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梁紀
卷145
起玄黓敦牂,盡閼逢涒灘,凡三年本卷紀年
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起玄黓敦牂,盡閼逢涒灘,凡三年」。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高祖武皇帝一天監元年(壬午,公元五零二年)
春,正月,齊和帝遣兼侍中席闡文等慰勞建康。
白話春季正月,齊和帝(蕭寶融)派遣兼侍中席闡文等人前往建康慰勞軍民。
大司馬衍下令:「凡東昏時浮費,自非可以習禮樂之容、繕甲兵之務者,餘皆禁絕。」
白話大司馬蕭衍下令:「凡是東昏侯時期的浮華開支,只要不是用於演習禮樂儀容、整修鎧甲兵器這類要務的,其餘一律禁止。」
戊戌,迎宣德太后入宮,臨朝稱制,衍解承製。
白話戊戌日,迎接宣德太后進入宮中,臨朝攝政、行使皇帝權力;蕭衍解除了「承制」(秉承皇帝旨意處理政務)的職權。
己亥,以寧朔將軍蕭昺監南兗州諸軍事。昺,衍之從父弟也。
白話己亥日,任命寧朔將軍蕭昺(蕭景)監督南兗州諸軍事。蕭昺是蕭衍的堂弟。
壬寅,進大司馬衍都督中外諸軍事,劍履上殿,贊拜不名。
白話壬寅日,晉升大司馬蕭衍為都督中外諸軍事,並准許他佩劍穿鞋上殿、朝拜時贊禮者不直呼其名(表示尊崇)。
己酉,以大司馬長史王亮為中書監,兼尚書令。
白話己酉日,任命大司馬長史王亮為中書監,兼領尚書令。
初,大司馬與黃門侍郎范雲南清河太守沈約、司徒右長史任昉同在竟陵王西邸,意好敦密,至是,引雲為大司馬咨議參軍、領錄事,約為驃騎司馬,昉為記室參軍,與參謀議。前吳興太守謝朏、國子祭酒何胤,先皆棄官家居,衍奏徵為軍諮祭酒,朏、胤皆不至。大司馬內有受禪之志。沈約微扣其端,大司馬不應;它日,又進曰:「今與古異,不可以淳風期物。士大夫攀龍附鳳者,皆望有尺寸之功。今童兒牧豎皆知齊祚已終,明公當承其運;天文讖記又復炳然。天心不可違,人情不可失。苟歷數所在,雖欲謙光,亦不可得已。」大司馬曰:「吾方思之。」約曰:「公初建牙樊、沔,此時應思;今王業已成,何所復思!若不早定大業,脫有一人立異,即損威德。且人非金玉,時事難保,豈可以建安之封遺之子孫!若天子還都,公卿在位,則君臣分定,無復異心。君明於上,臣忠於下,豈復有人方更同公作賊!」大司馬然之。約出,大司馬召范雲告之,雲對略同約旨。」大司馬曰:「智者乃爾暗同。卿明早將休文更來!」雲出,語約,約曰:「卿必待我!」雲許諾,而約先期入。大司馬命草具其事,約乃出懷中詔書並諸選置,大司馬初無所改。俄而雲自外來,至殿門,不得入,徘徊壽光閣外,但云「咄咄!」約出,問曰:「何以見處?」約舉手向左,雲笑曰:「不乖所望。」有頃,大司馬召雲人,歎約才智縱橫,且曰:「我起兵於今三年矣,功臣諸將實有其勞,然成帝業者,卿二人也!」
白話當初,大司馬蕭衍與黃門侍郎范雲、南清河太守沈約、司徒右長史任昉一同在竟陵王(蕭子良)的西邸,交情深厚親密。到這時,蕭衍引薦范雲為大司馬咨議參軍兼錄事,沈約為驃騎司馬,任昉為記室參軍,共同參與謀議。從前的吳興太守謝朏、國子祭酒何胤,先前都棄官家居,蕭衍上奏徵召他們為軍諮祭酒,謝朏、何胤都沒有應召。大司馬內心已有受禪稱帝的打算。沈約微微觸及這個話頭,大司馬不回應;過了些日子,沈約又進言說:「今時與古時不同,不能用淳樸的風氣來期許世人。士大夫中攀龍附鳳的人,都盼望能立下尺寸之功。如今連孩童牧童都知道齊朝國運已盡,明公應當承接天命;天文圖讖的徵兆又很清楚。天意不可違背,人心不可失去。如果天命所在,即使想謙讓,也做不到。」大司馬說:「我正在考慮。」沈約說:「您當初在樊、沔豎起軍旗時,就該考慮;如今王業已經成就,還有什麼可考慮的!如果不早定大業,萬一有人另持異議,就會損害您的威望德行。況且人非金玉,時局難保,怎麼可以把建安那樣的封爵留給子孫!如果天子返回都城建康,公卿各在其位,那麼君臣名分已定,就不會再有異心。君上明察於上,臣下忠誠於下,哪裡還有人會再與您一同作亂!」大司馬贊同他的話。沈約出來後,大司馬召見范雲告知此事,范雲的回答與沈約的意思大略相同。大司馬說:「智者竟然這般不謀而合。你明天早上帶著休文(沈約)再來!」范雲出來,告訴沈約,沈約說:「您一定要等我!」范雲答應了,但沈約卻提前進去。大司馬命他起草相關事宜,沈約於是從懷中拿出詔書以及各項人事安排,大司馬起初沒有做任何改動。不久范雲從外面來到殿門,不能進入,在壽光閣外徘徊,只說「咄咄!」沈約出來,問他:「你打算怎麼安置?」沈約舉手向左指,范雲笑道:「沒辜負我的期望。」過了一會兒,大司馬召范雲進去,感嘆沈約才智縱橫,並且說:「我起兵到現在三年了,功臣諸將確實有功勞,然而成就帝業的,是你們兩人啊!」
甲寅,詔進大司馬位相國,總百揆,揚州牧,封十郡為梁公,備九錫之禮,置梁百司,去錄尚書之號,驃騎大將軍如故。二月,辛酉,梁公始受命。
白話甲寅日,下詔晉升大司馬為相國,總領百官,任揚州牧,封以十郡為梁公,備齊九錫之禮,設置梁國百官,撤去「錄尚書」的稱號,驃騎大將軍照舊。二月辛酉日,梁公才接受任命。
齊湘東王寶晊,安陸昭王緬之子也,頗好文學。東昏侯死,寶晊望物情歸己,坐待法駕。既而王珍國等送首梁公,梁公以寶晊為太常,寶晊心不自安。壬戌,梁公稱寶晊謀反,並其弟江陵公寶覽、汝南公寶宏皆殺之。
白話齊湘東王蕭寶晊,是安陸昭王蕭緬的兒子,頗愛好文學。東昏侯死後,寶晊盼望人心歸向自己,坐等皇帝法駕來迎。不久王珍國等人把東昏侯的首級送給梁公,梁公任命寶晊為太常,寶晊心中不安。壬戌日,梁公聲稱寶晊謀反,連同他的弟弟江陵公寶覽、汝南公寶宏一併殺了。
丙寅,詔梁國選諸要職,悉依天朝之制。於是以沈約為吏部尚書兼右僕射,范雲為侍中。
白話丙寅日,下詔梁國選任各重要職位,都依照朝廷(天朝)的制度。於是任命沈約為吏部尚書兼右僕射,范雲為侍中。
梁公納東昏余妃,頗妨政事,范雲以為言,梁公未之從。雲與侍中、領軍將軍王茂同入見,雲曰:「昔沛公入關,婦女無所幸,此范增所以畏其志大也。今明公始定建康,海內想望風聲,奈何襲亂亡之跡,以女德為累乎!」王茂起拜曰:「范雲言是也。公必以天下為念,無宜留此。」梁公默然。雲即請以余氏賚王茂,梁公賢其意而許之。明日,賜雲、茂錢各百萬。
白話梁公納東昏侯的餘妃,頗妨害政事,范雲以此進言,梁公沒有聽從。范雲與侍中、領軍將軍王茂一同進見,范雲說:「從前沛公(劉邦)入關,不寵幸婦女,這正是范增畏懼他志向遠大的原因。如今明公剛平定建康,海內仰望您的風範,怎麼能因襲亂亡者的行徑,被女色所累呢!」王茂起身拜說:「范雲說得對。您必須以天下為念,不宜留下這個人。」梁公默然不語。范雲隨即請求把餘氏賜給王茂,梁公讚賞他的心意而答應。第二天,賜給范雲、王茂各一百萬錢。
丙戌,詔梁公增封十郡,進爵為王。癸巳,受命,赦國內及府州所統殊死以下。
白話丙戌日,下詔給梁公增封十郡,晉爵為王。癸巳日,接受封命,赦免國內及府州所統轄的死刑以下罪犯。
辛丑,殺齊邵陵王寶攸、晉熙王寶嵩、桂陽王寶貞。
白話辛丑日,殺死齊邵陵王蕭寶攸、晉熙王蕭寶嵩、桂陽王蕭寶貞。
梁王將殺齊諸王,防守猶未急。鄱陽王寶寅家閹人顏文智與左右麻拱等密謀,穿牆夜出寶寅。具小船於江岸,著烏布襦,腰繫千餘錢,潛赴江側。躡屩徒步,足無完膚。防守者至明追之,寶寅詐為釣者,隨流上下十餘里,追者不疑。待散,乃渡西岸投民華文榮家,文榮與其族人天龍、惠連棄家將寶寅遁匿山澗,賃驢乘之,晝伏宵行,抵壽陽之東城。魏戍主杜元倫馳告揚州刺史任城王澄,以車馬侍衛迎之。寶寅時年十六,徒步憔悴,見者以為掠賣生口。澄待以客禮,寶寅請喪君斬衰之服,澄遣人曉示情禮,以喪兄劉衰之服給之。澄帥官僚赴吊,寶寅居處有禮,一同極哀之節。壽陽多其義故,皆受慰喭;唯不見夏侯一族,以夏侯詳從梁王故也。澄深器重之。
白話梁王打算殺死齊朝諸王,但看守還不嚴。鄱陽王蕭寶寅的家奴顏文智與左右麻拱等人密謀,挖穿牆壁在夜裡救出寶寅。在江岸備好小船,寶寅穿上黑色布短衣,腰間繫著一千多錢,悄悄前往江邊。他穿著草鞋步行,雙腳沒有完好的皮膚。看守的人到天亮才追趕,寶寅假裝釣魚的人,順流上下游走十多里,追的人沒有懷疑。等追兵散去,才渡到西岸投奔百姓華文榮家,文榮與他的族人天龍、惠連捨棄家業,帶著寶寅躲藏到山澗中,租了驢讓他騎,白天埋伏夜裡趕路,到達壽陽的東城。北魏戍主杜元倫飛報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用車馬侍衛迎接他。寶寅當時十六歲,徒步憔悴,見到他的人都以為是被掠賣的人口。元澄以客禮相待,寶寅請求穿為君斬衰的喪服,元澄派人說明情理禮節,給他穿為兄長服喪的齊衰之服。元澄率領僚屬前往吊唁,寶寅居處有禮,完全合乎極度哀痛的節制。壽陽人中有許多他的舊部故交,都受到他的慰問;唯獨不見夏侯一族,因為夏侯詳跟隨梁王的緣故。元澄十分器重他。
