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 梁紀
卷154
(本卷無紀年題)本卷紀年
本卷屬《梁纪》(南朝梁),卷首紀年為「(本卷無紀年題)」。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1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梁紀十】 上章閹茂,一年。
白話《資治通鑑》梁紀第十卷。太歲名為上章閹茂(即庚戌年),這是該卷所記紀年的第一年。
高祖武皇帝十中大通二年(庚戌,公元五三零年)
春,正月,己丑,魏益州刺史長孫壽、梁州刺史元俊等遣將擊嚴始欣,斬之,蕭玩等亦敗死,失亡萬餘人。
白話春天,正月,己丑日,北魏益州刺史長孫壽、梁州刺史元俊等人派遣將領攻打嚴始欣,把他斬殺,蕭玩等人也戰敗而死,損失逃亡了一萬多人。
辛亥,魏東徐州城民呂文欣等殺刺史元大賓,據城反,魏遣都官尚書平城樊子鵠等討之。二月,甲寅,斬文欣。
白話辛亥日,北魏東徐州的城民呂文欣等人殺死刺史元大賓,佔據城池反叛,北魏派遣都官尚書平城人樊子鵠等人討伐他們。二月,甲寅日,斬殺呂文欣。
万俟丑奴侵擾關中,魏爾朱榮遣武衛將軍賀拔岳討之。岳私謂其兄勝曰:「丑奴,勍敵也。今攻之不勝,固有罪;勝之,讒嫉將生。」勝曰:「然則奈何?」岳曰:「願得爾朱氏一人為帥而佐之。」勝為之言於榮,榮悅,以爾朱天光為使持節、都督二雍、二岐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雍州刺史,以岳為左大都督,又以征西將軍代郡侯莫陳悅為右大都督,並為天光之副以討之。
白話万俟丑奴侵擾關中地區,北魏爾朱榮派遣武衛將軍賀拔岳討伐他。賀拔岳私下對他的哥哥賀拔勝說:「丑奴是強敵。現在攻打他如果不能取勝,本來就有罪;如果取勝了,讒言嫉妒也會隨之而生。」賀拔勝說:「既然如此,那該怎麼辦?」賀拔岳說:「希望能得到爾朱氏中的一個人擔任主帥,我來輔佐他。」賀拔勝替他向爾朱榮說這件事,爾朱榮很高興,任命爾朱天光為使持節、都督二雍二岐諸軍事、驃騎大將軍、雍州刺史,任命賀拔岳為左大都督,又任命征西將軍代郡人侯莫陳悅為右大都督,都作為爾朱天光的副手來討伐万俟丑奴。
天光初行,唯配軍士千人,發洛陽以西路次民馬以給之。時赤水蜀賊斷路,詔侍中楊侃先行慰諭,並稅其馬,蜀持疑不下。軍至潼關,天光不敢進,岳曰:「蜀賊鼠竊,公尚遲疑,若遇大敵,將何以戰!」天光曰:「今日之事,一以相委。」岳遂進擊蜀於渭北,破之,獲馬二千匹。簡其壯健以充軍士,又稅民馬合萬餘匹。以軍士尚少,淹留未進。榮怒,遣騎兵參軍劉貴乘驛至軍中責天光,杖之一百,以軍士二千人益之。
白話爾朱天光剛出發時,只配給了一千名士兵,徵發洛陽以西沿途民間的馬匹來供給他們。當時赤水的蜀地賊寇截斷了道路,朝廷下詔命侍中楊侃先去安撫曉諭,並徵收他們的馬匹,蜀人疑慮觀望不肯屈服。軍隊到了潼關,天光不敢前進,賀拔岳說:「蜀賊不過是鼠竊狗偷之輩,您尚且遲疑,如果遇到大敵,將怎麼作戰!」天光說:「今天的事,全都委託給你了。」賀拔岳於是進軍到渭水北岸攻打蜀賊,擊破了他們,獲得馬匹二千。挑選其中強壯的補充為士兵,又徵收民間馬匹共一萬多匹。因為士兵還是太少,就停留不前進。爾朱榮發怒,派遣騎兵參軍劉貴乘驛站快馬到軍中責備天光,打了他一百杖,又撥給他二千名士兵。
三月,丑奴自將其眾圍岐州,遣其大行台尉遲菩薩、僕射万俟仵自武功南渡渭,攻圍趣柵。天光使賀拔岳將千騎救之。菩薩等已拔柵而還,岳故殺掠其吏民以挑之,菩薩帥步騎二萬至渭北。岳以輕騎數十自渭南與菩薩隔水而語,稱揚國威,菩薩令省事傳語,岳怒曰:「我與菩薩語,卿何人也!」射殺之。明日,復引百餘騎隔水與賊語,稍引而東,至水淺可涉之處,岳即馳馬東出。賊以為走,乃棄步兵,輕騎南渡渭追岳。岳依橫岡設伏兵以待之,賊半渡岡東,岳還兵擊之,賊敗走。岳下令,賊下馬者勿殺;賊悉投馬,俄獲三千人,馬亦無遺,遂擒菩薩。仍渡渭北,降步卒萬餘,並收其輜重。丑奴聞之,棄岐州,北走安定,置柵於平亭。天光方自雍至岐,與岳合。
白話三月,丑奴親自率領部眾包圍岐州,派遣他的大行台尉遲菩薩、僕射万俟仵從武功向南渡過渭水,攻打包圍趣柵。天光派賀拔岳率領一千騎兵去救援。尉遲菩薩等人已經攻下柵壘返回,賀拔岳故意殺戮擄掠他們的官吏百姓來挑釁,尉遲菩薩率領步兵騎兵二萬人到達渭水北岸。賀拔岳帶領幾十名輕騎從渭水南岸與菩薩隔水對話,稱揚國家的威嚴,菩薩命省事(屬官)傳話,岳發怒說:「我與菩薩說話,你是什麼人!」一箭射殺了他。第二天,又帶領一百多騎兵隔水與賊軍說話,慢慢地往東引誘,到了水淺可以涉渡的地方,岳立刻驅馬向東馳出。賊軍以為他逃走,於是拋棄步兵,輕騎向南渡渭追趕岳。岳依傍橫崗設下伏兵等待他們,賊軍渡過一半到了岡東,岳回兵攻擊,賊軍敗走。岳下令,賊軍下馬的人不要殺;賊軍全都丟棄馬匹,不久俘獲了三千人,馬匹也一匹沒留,於是擒獲了尉遲菩薩。接著渡到渭水北岸,招降步兵一萬多人,並繳獲了他們的輜重。丑奴聽到這消息,放棄岐州,向北逃往安定,在平亭設立柵壘。天光這時才從雍州到達岐州,與岳會合。
夏,四月,天光至汧、渭之間,停軍牧馬,宣言:「天時將熱,未可行師,俟秋涼更圖進止。」獲丑奴覘候者,縱遣之。丑奴信之,散眾耕於細川,使其太尉侯伏侯元進將兵五千,據險立柵,其餘千人已下為柵者甚眾。天光知其勢分,晡時,密嚴諸軍,相繼俱發。黎明,圍元進大柵,拔之。所得俘囚,一皆縱遣,諸柵聞之皆降。天光晝夜徑進,抵安定城下,賊涇州刺史侯幾長貴以城降。丑奴棄平亭走,欲趣高平,天光遣賀拔岳輕騎追之,丁卯,及於平涼。賊未成列,直閣代郡侯莫陳崇單騎入賊中,於馬上生擒丑奴,因大呼,眾皆披靡,無敢當者,後騎益集,賊眾崩潰,遂大破之。天光進逼高平,城中執送蕭寶寅以降。
