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41

七 · 齊紀

卷141

起強圉赤奮若,盡著雍攝提格,凡二年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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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齐纪》(南朝齊),卷首紀年為「起強圉赤奮若,盡著雍攝提格,凡二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齐纪紀年:起強圉赤奮若,盡著雍攝提格,凡二年臣光曰:1 則年題:2 條

高宗明皇帝下建武四年(丁丑,公元四九七年)

春,正月,大赦。

白話春天,正月,實行大赦。

丙申,魏立皇子恪為太子。魏主宴於清徽堂,語及太子恂,李沖謝曰:「臣忝師傅,不能輔導。」帝曰:「朕尚不能化其惡,師傅何謝也!」

白話丙申日,北魏立皇子元恪為太子。北魏孝文帝在清徽堂設宴,談到太子元恂,李沖道歉說:「臣愧為師傅,未能好好輔導他。」帝說:「朕尚且不能感化他的惡行,師傅有什麼好道歉的!」

乙巳,魏主北巡。

白話乙巳日,北魏孝文帝到北方巡視。

初,尚書令王晏為世祖所寵任,及上謀廢鬱林王,晏即欣然推奉。鬱林王已廢,上與晏宴於東府,語及時事,晏抵掌曰:「公常言晏怯,今定何如?」上即位,晏自謂佐命新朝,常非薄世祖故事。既居朝端,事多專決,內外要職,並用所親,每與上爭用人。上雖以事際須晏,而心惡之。嘗料簡世祖中詔,得與晏手敕三百餘紙,皆論國家事,又得晏啟諫世祖以上領選事,以此愈猜薄之。始安王遙光勸上誅晏,上曰:「晏於我有功,且未有罪。」遙光曰:「晏尚不能為武帝,安能為陛下乎!」上默然。上遣心腹左右陳世范等出塗巷,采聽異言。晏輕淺無防,意望開府,數呼相工自視,雲當大貴;與賓客語,好屏人清閒。上聞之,疑晏欲反,遂有誅晏之意。

白話當初,尚書令王晏受到世祖(武帝)的寵信重用,等到皇上(明帝)計謀廢黜鬱林王,王晏就欣然推戴擁護。鬱林王被廢後,皇上與王晏在東府宴飲,談到時事,王晏拍手說:「您常說我王晏膽怯,現在到底怎麼樣?」皇上即位後,王晏自認為是新朝的佐命功臣,常常非議輕視世祖的舊事。既居於朝中高位,事情多獨斷專行,內外重要職位,都任用自己親信的人,時常與皇上爭奪用人之權。皇上雖因局勢需要王晏,但心裡討厭他。曾經清理檢視世祖留下的詔書,得到給王晏的親筆敕書三百多張,都是議論國家大事的,又得到王晏當初上啟勸諫世祖讓皇上掌管選舉之事,因此更加猜忌輕視他。始安王蕭遙光勸皇上誅殺王晏,皇上說:「王晏對我有功,而且還沒有罪。」遙光說:「王晏尚且不能效忠武帝,怎能為陛下效忠呢!」皇上默然不語。皇上派心腹隨從陳世范等人到街巷中去,採聽不同的言論。王晏輕浮淺薄沒有防備,心裡盼望開府,多次叫相士來看自己的相,說將會大富大貴;與賓客談話,喜歡屏退旁人清靜閒聊。皇上聽到這些,懷疑王晏想謀反,於是有了誅殺王晏的念頭。

奉朝請鮮于文粲密探上旨,告晏有異志。世范又啟上云:「晏謀因四年南郊,與世祖故主帥於道中竊發。」會虎犯郊壇,上愈懼。未郊一日,有敕停行,先報晏及徐孝嗣。孝嗣奉旨,而晏陳「郊祀事大,必宜自力。」上益信世范之言。丙辰,召晏於華林省,誅之,並北中郎司馬蕭毅、台隊主劉明達,及晏子德元、德和。下詔云:「晏與毅、明達以河東王鉉識用微弱,謀奉以為主,使守虛器。」晏弟詡為廣州刺史,上遣南中郎司馬蕭季敞襲殺之。季敞,上之從祖弟也。蕭毅奢豪,好弓馬,為上所忌,故因事陷之。河東王鉉先以少年才弱,故未為上所殺。鉉朝見,常鞠躬俯僂,不敢平行直視。至是,年稍長,遂坐晏事免官,禁不得與外人交通。

白話奉朝請鮮于文粲暗中探察皇上的心意,告發王晏有異心。陳世范又啟奏皇上說:「王晏圖謀趁四年南郊祭天時,與世祖舊日的部將在途中暗中發動(叛亂)。」恰逢有老虎侵犯郊壇,皇上更加害怕。距離祭天還有一天時,有敕令停止舉行,先通知王晏和徐孝嗣。徐孝嗣遵奉旨意,而王晏陳說「郊祀是大事,必須盡力親行」。皇上更加相信世范的話。丙辰日,召王晏到華林省,誅殺了他,同時殺了北中郎司馬蕭毅、台隊主劉明達,以及王晏的兒子德元、德和。下詔說:「王晏與蕭毅、劉明達因河東王蕭鉉識見和才用微弱,圖謀尊奉他為主,讓他守著空位。」王晏的弟弟王詡任廣州刺史,皇上派南中郎司馬蕭季敞襲擊殺了他。季敞是皇上的堂祖弟。蕭毅奢侈豪華,愛好弓馬,被皇上所忌憚,所以借這件事陷害他。河東王蕭鉉先前因為年少才弱,所以沒有被皇上殺掉。蕭鉉上朝覲見時,常常彎腰鞠躬,不敢平視直看。到這時,年紀稍長,就因王晏之事獲罪被免官,禁止他與外人交往。

鬱林王之將廢也,晏從弟御史中丞思遠謂晏曰:「兄荷世祖厚恩,今一旦贊人如此事;彼或可以權計相須,未知兄將來何以自立!若及此引決,猶可保全門戶,不失後名。」晏曰:「方啖粥,未暇此事。」及拜驃騎將軍,集會子弟,謂思遠兄思征曰:「隆昌之末,阿戎勸吾自裁;若從其語,豈有今日!」思遠遽應曰:「如阿戎所見,今猶未晚也!」思遠知上外待晏厚而內已疑異,乘間謂晏曰:「時事稍異,兄亦覺不?凡人多拙於自謀,而巧於謀人。」晏不應。思遠退,晏方歎曰:「世乃有勸人死者!」旬日而晏敗。上聞思遠言,故不之罪,仍遷侍中。

白話鬱林王將被廢黜時,王晏的堂弟、御史中丞王思遠對王晏說:「兄長蒙受世祖厚恩,現在一旦贊成別人做這種事;他或許可以權宜之計暫時需要您,不知兄長將來如何自立!若能趁現在自我了斷,還可保全門戶,不失後世名聲。」王晏說:「正在喝粥,沒空管這事。」等到被拜為驃騎將軍,召集子弟聚會,對思遠的哥哥思征說:「隆昌末年,阿戎勸我自殺;若聽了他的話,哪有今天!」思遠立刻回應說:「照阿戎的看法,現在也還不晚!」思遠知道皇上表面對王晏厚待而內心已經疑忌,趁機對王晏說:「時勢稍有變化,兄長也覺察到了嗎?大抵人多半拙於為自己打算,卻巧於為別人打算。」王晏不回應。思遠退下後,王晏才感嘆說:「世上竟有勸人去死的人!」十天後王晏就敗亡了。皇上聽到思遠的話,所以沒有治他的罪,還升他為侍中。

晏外弟尉氏阮孝緒亦知晏必敗,晏屢至其門,逃匿不見。嘗食醬美,問知得於晏家,吐而覆之。乃晏敗,人為之懼,孝緒曰:「親而不黨,何懼之有!」卒免於罪。

白話王晏的表弟、尉氏人阮孝緒也知道王晏必定敗亡,王晏多次到他家,他都躲藏不見。曾經吃到醬很好吃,問知是從王晏家得來的,就吐掉並倒掉。到王晏敗亡時,人們替他擔憂,孝緒說:「親近而不結黨,有什麼可懼怕的!」最終免於罪罰。

二月,壬戌,魏主至太原。

白話二月,壬戌日,北魏孝文帝到達太原。

甲子,以左僕射徐孝嗣為尚書令,征虜將軍蕭季敞為廣州刺史。

白話甲子日,任命左僕射徐孝嗣為尚書令,征虜將軍蕭季敞為廣州刺史。

癸酉,魏主至平城,引見穆泰、陸睿之黨問之,無一人稱枉者;時人皆服任城王澄之明。穆泰及其親黨皆伏誅;賜陸睿死於獄,宥其妻子,徙遼西為民。

白話癸酉日,北魏孝文帝到達平城,召見穆泰、陸睿的黨羽審問他們,沒有一人喊冤的;當時的人都佩服任城王元澄的明察。穆泰和他的親信黨羽都被處死;賜陸睿在獄中自殺,寬恕他的妻子兒女,流放遼西為平民。