齊和帝東歸,以蕭憺為都督荊、湘等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荊州軍旅之後,公私空乏,憺厲精為治,廣屯田,省力役,存問兵死之家,供其乏困。自以少年居重任,謂佐更曰:「政之不臧,士君子所宜共惜。吾今開懷,卿其無隱!」於是人人得盡意,民有訟者皆立前待符教,決於俄頃,曹無留事,荊人大悅。
白話齊和帝東歸,任命蕭憺為都督荊、湘等六州諸軍事、荊州刺史。荊州經過戰亂之後,公私空虛匱乏,蕭憺勵精圖治,廣開屯田,減省徭役,慰問陣亡將士的家人,供給他們缺乏困頓之物。他自以為年輕卻居於重任,對僚屬說:「政事若有不善,是士君子所應共同惋惜的。我現在敞開胸懷,你們不要有所隱瞞!」於是人人都能盡情表達意見,百姓有訴訟的都站在面前等待批示,俄頃之間便做決斷,官署沒有積壓之事,荊州人非常高興。
齊和帝至姑孰,丙辰,下詔禪位於梁。
白話齊和帝到達姑孰,丙辰日,下詔把帝位禪讓給梁。
丁巳,廬陵王寶源卒。
白話丁巳日,廬陵王蕭寶源去世。
魯陽蠻魯北燕等起兵攻魏穎州。
白話魯陽的蠻族魯北燕等人起兵攻打北魏的穎州。
夏,四月,辛酉,宣德太后令曰:「西詔至,帝憲章前代,敬禪神器於梁,明可臨軒,遣使恭授璽紱,未亡人歸於別宮。」壬戌,發策,遣兼太保,尚書令亮等奉皇帝璽綬詣梁宮。丙寅,梁王即皇帝位於南郊,大赦,改元。是日,追贈兄懿為丞相,封長沙王,謚曰宣武,葬禮依晉安平獻王故事。
白話夏季四月辛酉日,宣德太后下令說:「西邊的詔書到了,皇帝效法前代,恭敬地把帝位禪讓給梁,明天可以臨軒,派遣使者恭恭敬敬地授給璽綬,我這未亡人回到別宮去。」壬戌日,發布策文,派遣兼太保、尚書令王亮等人捧著皇帝的璽綬前往梁宮。丙寅日,梁王在南郊即皇帝位,大赦,改換年號。這一天,追贈兄長蕭懿為丞相,封為長沙王,諡號宣武,葬禮依照晉安平獻王(司馬孚)的舊例。
丁卯,奉和帝為巴陵王,宮於姑孰,優崇之禮,皆仿齊初。奉宣德太后為齊文帝妃,王皇后為巴陵王妃。齊世王、侯封爵,悉從降省,唯宋汝陰王不在除例。
白話丁卯日,尊奉齊和帝為巴陵王,在姑孰建宮,優待尊崇的禮節都仿照齊初年的做法。尊奉宣德太后為齊文帝妃,王皇后為巴陵王妃。齊朝的諸王、侯的封爵,全都依照降等裁減,只有宋的汝陰王不在削除之列。
追尊皇考為文皇帝,廟號太祖;皇妣為獻皇后。追謚妃郗氏為德皇后。封文武功臣車騎將軍夏侯詳等十五人為公、侯。立皇弟中護軍宏為臨川王,南徐州刺史秀為安成王,雍州刺史偉為建安王,左衛將軍恢為鄱陽王,荊州刺史憺為始興王,以宏為揚州刺史。
白話追尊已故父親為文皇帝,廟號太祖;母親為獻皇后。追諡妃子郗氏為德皇后。封文武功臣車騎將軍夏侯詳等十五人為公、侯。立皇弟中護軍蕭宏為臨川王,南徐州刺史蕭秀為安成王,雍州刺史蕭偉為建安王,左衛將軍蕭恢為鄱陽王,荊州刺史蕭憺為始興王,任命蕭宏為揚州刺史。
丁卯,以中書監王亮為尚書令,相國左長史王瑩為中書監,吏部尚書沈約為尚書僕射,長兼侍中范雲為散騎常侍、吏部尚書。
白話丁卯日,任命中書監王亮為尚書令,相國左長史王瑩為中書監,吏部尚書沈約為尚書僕射,長兼侍中范雲為散騎常侍、吏部尚書。
詔凡後宮、樂府、西解、暴室諸婦女一皆放遣。
白話下詔將後宮、樂府、西解、暴室的各類婦女一律釋放遣散。
戊辰,巴陵王卒。時上欲以南海郡為巴陵國,徙王居之。沈約曰:「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上頷之,乃遣所親鄭伯禽詣姑孰,以生金進王。王曰:「我死不須金,醇酒足矣。」乃飲沉醉;伯禽就折殺之。
白話戊辰日,巴陵王(齊和帝)去世。當時皇上想用南海郡作為巴陵國,把巴陵王遷去居住。沈約說:「古今情形不同,正如魏武帝所說『不可慕虛名而受實禍』。」皇上點頭,於是派遣親信鄭伯禽到姑孰,用生金進獻給巴陵王。王說:「我死不需要金子,有美酒就夠了。」於是飲酒沉醉;鄭伯禽就將他扼殺。
王之鎮荊州也,琅邪顏見遠為錄事參軍。及即帝位,為治書侍御史兼中丞。既禪位,見遠不食數日而卒。上聞之,曰:「我自應天從人,何預天下士大夫事,而顏見遠乃至於此!」
白話當初王(蕭衍)鎮守荊州時,琅邪人顏見遠任錄事參軍。等到蕭衍即帝位,顏見遠任治書侍御史兼中丞。禪位之後,顏見遠絕食數日而死。皇上聽說,說:「我這是順應天命、隨從人心的舉動,與天下士大夫有什麼相干,而顏見遠竟至於此!」
庚午,詔:「有司依周、漢故事,議贖刑條格,凡在官身犯鞭杖之罪,悉入贖停罰,其台省令史、士卒欲贖者聽之。」
白話庚午日,下詔:「有關部門依照周、漢的舊例,議定贖刑的條文規格,凡是在任官員身犯應受鞭杖的罪,都准許用贖金來停止處罰;那些台省令史、士卒想要贖罪的,聽從其便。」
以謝沭縣公寶義為巴陵王,奉齊祀。寶義幼有廢疾,不能言,故獨得全。
白話任命謝沭縣公蕭寶義為巴陵王,主持齊朝的祭祀。寶義幼年就有殘疾,不能說話,所以唯獨得免於死。
齊南康侯子恪及弟祁陽侯子范嘗因事入見,上從容謂曰:「天下公器,非可力取,苟無期運,雖項籍之力終亦敗亡。宋孝武性猜忌,兄弟粗有令名者皆鴆之,朝臣以疑似枉死者相繼。然或疑而不能去,或不疑而卒為患,如卿祖以材略見疑,而無如之何,湘東以庸愚不疑,而子孫皆死其手。我於時已生,彼豈知我應有今日!固知有天命者非人所害。我初平建康,人皆勸我除去卿輩以壹物心,我於時依而行之,誰謂不可!正以江左以來,代謝之際,必相屠滅,感傷和氣,所以國祚不長。又,齊、梁雖云革命,事異前世,我與卿兄弟雖復絕服,宗屬未遠,齊業之初亦共甘苦,情同一家,豈可遽如行路之人!卿兄弟果有天命,非我所殺;若無天命,何忽行此!適足示無度量耳。且建武塗炭卿門,我起義兵,非惟自雪門恥,亦為卿兄弟報仇。卿若能在建武、永元之世拔亂反正,我豈得不釋戈推奉邪!我自取天下於明帝家,非取之於卿家也。昔劉子輿自稱成帝子,光武言:『假使成帝更生,天下亦不復可得,況子輿乎!』曹志,魏武帝之孫,為晉忠臣。況卿今日猶是宗室,我方坦然相期,卿無復情自外之意!小待,自當知我寸心。」子恪兄弟凡十六人,皆仕梁,子恪、子范、子質、子顯、子雲、子暉並以才能知名,歷官清顯,各以壽終。
白話齊南康侯蕭子恪與弟弟祁陽侯蕭子范曾因事入見,皇上從容地對他們說:「天下是公有的器物,不能憑武力奪取,如果沒有天命,即使有項籍那樣的力氣終究也會敗亡。宋孝武帝性情猜忌,兄弟中稍有美名的都被他毒死,朝臣因疑似而被冤殺的接連不斷。然而有的懷疑卻不能除去,有的不懷疑卻終於成為禍患,比如你們的祖父因才略被懷疑,卻也無可奈何;湘東王因庸愚不被懷疑,而子孫卻都死在他手裡。我那時已經出生,他哪裡知道我會有今天!由此可知有天命的人不是他人所能害的。我當初平定建康,人都勸我除去你們這些人來統一心意,我當時若照著做,誰說不可以!正是因為江左以來,改朝換代之際必定互相屠殺,傷害和氣,所以國運不長。再說,齊、梁雖說是革命,與前世情形不同,我與你們兄弟雖然已經出了五服,但宗屬還不算遠,齊朝基業初創時也同甘共苦,情同一家,豈能突然變得如同路人!你們兄弟果有天命,不是我所殺得掉的;若是沒有天命,何必忽然做這種事!那不過顯示我沒有度量罷了。而且建武年間你們家遭受塗炭,我起義兵,不僅是為自己洗雪家族恥辱,也是為你們兄弟報仇。你們若能在建武、永元年間撥亂反正,我豈能不放下干戈推奉你們!我是從明帝(蕭鸞)家裡奪取天下,不是從你們家裡奪取的。從前劉子輿自稱是成帝的兒子,光武帝說:『假使成帝再生,天下也再不可得,何況劉子輿呢!』曹志是魏武帝的孫子,卻做了晉朝的忠臣。何況你們今天還是宗室,我正坦蕩地與你們相期許,你們不要再存見外之意!稍待些時日,自會知道我的寸心。」子恪兄弟共十六人,都在梁朝做官,子恪、子范、子質、子顯、子雲、子暉都因才能出名,歷任清顯之職,各得以壽終。
詔征謝朏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何胤為右光祿大夫,何點為侍中。胤、點終不就。