白話夏天,四月,天光到達汧水、渭水之間,停下軍隊放馬,宣稱說:「天氣將要轉熱,不能出兵,等秋天涼爽再圖謀進退。」俘獲了丑奴的偵察兵,放他回去。丑奴相信了,把部眾解散到細川耕種,派他的太尉侯伏侯元進率領五千士兵,佔據險要設立柵壘,其餘一千人以下設柵的很多。天光知道他兵力分散,在申時(傍晚)秘密整頓各軍,相繼一同出發。黎明時,包圍元進的大柵,攻了下來。所俘獲的囚犯,全都釋放遣返,各柵聽說後都投降了。天光晝夜兼程直進,抵達安定城下,賊軍涇州刺史侯幾長貴獻城投降。丑奴放棄平亭逃走,想去高平,天光派賀拔岳率輕騎追擊,丁卯日,在平涼追上。賊軍還沒列成陣勢,直閣代郡人侯莫陳崇單騎衝入賊陣,在馬上活捉了丑奴,於是大聲呼喊,眾賊都潰散,沒人敢抵擋,後面的騎兵越聚越多,賊眾崩潰,於是大破賊軍。天光進逼高平,城中人抓起蕭寶寅送來投降。
壬申,以吐谷渾王佛輔為西秦、河二州刺史。
白話壬申日,任命吐谷渾王佛輔為西秦、河兩州的刺史。
甲戌,魏以關中平,大赦。万俟丑奴、蕭寶寅至洛陽,置閶闔門外都街之中,士女聚觀凡三日。丹楊王蕭贊表請寶寅之命,吏部尚書李神俊、黃門侍郎高道穆素與寶寅善,欲左右之,言於魏主曰:「寶寅叛逆,事在前朝。」會應詔王道習自外至,帝問道習在外所聞,對曰:「唯聞李尚書、高黃門與蕭寶寅周款,並居得言之地,必能全之。且二人謂寶寅叛逆在前朝,寶寅為丑奴太傅,豈非陛下時邪?賊臣不剪,法欲安施!」帝乃賜寶寅死於駝牛署,斬丑奴於都市。
白話甲戌日,北魏因為關中平定,實行大赦。万俟丑奴、蕭寶寅被押送到洛陽,放在閶闔門外的都城中大街上,男女百姓聚集圍觀共三天。丹楊王蕭贊上表請求饒蕭寶寅一命,吏部尚書李神俊、黃門侍郎高道穆一向與寶寅交好,想幫他說話,對北魏皇帝說:「寶寅的叛逆,是在前朝發生的事。」恰好應詔王道習從外面到來,皇帝問道習在外面聽到什麼,他回答說:「只聽說李尚書、高黃門與蕭寶寅密切交好,又都身居可以說話的職位,一定能保全他。而且這兩人說寶寅的叛逆在前朝,寶寅當丑奴的太傅,難道不是陛下在位時的事嗎?賊臣不剪除,國法還怎麼施行!」皇帝於是賜蕭寶寅在駝牛署自盡,在都市斬殺丑奴。
六月,丁巳,帝復以魏汝南王悅為魏王。
白話六月,丁巳日,皇帝又任命北魏汝南王元悅為魏王。
戊寅,魏詔胡氏親屬受爵於朝者皆黜為民。
白話戊寅日,北魏下詔,把在朝中受封爵位的胡氏親屬全都貶為平民。
庚申,以魏降將范遵為安北將軍、司州牧,從魏王悅北還。
白話庚申日,任命北魏降將范遵為安北將軍、司州牧,跟隨魏王元悅返回北方。
万俟丑奴既敗,自涇、豳以西至靈州,賊黨皆降於魏,唯所署行台万俟道洛帥眾六千逃入山中,不降。時高平大旱,爾朱天光以馬乏草,退屯城東五十里,遣都督長孫邪利帥二百人行原州事以鎮之。道洛潛與城民通謀,掩襲邪利,並其所部皆殺之。天光帥諸軍赴之,道洛出戰而敗,帥其眾西入牽屯山,據險自守。爾朱榮以天光失邪利,不獲道洛,復遣使杖之一百。以詔書黜天光為撫軍將軍、雍州刺史,降爵為侯。
白話万俟丑奴失敗後,從涇州、豳州以西直到靈州,賊黨都向北魏投降,只有他所任命的行台万俟道洛率領六千人逃入山中,不肯投降。當時高平大旱,爾朱天光因為馬匹缺乏草料,退駐在城東五十里,派遣都督長孫邪利率領二百人代理原州事務來鎮守。道洛暗地裡與城民串通密謀,突然襲擊長孫邪利,連同他的部屬全都殺掉。天光率領各軍趕去,道洛出戰失敗,率領部眾向西進入牽屯山,佔據險要自我防守。爾朱榮因為天光丟失了邪利,又沒抓到道洛,又派使者打了他一百杖。用詔書把天光貶為撫軍將軍、雍州刺史,降爵為侯。
天光追擊道洛於牽屯,道洛敗走,入隴,歸略陽賊帥王慶雲。道洛驍果絕倫,慶雲得之,甚喜,謂大事可濟,遂稱帝於水洛城,置百官,以道洛為大將軍。
白話天光在牽屯山追擊道洛,道洛戰敗逃走,進入隴地,歸附略陽賊帥王慶雲。道洛勇猛果敢超群,慶雲得到他,非常高興,認為大事可以成功了,於是在水洛城自稱皇帝,設置百官,任命道洛為大將軍。
秋,七月,天光帥諸軍入隴,至水洛城,慶雲、道洛出戰,天光射道洛中臂,失弓還走,拔其東城。賊並兵趣西城,城中無水,眾渴乏,有降者言慶雲、道洛欲突走。天光恐失之,乃遣人招諭慶雲使早降,曰:「若未能自決,當聽諸人今夜共議,明晨早報。」慶雲等冀得少緩,因待夜突出,乃報曰:「請俟明日。」天光因使謂曰:「知須水,今相為小退,任取澗水飲之。」賊眾悅,無復走心。天光密使軍士多作木槍,各長七尺,昏後,繞城布列,要路加厚。又伏人槍中,備其衝突,兼令密縛長梯於城北。其夜,慶雲、道洛果馳馬突出,遇槍,馬各傷倒,伏兵起,即時擒之。軍士緣梯入城,餘眾皆出城南,遇槍而止,窮窘乞降。丙子,天光悉收其仗而坑之,死者萬七千人,分其家口。於是三秦、河、渭、瓜、涼、鄯州皆降。
白話秋天,七月,天光率領各軍進入隴地,到達水洛城,慶雲、道洛出城作戰,天光射中道洛的手臂,道洛丟掉弓回身逃走,天光攻下了東城。賊軍集中兵力奔向西城,城中沒有水,眾人又渴又累,有投降的人說慶雲、道洛想突圍逃走。天光怕失去他們,就派人招降曉諭慶雲,讓他及早投降,說:「如果不能自己決斷,就聽任你們今晚共同商議,明早早點回報。」慶雲等人希望得到一點喘息,藉機等待夜裡突圍,就回報說:「請等明天。」天光於是派人對他們說:「知道你們需要水,現在為你們稍微後退,隨便取澗水喝。」賊眾很高興,不再有逃走的心思。天光秘密命令士兵多做木槍,各長七尺,黃昏後,繞城佈置排列,要害路口加厚。又埋伏人在槍陣中,防備他們衝突,同時命令秘密把長梯綁在城北。那夜,慶雲、道洛果然驅馬突圍而出,碰到木槍,馬各自受傷倒地,伏兵起來,當場擒獲他們。士兵沿著梯子入城,其餘眾人全都出到城南,碰到木槍就停下,窮途窘迫請求投降。丙子日,天光收繳了他們的全部武器並把他們活埋,死了一萬七千人,分掉他們的家眷。於是三秦、河、渭、瓜、涼、鄯各州都投降了。