初,魏主遷都,變易舊俗,并州刺史新興公丕皆所不樂;帝以其宗室耆舊,亦不之逼,但誘示大理,令其不生同異而已。及朝臣皆變衣冠,朱衣滿坐,而丕獨胡服於其間,晚乃稍加冠帶,而不能修飾容儀,帝亦不強也。

白話當初,北魏孝文帝遷都,改變舊俗,并州刺史新興公元丕都不喜歡;帝因為他是宗室元老,也不逼迫他,只是用大義開導,讓他不生異議罷了。等到朝臣都改換衣冠,滿座都是穿朱紅官服的人,而元丕獨自穿著胡服在其中,後來才稍稍加上冠帶,卻不能修飾儀容,帝也不勉強他。

太子恂自平城將遷洛陽,元隆與穆泰等密謀留恂,因舉兵斷關,規據陘北。丕在并州,隆等以其謀告之。丕外慮不成,口雖折難,心頗然之。及事覺,丕從帝至平城,帝每推問秦等,常令丕坐觀。有司奏元業、元隆、元超罪當族,丕應從坐。帝以丕當受詔許以不死,所免死為民,留其後妻、二子,與居於太原,殺隆、超、同產乙升,餘子徙敦煌。初,丕、睿與僕射李沖、領軍於烈俱受不死之詔。睿既誅,帝賜沖、烈詔曰:「睿反逆之志,自負幽冥;違誓在彼,不關朕也。反逆既異餘犯,雖欲矜恕,如何可得?然猶不忘前言,聽自死別府,免其孥戮。元丕二子、一弟,首為賊端,連坐應死,特恕為民。朕本期始終而徙自棄絕,違心乖念,一何可悲!故此別示,想無致怪。謀反之外,皎如白日耳。」沖、烈皆上表謝。

白話太子元恂從平城將遷往洛陽時,元隆與穆泰等人密謀留下元恂,趁機舉兵切斷關口,圖謀佔據陘嶺以北。元丕在并州,元隆等人把這個計謀告訴了他。元丕表面擔憂不能成功,嘴上雖然責難,心裡卻頗為贊同。等到事情敗露,元丕跟隨帝到平城,帝每次審問元泰等人,常讓元丕坐在一旁觀看。有關官員奏報元業、元隆、元超罪行應當滅族,元丕應連坐。帝因元丕當初接受詔書許諾不殺,所以免他死罪貶為平民,留下他的後妻、二個兒子,與他一起住在太原,殺了元隆、元超、同母弟乙升,其餘的兒子流放敦煌。當初,元丕、陸睿與僕射李沖、領軍於烈都接受過不死的詔書。陸睿既已被殺,帝賜給李沖、於烈詔書說:「陸睿反逆的意念,是自負於幽冥;違背誓言在他那邊,與朕無關。反逆既然不同於其他罪行,雖想寬恕,又怎麼可能?然而仍不忘前言,准許他在別府自盡,免除他妻兒的殺戮。元丕的二個兒子、一個弟弟,首先作為叛賊的禍端,連坐應當處死,特別寬恕貶為平民。朕本期望始終如一而他却自暴自棄,違背本心乖離意念,多麼可悲!所以特地分別告知,想來不會奇怪。謀反之外的恩遇,明如白日罷了。」李沖、於烈都上表謝恩。

臣光曰

夫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人君所以馭臣之大柄也。是故先王之制,雖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議於槐棘之下,可赦則赦,可宥則宥,可刑則刑,可殺則殺。輕重視情,寬猛隨時。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則不然,勳貴之臣,往往豫許之以不死;使彼驕而觸罪,又從而殺之。是以不信之令誘之使陷於死地也。刑政之失,無此為大焉!

白話譯

爵位的授予與罷黜,生殺與予奪,這是君主用來駕馭臣下的大權。所以先王的制度,雖然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這八種人,如果有了罪過,也不能直接赦免,一定要在朝廷(槐棘,指三公九卿)之下商議,可赦就赦,可寬宥就寬宥,該判刑就判刑,該殺就殺。輕重看情節,寬嚴隨時機。所以君主能夠施恩而不失威嚴,臣下能夠免罪而不敢自恃。到了魏朝就不是這樣了,有功勳、顯貴的臣子,往往事先就答應他們不處死;使他們驕縱而觸犯死罪,又跟著把他們殺掉。這是用不守信用的命令去引誘他們,使他們陷於死地啊。刑罰政令的過失,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是時,代鄉舊族,多與泰等連謀,唯於烈一族無所染涉,帝由是益重之。帝以北方酋長及侍子畏暑,聽秋朝洛陽,春還部落,時人謂之「雁臣」。

白話這時,代郡鄉里的舊族,多與穆泰等人連謀,唯獨於烈一族沒有沾染牽涉,帝因此更加看重他。帝因北方酋長和侍子畏懼暑熱,准許他們秋天到洛陽朝見,春天回到部落,當時人稱他們為「雁臣」。

三月,己酉,魏主南至離石。叛胡請降,詔宥之。

白話三月,己酉日,北魏孝文帝南下到達離石。叛變的胡人請求投降,下詔寬恕他們。

夏,四月,庚申,至龍門,遣使祀夏禹。癸亥,至蒲阪,祀虞舜。辛未,至長安。

白話夏天,四月,庚申日,到達龍門,派使者祭祀夏禹。癸亥日,到達蒲阪,祭祀虞舜。辛未日,到達長安。

魏太子恂既廢,頗自悔過。御史中尉李彪密表恂復與左右謀逆,魏主使中書侍郎邢蠻與咸陽王禧,奉詔繼椒酒詣河陽,賜恂死,斂以粗棺、常服,瘞於河陽。

白話北魏太子元恂被廢後,頗有悔過之心。御史中尉李彪秘密上表說元恂又與左右人等圖謀叛逆,北魏孝文帝派中書侍郎邢蠻與咸陽王元禧,奉詔帶著加椒的酒到河陽,賜元恂自殺,用粗棺、常服收殮,埋葬在河陽。

癸未,魏大將軍宋明王劉昶卒於彭城,追加九錫,葬以殊禮。

白話癸未日,北魏大將軍宋明王劉昶死於彭城,追加九錫,以特殊的禮儀安葬。

五月,己丑,魏主東還,泛渭入河。壬辰,遣使祀周文王於車,武王於鎬。六月,庚申,還洛陽。

白話五月,己丑日,北魏孝文帝東返,泛舟渭水進入黃河。壬辰日,派使者到車地祭祀周文王,到鎬地祭祀周武王。六月,庚申日,回到洛陽。

壬戌,魏發冀、定、瀛、相、濟五州兵馬二十萬,將入寇。

白話壬戌日,北魏調發冀、定、瀛、相、濟五州的兵馬二十萬,準備入侵。

魏穆泰之反也,中書監魏郡公穆羆與之通謀,赦後事發,削官爵為民。羆弟司空亮以府事付司馬慕容契,上表自劾,魏主優詔不許;亮固請不已,癸亥,聽亮遜位。

白話北魏穆泰反叛時,中書監魏郡公穆羆與他通謀,赦免後事情被發覺,削去官爵貶為平民。穆羆的弟弟司空穆亮把府中事務交付司馬慕容契,上表自我彈劾,北魏孝文帝下優詔不許;穆亮堅持請求不已,癸亥日,准許穆亮退位。

丁卯,魏分六師以定行留。

白話丁卯日,北魏分派六軍以確定出征和留守的人員。

秋,七月,甲午,魏立昭儀馮氏為皇后。後欲母養太子恪;恪母高氏自代如洛陽,暴卒於共縣。

白話秋天,七月,甲午日,北魏立昭儀馮氏為皇后。皇后想收養太子元恪;元恪的母親高氏從代地前往洛陽,突然死於共縣。

戊辰,魏以穆亮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

白話戊辰日,北魏任命穆亮為征北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冀州刺史。

八月,丙辰,魏詔中外戒嚴。

白話八月,丙辰日,北魏下詔內外戒嚴。

壬戌,魏立皇子愉為京兆王,懌為清河王,懷為廣平王。

白話壬戌日,北魏立皇子元愉為京兆王,元懌為清河王,元懷為廣平王。

追尊景皇所生王氏為恭太后。甲戌,魏講武於華林園;庚辰,軍發洛陽。使吏部尚書任城王澄居守;以御史中丞李彪兼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參治留台事。假彭城王勰中軍大將軍,勰辭曰:「親疏並用,古之道也。臣獨何人。頻煩寵授!昔陳思求而不允,愚臣不請而得,何否泰之相遠也!」魏主大笑,執勰手曰:「二曹以才名相忌,吾與汝以道德相親。」