白話下詔徵召謝朏為左光祿大夫、開府儀同三司,何胤為右光祿大夫,何點為侍中。何胤、何點始終沒有就任。
癸酉,詔:「公車府謗木、肺石傍各置一函,若肉食莫言,欲有橫議,投謗木函;若有功勞才器冤沉莫達,投肺石函。」
白話癸酉日,下詔:「在公車府的謗木、肺石旁各放置一個匣子,如果當官的人不肯說話,有人想要直言評議,就投入謗木匣;如果有功勞才幹卻冤屈不得上達,就投入肺石匣。」
上身服浣濯之衣,常膳唯以菜蔬。每簡長吏,務選廉平,皆召見於前,勖以政道。擢尚書殿中郎到溉為建安內史,左戶侍郎劉鬷為晉安太守,二人皆以廉潔著稱。溉,彥之曾孫也。又著令;「小縣令有能,遷大縣,大縣有能,遷二千石。」以山陰令丘仲孚為長沙內史,武康令東海何遠為宣城太守。由是廉能莫不知勸。
白話皇上身上穿洗過的衣服,日常飲食只用菜蔬。每次選拔地方長官,務必選廉潔平正之人,都召到面前,用為政之道勉勵他們。提拔尚書殿中郎到溉為建安內史,左戶侍郎劉鬷為晉安太守,兩人都以廉潔著稱。到溉是到彥之的曾孫。又頒下命令:「小縣令如有才能,遷任大縣令;大縣令如有才能,遷任二千石(郡守)。」任命山陰令丘仲孚為長沙內史,武康令東海人何遠為宣城太守。由此廉潔有才能的人無不曉得勉勵。
魯陽蠻圍魏湖陽,撫軍將軍李崇將兵擊破之,斬魯北燕;徙萬餘戶於幽、并諸州及六鎮,尋叛南走,所在追討,比及河,殺之皆盡。
白話魯陽的蠻族包圍北魏的湖陽,撫軍將軍李崇率兵擊破他們,斬殺魯北燕;遷徙一萬多戶到幽、并各州及六鎮,不久又叛變向南逃走,沿途被追討,等到了黃河邊,全部被殺。
閏月,丁巳,魏頓丘匡公穆亮卒。
白話閏月丁巳日,北魏頓丘匡公穆亮去世。
齊東昏侯嬖臣孫文明等,雖經赦令,猶不自安。五月,乙亥夜,帥其徒數百人,因運荻炬,束仗入南、北掖門作亂。燒神虎門、總章觀,入衛尉府,殺衛尉洮陽愍侯張弘策。前軍司馬呂僧珍直殿內,以宿衛兵拒之,不能卻。上戎服御前殿,曰:「賊夜來,是其眾少,曉則走矣。」命擊五鼓。領軍將軍王茂、驍騎將軍張惠紹聞難,引兵赴救,盜乃散走;討捕,悉誅之。
白話齊東昏侯的寵臣孫文明等人,雖然經過赦令,仍然心中不安。五月乙亥夜,率領其黨徒數百人,藉著運送荻炬,捆束兵器進入南、北掖門作亂。燒了神虎門、總章觀,衝入衛尉府,殺死衛尉洮陽愍侯張弘策。前軍司馬呂僧珍在殿內值班,用宿衛兵抵抗,不能擊退。皇上穿著軍服登上前殿,說:「賊人夜裡來,是因為他們人少,天亮就會逃走。」命令擊五鼓。領軍將軍王茂、驍騎將軍張惠紹聽說有難,帶兵趕來救援,盜賊才散去逃走;追捕討伐,全部誅殺。
江州刺史陳伯之,目不識書,得文牒辭訟,惟作大諾而已。有事,典簽傳口語,與奪決於主者。豫章人鄧繕、永興人戴永忠有舊恩於伯之,伯之以繕為別駕,永忠為記室參軍。河南褚□居建康,素薄行,仕宦不得志,頻造尚書范雲,雲不禮之。□怒,私謂所親曰:「建武以後,草澤下族悉化成貴人,吾何罪而見棄!今天下草創,饑饉不已,喪亂未可知。陳全之擁強兵在江州,非主上舊臣,有自疑之意;且熒惑守南斗,詎非為我出邪!今者一行事若無成,入魏不失作河南郡守。」遂投伯之,大見親狎。伯之又以鄉人朱龍符為長流參軍,並乘伯之愚闇,恣為奸利。
白話江州刺史陳伯之,不識字,收到公文訴狀,只會畫個大「諾」字罷了。有事情,由典簽傳達口信,決定權在主管的人手裡。豫章人鄧繕、永興人戴永忠對陳伯之有舊恩,伯之任用鄧繕為別駕,永忠為記室參軍。河南人褚緭住在建康,向來品行不端,做官不得志,屢次拜訪尚書范雲,范雲不以禮相待。褚緭惱怒,私下對親信說:「建武以後,草野下族都變成了貴人,我有何罪而被拋棄!如今天下初創,饑荒不斷,喪亂吉凶未可知。陳伯之擁強兵在江州,不是主上的舊臣,有自我疑懼之意;而且火星(熒惑)守在南斗,難道不是為我而出現嗎!如今一旦行事若不成,入北魏也不失做個河南郡守。」於是投奔陳伯之,很受親近寵信。伯之又任用同鄉人朱龍符為長流參軍,他們一同利用伯之的愚昧昏庸,恣意作奸牟利。
上聞之,使陳虎牙私戒伯之,又遣人代鄧繕為別駕。伯之並不受命,表云:「龍符驍勇,鄧繕有績效;台所遣別駕,請以為治中。」繕於是日夜說伯之云:「台家府藏空竭,復無器仗,三倉無米,東境饑流,此萬世一時也,機不可失!」□、永忠等共贊成之。伯之謂繕:「今啟卿,若復不得,即與卿共反。」上敕伯之以部內一郡處繕,於是伯之集府州僚佐謂曰:「奉齊建安王教,帥江北義勇十萬,已次六合,見使以江州見力運糧速下。我荷明帝厚恩,誓死以報。」即命纂嚴,使□詐為蕭寶寅書以示僚佐,於聽事前為壇,歃血共盟。
白話皇上聽說,派陳虎牙私下告誡陳伯之,又派人取代鄧繕為別駕。伯之都不接受命令,上表說:「朱龍符驍勇,鄧繕有績效;朝廷所派遣的別駕,請用他為治中。」鄧繕於是日夜勸說伯之道:「朝廷府庫空竭,又沒有兵器,三倉沒有米,東部饑荒流民,這是萬世一時的良機,機不可失!」褚緭、戴永忠等人共同贊成。伯之對鄧繕說:「現在為你上啟,如果再次得不到准許,就與你一同反了。」皇上敕令伯之把轄內一郡安置鄧繕,於是伯之集合府州僚佐說:「奉齊建安王(蕭寶寅)教令,率領江北義勇十萬,已經抵達六合,現派我以江州現有兵力運糧速速東下。我受明帝厚恩,誓死以報。」隨即命令嚴加備戰,讓褚緭假造蕭寶寅的書信給僚佐看,在聽事前築壇,歃血共盟。
□說伯之曰:「今舉大事,宜引眾望。長史程元沖,不與人同心;臨川內史王觀,僧虔之孫,人身不惡,可召為長史以代元沖。」伯之從之,仍以□為尋陽太守,永忠為輔義將軍,龍符為豫州刺史。觀不應命。豫章太守鄭伯倫起郡兵拒守。程元沖既失職,於家合帥數百人,乘伯之無備,突入至聽事前;伯之自出格鬥,元沖不勝,逃入廬山。伯之密遣信報虎牙兄弟,皆逃奔盱眙。
白話褚緭勸伯之說:「現在舉大事,應當援引眾望。長史程元沖,不與人同心;臨川內史王觀,是王僧虔的孫子,人品不錯,可以召他為長史來取代元沖。」伯之聽從,仍任命褚緭為尋陽太守,戴永忠為輔義將軍,朱龍符為豫州刺史。王觀不應命。豫章太守鄭伯倫起郡兵拒守。程元沖失去職位後,在家糾合數百人,乘伯之沒有防備,突入到聽事前;伯之親自出來格鬥,元沖不勝,逃入廬山。伯之秘密派人報信給陳虎牙兄弟,他們都逃奔盱眙。
戊子,詔以領軍將軍王茂為征南將軍、江州刺史,帥眾討之。
白話戊子日,下詔任命領軍將軍王茂為征南將軍、江州刺史,率眾討伐陳伯之。
魏揚州小峴戍主黨法宗襲大峴戍,破之,虜龍驤將軍邾菩薩。
白話北魏揚州小峴戍主黨法宗襲擊大峴戍,攻破它,俘虜龍驤將軍邾菩薩。
陳伯之聞王茂來,謂褚□等曰:「王觀既不就命,鄭伯倫又不肯從,便應空手受困。今先平豫章,開通南路,多發丁力,益運資糧,然後席捲北向,以撲饑疲之眾,不憂不濟。」六月,留鄉人唐蓋人守城,引兵趣豫章,攻伯倫,不能下。王茂軍至,伯之表裡受敵,遂敗走,間道渡江,與虎牙等及褚□俱奔魏。
白話陳伯之聽說王茂到來,對褚緭等人說:「王觀既不就任,鄭伯倫又不肯跟從,就會空手受困。現在先平定豫章,打通南路,多發動民夫,增加運送資糧,然後席捲向北,撲擊飢餓疲憊的軍眾,不怕不成功。」六月,留下同鄉人唐蓋人守城,帶兵直趨豫章,攻打鄭伯倫,不能攻下。王茂軍到,伯之內外受敵,於是敗走,走小路渡過長江,與陳虎牙等人以及褚緭一同投奔北魏。
上遣左右陳建孫送劉季連子弟三人入蜀,使諭旨慰勞。季連受命,飭還裝,益州刺史鄧元起始得之官。
白話皇上派左右陳建孫送劉季連的子弟三人入蜀,讓他宣諭旨意加以慰勞。劉季連接受命令,整治行裝準備返回,益州刺史鄧元起這才得以赴任。
初,季連為南郡太守,不禮於元起。都錄朱道琛有罪,季連欲殺之,逃匿得免。至是,道琛為元起典簽,說元起曰:「益州亂離已久,公私虛耗。劉益州臨歸,豈辦遠遣迎侯!道琛請先使檢校,緣路奉迎,不然,萬里資糧,未易可得。」元起許之。道琛既至,言語不恭,又歷造府州人士,見器物,輒奪之,有不獲者,語曰:「會當屬人,何須苦惜!」於是軍府大懼,謂元起至必誅季連,禍及黨與,競言之於季連。季連亦以為然,且懼昔之不禮於元起,乃召兵算之,有精甲十萬,歎曰:「據天險之地,握此強兵,進可以匡社稷,退不失作劉備,捨此安之?」遂召佐史,矯稱齊宣德太后令,聚兵復反,收朱道琛,殺之。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及涪令李膺,並不受命。是月,元起至巴西,士略開門納之。