天光頓軍略陽。詔復天光官爵,尋加侍中、儀同三司。以賀拔岳為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謀殺刺史駱超,南秦州城民謀殺刺史辛顯,超、顯皆覺之,走歸天光,天光遣兵討平之。
白話天光駐軍略陽。詔書恢復了天光的官爵,不久又加授侍中、儀同三司。任命賀拔岳為涇州刺史,侯莫陳悅為渭州刺史。秦州城民密謀殺死刺史駱超,南秦州城民密謀殺死刺史辛顯,駱超、辛顯都察覺了,逃歸天光,天光派兵討伐平定了他們。
步兵校尉宇文泰從賀拔岳入關,以功遷征西將軍,行原州事。時關、隴凋弊,泰撫以恩信,民皆感悅,曰:「早遇宇文使君,吾輩豈從亂乎!」
白話步兵校尉宇文泰跟隨賀拔岳進入關中,因功升任征西將軍,代理原州事務。當時關中、隴地凋敝,宇文泰用恩惠信義來安撫,百姓都感激高興,說:「早遇到宇文使君,我們哪裡會跟從作亂呢!」
八月,庚戌,上餞魏王悅於德陽堂,遣兵送至境上。
白話八月,庚戌日,皇帝在德陽堂為魏王元悅餞行,派兵送他到邊境上。
魏爾朱榮雖居外籓,遙制朝政,樹置親黨,布列魏主左右,伺察動靜,大小必知。魏主雖受制於榮,然性勤政事,朝夕不倦,數親覽辭訟,理冤獄。榮聞之,不悅。帝又與吏部尚書李神俊議清治選部,榮嘗關補曲陽縣令,神俊以階懸,不奏,別更擬人。榮大怒,即遣所補者往奪其任。神俊懼而辭位,榮使尚書左僕射爾朱世隆攝選。榮啟北人為河南諸州,帝未之許;太宰天穆入見面論,帝猶不許。天穆曰:「天柱既有大功,為國宰相,若請普代天下官,恐陛下亦不得違之,如何啟數人為州,遽不用也!」帝正色曰:「天柱若不為人臣,朕亦須代;如其猶存臣節,無代天下百官之理!」榮聞之,大恚恨,曰:「天子由誰得立!今乃不用我語!」
白話北魏爾朱榮雖然身居外藩,卻遙遠控制朝政,樹立安插親信黨羽,分佈在魏主左右,窺伺探查動靜,不論大小事必定知道。魏主雖然受爾朱榮控制,但生性勤於政事,早晚不懈怠,多次親自審閱訴訟辭狀,清理冤獄。榮聽說後,不高興。皇帝又與吏部尚書李神俊商議整頓選部,爾朱榮曾經私下補授曲陽縣令,神俊因為資歷相差太遠,不奏報,另外擬定別人。榮大怒,立刻派他所補授的人去奪取那個職位。神俊害怕而辭去職位,榮讓尚書左僕射爾朱世隆代理選事。榮上奏讓北人擔任河南各州的刺史,皇帝不答應;太宰天穆進見當面爭論,皇帝還是不答應。天穆說:「天柱將軍既然有大功,身為國家宰相,如果請求普遍替換天下官員,恐怕陛下也不能違背,怎麼啟奏幾個人當州刺史,就立刻不採用呢!」皇帝板起臉說:「天柱如果不再做人臣,朕也必須被取代;如果他還存有臣節,就沒有替換天下百官的道理!」榮聽說後,非常憤恨,說:「天子是誰立起的!現在竟然不聽我的話!」
爾朱皇后性□石忌,屢致忿恚。帝遣爾朱世隆語以大理,後曰:「天子由我家置立,今便如此;我父本即自作,今亦復決。」世隆曰:「止自不為,若本自為之,臣今亦封王矣。」
白話爾朱皇后性情(原文字跡缺)忌妒,多次招致憤怒怨恨。皇帝派爾朱世隆用大道理勸說她,皇后說:「天子是我家立起來的,現在竟這樣;我父親本來就該自己當,現在還是得他決斷。」世隆說:「只是自己不做罷了,如果本來就自己做了,臣現在也封王了。」
帝既外逼於榮,內迫皇后,恆怏怏不以萬乘為樂,唯幸寇盜未息,欲使與榮相持。及關、隴既定,告捷之日,乃不甚喜,謂尚書令臨淮王彧曰:「即今天下便是無賊。」彧見帝色不悅,曰:「臣恐賊平之後,方勞聖慮。」帝畏餘人怪之,還以它語亂之曰:「然。撫寧荒餘,彌成不易。」榮見四方無事,奏稱「參軍許周勸臣取九錫,臣惡其言,已斥遣令去。」榮時望得殊禮,故以意諷朝廷。帝實不欲與之,因稱歎其忠。
白話皇帝既然在外受爾朱榮逼迫,在內受皇后壓迫,常常悒悒不樂,不以身為天子為樂,只盼望寇盜還沒平息,想讓他們與爾朱榮相持。等到關中、隴地已經平定,報捷的那天,竟不很高興,對尚書令臨淮王元彧說:「現在天下就沒有賊了。」元彧見皇帝臉色不悅,說:「臣恐怕賊平定之後,才要勞煩聖上的憂慮。」皇帝怕別人奇怪,又用別的話岔開說:「對。安撫寧息荒亂之餘,更加不容易。」爾朱榮見四方無事,上奏說:「參軍許周勸臣接受九錫,臣厭惡這話,已經斥退趕走他了。」榮當時希望得到特殊的禮遇,所以用這話來暗示朝廷。皇帝其實不想給他,就趁機稱讚他的忠心。
榮好獵,不捨寒暑,列圍而進,令士卒必齊壹,雖遇險阻,不得違避,一鹿逸出,必數人坐死。有一卒見虎而走,榮謂曰:「汝畏死邪!」即斬之。自是每獵,士卒如登戰場。嘗見虎在窮谷中,榮令十餘人空手搏之,毋得損傷。死者數人,卒擒得之,以此為樂,其下甚苦之。太宰天穆從容謂榮曰:「大王勳業已盛,四方無事,唯宜修政養民,順時搜狩,何必盛夏馳逐,感傷和氣?」榮攘袂曰:「靈後女主,不能自正,推奉天子,乃人臣常節。葛榮之徒,本皆奴才,乘時作亂,譬如奴走,擒獲即已。頃來受國大恩,未能混壹海內,何得遽言勳業!如聞朝士猶自寬縱,今秋欲與兄戒勒士馬,校獵嵩高,令貪污朝貴,入圍搏虎。仍出魯陽,歷三荊,悉擁生蠻,北填六鎮,回軍之際,掃平汾胡。明年,簡練精騎,分出江、淮,蕭衍若降,乞萬戶侯;如其不降,以數千騎徑度縛取。然後與兄奉天子,巡四方,乃可稱勳耳。今不頻獵,兵士懈怠,安可復用也!」
