」尚書游明根說:「朝廷不派使者,又修築醴陽城深入對方境內,理都在蕭賾一邊。不再追究而派使者去,不也可以嗎!」魏主聽從了。八月,乙亥日,派兼員外散騎常侍邢產等人前來訪問。
九月,魏出宮人以賜北鎮人貧無妻者。
白話九月,北魏遣出宮女,賜給北方鎮戍中貧窮無妻的人。
冬,十一月,己未,魏安豐匡王猛卒。
白話冬季,十一月,己未日,北魏安豐匡王拓跋猛去世。
十二月,丙子,魏河東王苟頹卒。
白話十二月,丙子日,北魏河東王苟頹去世。
平南參軍顏幼明等聘於魏。
白話平南參軍顏幼明等人出使北魏。
魏以尚書令尉元為司徒,左僕射穆亮為司空。
白話北魏任命尚書令尉元為司徒,左僕射穆亮為司空。
豫章王嶷自以地位隆重,深懷退素,是歲,啟求還第;上令其世子子廉代鎮東府。
白話豫章王蕭嶷自認為地位隆重,深懷謙退素樸之心,這一年,上奏請求回歸私第;皇上讓他的世子蕭子廉代他鎮守東府。
太子詹事張緒領揚州中正,長沙王晃屬用吳興聞人邕為州議曹,緒不許。晃使書佐固請,緒正色曰:「此是身家州鄉,殿下何得見逼!」
白話太子詹事張緒兼任揚州中正,長沙王蕭晃囑託任用吳興人聞人邕為州議曹,張緒不答應。蕭晃派書佐堅決請求,張緒嚴肅地說:「這是我本人家鄉所在的州,殿下怎麼能來逼迫我!」
侍中江學為都官尚書。中書舍人紀僧真得幸於上,容表有士風,請於上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邀逢聖時,階榮至此;為兒昏得荀昭光女,即時無復所須,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學、謝瀹,我不得措意,可自詣之。」僧真承旨詣學,登榻坐定,學顧命左右曰:「移吾床遠客!」僧真喪氣而退,告上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學,湛之孫;瀹,朏之弟也。
白話侍中江斅任都官尚書。中書舍人紀僧真受到皇上寵幸,儀容外表有士人風度,向皇上請求說:「臣出身於本縣的武吏,幸逢聖明之世,靠著階次榮升到這個地步;為兒子娶了荀昭光的女兒,眼下再沒有別的需求,只想向陛下乞求做個士大夫。」皇上說:「這要由江斅、謝瀹決定,我不能插手,你可以自己去見他們。」紀僧真奉旨去見江斅,登上坐榻坐定,江斅回頭吩咐左右說:「把我的坐床搬遠些,離開客人!」紀僧真喪氣而退,稟告皇上說:「士大夫果然不是天子所能任命的!」江斅是江湛的孫子;謝瀹是謝朏的弟弟。
柔然別帥叱呂勤帥眾降魏。
白話柔然的別部首領叱呂勤率領部眾投降北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