白話當初,劉季連任南郡太守,對鄧元起不以禮相待。都錄朱道琛有罪,季連想殺他,他逃藏得以免死。到這時,道琛任元起的典簽,勸元起說:「益州離亂已久,公私虛耗。劉益州臨走,哪裡還會遠遠地派人造訪迎候!道琛請先去檢查校核,沿路奉迎,不然的話,萬里之外的資糧,不容易得到。」元起答應。道琛到達後,言語不恭,又遍訪府州人士,見到器物就奪取,有得不到的,就說:「終究會歸屬他人,何必苦苦吝惜!」於是軍府大為恐懼,說元起一到必定誅殺季連,禍及黨羽,競相向季連報告。季連也認為如此,又懼怕從前對元起不以禮,於是召兵計算,有精兵十萬,感嘆說:「據守天險之地,握有這樣強的兵力,進可以匡扶社稷,退不失做個劉備,捨此還能去哪裡?」於是召佐史,假稱齊宣德太后令,聚集兵眾再次反叛,收捕朱道琛,殺了他。召巴西太守朱士略及涪縣令李膺,都不接受命令。這一月,元起到達巴西,朱士略開門接納。
先是,蜀民多逃亡,聞元起至,爭出投附,皆稱起義兵應朝廷,軍士新故三萬餘人。元起在道久,糧食乏絕,或說之曰:「蜀土政慢,民多詐疾,若檢巴西一郡籍注,因而罰之,所獲必厚。」元起然之。李膺諫曰:「使君前有嚴敵,後無繼援,山民始附,於我觀德。若糾以刻薄,民必不堪;眾心一離,雖悔無及。何必起疾可以濟師!膺請出圖之,不患資糧不足也。」元起曰:「善。一以委卿!」膺退,帥富民上軍資米,得三萬斛。
白話先前,蜀地百姓多逃亡,聽說元起到來,爭相出來投附,都聲稱起義兵響應朝廷,軍士新舊合計三萬多人。元起在路上走了很久,糧食缺乏,有人勸他說:「蜀地政事鬆弛,百姓多詐稱疾病,如果查核巴西一郡的戶籍,藉此加以懲罰,所獲必定豐厚。」元起贊同。李膺勸諫說:「使君前有強敵,後無繼援,山民剛剛歸附,是在觀察我們的德行。如果用刻薄來糾舉,百姓必定不能忍受;眾心一旦離散,雖然後悔也來不及了。何必興起民怨才可以補給軍隊!膺請求出面謀劃,不愁資糧不足。」元起說:「好。一概委託給你!」李膺退下,率領富民上繳軍資米,得到三萬斛。
秋,八月,丁未,命尚書刪定郎濟陽蔡法度損益王植之集注舊律,為《梁律》,仍命與尚書令王亮、侍中王瑩、尚書僕射沈約、吏部尚書范雲等九人同議定。
白話秋季八月丁未日,命令尚書刪定郎濟陽人蔡法度增刪王植之所集注的舊律,編成《梁律》,又命令他與尚書令王亮、侍中王瑩、尚書僕射沈約、吏部尚書范雲等九人共同議定。
上素善鐘律,欲釐正雅樂,乃自製四器,名之為「通」。每通施三弦,黃鐘弦用二百七十絲,長九尺,應鐘弦用一百四十二絲,長四尺七寸四分差強,中間十律,以是為差。因以通聲轉推月氣,悉無差違,而還得相中。又制十二笛,黃鐘笛長三尺八寸,應鐘笛長二尺三寸,中間十律以是為差,以寫通聲,飲古鐘玉律,並皆不差。於是被以八音,施以七聲,莫不和韻。先是,宮懸止有四鎛鐘,雜以編鐘、編磬、衡鐘凡十六虡。上始命設十二轤鐘,各有編種、編磬,凡三十六虡,而去衡鐘,四隅植建鼓。
白話皇上向來擅長音律,想要釐正雅樂,於是親自製造四件樂器,命名為「通」。每個「通」裝設三根弦,黃鐘弦用二百七十絲,長九尺,應鐘弦用一百四十二絲,長四尺七寸四分略強,中間十律,以此為差。由此用「通」的聲音推算月氣,完全沒有差錯,而且還能互相校中。又製造十二支笛,黃鐘笛長三尺八寸,應鐘笛長二尺三寸,中間十律以此為差,用來寫錄「通」的聲音,與古鐘玉律相比,都不差。於是配合八音,施用七聲,無不和諧。從前,宮懸只有四個鎛鐘,雜以編鐘、編磬、衡鐘共計十六虡(懸鐘磬的木架)。皇上才命令設十二鎛鐘,各配編鐘、編磬,共計三十六虡,而去掉衡鐘,四角豎立建鼓。
魏高祖之前,前太傅平陽公丕自晉陽來赴,遂留洛陽。丕年八十餘,歷事六世,位極公輔,而還為庶人。魏主以其宗室耆舊,矜而禮之。乙卯,以丕為三老。
白話北魏高祖(孝文帝)生前,前太傅平陽公拓跋丕從晉陽前來奔喪,於是留在洛陽。丕年八十多歲,歷事六朝,位極公輔,後來卻降為庶人。魏主因他為宗室耆老,憐憫而以禮相待。乙卯日,任命丕為三老。
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請攻鐘離,魏主使羽林監敦煌范紹詣壽陽,共量進止。澄曰:「當用兵十萬,往來百日,乞朝廷速辦糧仗。」紹曰:「今秋已向末,方欲調發,兵仗可集,糧何由致!有兵無糧,何以克敵!」澄沉思良久,曰:「實如卿言」。乃止。
白話北魏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請求攻打鐘離,魏主派羽林監敦煌人范紹到壽陽,共同商議進止。元澄說:「應當用兵十萬,往來百日,請朝廷速辦糧械。」范紹說:「今年秋天已近尾聲,才要調發,兵器可以集合,糧食從哪裡來!有兵無糧,怎麼能勝敵!」元澄沉思良久,說:「確實如你所說。」於是作罷。
九月,丁巳,魏主如鄴。冬,十月,庚子,還至懷。與宗室近侍射遠,帝射三百五十餘步,群臣刻銘以美之。甲辰,還洛陽。
白話九月丁巳日,魏主前往鄴。冬季十月庚子日,回到懷地。與宗室近侍比試遠射,皇帝射了三百五十多步,群臣刻石銘文讚美。甲辰日,回到洛陽。
十一月,己未,立小廟以祭太祖之母,每祭太廟畢,以一太牢祭之。
白話十一月己未日,立小廟來祭祀太祖(蕭順之)的母親,每次祭祀太廟完畢,用一頭太牢(牛)祭祀她。
甲子,立皇子統為太子。
白話甲子日,立皇子蕭統為太子。
魏洛陽宮室始成。
白話北魏洛陽的宮室才建成。
十二月,將軍張囂之侵魏淮南,取木陵戍;魏任城王澄遣輔國將軍成興擊之,甲辰,囂之敗走,魏復取木陵。
白話十二月,將軍張囂之入侵北魏淮南,奪取木陵戍;北魏任城王元澄派輔國將軍成興攻擊他,甲辰日,張囂之敗走,北魏重新奪回木陵。
劉季連遣其將李奉伯等拒鄧元起,元起與戰,互有勝負。久之,奉伯等敗,還成都,元起進屯西平。季連驅略居民,閉城固守。元起進屯蔣橋,去成都二十里,留輜重於郫。奉伯等間道襲郫,陷之,軍備盡沒。元起捨郫,逕圍州城;城局參軍江希之謀以城降,不克而死。
白話劉季連派他的將領李奉伯等人抵抗鄧元起,元起與之交戰,互有勝負。過了很久,李奉伯等人戰敗,退回成都,元起進軍屯駐西平。季連驅趕擄掠居民,閉城固守。元起進屯蔣橋,距離成都二十里,把輜重留在郫縣。李奉伯等人走小路襲擊郫縣,攻陷它,軍備全部喪失。元起捨棄郫縣,直接包圍州城;城局參軍江希之圖謀獻城投降,不成而死。
魏陳留公主寡居,僕射高肇、秦州刺史張彝皆欲尚之,公主許彝而不許肇。肇怒,譖彝於魏主,彝坐沉廢累年。
白話北魏陳留公主寡居,僕射高肇、秦州刺史張彝都想娶她,公主答應張彝而不答應高肇。高肇惱怒,在魏主面前誣陷張彝,張彝因此獲罪被長期廢黜不用。
是歲,江東大旱,米斗五千,民多餓死。
白話這一年,江東大旱,米價每斗五千錢,百姓多餓死。
高祖武皇帝一天監二年(癸未,公元五零三年)
春,正月,乙卯,以尚書僕射沈約為左僕射,吏部尚書范雲為右僕射,尚書令王亮為左光祿大夫。丙辰,亮坐正旦詐疾不登殿,削爵,廢為庶人。
白話春季正月乙卯日,任命尚書僕射沈約為左僕射,吏部尚書范雲為右僕射,尚書令王亮為左光祿大夫。丙辰日,王亮因在正旦假稱有病不上殿,被削去爵位,廢為庶人。
乙亥,魏主耕籍田。
白話乙亥日,魏主舉行耕籍田的儀式。
魏梁州氐楊會叛,行梁州事楊椿等討之。
白話北魏梁州氐人楊會反叛,代理梁州事務的楊椿等人討伐他。
成都城中食盡,升米三千,人相食。劉季連食粥累月,計無所出。上遣主書趙景悅宣詔受季連降,季連肉袒請罪。鄧元起遷季連於城外,俄而造焉,待之以禮。季連謝曰:「早知如此,豈有前日之事!」郫城亦降。元起誅李奉伯等,送季連詣建康。
白話成都城中糧食吃盡,米價每升三千錢,出現人吃人的情況。劉季連喝粥數月,無計可施。皇上派主書趙景悅宣詔接受季連投降,季連袒胸請罪。鄧元起把季連遷到城外,不久前去探望,以禮相待。季連謝罪說:「早知如此,哪裡會有前日的事!」郫城也投降。元起誅殺李奉伯等人,送季連到建康。
初,元起在道,懼事不集,無以為賞,士之至者皆許以辟命,於是受別駕、治中檄者將二千人。
白話當初,元起在路上,懼怕事情不成,沒有什麼可作為賞賜,對前來的士人全都許以辟召之命,於是接受別駕、治中委任文書的將近兩千人。
季連至建康,入東掖門,數步一稽顙,以至上前。上笑曰:「卿欲慕劉備,而曾不及公孫述,豈無臥龍之臣邪!」赦為庶人。
白話季連到達建康,進入東掖門,每走幾步就叩頭觸地,一直到皇上面前。皇上笑著說:「你想仰慕劉備,卻還不如公孫述,難道沒有臥龍那樣的臣子嗎!」赦免他為庶人。
三月,己巳,魏皇后蠶於北郊。
白話三月己巳日,北魏皇后在北郊舉行親蠶儀式。
庚辰,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遣長風戍主奇道顯入寇,取陰山、白稿二戍。