白話爾朱榮喜歡打獵,寒暑不間斷,排成包圍圈前進,命令士兵必須整齊一致,即使遇到險阻,也不許違背躲避,一隻鹿逃出,必定有幾個人因此被判死罪。有一個士兵看見老虎逃跑,榮對他說:「你怕死嗎!」立刻把他斬了。從此每次打獵,士兵就像登上戰場一樣。曾經看見老虎在深谷中,榮命令十幾個人空手搏鬥,不許受傷。死了幾個人,終於把老虎擒住,他以此為樂,部下卻非常苦於這種事。太宰天穆從容地對榮說:「大王功勳事業已經盛大,四方無事,只該修明政治撫養百姓,順著時令打獵,何必在盛夏奔馳追逐,損傷和氣?」榮捋起衣袖說:「靈太后女主當政,不能自己端正,推奉天子,才是人臣的常節。葛榮之流,本來都是奴才,趁時作亂,就像奴隸逃跑,擒獲就罷了。近來受了國家大恩,還沒能統一海內,哪裡能就說功勳事業!如聽說朝中士大夫還自我寬縱,今年秋天想與兄長整頓兵馬,在嵩山一帶打獵,讓貪污的朝貴,進入包圍圈搏虎。接著出魯陽,經過三荊,全部裹脅生蠻,向北填實六鎮,回軍之際,掃平汾州胡人。明年,挑選精銳騎兵,分路出江、淮,蕭衍如果投降,討一個萬戶侯;如果他不投降,用幾千騎兵直接渡過去把他抓來。然後與兄長奉天子,巡視四方,才可以稱得上功勳。現在如果不頻繁打獵,兵士懈怠,怎麼還能再用呢!」
城陽王徽之妃,帝之舅女;侍中李彧,延寔之子,帝之姊婿也。徽、彧欲得權寵,惡榮為己害,日毀榮於帝,勸帝除之。帝懲河陰之難,恐榮終難保,由是密有圖榮之意。侍中楊侃、尚書右僕射元羅亦預其謀。
白話城陽王元徽的妃子,是皇帝舅舅的女兒;侍中李彧,是李延寔的兒子,皇帝的姊夫。元徽、李彧想獲得權勢寵信,厭惡爾朱榮成為自己的禍害,每天在皇帝面前詆毀榮,勸皇帝除掉他。皇帝鑑於河陰之難,怕榮終究難以保全,因此暗中有謀劃榮的意思。侍中楊侃、尚書右僕射元羅也參與了這個密謀。
會榮請入朝,欲視皇后娩乳。徽等勸帝因其入,刺殺之。唯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暉業言:「榮若來,必當有備,恐不可圖。」又欲殺其黨與,發兵拒之。帝疑未定,而洛陽人懷憂懼,中書侍郎邢子才之徒巳避之東出。榮乃遍與朝士書,相任去留。中書舍人溫子升以書呈帝,帝恆望其不來,及見書,以榮必來,色甚不悅。子才名邵,以字行,巒之族弟也。時人多以字行者,舊史皆因之。
白話恰逢爾朱榮請求入朝,想看皇后生產。元徽等人勸皇帝趁他入朝,刺殺他。只有膠東侯李侃晞、濟陰王元暉業說:「榮如果來,必定會有防備,恐怕不能謀劃。」又想殺他的黨羽,發兵抗拒。皇帝猶豫未定,而洛陽人懷著憂懼,中書侍郎邢子才之輩已經躲避往東出走。榮於是給朝中士大夫普遍寫信,任憑他們去留。中書舍人溫子升把信呈給皇帝,皇帝一向盼望他不要來,等到看見信,認為榮必定會來,臉色很不高興。子才名邵,以字行世,是邢巒的族弟。當時人多有用字行世的,舊史都沿襲這種稱呼。
武衛將軍奚毅,建義初往來通命,帝每期之甚重,然猶以榮所親信,不敢與之言情。毅曰:「若必有變,臣寧死陛下,不能事契胡!」帝曰:「朕保天柱無異心,亦不忘卿忠款。」
白話武衛將軍奚毅,在建義初年往來傳達命令,皇帝每次都對他寄望很深,但還是因為他是榮的親信,不敢對他說真心話。奚毅說:「如果一定有變故,臣寧可在陛下面前死,也不能侍奉契胡!」皇帝說:「朕保證天柱沒有異心,也不會忘記你的忠誠。」
爾朱世隆疑帝欲為變,乃為匿名書自榜其門云:「天子與楊侃、高道穆等為計,欲殺天柱。」取以呈榮。榮自恃其強,不以為意,手毀其書,唾地曰:「世隆無膽。誰敢生心!」榮妻北鄉長公主亦勸榮不行,榮不從。
白話爾朱世隆懷疑皇帝想要有所變動,就寫了匿名信自己貼在門上說:「天子與楊侃、高道穆等人謀劃,想殺天柱。」拿去呈給榮看。榮自恃強大,不把它放在心上,親手撕毀那封信,唾在地上說:「世隆沒膽量。誰敢生異心!」榮的妻子北鄉長公主也勸榮不要去,榮不聽從。
是月,榮將四五千騎發并州,時人皆言榮反,又云「天子必當圖榮」。九月,榮至洛陽,帝即欲殺之,以太宰天穆在并州,恐為後患,故忍未發,並召天穆。有人告榮云「帝欲圖之。」榮即具奏,帝曰:「外人亦言王欲害我,豈可信之!」於是榮不自疑,每入謁帝,從人不過數十,又皆挺身不持兵仗。帝欲止,城陽王徽曰:「縱不反,亦何可耐!況不可保邪!」
白話這個月,榮率領四五千騎兵從并州出發,當時人都說榮反叛,又說「天子必定要謀劃榮」。九月,榮到達洛陽,皇帝立刻想殺他,因為太宰天穆在并州,怕成為後患,所以忍住沒有發動,並召天穆前來。有人告訴榮說「皇帝想謀劃他」。榮立刻詳細上奏,皇帝說:「外面人也說大王想害我,豈能相信!」於是榮不再自我懷疑,每次入宮拜見皇帝,隨從不過幾十人,又都徒手不拿兵器。皇帝想作罷,城陽王元徽說:「即使不反,又怎能容忍!何況還不能保證呢!」
先是,長星出中台,掃大角;恆州人高榮祖頗知天文,榮問之,對曰:「除舊布新之象也。」榮甚悅。榮至洛陽,行台郎中李顯和曰:「天柱至,那無九錫,安須王自索也!亦是天子不見機。」都督郭羅剎曰:「今年真可作禪文,何但九錫!」參軍褚光曰:「人言并州城上有紫氣,何慮天柱不應之!」榮下人皆陵侮帝左右,無所忌憚,故其事皆上聞。
白話在此之前,長星出現在中台,掃過大角;恆州人高榮祖頗懂天文,榮問他,他回答說:「這是除舊布新的徵兆。」榮很高興。榮到達洛陽,行台郎中李顯和說:「天柱到了,哪裡沒有九錫,何須大王自己去要!也是天子不識時務。」都督郭羅剎說:「今年真可以作禪讓的文告,豈止九錫!」參軍褚光說:「人說并州城上有紫氣,何必擔心天柱不應合它!」榮的下屬都欺壓侮辱皇帝的左右,無所顧忌,所以這些事皇帝都聽說了。
奚毅又見帝,求間,帝即下明光殿與語。知其至誠,乃召城陽王徽及楊侃、李彧,告以毅語。榮小女適帝兄子陳留王寬,榮嘗指之曰:「我終當得此婿力。」徽以白帝,曰:「榮慮陛下終為己患,脫有東宮,必貪立孩幼,若皇后不生太子,則立陳留耳。」帝夢手持刀自割落十指,惡之,告徽及楊侃。徽曰:「蝮蛇螫手,壯士解腕。割指亦是其類,乃吉祥也。」