白話追尊景皇生母王氏為恭太后。甲戌日,北魏在華林園講武;庚辰日,軍隊從洛陽出發。派吏部尚書任城王元澄居守;任命御史中丞李彪兼度支尚書,與僕射李沖共同處理留台事務。授彭城王元勰以中軍大將軍之號,元勰辭讓說:「親疏並用,是古人的道理。臣算什麼人,頻頻煩勞寵授!從前陳思王請求而不獲准,愚臣不請卻得到了,為什麼否泰相差這麼遠呢!」北魏孝文帝大笑,握著元勰的手說:「曹丕、曹植以才名互相忌恨,我與你以道德互相親近。」

上遣軍主、直閣將軍胡松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赭陽,軍主鮑舉助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戍舞陰。

白話皇上派軍主、直閣將軍胡松協助北襄城太守成公期戍守赭陽,派軍主鮑舉協助西汝南、北義陽二郡太守黃瑤起戍守舞陰。

魏以氐帥楊靈珍為南梁州刺史。靈珍舉州來降,送其母及子於南鄭以為質,遣其弟婆羅阿卜珍將步騎萬餘襲魏武興王楊集始,殺其二弟集同、集眾;集始窘急,請降。九月,丁酉,魏主以河南尹李崇為都督隴右諸軍事,將兵數萬討之。

白話北魏任命氐族首領楊靈珍為南梁州刺史。楊靈珍率全州前來投降,把他的母親和兒子送到南鄭作為人質,派他的弟弟婆羅阿卜珍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多人襲擊北魏武興王楊集始,殺了他的二個弟弟集同、集眾;楊集始窘迫危急,請求投降。九月,丁酉日,北魏孝文帝任命河南尹李崇為都督隴右諸軍事,率兵數萬討伐他。

初,魏遷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魏主先取樊、鄧。真度引兵寇南陽,太守房伯玉擊敗之。魏主怒,以南陽小郡,志必滅之,遂引兵向襄陽;彭城王勰等三十六軍前後相繼,眾號百萬,吹脣沸地。辛丑,魏主留諸將攻赭陽,自引兵南下;癸卯,至宛,夜襲其郛,克之。房伯玉嬰內城拒守。魏主遣中書舍人孫延景謂伯玉曰:「我今蕩壹六合,非如向時冬來春去。不有所克,終不還北。卿此城當我六龍之首,無容不先攻取;遠期一年,近止一月。封侯、梟首,事在俯仰,宜善圖之!且卿有三罪,今令卿知:卿先事武帝,蒙殊常之寵,不能建忠致命而盡節於其仇,罪一也;頃年薛真度來,卿傷我偏師,罪二也;今鸞輅親臨,不面縛麾下,罪三也。」伯玉遣軍副樂稚柔對曰:「承欲攻圍,期於必克。卑微常人,得抗大威,真可謂獲其死所!外臣蒙武帝采拔,豈敢忘恩!但嗣君失德,主上光紹大宗,非哺副億兆之深望,抑亦兼武皇之遺赦;是以區區盡節,不敢失墜。往者北師深入,寇擾邊民,輒厲將士以修職業。返己而言,不應垂責。」

白話當初,北魏遷都洛陽,荊州刺史薛真度勸北魏孝文帝先攻取樊城、鄧州。薛真度率兵侵犯南陽,太守房伯玉打敗了他。北魏孝文帝發怒,認為南陽是小郡,立志一定要消滅它,於是率兵直指襄陽;彭城王元勰等三十六軍前後相繼,號稱百萬之眾,吹脣之聲震動大地。辛丑日,北魏孝文帝留諸將攻赭陽,自己率兵南下;癸卯日,到達宛城,夜裡襲擊外城,攻下了。房伯玉據守內城抵抗。北魏孝文帝派中書舍人孫延景對房伯玉說:「我現在要蕩平天下,不像從前冬天來春天走。不有所攻克,終不回北方。你這座城正當我六軍之首,不容不先攻取;遠期一年,近則一月。封侯、砍頭,就在俯仰之間,應好好考慮!而且你有三條罪,現在讓你知道:你先前侍奉武帝,蒙受異常的寵信,不能盡忠效死而對他的仇人盡節,罪一;近年薛真度來,你傷了我偏師,罪二;現在御駕親臨,不來麾下反綁投降,罪三。」房伯玉派軍副樂稚柔回答說:「承蒙要攻打圍困,志在必克。卑微的普通人,能抵抗大威,真可說是得了死所!外臣蒙武帝選拔,豈敢忘恩!只是嗣君失德,主上光大宗祧,不但符合億兆百姓的深切期望,也兼有武皇的遺意;因此區區盡節,不敢有所缺失。以往北師深入,侵擾邊民,臣就激勵將士以盡職守。反躬自問,不應受責。」

宛城東南隅溝上有橋,魏主引兵過之。伯玉使勇士數人,衣斑衣,戴虎頭帽,伏於竇下,突出擊之,魏主人馬俱驚;召善射者原靈度射之,應弦而斃,乃得免。

白話宛城東南角溝渠上有座橋,北魏孝文帝率兵經過。房伯玉派數名勇士,穿斑衣,戴虎頭帽,埋伏在涵洞下,突然出擊,北魏孝文帝的人馬都受驚;召來善射的原靈度射殺他們,隨弦而倒,才得以脫險。

李崇槎山分道,出氐不意,表裡襲之;群氐皆棄楊靈珍散歸。靈珍之眾減太半,崇進據赤土。靈珍遣從弟建帥五千人屯龍門,自帥精勇一萬屯鷲硤;龍門之北數十里中,伐樹塞路;鷲硤之口,積大木,聚礌石,臨崖下之,以拒魏兵。崇命統軍慕容拒帥眾五千從它路夜襲龍門,破之。崇自攻鷲硤,靈珍連戰敗走;俘其妻子,遂克武興。梁州刺史陰廣宗、參軍鄭猷等將兵救靈珍;崇進擊,大破之,斬楊婆羅阿卜珍,生擒猷等;靈珍奔還漢中。魏主聞之,喜曰:「使朕無西顧之憂者,李崇也。」以崇為都督梁、秦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以安集其地。

白話李崇砍樹劈山分路前進,出乎氐人的意料,內外夾擊;群氐都拋棄楊靈珍潰散歸去。楊靈珍的部眾減少大半,李崇進軍佔據赤土。楊靈珍派堂弟楊建率五千人駐守龍門,自己率精銳一萬駐守鷲硤;龍門以北數十里中,伐樹堵路;鷲硤口,堆積大木,聚集礌石,臨崖投下,以抗拒魏兵。李崇命統軍慕容拒率眾五千從別路夜襲龍門,攻破它。李崇親自攻打鷲硤,楊靈珍接連戰敗逃走;俘虜他的妻子兒女,於是攻克武興。梁州刺史陰廣宗、參軍鄭猷等率兵救援楊靈珍;李崇進擊,大破他們,斬殺楊婆羅阿卜珍,生擒鄭猷等;楊靈珍奔回漢中。北魏孝文帝聽說,高興地說:「使我沒有西顧之憂的,是李崇啊。」任命李崇為都督梁、秦二州諸軍事、梁州刺史,以安定聚集那個地方。

丁未,魏主發南陽,留太尉咸陽王禧等攻之。己酉,魏主至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拒守。冬,十月,丁巳,魏軍攻之,不克,築長圍守之,遣人謂城中曰:「房伯玉已降,汝何為獨取糜碎!」思忌遣人對曰:「城中兵食猶多,未暇從汝小虜語也!」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將別軍屯赭陽,成公期遣胡松引蠻兵攻其營,顯宗力戰破之,斬其裨將高法援。顯宗至新野,魏主謂曰:「卿破賊斬將,殊益軍勢。朕方攻堅城,何為不作露布?」對曰:「頃聞鎮南將軍王肅獲賊二、三人,驢馬數匹,皆為露布;臣在東觀,私常哂之。近雖仰憑威靈,得摧丑虜,兵寡力弱,擒斬不多。脫復高曳長縑,虛張功烈,尤而效之,其罪彌大。臣所以不敢為之,解上而已。」魏主益賢之。

白話丁未日,北魏孝文帝從南陽出發,留太尉咸陽王元禧等攻打它。己酉日,北魏孝文帝到達新野,新野太守劉思忌拒守。冬天,十月,丁巳日,魏軍攻打它,不能攻克,築起長圍困守,派人對城中說:「房伯玉已經投降,你們為什麼偏要自取粉身碎骨!」劉思忌派人回答說:「城中兵糧還多,沒空聽你們小虜的話!」北魏右軍府長史韓顯宗率別軍駐守赭陽,成公期派胡松引蠻兵攻打他的營寨,顯宗奮力作戰擊破他們,斬其副將高法援。顯宗到新野,北魏孝文帝對他說:「你破賊斬將,特別增益軍勢。朕正攻打堅城,為什麼不作露布(捷報)?」回答說:「近來聽說鎮南將軍王肅抓到賊二、三人,驢馬數匹,都寫成露布;臣在東觀,私下常譏笑他。近來雖仰仗威靈,得以摧破丑虜,但兵少力弱,擒斬不多。倘若再高舉長帛,虛張功業,效法他的過錯,罪過更大。臣所以不敢那樣做,只是口頭稟報罷了。」北魏孝文帝更加認為他賢能。