白話庚辰日,北魏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派長風戍主奇道顯入侵,奪取陰山、白稿二戍。
蕭寶寅伏於魏闕之下,請兵伐梁,雖暴風大雨,終不暫移;會陳伯之降魏,亦請兵自效。魏主乃引八坐、門下入定議。夏,四月,癸未朔,以寶寅為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陽公、齊王,禮賜甚厚,配兵一萬,令屯東城;以伯之為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屯陽石,俟秋冬大舉。寶寅明當拜命,自夜慟哭至晨。魏人又聽寶寅募四方壯勇,得數千人,以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皆為將軍、軍主。寶寅志性雅重,過期猶絕酒肉,慘形悴色,蔬食粗衣,未嘗嬉笑。
白話蕭寶寅俯伏在北魏宮闕之下,請求出兵討伐梁,即使暴風大雨,始終不肯稍移;適逢陳伯之投降北魏,也請求出兵效力。魏主於是召集八坐、門下入內商定計議。夏季四月癸未朔,任命寶寅為都督東揚等三州諸軍事、鎮東將軍、揚州刺史、丹陽公、齊王,禮遇賞賜甚厚,配兵一萬,命他屯駐東城;任命陳伯之為都督淮南諸軍事、平南將軍、江州刺史,屯駐陽石,等秋冬季節大舉進攻。寶寅明知次日要受命,從夜裡痛哭到早晨。北魏人又聽任寶寅招募四方壯勇,得到數千人,任命顏文智、華文榮等六人都為將軍、軍主。寶寅志性莊重,過了期限仍然斷絕酒肉,形容慘戚面色憔悴,吃粗食穿布衣,未曾嬉笑。
癸卯,蔡法度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詔班行之。
白話癸卯日,蔡法度呈上《梁律》二十卷、《令》三十卷、《科》四十卷。下詔頒行。
五月,丁巳,霄城文侯范雲卒。雲盡心事上,知無不為,臨繁處劇,精力過人。及卒,眾謂沈約宜當樞管,上以約輕易,不如尚書左丞徐勉,乃以勉及右衛將軍汝南周捨同參國政。捨雅量不及勉,而清簡過之,兩人俱稱賢相,常留省內,罕得休下。勉或時還宅,群犬驚吠;每有表奏,輒焚其稿。捨預機密二十餘年,未嘗離左右,國史、詔誥、儀體、法律、軍旅謀謨皆掌之。與人言謔,終日不絕,而竟不漏洩機事,眾尤服之。
白話五月丁巳日,霄城文侯范雲去世。范雲盡心侍奉皇上,知無不為,身處繁劇,精力過人。他死後,眾人以為沈約應當主持樞要,皇上認為沈約輕率,不如尚書左丞徐勉,於是以徐勉與右衛將軍汝南人周捨一同參預國政。周捨的雅量不及徐勉,而清廉簡約超過他,兩人都被稱為賢相,常留在省內,很少能休假下直。徐勉有時回宅,群犬驚叫;每次有表奏,就燒掉草稿。周捨參預機密二十多年,未曾離開皇上左右,國史、詔誥、儀禮、法律、軍旅謀劃都掌管。與人談笑,終日不絕,卻竟不洩漏機密,眾人尤其佩服他。
壬申,斷諸郡縣獻奉二宮,惟諸州及會稽許貢任士,若非地產,亦不得貢。
白話壬申日,禁止各郡縣向二宮(皇上與太后)進獻供奉,只有各州及會稽允許進貢本地土產,若不是當地所產,也不得進貢。
甲戌,魏揚椿等大破叛氐,斬首數千級。
白話甲戌日,北魏楊椿等人大破反叛的氐人,斬首數千級。
六月,壬午朔,魏立皇弟悅為汝南王。
白話六月壬午朔,北魏立皇弟元悅為汝南王。
魏揚州刺史任城王澄表稱:「蕭衍頻斷東關,欲令漅湖泛溢以灌淮南諸戍。吳、楚便水,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將非國有。壽陽去江五百餘里,眾庶惶惶,並懼水害,脫乘民之願,攻敵之虛,豫勒諸州,纂集士馬,首秋大集,應機經略,雖混壹不能必果,江西自是無虞矣。」丙戌,魏發冀、定、瀛、相、並、濟六州二萬人,馬一千五百匹,令仲秋之中畢會淮南,並壽陽先兵三萬,委澄經略;蕭寶寅、陳伯之皆受澄節度。
白話北魏揚州刺史任城王元澄上表說:「蕭衍頻頻切斷東關,想讓巢湖泛濫來淹灌淮南各戍。吳、楚之地便於水戰,且灌且掠,淮南之地將不再為我國所有。壽陽距長江五百多里,民眾惶惶,都懼怕水害,若順應民眾的願望,攻敵之虛,預先調集各州,聚集兵馬,初秋大舉集結,應機經略,即使統一不能必成,長江以西自此可無憂了。」丙戌日,北魏發動冀、定、瀛、相、并、濟六州二萬人、馬一千五百匹,命令仲秋之中全部會集淮南,加上壽陽原有兵三萬,委託元澄經略;蕭寶寅、陳伯之都受元澄節制。
謝朏輕舟出詣闕,詔以為侍中、司徒、尚書令。朏辭腳疾不堪拜謁,角巾自輿詣雲龍門謝。詔見於華林園,乘小車就席。明旦,上幸朏宅,宴語盡歡。朏固陳本志,不許;因請自還東迎母,許之。臨發,上復臨幸,賦詩餞別;王人送迎,相望於道。及還,詔起府於舊,禮遇優異。朏素憚煩,不省職事,眾頗失望。
白話謝朏乘輕舟出發前往宮闕,下詔任命他為侍中、司徒、尚書令。謝朏以腳病不能拜謁為辭,戴著角巾坐轎到雲龍門謝恩。下詔在華林園接見,讓他坐小車入席。第二天早晨,皇上到謝朏宅第,宴飲談笑盡興。謝朏堅決陳說本志,不許;於是請求自己回東面迎接母親,答應了他。臨出發,皇上再次臨幸,賦詩餞別;使者送迎,相望於道。等他回來,下詔在舊宅起府,禮遇優厚。謝朏向來怕麻煩,不處理政事,眾人頗為失望。
甲午,以中書監王瑩為尚書右僕射。
白話甲午日,任命中書監王瑩為尚書右僕射。
秋,七月,乙卯,魏平陽平公丕卒。
白話秋季七月乙卯日,北魏平陽平公拓跋丕去世。
魏既罷鹽池之禁,而其利皆為富強所專。庚午,復收鹽池利入公。
白話北魏既已取消鹽池的禁令,而其利益都被豪強所獨占。庚午日,重新把鹽池之利收歸公有。
辛未,魏以彭城王勰為太師;勰固辭。魏主賜詔敦諭,又為家人書,祈請懇至;勰不得已受命。
白話辛未日,北魏任命彭城王元勰為太師;元勰堅決推辭。魏主賜詔懇切曉諭,又寫家書,請求懇切至誠;元勰不得已接受任命。
八月,庚子,魏以鎮南將軍元英都督征義陽諸軍事。司州刺史蔡道恭聞魏軍將至,遣驍騎將軍楊由帥城外居民三千餘家保賢首山,為三柵。冬,十月,元英勒諸軍圍賢首柵,柵民任馬駒斬由降魏。任城王澄命統軍黨法宗、傅豎眼、太原王神念等分兵寇東關、大峴、淮陵、九山,高祖珍將兵三千騎為遊軍,澄以大軍繼其後。堅眼,靈越之子也。魏人拔關要、穎川、大峴三城,白塔、牽城、清溪皆潰。徐州剌史司馬明素將三千救九山,徐州長史潘伯鄰據淮陵,寧朔將軍王燮保焦城。黨法宗等進拔焦城,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擒明素,斬伯鄰。
白話八月庚子日,北魏任命鎮南將軍元英都督征討義陽諸軍事。司州刺史蔡道恭聽說魏軍將到,派驍騎將軍楊由率領城外居民三千多家保守賢首山,建為三座柵寨。冬季十月,元英統領各軍包圍賢首柵,柵中百姓任馬駒斬殺楊由投降北魏。任城王元澄命令統軍黨法宗、傅豎眼、太原人王神念等分兵侵犯東關、大峴、淮陵、九山,高祖珍率兵三千騎為游軍,元澄以大軍繼其後。傅豎眼是傅靈越的兒子。北魏人攻拔關要、穎川、大峴三城,白塔、牽城、清溪都潰散。徐州刺史司馬明素率三千人救九山,徐州長史潘伯鄰據守淮陵,寧朔將軍王燮保守焦城。黨法宗等人進而攻拔焦城,攻破淮陵,十一月壬午日,擒獲司馬明素,斬殺潘伯鄰。
先是,南梁太守馮道根戍阜陵,初到,修城隍,遠斥侯,如敵將至,眾頗笑之。道根曰:「怯防勇戰,此之謂也。」城未畢,黨法宗等眾二萬奄至城下,眾皆失色。道根命大開門,緩服登城,選精銳二百人出與魏兵戰,破之。魏人見其意思閒暇,戰又不利,遂引去。道根將百騎擊高祖珍,破之。魏諸軍糧運絕,引退。以道根為豫州刺史。
白話先前,南梁太守馮道根戍守阜陵,剛到時,修築城壕,遠設偵候,好像敵人將到,眾人頗笑他。道根說:「怯於防守、勇於作戰,就是這個意思。」城還沒修完,黨法宗等人率眾二萬突然到達城下,眾人都大驚失色。道根命令大開城門,緩步走登城,選精銳二百人出城與魏兵交戰,擊破他們。魏人見他神色閒暇,作戰又不順利,於是退去。道根帶百騎攻擊高祖珍,擊破他。北魏各軍糧運斷絕,引兵退去。任命道根為豫州刺史。
武興安王楊集始卒。己未,魏立其世子紹先為武興王。紹先幼,國事決於二叔父集起、集義。
白話武興安王楊集始去世。己未日,北魏立他的世子楊紹先為武興王。紹先年幼,國事取決於兩位叔父楊集起、楊集義。
乙亥,尚書左僕射沈約以母憂去職。
白話乙亥日,尚書左僕射沈約因母喪去職。