白話奚毅又去見皇帝,請求私下說話,皇帝就下到明光殿與他交談。知道他極其真誠,於是召城陽王元徽以及楊侃、李彧,把奚毅的話告訴他們。榮的小女兒嫁給皇帝的侄子陳留王元寬,榮曾經指著他說:「我終究要得這個女婿的力量。」元徽把這話告訴皇帝,說:「榮擔心陛下終究成為自己的禍患,如果有東宮太子,必定貪圖立幼孩,如果皇后不生太子,就會立陳留王。」皇帝夢見手拿刀自己割落十個指頭,覺得不祥,告訴元徽和楊侃。元徽說:「蝮蛇螫手,壯士斷腕。割指也是這一類,是吉祥的啊。」
戊子,天穆至洛陽,帝出迎之。榮與天穆並從入西林園宴射,榮奏曰:「近來侍官皆不習武,陛下宜將五百騎出獵,因省辭訟。」先是,奚毅言榮欲因獵挾天子移都,由是帝益疑之。
白話戊子日,天穆到達洛陽,皇帝出城迎接他。榮與天穆一起跟從皇帝進入西林園設宴射箭,榮上奏說:「近來侍衛官都不習武,陛下應該帶領五百騎兵出外打獵,趁便省閱訴訟。」在此之前,奚毅說榮想藉打獵挾持天子遷都,因此皇帝更加懷疑他。
辛卯,帝召中書舍人溫子升,告以殺榮狀,並問以殺董卓事,子升具通本末。帝曰:「王允若即赦涼州人,必不應至此。」良久,語子升曰:「朕之情理,卿所具知。死猶須為,況不必死!吾寧為高貴鄉公死,不為常道鄉公生!」帝謂殺榮、天穆,即赦其黨,皆應不動。應詔王道習曰:「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特為榮所委任,具知天下虛實,謂不宜留。」徽及楊侃皆曰:「若世隆不全,仲遠、天光豈有來理!」帝亦以為然。徽曰:「榮腰間常有刀,或能狼戾傷人,臨事願陛下起避之。」乃伏侃等十餘人於明光殿東。其日,榮與天穆並入,坐食未訖,起出,侃等從東階上殿,見榮、天穆已至中庭,事不果。
白話辛卯日,皇帝召中書舍人溫子升,把殺榮的計劃告訴他,並問起殺董卓的事,子升詳細說明了原委。皇帝說:「王允如果立刻赦免涼州人,必定不會弄到這地步。」過了好久,對子升說:「朕的心意情理,你都詳細知道。死都還是要做,何況不一定死!我寧可像高貴鄉公那樣死,也不像常道鄉公那樣活!」皇帝認為殺了榮、天穆,就赦免他們的黨羽,都應該不會動。應詔王道習說:「爾朱世隆、司馬子如、朱元龍特別被榮委任,詳知天下虛實,認為不該留下。」元徽和楊侃都說:「如果世隆不能保全,仲遠、天光哪裡有來的道理!」皇帝也认为如此。元徽說:「榮腰間常帶刀,或者會兇暴傷人,臨事時希望陛下起身避開他。」於是把楊侃等十幾人埋伏在明光殿東邊。那天,榮與天穆一同入宮,坐著吃飯還沒吃完,起身出去,楊侃等人從東階上殿,看見榮、天穆已經到了中庭,事情沒有成功。
壬辰,帝忌曰;癸巳,榮忌日。甲午,榮暫入,即詣陳留王家飲灑,極醉,遂言病動,頻日不入。帝謀頗洩,世隆又以告榮,且勸其速發。榮輕帝,以為無能為,曰:「何匆匆!」
白話壬辰日,是皇帝的忌日;癸巳日,是榮的忌日。甲午日,榮暫時入宮,立刻到陳留王家中喝酒,大醉,於是說病發作,連日不入朝。皇帝的密謀頗有洩漏,世隆又告訴榮,並勸他趕快行動。榮輕視皇帝,認為他無能為力,說:「何必慌張!」
預帝謀者皆懼,帝患之。城陽王徽曰:「以生太子為辭,榮必入朝,因此斃之。」帝曰:「後懷孕始九月,可乎?」徽曰:「婦人不及期而產者多矣,彼必不疑。」帝從之。戊戌,帝伏兵於明光殿東序,聲言皇子生,遣徽馳騎至榮第告之。榮方與上黨王天穆博,徽脫榮帽,歡舞盤旋,兼殿內文武傳聲趣之,榮遂信之,與天穆俱入朝。帝聞榮來,不覺失色,中書舍人溫子升曰:「陛下色變。」帝連索酒飲之。帝令子升作赦文,既成,執以出,遇榮自外入,問:「是何文書?」子升顏色不變,曰:「敕。」榮不取視而入。帝在東序下西向坐,榮、天穆在御榻西北南向坐。徽入,始一拜,榮見光祿少卿魯安、典御李侃晞等抽刀從東戶入,即起趨御座。帝先橫刀膝下,遂手刃之。安等亂斫,榮與天穆同時俱死。榮子菩提及車騎將軍爾朱陽睹等三十人從榮入宮,亦為伏兵所殺。帝得榮手板,上有數牒啟,皆左右去留人名,非其腹心者悉在出限。帝曰:「豎子若過今日,遂不可制。」於是內外喜噪,聲滿洛陽城,百僚入賀。帝登閶闔門,下詔大赦,遣武衛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將兵鎮北中。是夜,爾朱世隆奉北鄉長公主帥榮部曲,焚西陽門,出屯河陰。
白話參預皇帝密謀的人都害怕,皇帝為此憂慮。城陽王元徽說:「以生太子為藉口,榮必定入朝,趁機除掉他。」皇帝說:「皇后懷孕才九個月,可以嗎?」元徽說:「婦人不到期就生產的多了,他必定不懷疑。」皇帝聽從了。戊戌日,皇帝在明光殿東廂埋伏士兵,聲稱皇子出生,派元徽騎快馬到榮的宅第告訴他。榮正與上黨王天穆博戲,元徽脫下榮的帽子,歡舞盤旋,加上殿內文武傳聲催促,榮就相信了,與天穆一同入朝。皇帝聽說榮來,不由得變了臉色,中書舍人溫子升說:「陛下面色變了。」皇帝連連要酒喝。皇帝命子升起草赦文,寫成後,拿著出來,遇見榮從外面進來,問:「是什麼文書?」子升臉色不變,說:「敕。」榮不拿過來看就進去了。皇帝在東廂下向西坐,榮、天穆在御榻西北向南坐。元徽進來,才拜了一下,榮看見光祿少卿魯安、典御李侃晞等人抽刀從東門進入,立刻起身奔向御座。皇帝事先把刀橫在膝下,於是親手殺了他。魯安等人亂刀砍殺,榮與天穆同時死去。榮的兒子菩提以及車騎將軍爾朱陽睹等三十人跟隨榮入宮,也被伏兵殺死。皇帝得到榮的手板,上面有幾份啟奏,都是左右去留人員的名單,不是他心腹的都在調出的範圍內。皇帝說:「這小子如果過了今天,就不可控制了。」於是內外歡喜喧鬧,聲音充滿洛陽城,百官入宮祝賀。皇帝登上閶闔門,下詔大赦,派武衛將軍奚毅、前燕州刺史崔淵率兵鎮守北中。這天夜裡,爾朱世隆侍奉北鄉長公主率領榮的部曲,燒了西陽門,出城屯駐河陰。