上詔徐州刺史裴叔業引兵救雍州。叔業啟稱:「北人不樂遠行,唯樂鈔掠。若侵虜境,則司、雍之寇自然分矣。」上從之。叔業引兵攻虹城,獲男女四千餘人。

白話皇上詔令徐州刺史裴叔業率兵救援雍州。裴叔業上啟說:「北人不喜歡遠行,只喜歡搶掠。如果入侵敵境,那麼司州、雍州的寇患自然就分散了。」皇上聽從。裴叔業率兵攻打虹城,俘獲男女四千多人。

甲戌,遣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救雍州。十一月,甲午,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將降於魏。丁酉,魏敗齊兵於沔北,將軍王伏保等為魏所獲。

白話甲戌日,派太子中庶子蕭衍、右軍司馬張稷救援雍州。十一月,甲午日,前軍將軍韓秀方等十五名將領向北魏投降。丁酉日,北魏在沔水以北打敗齊兵,將軍王伏保等被北魏俘獲。

丙辰,以楊靈珍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

白話丙辰日,任命楊靈珍為北秦州刺史、仇池公、武都王。

新野人張□者帥萬餘家據柵拒魏。十二月,庚申,魏人攻拔之。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協,故緩救之,頓軍樊城。

白話新野人張某率領一萬多戶人家憑藉柵寨抵抗北魏。十二月,庚申日,北魏人攻陷它。雍州刺史曹虎與房伯玉不和,所以遲緩救援,駐軍樊城。

丁丑,詔遣度支尚書崔慧景救雍州,假慧景節,帥眾二萬、騎千匹向襄陽,雍州眾軍並受節度。

白話丁丑日,詔遣度支尚書崔慧景救援雍州,授崔慧景符節,率眾二萬、騎兵一千向襄陽進發,雍州各軍都受他節制。

庚午,魏主南臨沔水;戊寅,還新野。

白話庚午日,北魏孝文帝南下臨沔水;戊寅日,回到新野。

將軍王曇紛以萬餘人攻魏南青州黃郭戍,魏戍主崔僧淵破之,舉軍皆沒。將軍魯康祚、趙公政將兵萬人侵魏太倉口,魏豫州刺史王肅使長史清河傅永將甲士三千擊之。康祚等軍於淮南,永軍於淮北,相去十餘里。永曰:「南人好夜斫營,必於渡淮之所置火以記淺處。」乃夜分兵為二部,伏於營外;又以瓠貯火,密使人過淮南岸,於深處置之,戒曰:「見火起,則亦然之。」是夜,康祚等果引兵斫永營;伏兵夾擊之。康祚等走趣淮水,火既競起,不知所從,溺死及斬首數千級,生擒公政,獲康祚之屍以歸。豫州刺史裴叔業侵魏楚王戍,肅復令永擊之。永將心腹一人馳詣楚王戍,令填外塹,夜伏戰士千人於城外。曉而叔業等至城東,部分將置長圍。永伏兵擊其後軍,破之。叔業留將佐守營,自將精兵數千救之。永登門樓,望叔業南行數里,則開門奮擊,大破之,獲叔業傘扇、鼓幕、甲仗萬餘。叔業進退失據,遂走。左右欲追之,永曰:「吾弱卒不滿三千,彼精甲猶盛,非力屈而敗,自墜吾計中耳。既不測我之虛實,足使喪膽。俘此足矣,何更追之!」魏主遣謁者就拜永安遠將軍、汝南太守,封貝丘縣男。永有勇力,好學能文。魏主常歎曰:「上馬能擊賊,下馬作露版,唯傅修期耳!」曲江公遙欣好武事,上以諸子尚幼,內親則仗遙欣兄弟,外親則倚後弟西中郎長史彭城劉暄、內弟太子詹事江祏。故以始安王遙光為揚州刺史,居中用事;遙欣為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據西面。而遙欣在江陵,多招才勇,厚自封殖,上甚惡之。遙欣侮南郡太守劉季連,季連密表遙欣有異跡;上乃以季連為益州刺史,使據遙欣上流以制之。季連,思考之子也。

白話將軍王曇紛率萬餘人攻打北魏南青州黃郭戍,北魏戍主崔僧淵擊破他,全軍覆沒。將軍魯康祚、趙公政率兵一萬侵犯北魏太倉口,北魏豫州刺史王肅派長史清河人傅永率甲士三千攻擊他們。魯康祚等駐軍淮水南岸,傅永駐軍淮水北岸,相距十餘里。傅永說:「南人喜歡夜裡偷襲營寨,必定在渡淮的地方放火以標記淺處。」於是夜裡分兵為二部,埋伏在營外;又用葫蘆裝火,秘密派人過到淮水南岸,放在深處,告誡說:「見火起,就也點燃它。」這一夜,魯康祚等果然帶兵偷襲傅永的營寨;伏兵夾擊他們。魯康祚等逃向淮水,火競相燃起,不知從哪裡走,溺死及被斬首數千級,生擒趙公政,取得魯康祚的屍首而回。豫州刺史裴叔業侵犯北魏楚王戍,王肅又令傅永攻擊他。傅永帶一名心腹馳往楚王戍,令填平外壕,夜裡在城外埋伏戰士千人。天亮而裴叔業等到城東,部署準備設長圍。傅永伏兵攻擊他的後軍,破之。裴叔業留將佐守營,自己率精兵數千救援。傅永登門樓,望見裴叔業向南走了數里,就開門奮擊,大破之,獲得裴叔業的傘扇、鼓幕、鎧甲兵器一萬多。裴叔業進退失據,於是逃走。左右想追他,傅永說:「我弱卒不滿三千,他精銳還盛,不是因為力竭而敗,是自己落入我的計中罷了。既然不能測知我的虛實,足以使他喪膽。俘獲這些就夠了,何必再追!」北魏孝文帝派謁者就地拜傅永為安遠將軍、汝南太守,封貝丘縣男。傅永有勇力,好學能文。北魏孝文帝常感嘆說:「上馬能擊賊,下馬能寫露版(捷報),只有傅修期啊!」曲江公蕭遙欣愛好武事,皇上因諸子還年幼,內親就倚仗遙欣兄弟,外親則倚靠皇后的弟弟西中郎長史彭城人劉暄、內弟太子詹事江祏。所以任命始安王蕭遙光為揚州刺史,居中掌權;蕭遙欣為都督荊、雍等七州諸軍事、荊州刺史,鎮守西方。而蕭遙欣在江陵,多招攬才勇之士,厚植自己的勢力,皇上很討厭他。蕭遙欣侮辱南郡太守劉季連,劉季連秘密上表說蕭遙欣有異常行跡;皇上於是任命劉季連為益州刺史,使他據守蕭遙欣的上游以牽制他。劉季連是劉思考的兒子。

是歲,高昌王馬儒遣司馬王體玄入貢於魏,請兵迎接,求舉國內徙;魏主遣明威將軍韓安保迎之,割伊吾之地五百里以居儒眾。儒遣左長史顧禮、右長史金城麴嘉將步騎一千五百迎安保,而安保不至;禮、嘉還高昌,安保亦還伊吾。安保遣其屬朝興安等使高昌,儒復遣顧禮將世子義舒迎安保,至白棘城,去高昌百六十里。高昌舊人戀土,不願東遷,相與殺儒,立麴喜為王,復臣於柔然。安保獨與顧禮、馬義舒還洛陽。

白話這一年,高昌王馬儒派司馬王體玄入貢於北魏,請兵迎接,請求舉國內遷;北魏孝文帝派明威將軍韓安保迎接他,割伊吾之地五百里以安置馬儒的部眾。馬儒派左長史顧禮、右長史金城人麴嘉率步騎一千五百迎接安保,而安保不到;顧禮、麴嘉回高昌,安保也回伊吾。安保派他的屬下朝興安等出使高昌,馬儒又派顧禮率世子義舒迎接安保,到白棘城,距高昌一百六十里。高昌舊人眷戀本土,不願東遷,一起殺了馬儒,立麴喜為王,重新臣服於柔然。安保獨自與顧禮、馬義舒回洛陽。

高宗明皇帝下永泰元年(戊寅,公元四九八年)