魏既遷洛陽,北邊荒遠,因以饑饉,百姓困弊。魏主加尚書左僕射源懷侍中、行台,使持節巡行北邊六鎮、恆、燕、朔三州,賑給貧乏,考論殿最,事之得失皆先決後聞。懷通濟有無,饑民賴之。沃野鎮將於祚,皇后之世父,與懷通婚。時於勁方用事,勢傾朝野,祚頗有受納。懷將入鎮,祚郊迎道左,懷不與語,即劾奏免官。懷朔鎮將元尼須與懷舊交,貪穢狼籍,置酒請懷,謂懷曰:「命之長短,系卿之口,豈可不要寬貸!」懷曰:「今日源懷與故人飲酒之坐,非鞫獄之所也。明日公庭始為使者檢鎮將罪狀之處耳。」尼須揮淚無以對,竟按劾抵罪。懷又奏:「邊鎮事少而置官猥多,沃野一鎮自將以下八百餘人;請一切五分損二。」魏主從之。
白話北魏遷都洛陽後,北邊荒遠,又因饑荒,百姓困頓疲弊。魏主加授尚書左僕射源懷侍中、行台,使他持節巡行北邊六鎮、恒、燕、朔三州,賑濟貧乏,考核優劣,事情得失都先決斷後再上聞。源懷互通有無,饑民賴以存活。沃野鎮將於祚,是皇后的伯父,與源懷有姻親。當時於勁正掌權,勢傾朝野,於祚頗有受納賄賂。源懷將入鎮,於祚到郊外道左迎接,源懷不與他交談,立即劾奏免其官。懷朔鎮將元尼須與源懷有舊交,貪污狼藉,設酒請源懷,對源懷說:「命之長短,繫於您之口,豈可不要寬貸!」源懷說:「今天源懷與故人飲酒之座,不是審問罪獄之所。明天公庭才是使者查核鎮將罪狀之處。」尼須揮淚無以對,終於被按劾抵罪。源懷又上奏:「邊鎮事少而設官過多,沃野一鎮自將軍以下八百多人;請一律減去五分之二。」魏主聽從。
乙酉,將軍吳子陽與魏元英戰於白沙,子陽敗績。
白話乙酉日,將軍吳子陽與北魏元英交戰於白沙,吳子陽戰敗。
魏東荊州蠻樊素安作亂。乙酉,以左衛將軍李崇為鎮南將軍、都督征蠻諸軍事,將步騎討之。
白話北魏東荊州蠻族樊素安作亂。乙酉日,任命左衛將軍李崇為鎮南將軍、都督征蠻諸軍事,率步騎討伐。
馮翊吉翂父為原鄉令,為奸吏所誣,逮詣廷尉,罪當死。翂年十五,□登聞鼓,乞代父命。上以其幼,疑人教之,使廷尉卿蔡法度嚴加誘脅,取其款實。法度盛陳拷訊之具,詰翂曰:「爾求代父,敕已相許,審能死不?且爾童騃,若為人所教,亦聽悔異。」翂曰:「囚雖愚幼,豈不知死之可憚!顧不忍見父極刑,故求代之。此非細故,奈何受人教邪!明詔聽代,不異登仙,豈有回貳!」法度乃更和顏誘之曰:「主上知尊侯無罪,行當得釋,觀君足為佳童,今若轉辭,幸可父子同濟。」翂曰:「父掛深劾,必正刑書;囚瞑目引領,唯聽大戮,無言復對。」時翂備加杻械,法度愍之,命更著小者。翂弗聽,曰:「死罪之囚,唯宜益械,豈可減乎?」竟不脫。法度具以聞,上乃宥其父罪。
白話馮翊人吉翂的父親任原鄉令,被奸吏誣陷,逮送廷尉,罪當處死。吉翂年十五,擊登聞鼓,請求代父受死。皇上因他年幼,懷疑是有人教他,派廷尉卿蔡法度嚴加誘脅,索取實情。法度陳列許多拷打刑具,責問吉翂說:「你求代父,敕令已經答應,審實你能死否?況且你幼稚,若是被人教唆,也聽你悔改。」吉翂說:「囚雖愚幼,豈不知死之可懼!只是不忍見父受極刑,所以求代。這不是小事,怎麼會受人教唆!明詔聽許代死,不異於登仙,豈有回轉二心!」法度於是改換和顏誘他說:「主上知道尊侯無罪,行將釋放,看你是佳童,現在若轉辭,或可父子同濟。」吉翂說:「父親身負重劾,必正刑書;囚瞑目引頸,只聽受大戮,無言再對。」當時吉翂備受枷鎖,法度憐憫他,命換上較小的。吉翂不聽,說:「死罪之囚,只宜加重刑具,豈可減輕!」竟不脫去。法度詳細上聞,皇上於是赦免他父親的罪。
丹陽尹王志求其在廷尉事,並問鄉里,欲於歲首舉充純孝。翂曰:「異哉王尹,何量翂之薄乎!父辱子死,道固當然;若翂當此舉乃是因父取名,何辱如之!」固拒而止。
白話丹陽尹王志探問他在廷尉中的事,並詢問鄉里,想在年初舉薦他為純孝。吉翂說:「奇怪啊王尹,怎麼把吉翂看得這麼薄!父辱子死,道理本當如此;若吉翂接受這個舉薦,竟是藉父親來取自己的名聲,還有什麼比這更羞辱的!」堅決拒絕才作罷。
魏主納高肇兄偃之女為貴嬪。
白話北魏主納高肇哥哥高偃的女兒為貴嬪。
魏散騎常侍趙修,寒賤暴貴,恃寵驕恣,陵轢王公,為眾所疾。魏主為修治第捨,擬於諸王,鄰居獻地者或超補大郡。修請告歸葬其父,凡財役所須,並從官給。修在道淫縱,左右乘其出外,頗發其罪惡;及還,舊寵小衰。高肇密構成其罪,侍中、領御史中尉甄琛、黃門郎李憑、廷尉卿陽平王顯,素皆諂附於修,至是懼相連及,爭助肇攻之。帝命尚書元紹檢訊,下詔暴其奸惡,免死,鞭一百,徙敦煌為兵。而修愚疏,初不之知,方在領軍於勁第樗蒲,羽林數人稱詔呼之,送詣領軍府。甄琛、王顯臨罰,先具問事有力者五人,迭鞭之,欲令必死。修素肥壯,堪忍楚毒,密加鞭至三百不死。即召驛馬,促之上道,出城不自勝,舉縛置鞍中,急驅之,行八十里,乃死。帝聞之,責元紹不重聞,紹曰:「修之佞幸,為國深蠹,臣不因釁除之,恐陛下受萬世之謗。」帝以其言正,不罪也。紹出,廣平王懷拜之曰:「:翁之直過於汲黯。」紹曰:「但恨戮之稍晚,以為愧耳。」紹,素之孫也。明日,甄琛、李憑以修黨皆坐免官,左右與修連坐死黜者二十餘人。散騎常侍高聰與修素親狎,而又以宗人諂事高肇,故獨得免。
白話北魏散騎常侍趙修,出身寒賤而暴貴,恃寵驕恣,欺凌王公,為眾人所嫉恨。魏主為趙修建宅第,擬於諸王,鄰居獻地的有的被超遷大郡。趙修請假歸葬其父,凡財物徭役所需,都從官給。趙修在路上淫縱,隨從乘他外出,頗揭露其罪惡;等回來,舊寵稍衰。高肇秘密構成其罪,侍中、領御史中尉甄琛、黃門郎李憑、廷尉卿陽平王元顯,向來都諂附趙修,到這時懼怕連累自己,爭相幫助高肇攻擊他。帝命尚書元紹查訊,下詔揭露其奸惡,免死,鞭一百,流放敦煌為兵。而趙修愚鈍,起初不知道,正在領軍於勁宅第賭博,羽林數人稱詔呼他,送交領軍府。甄琛、王顯臨刑,先備好有力氣的問事五人,輪流鞭打,想要他必死。趙修向來肥壯,能忍楚毒,暗中加鞭到三百不死。隨即召驛馬,催他上路,出城不能自持,捆縛舉置鞍中,急驅而行,走八十里,才死。帝聽說,責備元紹不先上聞,元紹說:「趙修之佞幸,為國深害,臣不因機除之,恐陛下受萬世之謗。」帝認為他說得正,不罪。元紹出來,廣平王元懷拜他說:「翁之直過於汲黯。」元紹說:「只恨戮之稍晚,以此為愧。」元紹是元素的孫子。第二天,甄琛、李憑因趙修黨羽都坐罪免官,左右與趙修連坐死黜的二十多人。散騎常侍高聰與趙修向來親密,而又以同宗身分諂事高肇,所以獨得免。
高祖武皇帝一天監三年(甲申,公元五零四年)
春,正月,庚戌,征虜將軍趙祖悅與魏江州刺史陳伯之戰於東關,祖悅敗績。
白話春季正月庚戌日,征虜將軍趙祖悅與北魏江州刺史陳伯之交戰於東關,趙祖悅戰敗。
癸丑,以尚書右僕射王瑩為左僕射,太子詹事柳惔為右僕射。
白話癸丑日,任命尚書右僕射王瑩為左僕射,太子詹事柳惔為右僕射。
丙辰,魏東荊州刺史楊大眼擊叛蠻樊季安等,大破之。季安,素安之弟也。
白話丙辰日,北魏東荊州刺史楊大眼攻擊叛蠻樊季安等人,大破他們。季安是素安的弟弟。
丙寅,魏大赦,改元正始。
白話丙寅日,北魏大赦,改年號為正始。
蕭寶寅行及汝陰,東城已為梁所取,乃屯壽陽棲賢寺。二月,戊子,將軍姜慶真乘魏任城王澄在外,襲壽陽,據其外郭。長史韋纘倉猝失圖;任城太妃孟氏勒兵登陴,先守要便,激厲文武,安慰新舊,勸以賞罰,將士咸有奮志。太妃親巡城守,不避矢石。蕭寶寅引兵至,與州軍合擊之,自四鼓戰至下晡,慶真敗走。韋纘坐免官。
白話蕭寶寅行軍到達汝陰,東城已經被梁奪取,於是屯駐壽陽棲賢寺。二月戊子日,將軍姜慶真趁北魏任城王元澄在外,襲擊壽陽,占據其外城。長史韋纘倉猝失措;任城太妃孟氏率兵登城,先守要害,激勵文武,安撫新舊,以賞罰相勸,將士都有奮戰之志。太妃親自巡視城守,不避矢石。蕭寶寅引兵到達,與州軍合擊,自四更戰到申時,姜慶真敗走。韋纘坐罪免官。
任城王澄攻鐘離,上遣冠軍將軍張惠紹等將兵五千送糧詣鐘離,澄遣平遠將軍劉思祖等邀之。丁酉,戰於邵陽;大敗梁兵,俘惠紹等十將,殺虜士卒殆盡。思祖,芳之從子也。尚書論思祖功,應封千戶侯;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求二婢于思祖,不得,事遂寢。暉,素之孫也。
白話任城王元澄攻打鐘離,皇上派冠軍將軍張惠紹等率兵五千送糧到鐘離,元澄派平遠將軍劉思祖等人攔截。丁酉日,交戰於邵陽;大敗梁兵,俘虜張惠紹等十將,殺掠士卒幾乎殆盡。思祖是劉芳的從子。尚書論思祖之功,應封千戶侯;侍中、領右衛將軍元暉向思祖求取二婢,不得,事情就擱置了。元暉是元素的孫子。