衛將軍賀拔勝與榮黨田怡等聞榮死。奔赴榮第。時宮殿門猶未加嚴防,怡等議即攻門,勝止之曰:「天子既行大事,必當有備,吾等眾少,何可輕爾!但得出城,更為它計。」怡乃止。及世隆走,勝遂不從,帝甚嘉之。朱瑞雖為榮所委,而善處朝廷之間,帝亦善遇之,故瑞從世隆走而中道逃還。
白話衛將軍賀拔勝與榮的黨羽田怡等人聽說榮死。奔到榮的宅第。當時宮殿門還沒有嚴加防守,田怡等人商議立刻攻打宮門,賀拔勝阻止說:「天子既然已經做了大事,必定會有防備,我們人少,怎麼可以輕舉妄動!只要能出城,再作別的打算。」田怡才停止。等到世隆逃走,賀拔勝於是不跟從,皇帝很讚許他。朱瑞雖然被榮委任,但善於在朝廷中周旋,皇帝也善待他,所以朱瑞跟著世隆逃走而在半路逃回來。
榮素厚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如,榮死,子如自宮中突出,至榮第,棄家,隨榮妻子走出城。世隆即欲還北,子如曰:「兵不厭詐,今天下恟恟,唯強是視,當此之際,不可以弱示人。若亟北走,恐變生肘腋。不如分兵守河橋,還軍向京師,出其不意,或可成功。假使不得所欲,亦足示有餘力,使天下畏我之強,不敢叛散。」世隆從之。己亥,攻河橋,擒奚毅等,殺之,據北中城。魏朝大懼,遣前華陽太守段育慰諭之,世隆斬首以徇。
白話榮一向厚待金紫光祿大夫司馬子如,榮死後,子如從宮中衝出,到榮的宅第,拋棄家室,跟隨榮的妻子兒子逃出城。世隆立刻想回北方,子如說:「用兵不厭詐,現在天下面臨動盪,只看誰強,在這個時候,不可以示弱給人看。如果急著北走,怕禍變發生在身旁。不如分兵守河橋,回軍指向京師,出其不意,或者可以成功。即使得不到想要的,也足以顯示有餘力,使天下畏懼我們的強大,不敢背叛離散。」世隆聽從了。己亥日,攻打河橋,擒獲奚毅等人,殺了他們,佔據北中城。北魏朝廷大為恐懼,派前華陽太守段育安撫曉諭他們,世隆斬了段育的頭示眾。
魏以雍州刺史爾朱天光為侍中、儀同三司,以司空楊津為都督並、肆等九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兼尚書令、北道大行台,經略河、汾。
白話北魏任命雍州刺史爾朱天光為侍中、儀同三司,任命司空楊津為都督并、肆等九州諸軍事、驃騎大將軍、并州刺史,兼尚書令、北道大行台,經略河、汾地區。
榮之入洛也,以高敖曹自隨,禁於駝牛署。榮死,帝引見,勞勉之。兄乾自東冀州馳赴洛陽,帝以乾為河北大使,敖曹為直閣將軍,使歸,招集鄉曲為表裡形援。帝親送之於河橋,舉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傑,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倘有變,可為朕河上一揚塵。」乾垂涕受詔,敖曹援劍起舞,誓以必死。冬,十月,癸卯朔,世隆遣爾朱拂律歸將胡騎一千,皆白服,來至郭下,索太原王屍。帝升大夏門望之,遣主書牛法尚謂之曰:「太原王立功不終,陰圖釁逆,王法無親,已正刑書。罪止榮身,餘皆不問。卿等若降,官爵如故。」拂律歸曰:「臣等從太原王入朝,忽致冤酷,今不忍空歸。願得太原王屍,生死無恨。」因涕泣,哀不自勝,群胡皆慟哭,聲振城邑。帝亦為之愴然,遣侍中朱瑞繼鐵券賜世隆。世隆謂瑞曰:「太原王功格天地,赤心奉國,長樂不顧信誓,枉加屠害,今日兩行鐵字,何足可信!吾為太原王報仇,終無降理!」瑞還,白帝,帝即出庫物置城西門外,募敢死之士以討世隆,一日即得萬人,與拂律歸等戰於郭外。拂律歸等生長戎旅,洛陽之人不習戰鬥,屢戰不克。甲辰,以前車騎大將軍李叔仁為大都督,帥眾討世隆。
白話榮進入洛陽時,帶著高敖曹跟隨,囚禁在駝牛署。榮死後,皇帝召見他,慰勞勉勵。他的哥哥高乾從東冀州飛馳趕到洛陽,皇帝任命高乾為河北大使,敖曹為直閣將軍,讓他們回去,召集鄉里作為內外呼應的支援。皇帝親自在河橋送他們,舉酒指著河水說:「你們兄弟是冀州豪傑,能讓士卒為你們拼命,京城如果有變,可以為朕在河上揚起一陣塵土。」高乾流淚接受詔命,敖曹拔劍起舞,發誓必定效死。冬天,十月,癸卯朔日,世隆派爾朱拂律歸率領一千胡騎,都穿白衣,來到城外,索取太原王的屍體。皇帝登上大夏門眺望,派主書牛法尚對他們說:「太原王立功沒有善終,暗中圖謀叛逆,王法不徇私親,已經依法正罪。罪只止於榮一身,其餘都不追究。你們如果投降,官爵照舊。」拂律歸說:「臣等跟隨太原王入朝,忽然遭到冤殺,現在不忍心空手回去。希望能得到太原王的屍體,生生死死都無遺憾。」於是流淚,悲哀得不能自禁,群胡都慟哭,聲音震動城邑。皇帝也為之悲傷,派侍中朱瑞接著拿鐵券賜給世隆。世隆對瑞說:「太原王功勞上格天地,赤心報國,長樂王不顧信誓,冤枉加以屠殺,今天這兩行鐵字,哪裡值得相信!我為太原王報仇,終究沒有投降的道理!」瑞回來,稟報皇帝,皇帝立刻拿出庫中財物放在城西門外,招募敢死之士來討伐世隆,一天就得到一萬人,與拂律歸等人在城外作戰。拂律歸等人是在軍旅中長大的,洛陽人不習慣戰鬥,屢次作戰都不勝。甲辰日,任命前車騎大將軍李叔仁為大都督,率眾討伐世隆。
戊申,皇子生,大赦。以中書令魏蘭根兼尚書左僕射,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皆稟蘭根節度。
白話戊申日,皇子出生,大赦。任命中書令魏蘭根兼尚書左僕射,為河北行台,定、相、殷三州都聽從蘭根的節制調度。