春,正月,癸未朔,大赦。

白話春天,正月,癸未初一,大赦。

加中軍將軍徐孝嗣開府儀同三司,孝嗣固辭。

白話加授中軍將軍徐孝嗣開府儀同三司,徐孝嗣堅決推辭。

魏軍李佐攻新野,丁亥,拔之,縛劉思忌,問之曰:「今欲降未?」思忌曰:「寧為南鬼,不為北臣!」乃殺之。於是沔北大震。戊子,湖陽戍主蔡道福,辛卯,赭陽戍主成公期,壬辰,舞陰戍主黃瑤起、南鄉太守席謙,相繼南遁。瑤起為魏所獲,魏主以賜王肅,肅臠而食之。乙巳,命太尉陳顯達救雍州。

白話北魏軍李佐攻打新野,丁亥日,攻下它,綁了劉思忌,問他說:「現在想投降了嗎?」劉思忌說:「寧願做南方的鬼,不做北方的臣!」於是殺了他。於是沔水以北大為震動。戊子日,湖陽戍主蔡道福,辛卯日,赭陽戍主成公期,壬辰日,舞陰戍主黃瑤起、南鄉太守席謙,相繼向南逃遁。黃瑤起被北魏俘獲,北魏孝文帝把他賜給王肅,王肅把他剁成肉塊吃了。乙巳日,命太尉陳顯達救援雍州。

上有疾,以近親寡弱,忌高、武子孫。時高、武子孫猶有十王,每朔望入朝,上還後宮輒歎息曰:「我及司徒諸子皆不長,高、武子孫日益長大!」上欲盡除高、武之族,以微言問陳顯達,對曰:「此等豈足介慮!」以問揚州刺史始安王遙光,遙光以為當以次施行。遙光有足疾,上常令乘輿自望賢門入。每與上屏人久語畢。上索香火,嗚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誅。會上疾暴甚,絕而復甦,遙光遂行其策。丁未,殺河東王鉉、臨賀王子岳、西陽王子文、永陽王子峻、南康王子琳、衡陽王子鈱、湘東王子建、南郡王子夏、桂陽王昭粲、巴陵王昭秀,於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諸子皆盡矣。鉉等已死,乃使公卿奏其罪狀,請誅之,下詔不許;再奏,然後許之。南康侍讀濟陽江泌哭子琳,淚盡,繼之以血;親視殯葬畢,乃去。

白話皇上生病,因近親寡弱,忌憚高帝、武帝的子孫。當時高帝、武帝的子孫還有十王,每逢朔望入朝,皇上回到後宮總是嘆息說:「我和司徒(蕭鸞兄弟)的兒子們都不長壽,高帝、武帝的子孫卻日漸長大!」皇上想盡除高帝、武帝一族,用隱微的話問陳顯達,回答說:「這些人哪裡值得掛慮!」用同樣的問題問揚州刺史始安王蕭遙光,蕭遙光認為應當按次序施行。蕭遙光有腳病,皇上常讓他乘輿從望賢門進入。每次與皇上屏退旁人長談完畢,皇上索取香火,嗚咽流淚,第二天必定有所誅殺。恰逢皇上病情暴發嚴重,昏絕後又甦醒,蕭遙光於是實行他的策略。丁未日,殺河東王蕭鉉、臨賀王蕭子岳、西陽王蕭子文、永陽王蕭子峻、南康王蕭子琳、衡陽王蕭子鈱、湘東王蕭子建、南郡王蕭子夏、桂陽王蕭昭粲、巴陵王蕭昭秀,於是太祖、世祖及世宗的兒子們都死盡了。蕭鉉等已死,才讓公卿奏報他們的罪狀,請求誅殺,下詔不許;再奏,然後許之。南康王的侍讀、濟陽人江泌哭祭蕭子琳,淚盡,繼之以血;親自看著殯葬完畢,才離去。

庚戌,魏主如南陽。二月,癸丑,詔左衛將軍蕭惠休等救壽陽。甲子,魏人拔宛北城,房伯玉面縛出降。伯玉從父弟思安為魏中統軍,數為伯玉泣請,魏主乃赦之。庚午,魏主如新。辛巳,以彭城王勰為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三月,壬午朔,崔慧景、蕭衍大敗於鄧城。時慧景至襄陽,五郡已沒,慧景與衍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帥五千餘人進行鄧城,魏數萬騎奄至,諸軍登城拒守。時將士蓐食輕行,皆有饑懼之色。衍欲出戰,慧景曰:「虜不夜圍人城,待日暮自當去。」既而魏眾轉至。慧景於南門拔軍去,諸軍不相知,相繼皆遁。魏兵自北門入,劉山陽與部曲數百人斷後死戰,且戰且卻行。慧景過鬧溝,軍人相蹈藉,橋皆斷壞。魏兵夾路射之,殺傅法憲,士卒赴溝死者相枕,山陽取襖仗填溝乘之,得免。魏主將大兵追之,晡時至沔。山陽據城苦戰,至暮,魏兵乃退。諸軍恐懼,是夕,皆下船還襄陽。

白話庚戌日,北魏孝文帝到南陽。二月,癸丑日,詔令左衛將軍蕭惠休等救援壽陽。甲子日,北魏人攻下宛北城,房伯玉反綁雙手出降。房伯玉的堂弟房思安任北魏中統軍,多次為房伯玉哭泣請求,北魏孝文帝才赦免他。庚午日,北魏孝文帝到新野。辛巳日,任命彭城王元勰為使持節、都督南征諸軍事、中軍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三月,壬午初一,崔慧景、蕭衍在鄧城大敗。當時崔慧景到襄陽,五郡已經陷沒,崔慧景與蕭衍及軍主劉山陽、傅法憲等率五千餘人進抵鄧城,北魏數萬騎突然到來,各軍登城拒守。當時將士在草席上吃飯輕裝行進,都有飢餓恐懼之色。蕭衍想出戰,崔慧景說:「虜人不會夜裡圍城,等日暮自然會走。」不久魏眾陸續到來。崔慧景從南門撤軍而去,各軍互不知道,相繼都逃。魏兵從北門入,劉山陽與部曲數百人斷後死戰,且戰且退。崔慧景過鬧溝,軍人互相踐踏,橋都斷壞。魏兵夾路射擊,殺傅法憲,士卒赴溝而死的人相枕,劉山陽取衣服器械填溝踩著過去,得以免難。北魏孝文帝將大兵追擊,申時到沔水。劉山陽據城苦戰,到傍晚,魏兵才退。各軍恐懼,這天晚上,都下船回襄陽。

庚寅,魏主將十萬眾,羽儀華蓋,以圍樊城,曹虎閉門自守。魏主臨沔水,望襄陽岸,乃去,如湖陽;辛亥,如懸瓠。

白話庚寅日,北魏孝文帝率十萬眾,羽儀華蓋,以圍樊城,曹虎閉門自守。北魏孝文帝臨沔水,望襄陽岸,於是離去,前往湖陽;辛亥日,前往懸瓠。

魏鎮南將軍王肅攻義陽,裴叔業將兵五萬圍渦陽以救義陽。魏南兗州刺史濟北孟表守渦陽,糧盡,食草木皮葉。叔業積所殺魏人高五丈以示城內;別遣軍主蕭瑰等攻龍亢,魏廣陵王羽救之。叔業引兵擊羽,大破之,追獲其節。魏主使安遠將軍傅永、征虜將軍劉藻、假輔國將軍高聰等救渦陽,並受王肅節度。叔業進擊,大破之,聰奔懸瓠,永收散卒徐還。叔業再戰,凡斬首萬級,俘三千餘人,獲器械雜畜財物以千萬計。魏主命鎖三將詣懸瓠。劉藻、高聰免死,徙平州;傅永奪官爵;黜王肅為平南將軍。肅表請更遣軍救渦陽,魏主報曰:「觀卿意,必以藻等新敗,故難於更往。朕今少分兵則不足制敵,多分兵則禁旅有闕,卿審圖之。義陽當止則止,當下則下;若失渦陽,卿之過也。」肅乃解義陽之圍,與統軍楊大眼、奚康生等步騎十餘萬救渦陽。叔業見魏兵盛,夜,引軍退;明日,士眾奔潰,魏人追之,殺傷不可勝數。叔業還保渦口。