上遣平西將軍曹景宗、後軍王僧炳等帥步騎三萬救義陽。僧炳將二萬人據鑿峴,景宗將萬人為後繼,元英遣冠軍將軍元逞等據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大破僧炳於樊城,俘斬四千餘人。
白話皇上派平西將軍曹景宗、後軍王僧炳等率步騎三萬救援義陽。僧炳率二萬人據守鑿峴,景宗率萬人為後繼,元英派冠軍將軍元逞等據守樊城以拒之。三月壬申日,大破僧炳於樊城,俘斬四千多人。
魏詔任城王澄,以「四月淮水將漲,舟行無礙。南軍得時,勿昧利以取後悔。」會大雨,淮水暴漲,澄引兵還壽陽。魏軍還既狼狽,失亡四千餘人。中書侍郎劉郡賈思伯為澄軍司,居後為殿,澄以其儒者,謂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於軍司見之矣。」思伯托以失道,不伐其功。有司奏奪澄開府,仍降三階。上以所獲魏將士請易張惠紹於魏,魏人歸之。
白話北魏詔令任城王元澄,說「四月淮水將要上漲,船行無礙。南軍得地利時機,不要貪利而取後悔。」適逢大雨,淮水暴漲,元澄引兵退回壽陽。北魏軍退還時狼狽,失亡四千多人。中書侍郎劉郡賈思伯為元澄的軍司,殿後,元澄以為他是儒者,說他必死,等他到來,大喜說:「『仁者必有勇』,在軍司身上見到了。」思伯託詞迷失道路,不誇自己的功。有司上奏削奪元澄開府,仍降三級。皇上用所俘獲的北魏將士請求向北魏換回張惠紹,北魏人送回他。
魏太傅、領司徒、錄尚書北海王詳,驕奢好聲色,貪冒無厭,廣營第捨,奪人居室,嬖暱左右,所在請托,中外嗟怨。魏主以其尊親,恩禮無替,軍國大事皆與參決,所奏請無不開允。魏主之初親政也,以兵召諸叔,詳與咸陽、彭城王共車而入,防方嚴固,高太妃大懼,乘車隨而哭之。既得免,謂詳曰:「自念不願富貴,但使母子相保,與汝掃市為生耳。」及詳再執政,太妃不復念前事,專助詳為貪虐。冠軍將軍茹皓,以巧思有寵於帝,常在左右,傳可門下奏事,弄權納賄,朝野憚之,詳亦附焉。皓娶尚書令高肇從妹,皓妻之姊為詳從父安定王燮之妃;祥烝於燮妃,由是與皓益相暱狎。直閣將軍劉冑,本詳所引薦,殿中將軍常委賢以善養馬,陳掃靜掌櫛,皆得幸於帝,與皓相表裡,賣權勢。
白話北魏太傅、領司徒、錄尚書北海王元詳,驕奢好聲色,貪婪無厭,廣營宅第,奪人居室,寵暱左右,到處請托,中外嗟怨。魏主因他尊親,恩禮不減,軍國大事都與他參決,所奏請無不批准。魏主初親政時,用兵召諸叔,元詳與咸陽王、彭城王共車而入,防衛嚴固,高太妃大懼,乘車隨後哭他。既得免,對元詳說:「自念不願富貴,但使母子相保,與你掃市為生罷了。」等元詳再執政,太妃不再念前事,專助元詳為貪虐。冠軍將軍茹皓,以巧思得寵於帝,常在左右,傳可門下奏事,弄權納賄,朝野忌憚,元詳也依附他。茹皓娶尚書令高肇的從妹,茹皓妻之姊為元詳從父安定王元燮之妃;元詳與燮妃私通,由此與茹皓更加親暱。直閣將軍劉胄,本為元詳所引薦,殿中將軍常委賢以善養馬,陳掃靜掌梳櫛,都得幸於帝,與茹皓相表裡,賣弄權勢。
高肇本出高麗,時望輕之。帝既黜六輔,誅咸陽王禧,專委事於肇。肇以在朝親族至少,乃邀結朋援,附之者旬月超擢,不附者陷以大罪。尤忌諸王,以詳位居其上,欲去之,獨執朝政,乃譖之於帝,云「詳與皓、冑、季賢、掃靜謀為逆亂」。夏,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彈奏詳貪淫奢縱,及皓等四人怙權貪橫,收皓等系南台,遣虎賁百人圍守詳第。又慮詳驚懼逃逸,遣左右郭翼開金墉門馳出諭旨,示以中尉彈狀,詳曰:「審如中尉所糾,何憂也!正恐更有大罪橫至耳。人與我物,我實受之。」詰朝,有司奏處皓等罪,皆賜死。
白話高肇本出於高麗,當時名望輕視他。帝既黜六輔,誅咸陽王元禧,專委事於高肇。高肇因在朝親族太少,於是結交朋援,依附他的旬月超遷,不依附的陷以大罪。尤其忌恨諸王,因元詳位居其上,想除掉他,獨掌朝政,於是在帝面前誣陷他,說「元詳與茹皓、劉胄、季賢、掃靜謀為逆亂」。夏季四月,帝夜召中尉崔亮入禁中,使彈奏元詳貪淫奢縱,以及茹皓等四人怙權貪橫,收捕茹皓等繫於南台,遣虎賁百人圍守元詳宅第。又慮元詳驚懼逃逸,派左右郭翼開金墉門馳出諭旨,出示中尉彈劾狀,元詳說:「審如中尉所糾,何憂也!正恐更有大罪橫至耳。人與我物,我實受之。」次日早晨,有司奏處茹皓等罪,皆賜死。
帝引高陽王雍等五王入議詳罪。詳單車防衛,送華林園,母妻隨入,給小奴弱婢數人,圍守甚嚴,內外不通。五月,丁未朔,下詔宥詳死,免為庶人。頃之,徙詳於太府寺,圍禁彌急,母妻皆還南第,五日一來視之。
白話帝引高陽王元雍等五王入內議元詳之罪。元詳乘單車受防衛,送到華林園,母妻隨入,給小奴弱婢數人,圍守甚嚴,內外不通。五月丁未朔,下詔寬宥元詳死罪,免為庶人。不久,遷元詳於太府寺,圍禁更急,母妻都回南第,五日一來視他。
初,詳取宋王劉昶女,待之疏薄。詳既被禁,高太妃乃知安定高妃事,大怒曰:「汝妻妾盛多如此,安用彼高麗婢,陷罪至此!」杖之百餘,被創膿潰,旬餘乃能立。又杖劉妃數十,曰:「婦人皆妒,何獨不妒!」劉妃笑而受罰,卒無所言。
白話當初,元詳娶宋王劉昶的女兒,對她疏薄。元詳既被禁,高太妃才知安定高妃之事,大怒說:「你妻妾如此之多,哪裡用得著那個高麗婢,陷罪至此!」杖打他百餘下,受創膿潰,十多天才站立。又杖劉妃數十下,說:「婦人皆妒,為何獨你不妒!」劉妃笑著受罰,終於無所說。
詳家奴數人陰結黨輩,欲劫出詳,密書姓名,托侍婢通於詳。詳始得執省,而門防主司遙見,突入就詳手中攬得,奏之,詳慟哭數聲,暴卒。詔有司以禮殯葬。
白話元詳家奴數人暗中結黨,想劫出元詳,密寫姓名,託侍婢通於元詳。元詳才得執看,而門防主司遠遠看見,突入從元詳手中奪得,上奏,元詳慟哭數聲,暴卒。詔有司以禮殯葬。
先是,典事史元顯獻雞雛,四翼四足,詔以問侍中崔光。光上表曰:「漢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雞伏子,漸化為雄,冠距鳴將。永光中,有獻雄雞生角,劉向以為『雞者小畜,主司時起居人,小臣執事為政之象也。竟寧元年,石顯伏辜,此其效也。』靈帝光和元年,南宮寺雌雞欲化為雄,但頭冠未變,詔以問議郎蔡邕,對曰:『頭為元首,人君之象也。今雞一身已變,未至於頭,而上知之,是將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應之不精,政無所改,頭冠或成,為患滋大。』是後黃巾破壞四方,天下遂大亂。今之雞狀雖與漢不同,而其應頗相類,誠可畏也。臣以向、邕言推之,翼足眾多,亦群下相扇助之象;雛而未大,足羽差小,亦其勢尚微,易制御也。臣聞災異之見,皆所以示吉凶。明君睹之而懼,乃能致福;暗主睹之而慢,所以致禍。或者今亦有自賤而貴,關預政事,如前世石顯之比者邪!願陛下進賢黜佞,則妖弭慶集矣。」後數日,皓等伏誅,帝愈重光。
白話先前,典事史元顯獻雞雛,四翼四足,詔以問侍中崔光。崔光上表說:「漢元帝初元中,丞相府史家雌雞孵雛,漸化為雄,冠距鳴叫。永光中,有獻雄雞生角,劉向以為『雞是小畜,主掌時起居之人,是小臣執事為政之象。竟寧元年,石顯伏罪,這就是效驗。』靈帝光和元年,南宮寺雌雞欲化為雄,但頭冠未變,詔以問議郎蔡邕,對說:『頭為元首,人君之象。今雞一身已變,未至於頭,而上知之,是將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若應之不精,政無所改,頭冠或成,為患滋大。』這之後黃巾破壞四方,天下遂大亂。今之雞狀雖與漢不同,而其應頗相類,誠可畏。臣以向、邕之言推之,翼足眾多,也是群下相扇助之象;雛而未大,足羽差小,也是其勢尚微,易於制御。臣聞災異之見,皆所以示吉凶。明君睹之而懼,乃能致福;暗主睹之而慢,所以致禍。或者今也有自賤而貴,關預政事,如前世石顯之比者吧!願陛下進賢黜佞,則妖弭慶集了。」過了幾天,茹皓等伏誅,帝更加看重崔光。
高肇說帝,使宿衛隊主帥羽林虎賁守諸王第,殆同幽禁。彭城王勰切諫,不聽。勰志尚高邁,不樂榮勢,避事家居,而出無山水之適,處無知己之遊,獨對妻子,常鬱鬱不樂。
白話高肇勸說帝,派宿衛隊主帥羽林虎賁守衛諸王宅第,幾乎如同幽禁。彭城王元勰懇切勸諫,不聽。元勰志尚高邁,不以榮勢為樂,避事家居,而出沒有山水之適,處沒有知己之遊,獨對妻子,常鬱鬱不樂。