爾朱氏兵猶在城下,帝集群臣博議,皆恇懼,不知所出。通直散騎常侍李苗奮衣起曰:「今小賊唐突如此,朝廷有不測之危,正是忠臣烈士效節之日。臣雖不武,請以一旅之眾為陛下徑斷河橋。」城陽王徽、高道穆皆以為善,帝許之。乙卯,苗募人從馬渚上流乘船夜下,去橋數里,縱火船焚河橋,倏忽而至。爾朱氏兵在南岸者,望之,爭橋北度。俄而橋絕,溺死者甚眾。苗將百許人泊於小渚以待南援官軍,不至。爾朱氏就擊之,左右皆盡,苗赴水死。帝傷惜之,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河陽侯,謚曰忠烈。世隆亦收兵北遁。丙辰,詔行台源子恭將步騎一萬出西道,楊昱將募士八千出東道以討之。子恭仍鎮太行丹谷,築壘以防之。世隆至建州,刺史陸希質閉城拒守。世隆攻拔之,殺城中人無遺類,以肆其忿,唯希質走免。詔以前東荊州刺史元顯恭為晉州刺史,兼尚書左僕射、西道行台。
白話爾朱氏的軍隊還在城下,皇帝召集群臣廣泛商議,都惶恐害怕,不知道該怎麼辦。通直散騎常侍李苗奮起衣服站起來說:「現在小賊如此冒犯衝撞,朝廷有難測的危險,正是忠臣烈士盡節的時候。臣雖然不武,請求帶一支軍隊為陛下直接切斷河橋。」城陽王元徽、高道穆都認為好,皇帝答應了。乙卯日,李苗招募人從馬渚上流乘船夜裡順流而下,離橋幾里,放火船燒河橋,一轉眼就到了。爾朱氏在南岸的兵,看見,爭著過橋向北渡。不久橋斷,淹死的人很多。李苗帶領一百多人停泊在小洲上等待南岸的官軍救援,沒有來。爾朱氏就攻擊他,左右的人都死光,李苗投水而死。皇帝傷痛惋惜他,追贈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封河陽侯,諡號忠烈。世隆也收兵向北逃遁。丙辰日,詔命行台源子恭率領步兵騎兵一萬從西道出發,楊昱率領招募的士兵八千從東道出發來討伐。子恭仍鎮守太行丹谷,修築營壘防備。世隆到達建州,刺史陸希質關城拒守。世隆攻下,殺城中人一個不留,以發洩他的憤怒,只有希質逃跑免難。詔命以前東荊州刺史元顯恭為晉州刺史,兼尚書左僕射、西道行台。
魏東徐州刺史廣牧斛斯椿素依附爾朱榮,榮死,椿懼。聞汝南王悅在境上,乃帥部眾棄州歸悅。悅授椿侍中、大將軍、司空,封靈丘郡公,又為大行台前驅都督。
白話北魏東徐州刺史廣牧人斛斯椿一向依附爾朱榮,榮死後,椿害怕。聽說汝南王元悅在邊境上,就率領部眾拋棄州城歸附元悅。元悅任命椿為侍中、大將軍、司空,封靈丘郡公,又任大行台前驅都督。
汾州刺史爾朱兆聞榮死,自汾州帥騎據晉陽;世隆至長子,兆來會之,壬申,共推太原太守、行并州事長廣王曄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建明。曄,英之弟子也。以兆為大將軍,進爵為王;世隆為尚書令,賜爵樂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以榮從弟度律為太尉,賜爵常山王;世隆兄天柱長史彥伯為侍中;徐州刺史仲遠為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州大行台。仲遠亦起兵向洛陽。
白話汾州刺史爾朱兆聽說榮死,從汾州率騎兵佔據晉陽;世隆到達長子,兆來會合,壬申日,共同推舉太原太守、代理并州事的長廣王元曄即皇帝位,大赦,改年號為建明。元曄,是元英的侄子。任命兆為大將軍,進爵為王;世隆為尚書令,賜爵樂平王,加太傅、司州牧。又任命榮的堂弟度律為太尉,賜爵常山王;世隆的哥哥天柱長史彥伯為侍中;徐州刺史仲遠為車騎大將軍,兼尚書左僕射、三徐州大行台。仲遠也起兵向洛陽進發。
爾朱天光之克平涼也,宿勤明達請降,既而復叛,北走。天光遣賀拔岳討之,明達奔東夏。岳聞爾朱榮死,不復窮追,還涇州以待天光。天光與侯莫陳悅亦下隴,與岳謀引兵向洛。魏敬宗使朱瑞慰諭天光,天光與岳謀,欲令帝外奔而更立宗室,乃頻啟云:「臣實無異心,唯欲仰奉天顏,以申宗門之罪。」又使其下僚屬啟云:「天光密有異圖,願思勝算以防之。」
白話爾朱天光攻克平涼時,宿勤明達請求投降,不久又反叛,向北逃走。天光派賀拔岳討伐他,明達逃奔東夏。賀拔岳聽說爾朱榮死,不再窮追,回到涇州等待天光。天光與侯莫陳悅也下了隴山,與岳謀劃率兵向洛陽。北魏敬宗派朱瑞安撫曉諭天光,天光與岳謀劃,想讓皇帝出奔而在外另立宗室,於是頻頻上啟說:「臣實在沒有異心,只願仰望奉侍天顏,以申明宗門的罪過。」又讓他的下屬僚佐上啟說:「天光暗中有異圖,希望想到良策來防備他。」
范陽太守盧文偉誘平州刺史侯淵出獵,閉門拒之。淵屯於郡南,為榮舉哀,勒兵南向,進至中山,行台僕射魏蘭根邀擊之,為淵所敗。
白話范陽太守盧文偉引誘平州刺史侯淵出外打獵,關門拒絕他。侯淵駐紮在郡城南,為榮舉哀,整頓軍隊向南,進到中山,行台僕射魏蘭根半路襲擊他,被侯淵打敗。
敬宗以城陽王徽兼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統內外。徽意謂榮既死,枝葉自應散落,及爾朱世隆等兵四起,黨眾日盛,徽憂怖,不知所出。性多忌嫉,不欲人居己前。每獨與帝謀議,群臣有獻策者,徽輒勸帝不納,且曰:「小賊何慮不平!」又靳惜財貨,賞賜率皆薄少,或多而中減,或與而復追,故徒有糜費而恩不感物。
白話敬宗任命城陽王元徽兼大司馬、錄尚書事,總管內外。元徽心裡認為榮既然死了,枝葉自然應該散落,等到爾朱世隆等人軍隊四起,黨眾一天天強盛,元徽憂慮恐懼,不知道怎麼辦。他性情多猜忌嫉妒,不願別人處在自己前面。每次單獨與皇帝謀劃商議,群臣有獻策的,元徽就勸皇帝不採納,並且說:「小賊哪裡用得著擔心不平定!」又吝惜財貨,賞賜大都微薄很少,或者多而中途減少,或者給了又追回,所以白白浪費而恩德不能感動人心。