白話北魏鎮南將軍王肅攻打義陽,裴叔業率兵五萬包圍渦陽以救援義陽。北魏南兗州刺史濟北人孟表守渦陽,糧盡,吃草木的皮葉。裴叔業堆積所殺魏人的首級高五丈以展示城內;另派軍主蕭瑰等攻打龍亢,北魏廣陵王元羽救援。裴叔業引兵攻擊元羽,大破之,追獲他的符節。北魏孝文帝派安遠將軍傅永、征虜將軍劉藻、假輔國將軍高聰等救援渦陽,都受王肅節制。裴叔業進擊,大破他們,高聰逃奔懸瓠,傅永收拾散卒慢慢退回。裴叔業再戰,共斬首萬級,俘三千多人,獲器械雜畜財物以千萬計。北魏孝文帝命鎖拿三將到懸瓠。劉藻、高聰免死,流放平州;傅永削去官爵;貶王肅為平南將軍。王肅上表請求再派軍救援渦陽,北魏孝文帝回覆說:「看你的意思,必定是因為劉藻等剛新敗,所以難於再往。朕現在少分兵則不足以制敵,多分兵則禁軍有缺,你審慎圖謀。義陽該停就停,該下就下;若失了渦陽,是你的過錯。」王肅於是解義陽之圍,與統軍楊大眼、奚康生等步騎十餘萬救援渦陽。裴叔業見魏兵盛,夜裡引軍撤退;第二天,士眾奔潰,魏人追擊,殺傷不可勝數。裴叔業回保渦口。

初,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微,朝無親援;初游代都,以清淵文穆公李沖好士,傾心附之。沖亦重其材學,禮遇甚厚,薦於魏主,且為之延譽於朝,公私汲引。及為中尉,彈劾不避貴戚,魏主賢之,以比汲黯。彪自以結知人主,不復藉沖,稍稍疏之,唯公坐斂袂而已,無復宗敬這意,沖浸銜之。

白話當初,北魏中尉李彪,家世孤單微賤,朝中沒有親戚援助;初遊代都,因清淵文穆公李沖愛好士人,傾心依附他。李沖也看重他的才學,禮遇很厚,推薦給北魏孝文帝,並為他在朝中揚名,公私都加以引薦。等到做了中尉,彈劾不避貴戚,北魏孝文帝認為他賢能,把他比作汲黯。李彪自以為結識並得到君主知遇,不再需要依仗李沖,漸漸疏遠他,只在公座上斂袖罷了,不再有尊敬宗長的意思,李沖逐漸懷恨他。

及魏主南伐,彪與沖及任城王澄共掌留務。彪性剛豪,意議多所乖異,數與沖爭辨,形於聲色;自以身為法官,它人莫能糾劾,事多專恣。沖不勝忿,乃積其前作過惡,禁彪於尚書省,上表劾彪」違傲高亢,公行僭逸,坐輿禁省,私取官材,輒駕乘黃,無所憚懾。臣輒集尚書已下、令史已上於尚書都座,以彪所犯罪狀告彪,訊其虛實,彪皆伏罪。請以見事免彪所居職,付廷尉治罪。」沖又表稱:「臣與彪相識以來,垂二十載。見其才優學博。議論剛正,愚意誠謂拔萃公清之人。後稍察其為人酷急,猶謂益多損少。自大駕南行以來,彪兼尚書,日夕共事,始知其專恣無忌,尊身忽物;聽其言如振古忠恕之賢,校其行實天下佞暴之賊。臣與任城卑躬曲己,若順弟之奉暴兄,其所欲者,事雖非理,無不屈從。依事求實,悉有成驗。如臣列得實,宜殛彪於北荒,以除亂政之奸;所引無證,宜投臣於四裔,以息青蠅之譖。」沖手自作表,家人不知。

白話等到北魏孝文帝南伐,李彪與李沖及任城王元澄共同掌管留守事務。李彪性情剛強豪爽,意見多與人乖違不同,多次與李沖爭辯,形於聲色;自以為身為法官,別人不能糾劾他,事情多專斷恣意。李沖受不了憤恨,於是累積他以前的過惡,把李彪禁於尚書省,上表彈劾李彪「違傲高亢,公然行僭越放縱,坐著輿轎出入禁省,私自取用官材,動輒駕乘黃馬,無所畏懼。臣擅自集合尚書以下、令史以上的官員於尚書都座,把李彪所犯罪狀告知李彪,審問其虛實,李彪都伏罪。請以所見之事免去李彪所任職務,交付廷尉治罪。」李沖又上表說:「臣與李彪相識以來,將近二十載。見他才優學博。議論剛正,愚意誠以為是出類拔萃公正清廉的人。後來漸察他為人酷急,還說益多損少。自從大駕南行以來,李彪兼尚書,日夜共事,才知道他專斷恣意無所忌憚,尊己輕物;聽他的話如同振古忠恕的賢人,查他的行為實是天下佞暴之賊。臣與任城王卑躬屈己,像順從的弟弟侍奉暴戾的哥哥,他所想要的,事情雖不合理,無不屈從。依事求實,都有成驗。如果臣所陳得實,應當把李彪流放北荒,以除去亂政的奸人;所引無證,應當把臣流放四夷,以平息青蠅般的讒言。」李沖親手寫這表章,家人不知。

帝覽表,歎悵久之,曰:「不意留台乃至於此!」既而曰:「道固可謂溢矣,而僕射亦為滿也。」黃門侍郎宋弁素怨沖,而與彪同州相善,陰左右之。有司處彪大辟,帝宥之,除名而已。

白話帝看表,感嘆惆悵良久,說:「不料留台竟至於此!」既而說:「李彪可以說是滿溢了,而僕射也太過分了。」黃門侍郎宋弁一向怨恨李沖,而與李彪同州相友善,暗中袒護他。有司判李彪死刑,帝寬恕他,只除名罷了。

沖雅性溫厚,及收彪之際,親數彪前後過失,瞋目大呼,投折幾案,御史皆泥首面縛。沖詈辱肆口,遂發病荒悸,言語錯繆,時扼腕大罵,稱「李彪小人」,醫藥皆不能療,或以為肝裂,旬餘而卒。帝哭之,悲不自勝,贈司空。

白話李沖一向性情溫厚,到收捕李彪時,親自數說李彪前後過失,瞪眼大喊,投擲折斷几案,御史都泥首面縛。李沖肆意辱罵,於是發病恍惚驚悸,言語錯亂,時而扼腕大罵,稱「李彪小人」,醫藥都不能治,有人以為肝裂,十多天後去世。帝為他哭泣,悲傷不能自抑,追贈司空。

沖勤敏強力,久處要劇,文案盈積,終日視事,未嘗厭倦,職業修舉,才四十而發白。兄弟六人,凡四母,少時頗多忿競。及沖貴,祿賜皆與共之,更成敦睦。然多授引族姻,私以官爵,一家歲祿萬匹有餘,時人以此少之。

白話李沖勤奮敏捷強幹,久處要害繁劇之位,文案堆積,終日辦事,不曾厭倦,職務處理得當,才四十歲就白了頭髮。兄弟六人,共有四個母親,小時候頗多憤爭。等到李沖顯貴,俸祿賞賜都與他們共享,更成為敦厚和睦。然而多推引族親姻戚,私自給予官爵,一家年祿萬匹有餘,當時人以此鄙視他。

魏主以彭城王勰為宗師,詔使督察宗室,有不帥教者以聞。

白話北魏孝文帝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宗師,詔令他督察宗室,有不聽教導的報告上來。

夏,四月,甲寅,改元。

白話夏天,四月,甲寅日,改年號。

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自以高、武舊將,必不自安。上雖外禮甚厚,而內相疑備,數訪問敬則飲食,體干堪宜。聞其衰老,且以居內地,故得少寬。前二歲,上遣領軍將軍蕭坦之將齋仗五百人行武進陵,敬則諸子在都,憂怖無計。上知之,遣敬則世子仲雄入東安尉之。

白話大司馬會稽太守王敬則,自以為是高帝、武帝的舊將,必定不能自安。皇上雖表面禮遇很厚,而內心相疑防備,多次探問王敬則的飲食、體力是否還行。聽說他衰老,而且因他居於內地,所以得以稍寬。前兩年,皇上派領軍將軍蕭坦之率齋仗五百人到武進陵,王敬則的諸子在都城建康,憂懼無計。皇上知道,派王敬則的世子王仲雄到東邊安撫他。

仲雄善琴,上以蔡邕焦尾琴借之。仲雄於御前鼓琴作《懊惱歌》,曰:「常歎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又曰:「君行不淨心,那得晉人題!」上愈猜愧。

白話王仲雄擅長彈琴,皇上把蔡邕的焦尾琴借給他。王仲雄在御前彈琴作《懊惱歌》,說:「常歎負情儂,郎今果行許。」又說:「君行不淨心,那得晉人題!」皇上更加猜疑慚愧。

上疾屢危,乃以光祿大夫張瑰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置兵佐以密防敬則。中外傳言,當有異處分。敬則聞之,竊曰:「東今有誰,只是鵒平我耳;東亦何易可平!吾終不受金罌!」金罌,謂鴆也。

白話皇上病情多次危急,於是以光祿大夫張瑰為平東將軍、吳郡太守,設置兵佐以秘密防備王敬則。朝廷內外傳言,將有異常處置。王敬則聽到,私下說:「東邊現在還有誰,只不過是鵒(人名)平定我罷了;東邊又哪裡容易平定!我終不接受金罌!」金罌,是指鴆毒。