魏人圍義陽,城中兵不滿五千人,食才支半歲。魏軍攻之,晝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隨方抗禦,皆應手摧卻,相持百餘日,前後斬獲不可勝計。魏軍憚之,將退。會道恭疾篤,乃呼從弟驍騎將軍靈恩、兄子尚書郎僧勰及諸將佐謂曰:「吾受國厚恩,不能攘滅寇賊,今所苦轉篤,勢不支久;汝等當以死固節,無令吾沒有遺恨!」眾皆流涕。道恭卒,靈恩攝行州事,代之城守。
白話北魏人包圍義陽,城中兵不滿五千人,糧食只夠支撐半年。北魏軍攻打,晝夜不息,刺史蔡道恭隨機抗禦,都應手摧破退卻,相持百多天,前後斬獲不可勝計。北魏軍忌憚他,將要退去。適逢道恭病重,於是召從弟驍騎將軍蔡靈恩、兄子尚書郎蔡僧勰及諸將佐說:「吾受國厚恩,不能攘滅寇賊,今所苦轉重,勢不支久;你們當以死固守節操,不要讓我死而有遺恨!」眾皆流涕。道恭卒,靈恩攝行州事,代他城守。
六月,癸未,大赦。
白話六月癸未日,大赦。
魏大旱,散騎常侍兼尚書邢巒奏稱:「昔者明王重粟帛,輕金玉。何則?粟帛養民而安國,金玉無用而敗德故也。先帝深鑒奢泰,務崇節儉,至以紙絹為帳扆,銅鐵為轡勒,府藏之金,裁給而已,不復買積以費國資。逮景明之初,承昇平之業,四境清晏,遠邇來同。於是貢篚相繼,商估交入,諸所獻納,倍多於常,金玉常有餘,國用恆不足。苟非為之分限,但恐歲計不充,自今請非要須者一切不受。」魏主納之。
白話北魏大旱,散騎常侍兼尚書邢巒上奏說:「從前明王重粟帛,輕金玉。為什麼?因粟帛養民而安國,金玉無用而敗德之故。先帝深鑒奢泰,務崇節儉,乃至以紙絹為帳扆,銅鐵為轡勒,府藏之金,僅供給而已,不再買積以費國資。到了景明之初,承昇平之業,四境清晏,遠近來同。於是貢篚相繼,商估交入,諸所獻納,倍多於常,金玉常有餘,國用恆不足。若非為之分限,只恐歲計不充,自今請非要須者一切不受。」魏主採納。
秋,七月,癸丑,角城戍主柴慶宗以城降魏,魏徐州刺史元鑒遣淮陽太守吳秦生將千餘人赴之。淮陰援軍斷其路,秦生屢戰破之,遂取角城。甲子,立皇子綜為豫章王。
白話秋季七月癸丑日,角城戍主柴慶宗以城降魏,北魏徐州刺史元鑒派淮陽太守吳秦生率千多人赴之。淮陰援軍斷其路,秦生屢戰破之,遂取角城。甲子日,立皇子蕭綜為豫章王。
魏李崇破東荊叛蠻,生擒樊素安,進討西荊諸蠻,悉降之。
白話北魏李崇攻破東荊叛蠻,生擒樊素安,進討西荊各蠻,全部投降。
魏人聞蔡道恭卒,攻義陽益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頓鑿峴不進,但耀兵遊獵而已。上復遣寧朔將軍馬仙玭救義陽,仙玭轉戰而前,兵勢甚銳。元英結壘於士雅山,分命諸將伏於四山,示之以弱。仙玭乘勝直抵長圍,掩英營;英偽北以誘之,至平地,縱兵擊之。統軍傅永擐甲執槊,單騎先入,唯軍主蔡三虎副之,突陳橫過。梁兵射永,洞其左股,永拔箭復入。仙玭大敗,一子戰死,仙玭退走。英謂永曰:「公傷矣,且還營。」永曰:「昔漢祖捫足不欲人知,下官雖微,國家一將,奈何使賊有傷將之名!」遂與諸軍追之,盡夜而返;時年七十餘矣,軍中莫不壯之。仙玭復帥萬餘人進擊英,英又破之,殺將軍陳秀之。仙玭知義陽危急,盡銳決戰,一日三交,皆大敗而返。蔡靈恩勢窮,八月,乙酉,降於魏。三關戍將聞之,辛酉,亦棄城走。
白話北魏人聽說蔡道恭去世,攻打義陽更急,短兵日接。曹景宗頓兵鑿峴不進,只是耀兵遊獵而已。皇上又派寧朔將軍馬仙琕救義陽,仙琕轉戰而前,兵勢甚銳。元英結壘於士雅山,分命諸將伏於四山,示之以弱。仙琕乘勝直抵長圍,掩襲元英營;元英偽敗以誘之,到平地,縱兵擊之。統軍傅永披甲執槊,單騎先入,只軍主蔡三虎輔助他,突陳橫過。梁兵射傅永,穿其左股,傅永拔箭再入。仙琕大敗,一子戰死,仙琕退走。元英對傅永說:「公傷矣,且回營。」傅永說:「從前漢祖捫足不欲人知,下官雖微,也是國家一將,怎麼能使賊有傷將之名!」於是與諸軍追之,盡夜而返;當時年七十多歲了,軍中無不壯之。仙琕又率萬多人進擊元英,元英又破之,殺將軍陳秀之。仙琕知義陽危急,盡銳決戰,一日三交,皆大敗而返。蔡靈恩勢窮,八月乙酉日,降於北魏。三關戍將聽說,辛酉日,也棄城逃走。
英使司馬陸希道為露板,嫌其不精,命傅永改之。永不增文彩,直為之陳列軍事處置形要而已,英深賞之,曰:「觀此經算,雖有金城湯池,不能守矣。」初,南安惠王以預穆泰之謀,追奪爵邑。及英克義陽,乃復立英為中山王。
白話元英讓司馬陸希道寫露布,嫌他不精,命傅永改寫。傅永不增文彩,只是陳列軍事處置的形勢要害而已,元英深賞之,說:「觀此經略,雖有金城湯池,也不能守了。」當初,南安惠王因預穆泰之謀,被追奪爵邑。等元英克義陽,才又立元英為中山王。
御史中丞任昉奏彈曹景宗,上以其功臣,寢而不治。
白話御史中丞任昉上奏彈劾曹景宗,皇上因他是功臣,擱置不問。
衛尉鄭紹叔忠於事上,外所聞知,纖豪無隱。每為上言事,善則推功於上,不善則引咎歸己,上以是親之。詔於南義陽置司州,移鎮關南,以紹督為刺史。紹叔立城隍,繕器械,廣田積穀,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白話衛尉鄭紹叔忠於侍奉皇上,外面所聽所聞,纖毫無隱。每次為皇上言事,好則推功於上,不好則引咎歸己,皇上因此親近他。詔於南義陽設司州,移鎮關南,以鄭紹叔為刺史。紹叔立城壕,繕修器械,廣田積穀,招集流散,百姓安之。
魏置郢州於義陽,以司馬悅為刺史。上遣馬仙玭築竹敦、麻陽二城於三關南,司馬悅遣兵攻竹敦,拔之。
白話北魏在義陽設郢州,任命司馬悅為刺史。皇上派馬仙琕在二關南築竹敦、麻陽二城,司馬悅派兵攻打竹敦,攻拔它。
九月,壬子,以吐谷渾王伏連籌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白話九月壬子日,任命吐谷渾王伏連籌為西秦、河二州刺史、河南王。
柔然侵魏之沃野及懷朔鎮,詔車騎大將軍源懷出行北邊,指授規略,隨須征發,皆以便宜從事。懷至雲中,柔然遁去。懷以為用夏制夷,莫如城郭。還至恆、代,案視諸鎮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築城置戍之處,欲東西為九城,及儲糧積仗之宜,犬牙相救之勢,凡五十八條,表上之,曰:「今定鼎成周,去北遙遠,代表諸國頗或外叛,仍遭旱饑,戎馬甲兵十分闕八。謂宜准舊鎮,東西相望,令形勢相接,築城置戍,分兵要害,勸農積粟,警急之日,隨便翦討。彼游騎之寇,終不敢攻城,亦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無憂矣。」魏主從之。
白話柔然入侵北魏的沃野及懷朔鎮,詔車騎大將軍源懷出巡北邊,指授規略,隨需征發,都以便宜行事。源懷到雲中,柔然遁去。源懷認為用夏制夷,莫如城郭。回到恒、代,勘察諸鎮左右要害之地,可以築城置戍之處,想東西為九城,以及儲糧積械之宜,犬牙相救之勢,共五十八條,上表說:「今定鼎成周,去北遙遠,代表諸國頗或外叛,仍遭旱饑,戎馬甲兵十分闕八。謂宜準舊鎮,東西相望,令形勢相接,築城置戍,分兵要害,勸農積粟,警急之日,隨便翦討。那些游騎之寇,終不敢攻城,也不敢越城南出。如此,北方無憂了。」魏主聽從。
魏太和十六年,高祖詔中書監高閭與給事中公孫崇考定雅樂,久之,未就。會高祖殂,高閭卒。景明中,崇為太樂令,上所調金石及書。至是,世宗始命八座已下議之。冬,十一月,戊午,魏詔營繕國學。時魏平寧日久,學業大盛,燕、齊、趙、魏之間,教授者不可勝數,弟子著錄多者千餘人,少者猶數百,州舉茂異,郡貢孝廉,每年逾眾。
白話北魏太和十六年,高祖詔中書監高閭與給事中公孫崇考定雅樂,很久,未成。適逢高祖崩,高閭卒。景明中,公孫崇為太樂令,呈上所調金石及書。到這時,世宗才命八座以下議之。冬季十一月戊午日,北魏詔營繕國學。當時北魏平寧日久,學業大盛,燕、齊、趙、魏之間,教授者不可勝數,弟子著錄多的千多人,少的還有數百,州舉茂異,郡貢孝廉,每年愈眾。
甲子,除以金贖罪之科。
白話甲子日,廢除用金贖罪的條款。
十二月,丙子,魏詔殿中郎陳郡袁翻等義定律令,彭城王勰等監之。
白話十二月丙子日,北魏詔殿中郎陳郡人袁翻等人議定律令,彭城王元勰等人監督。
己亥,魏主幸伊闕。
白話己亥日,北魏主巡幸伊闕。
上雅好儒術,以東晉、宋、齊雖開置國學,不及十年輒廢之,其存亦文具而已,無講授之實。
白話皇上向來喜好儒術,認為東晉、宋、齊雖然開設國學,不到十年就廢掉,即使存在也只是形式文書罷了,沒有講授的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