敬則女為徐州行事謝朓妻,敬則子太子洗馬幼隆遣正員將軍徐岳以情告朓:「為計若同者,當往報敬則。」朓執岳,馳啟以聞。敬則城局參軍徐庶,家在京口。其子密以報庶,庶以告敬則五官掾王公林。公林,敬則族子也,常所委信。公林勸敬則急送啟賜兒死,單舟星夜還都。敬則令司馬張思祖草啟,既而曰:「若爾,諸郎在都,要應有信,且忍一夕。」

白話王敬則的女兒是徐州行事謝朓的妻子,王敬則的兒子太子洗馬王幼隆派正員將軍徐岳把情況告訴謝朓:「如果計謀相同,當去報告王敬則。」謝朓抓住徐岳,馳啟奏聞。王敬則的城局參軍徐庶,家住京口。他的兒子秘密把這事報告徐庶,徐庶報告王敬則的五官掾王公林。王公林是王敬則的族子,平日常委任信任。王公林勸王敬則趕快上啟賜兒子死,單船星夜回都。王敬則令司馬張思祖起草啟奏,既而說:「如果這樣,諸郎在都,應當有信,且忍一晚。」

其夜,呼僚佐文武樗蒲,謂眾曰:「卿諸人欲令我作何計?」莫敢先答。防閣丁興懷曰:「官祗應作爾!」敬則不應。明旦,召山陰令王詢、台傳御史鐘離祖願,敬則橫刀跂坐,問詢等:「發丁可得幾人?庫見有幾錢物?」詢稱「縣丁猝不可集」;祖願稱「庫物多未輸入」。敬則怒,將出斬之,王公林又諫曰:「凡事皆可悔,唯此事不可悔;官詎不更思!」敬則唾其面曰:「我作事,何關汝小子!」丁卯,敬則舉兵反,招集,配衣,二三日便發。

白話那夜,召僚佐文武賭博(樗蒲),對眾人說:「你們這些人想讓我作什麼打算?」沒人敢先答。防閣丁興懷說:「官只應當做這個!」王敬則不答。第二天早上,召山陰令王詢、台傳御史鐘離祖願,王敬則橫刀翹腿而坐,問王詢等:「徵發丁壯可得幾人?庫中現有幾多錢物?」王詢說「縣中丁壯倉猝不能聚集」;祖願說「庫中物多未輸入」。王敬則發怒,要拉出去斬,王公林又諫說:「凡事都可悔,唯獨這事不可悔;官難道不再想想!」王敬則向他臉上吐唾沫說:「我做事,關你小子什麼!」丁卯日,王敬則舉兵反,招集,發給衣甲,二三天便出發。

前中書令何胤,棄官隱居若邪山,敬則欲劫以為尚書令。長史王弄璋等諫曰:「何令高蹈,必不從;不從,便應殺之。舉大事先殺名賢,事必不濟。」敬則乃止。胤,尚之之孫也。

白話前中書令何胤,棄官隱居若邪山,王敬則想劫持他為尚書令。長史王弄璋等勸諫說:「何令高超,必定不從;不從,便應殺他。舉大事先殺名賢,事必不成。」王敬則於是停止。何胤是何尚之的孫子。

庚午,魏發州郡兵二十萬人,期八月中旬集懸瓠。

白話庚午日,北魏調發州郡兵二十萬人,約定八月中旬在懸瓠集合。

魏趙郡靈王幹卒。

白話北魏趙郡靈王元幹去世。

上聞王敬則反,收王幼隆及其兄員外郎世雄、記室參軍季哲、其弟太子舍人少安等,皆殺之。長子黃門郎元遷將千人在徐州擊魏,敕徐州刺史徐玄慶殺之。前吳郡太守南康候子恪,嶷之子也,敬則起兵,以奉子恪為名;子恪亡走,未知所在。始安王遙光勸上盡誅高、武子孫,於是悉召諸王侯入宮。晉安王寶義江陵公寶覽等處中書省,高、武諸孫處西省,敕人各從左右兩人,過此依軍法;孩幼者與乳母俱入。其夜,令太醫煮椒二斛,都水辦棺材數十具,須三更,當盡殺之。子恪徒跣自歸,二更達建陽門,剌啟。時刻已至,而上眠不起,中書舍人沈徽孚與上所親左右單景雋共謀少留其事。須臾,上覺,景雋啟子恪已至。上驚問曰:「未邪?未邪?」景雋具以事對。上撫床曰:「遙光幾誤人事!」乃賜王侯供饌,明日,悉遣還第。以子恪為太子中庶子。寶覽,緬之子也。

白話皇上聽說王敬則反,收捕王幼隆及其兄員外郎王世雄、記室參軍王季哲、其弟太子舍人王少安等,都殺了。長子黃門郎王元遷率千人在徐州擊魏,敕徐州刺史徐玄慶殺他。前吳郡太守南康侯蕭子恪,是蕭嶷的兒子,王敬則起兵,以尊奉蕭子恪為名;蕭子恪逃亡,不知所在。始安王蕭遙光勸皇上盡誅高帝、武帝的子孫,於是全部召諸王侯入宮。晉安王蕭寶義、江陵公蕭寶覽等處在中書省,高帝、武帝的子孫處在西省,敕每人各隨左右兩人,超過此數依軍法;幼孩與乳母一起入。那夜,令太醫煮椒二斛,都水準備棺材數十具,等到三更,當盡殺之。蕭子恪赤腳自行歸來,二更到達建陽門,投刺啟奏。時刻已到,而皇上睡著不起,中書舍人沈徽孚與皇上所親信的左右單景雋共同謀劃稍稍留下這事。不一會,皇上醒來,單景雋啟奏蕭子恪已到。皇上驚問說:「還沒殺?還沒殺?」單景雋詳細把事回答。皇上拍床說:「遙光幾乎誤了人事!」於是賜王侯供饌,第二天,全部遣回府第。任命蕭子恪為太子中庶子。蕭寶覽是蕭緬的兒子。

敬則帥實甲萬人過浙江。張瑰遣兵三千拒敬則於松江,聞敬則軍鼓聲,一時散走,瑰棄郡,逃民間。敬則以舊將舉事,百姓擔篙荷鍤,隨之者十餘萬眾;至晉陵,南沙人范修化殺縣令公上延孫以應之。敬則至武進陵口,慟哭而過。烏程丘仲孚為曲阿令,敬則前鋒奄至,仲孚謂吏民曰:「賊乘勝雖銳,而烏合易離。今若收船艦,鑿長岡埭,瀉瀆水以阻其路,得留數日,台軍必至,如此,則大事濟矣。」敬則軍至,值瀆涸,果頓兵不得進。

白話王敬則率實甲萬人過浙江。張瑰派兵三千在松江抵拒王敬則,聽到王敬則軍的鼓聲,一時散走,張瑰棄郡,逃入民間。王敬則以舊將舉事,百姓擔篙扛鍤,跟隨他的十多萬眾;到晉陵,南沙人范修化殺縣令公上延孫以響應他。王敬則到武進陵口,慟哭而過。烏程人丘仲孚任曲阿令,王敬則前鋒突然到來,丘仲孚對吏民說:「賊乘勝雖然銳利,但烏合之眾容易離散。現在如果收去船艦,鑿開長岡埭,放乾溝瀆之水以阻其路,能留下數天,台軍必到,這樣,大事就成了。」王敬則軍到,正遇溝瀆乾涸,果然頓兵不能前進。

五月,壬午,詔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築壘於曲阿長岡;右僕射沈文季為持節都督,屯湖頭,備京口路。恭祖,慧景之旅也。敬則急攻興盛、山陽二壘,台軍不能敵,欲退,而圍不開,各死戰。胡松引騎兵突其後,白丁無器仗,皆驚散。敬則軍大敗,索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之仆地,興盛軍客袁文曠斬之。乙酉,傳首建康。是時上疾已篤,敬則倉猝東起,朝廷震懼。太子寶卷使人上屋,望見征虜亭失火,謂敬則至,急裝欲走。敬則聞之,喜曰:「檀公三十六策,走為上策,計汝父子唯有走耳!」蓋時人譏檀道濟避魏之語也。敬則之來,聲勢甚盛,裁少日而敗。

白話五月,壬午日,詔令前軍司馬左興盛、後軍將軍崔恭祖、輔國將軍劉山陽、龍驤將軍、馬軍主胡松在曲阿長岡築壘;右僕射沈文季為持節都督,屯湖頭,防備京口路。崔恭祖是崔慧景的部屬。王敬則急攻左興盛、劉山陽二壘,台軍不能敵,想退,而圍不開,各死戰。胡松引騎兵突襲其後,白丁沒有兵器,都驚散。王敬則軍大敗,找馬再上,不能得,崔恭祖刺他倒地,左興盛的軍客袁文曠斬了他。乙酉日,傳首級到建康。這時皇上病已重,王敬則倉猝在東邊起事,朝廷震懼。太子蕭寶卷派人上屋,望見征虜亭失火,以為王敬則到了,急忙整裝想逃。王敬則聽說,高興地說:「檀公三十六策,走為上策,算你父子只有逃跑罷了!」這是當時人譏諷檀道濟避魏的話。王敬則之來,聲勢很盛,才不幾天就敗了。

台軍討賊黨,晉陵民以附敬則應死者甚眾。太守王瞻上言:「愚民易動,不足窮法。」上許之,所全活以萬數。瞻,弘之從孫也。

白話台軍討伐賊黨,晉陵百姓因依附王敬則應處死的有很多。太守王瞻上言:「愚民容易煽動,不值得窮究法辦。」皇上許之,所保全活命的以萬計。王瞻是王弘之的從孫。

上賞謝朓之功,遷尚書吏部郎。朓上表三讓,上不許。中書疑朓官未及讓,國子祭酒沈約曰:「近世小官不讓,遂成恆俗。謝吏部今授超階,讓別有意。夫讓出人情,豈關官之大小邪!」朓妻常懷刃欲殺朓,朓不敢相見。

白話皇上賞謝朓的功,遷為尚書吏部郎。謝朓上表三次推讓,皇上不許。中書置疑謝朓官位未到該讓,國子祭酒沈約說:「近世小官不讓,遂成常俗。謝吏部現在授的是超階,讓另有用意。推讓出於人情,豈與官的大小有關!」謝朓的妻子常懷刀想殺謝朓,謝朓不敢相見。

秋,七月,魏彭城王勰表以一歲國秩、職俸、親恤裨軍國之用。魏主詔曰:「割身存國,理為遠矣。職俸便停,親、國聽三分受一。」壬午,又詔損皇后私府之半,六宮嬪御、五服男女供恤亦減半,在軍者三分省一,以給軍賞。

白話秋天,七月,北魏彭城王元勰上表以一年的國秩、職俸、親恤補助軍國之用。北魏孝文帝詔說:「割身存國,道理是很深遠的。職俸便停止領取,親恤、國秩聽任三分之一受領。」壬午日,又詔減皇后私府的一半,六宮嬪御、五服男女的供恤也減半,在軍中的人三分之一省去,以給軍賞。

癸卯,以太子中庶子蕭衍為雍州刺史。

白話癸卯日,任命太子中庶子蕭衍為雍州刺史。

己酉,上殂於正福殿。遺詔:「徐令可重申前命。沈文季可左僕射,江祏可右僕射,江祀可侍中,劉暄可衛尉。軍政可委陳太尉;內外眾事,無大小委徐孝嗣、遙光、坦之、江祏,其大事與沈文季、江祀、劉暄參懷。心膂之任可委劉悛、蕭惠休、崔慧景。」

白話己酉日,皇上死於正福殿。遺詔說:「徐令可重申前命。沈文季可任左僕射,江祏可任右僕射,江祀可任侍中,劉暄可任衛尉。軍政可委任陳太尉;內外眾事,無論大小委任徐孝嗣、蕭遙光、蕭坦之、江祏,其大事與沈文季、江祀、劉暄共同商議。心腹重任可委任劉悛、蕭惠休、崔慧景。」

上性猜多慮,簡於出入,竟不郊天。又深信巫覡,每出先占利害。東出雲西,南出雲北。初有疾,甚秘之,聽覽不輟。久之,敕台省文簿中求白魚以為藥,外始知之。

白話皇上性格多疑多慮,很少出入,終竟不郊祭天。又深信巫覡,每次出遊先占卜利害。向東出說向西,向南出說向北。初有病,很秘密,聽政覽事不輟。久之,敕台省文簿中找白魚以為藥,外面才知。

太子即位。

白話太子即位。

八月,辛亥,魏太子自洛陽朝於懸瓠。

白話八月,辛亥日,北魏太子從洛陽到懸瓠朝見。

壬子,奉朝請鄧學以齊興郡降魏。

白話壬子日,奉朝請鄧學以齊興郡投降北魏。

魏主之入寇也,遣使發高車兵。高車憚遠役,奉袁紇樹者為主,相帥北叛。魏主遣征北將軍宇文福討之,大敗而還,福坐黜官。更命平北將軍江陽王繼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之,自懷朔以東悉稟節度,仍攝鎮平城。繼,熙之曾孫也。

白話北魏孝文帝入侵(南齊)時,派使者徵發高車兵。高車害怕遠役,奉袁紇樹者為主,相率北叛。北魏孝文帝派征北將軍宇文福討伐他,大敗而回,宇文福坐罪免官。改命平北將軍江陽王元繼都督北討諸軍事以討伐他,自懷朔以東都受他節制,仍兼鎮平城。元繼是元熙的曾孫。

八月,葬明皇帝於興安陵,廟號高宗。東昏侯惡靈在太極殿,欲速葬。徐孝嗣固爭,得逾月。帝每當哭,輒雲喉痛。太中大夫羊闡入臨,無發,號慟俯仰,幘遂脫地。帝輟哭大笑,謂左右曰:「禿鶖啼來乎!」

白話八月,葬明皇帝於興安陵,廟號高宗。東昏侯討厭靈柩在太極殿,想快葬。徐孝嗣堅決爭持,得以超過一個月。帝每次當哭,就說喉痛。太中大夫羊闡入臨,沒有頭髮,號哭俯仰,頭巾就脫落地。帝停止哭泣大笑,對左右說:「禿鶖來哭了!」

九月,己亥,魏主聞高宗殂,下詔稱「禮不伐喪」,引兵還。庚子,詔北伐高車。

白話九月,己亥日,北魏孝文帝聽說高宗死,下詔稱「禮不伐喪」,引兵回。庚子日,詔令北伐高車。

魏主得疾甚篤,旬日不見侍臣,左右唯彭城王勰等數人而已。勰內侍醫藥,外總軍國之務,遠近肅然,人無異議。右軍將軍丹陽徐謇善醫,時在洛陽,急召之。既至,勰涕泣執手謂曰:「君能已至尊之疾,當獲意外之賞;不然,有不測之誅。非但榮辱,乃系存亡。」勰又密為壇於汝水之濱,依周公故事,告天地及顯祖,乞以身代魏主。魏主疾有間,丙午,發懸瓠,捨於汝濱,集百官,坐徐謇於上席,稱揚其功,除鴻臚卿,封金鄉縣伯,賜錢萬緡;諸王別餉賚,各不減千匹。

白話北魏孝文帝得病很重,十天不見侍臣,左右只有彭城王元勰等數人而已。元勰內侍醫藥,外總軍國之務,遠近肅然,人無異議。右軍將軍丹陽人徐謇擅長醫術,當時在洛陽,急忙召他。既到,元勰涕泣握他的手說:「你能治好至尊的病,當獲意外之賞;不然,有不測之誅。不但榮辱,還關係存亡。」元勰又秘密在汝水之濱築壇,依照周公的故事,告祭天地及顯祖,請求以自身代替北魏孝文帝。北魏孝文帝病有好轉,丙午日,從懸瓠出發,駐於汝水之濱,集合百官,讓徐謇坐上席,稱揚他的功,任命為鴻臚卿,封金鄉縣伯,賜錢萬緡;諸王另加饋贈,各不少於千匹。

冬,十一月,辛巳,魏主如鄴。

白話冬天,十一月,辛巳日,北魏孝文帝到鄴。

戊子,立妃褚氏為皇后。

白話戊子日,立妃褚氏為皇后。

魏江陽王繼上言:「高車頑昧,避役遁逃,若悉追戮,恐遂擾亂。請遣使,鎮別推檢,斬魁首一人,自餘加以慰撫。若悔悟從役者,即令赴軍。」詔從之。於是叛者往往自歸。繼先遣入慰諭樹者。樹者亡入柔然,尋自悔,相帥出降。魏主善之;曰:「江陽可大任也。」十二月,甲寅,魏主自鄴班師。

白話北魏江陽王元繼上言:「高車頑冥愚昧,避役逃遁,如果全部追殺,恐怕就擾亂了。請派使者,鎮別推檢,斬魁首一人,其餘加以慰撫。如果悔悟從役的,就令其赴軍。」詔從之。於是叛者往往自歸。元繼先派人慰諭樹者。樹者逃入柔然,不久自己後悔,相率出降。北魏孝文帝讚許他;說:「江陽可大任。」十二月,甲寅日,北魏孝文帝從鄴班師。

林邑王諸農入朝,海中值風,溺死,以其子文款為林邑王。

白話林邑王諸農入朝,海中遇風,溺死,以其子文款為林邑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