十一月,癸酉朔,敬宗以車騎將軍鄭先護為大都督,與行台楊昱共討爾朱仲遠。
白話十一月,癸酉朔日,敬宗任命車騎將軍鄭先護為大都督,與行台楊昱共同討伐爾朱仲遠。
乙亥,以司徒長孫稚為太尉,臨淮王彧為司徒。
白話乙亥日,任命司徒長孫稚為太尉,臨淮王元彧為司徒。
丙子,進雍州刺史廣宗公爾朱天光爵為王。長廣王亦以天光為隴西王。
白話丙子日,晉升雍州刺史廣宗公爾朱天光爵位為王。長廣王也任命天光為隴西王。
爾朱仲遠攻西兗州,丁丑,拔之,擒刺史王衍。衍,蕭之兄子也。癸未,敬宗以右衛將軍賀拔勝為東征都督。壬辰,又以鄭先護兼尚書左僕射為行台,與勝共討仲遠。戊戌,詔罷魏蘭根行台,以定州刺史薛曇尚兼尚書,為北道行台。鄭先護疑賀拔勝,置之營外。庚子,勝與仲遠戰於滑台東,兵敗,降於仲遠。
白話爾朱仲遠攻打西兗州,丁丑日,攻下,擒獲刺史王衍。王衍,是王蕭的侄子。癸未日,敬宗任命右衛將軍賀拔勝為東征都督。壬辰日,又任命鄭先護兼尚書左僕射為行台,與賀拔勝共同討伐仲遠。戊戌日,詔命撤銷魏蘭根的行台,任命定州刺史薛曇尚兼尚書,為北道行台。鄭先護懷疑賀拔勝,把他安置在營外。庚子日,賀拔勝與仲遠在滑台東面作戰,兵敗,投降了仲遠。
初,爾朱榮嘗從容問左右曰:「一日無我,誰可主軍?」皆稱爾朱兆。榮曰:「兆雖勇於戰鬥,然所將不過三千騎,多則亂矣。堪代我者,唯賀六渾耳。」因戒兆曰:「爾非其匹,終當為其穿鼻。」乃以高歡為晉州刺史。及兆引兵向洛,遣使召歡,歡遣長史孫騰詣兆,辭以「山蜀未平,今方攻討,不可委去,致有後憂。定蜀之日,當隔河為犄角之勢。」兆不悅,曰:「還白高晉州,吾得吉夢,夢與吾先人登高丘,丘旁之地,耕之已熟,獨餘馬藺,先人命吾拔之,隨手而盡。以此觀之,往無不克。」騰還報,歡曰:「兆狂愚如是,而敢為悖逆,吾勢不得久事爾朱矣。」
白話當初,爾朱榮曾經從容問左右說:「有一天沒有我,誰可以主持軍隊?」都說爾朱兆。榮說:「兆雖然勇於戰鬥,但他所率領的不過三千騎,多了就亂了。能代替我的,只有賀六渾罷了。」於是告誡兆說:「你不是他的對手,終究會被他牽著鼻子走。」於是任命高歡為晉州刺史。等到兆引兵向洛陽,派使者召歡,歡派長史孫騰去見兆,推辭說「山蜀還沒平定,現在正在攻打討伐,不能委棄離去,以致有後患。平定蜀地的時候,會隔河形成犄角之勢。」兆不高興,說:「回去告訴高晉州,我得了吉夢,夢見與我的先人登上高丘,丘旁的土地,已經耕熟,唯獨剩下馬藺,先人命我拔掉它,隨手就拔光了。由此看來,前往無不成功。」孫騰回報,歡說:「兆狂妄愚昧到這種地步,竟敢做悖逆的事,我勢必不能長久侍奉爾朱了。」
十二月,壬寅朔,爾朱兆攻丹谷,都督崔伯鳳戰死,都督史仵龍開壁請降,源子恭退走。兆輕兵倍道兼行,從河橋西涉渡。先是,敬宗以大河深廣,謂兆未能猝濟,是日,水不沒馬腹。甲辰,暴風,黃塵漲天,兆騎叩宮門,宿衛乃覺,彎弓欲射,矢不得發,一時散走。華山王鷙,斤之玄孫也,素附爾朱氏。帝始聞兆南下,欲自帥諸軍討之,鷙說帝曰:「黃河萬仞,兆安得渡!」帝遂自安。及兆入宮,鷙復約止衛兵不使鬥。帝步出雲龍門外,遇城陽王徽乘馬走,帝屢呼之,不顧而去。兆騎執帝,鎖於永寧寺樓上。帝寒甚,就兆求頭巾,不與。兆營於尚書省,用天子金鼓,設刻漏於庭,撲殺皇子,污辱嬪御妃主,縱兵大掠,殺司空臨淮王彧、尚書左僕射范陽王誨、青州刺史李延寔等。
白話十二月,壬寅朔日,爾朱兆攻打丹谷,都督崔伯鳳戰死,都督史仵龍開壁門請降,源子恭退走。兆率輕兵加倍趕路兼程行軍,從河橋西面涉水渡過。在此之前,敬宗認為大河深廣,說兆不能突然渡過,這天,水還沒淹沒馬腹。甲辰日,暴風起,黃塵漲天,兆的騎兵叩擊宮門,宿衛才發覺,拉弓想射,箭射不出,一時散走。華山王元鷙,是元斤的玄孫,一向依附爾朱氏。皇帝剛聽說兆南下,想親自率領各軍討伐他,元鷙勸皇帝說:「黃河萬仞高,兆哪裡能渡過!」皇帝於是自我安心。等到兆入宮,元鷙又約束制止衛兵不讓他們戰鬥。皇帝步行出雲龍門外,遇見城陽王元徽騎馬逃跑,皇帝屢次呼喊他,他不回頭就走了。兆的騎兵抓住皇帝,鎖在永寧寺樓上。皇帝很冷,向兆要頭巾,不給。兆在尚書省紮營,用天子的金鼓,在庭中設刻漏,摔死皇子,污辱嬪妃姬妾公主,放兵大掠,殺司空臨淮王元彧、尚書左僕射范陽王元誨、青州刺史李延寔等人。
城陽王徽走至山南,抵前洛陽令寇祖仁家。祖仁一門三刺史,皆徽所引拔,以有舊恩,故投之。徽繼金百斤,馬五十匹,祖仁利其財,外雖容納,而私謂子弟曰:「如聞爾朱兆購募城陽王,得之者封千戶侯,今日富貴至矣!」乃怖徽雲官捕將至,令其逃於它所,使人於路邀殺之,送首於兆;兆亦不加勳賞。兆夢徽謂己曰:「我有金二百斤、馬百匹在祖仁家,卿可取之。」兆既覺,意所夢為實,即掩捕祖仁,征其金、馬。祖仁謂人密告,望風款服,云「實得金百斤、馬五十匹。」兆疑其隱匿,依夢征之,祖仁家舊有金三十斤、馬三十匹,盡以輸兆,兆猶不信,發怒,執祖仁,懸首高樹,大石墜足,捶之至死。
白話城陽王元徽逃到山南,投奔前洛陽令寇祖仁家。祖仁一家出了三個刺史,都是元徽推舉提拔的,因為有舊恩,所以去投奔他。元徽接連送金百斤、馬五十匹,祖仁貪圖他的財物,表面雖然容納,卻私下對子弟說:「如聽說爾朱兆懸賞招募城陽王,得到他的人封千戶侯,今天富貴到了!」於是嚇唬元徽說官府捕快將要到,讓他逃到別的地方,派人在路上攔殺他,把首級送給兆;兆也不加功賞。兆夢見元徽對自己說:「我有金二百斤、馬百匹在祖仁家,你可以取去。」兆醒來後,以為夢是真的,就突然逮捕祖仁,徵收他的金、馬。祖仁以為有人密告,望風坦白服罪,說「實際得到金百斤、馬五十匹。」兆懷疑他隱藏,依照夢中所說的數目徵收,祖仁家原有金三十斤、馬三十匹,全都送給兆,兆還不信,發怒,抓了祖仁,把頭懸在高樹上,大石墜在腳上,捶打直到死。
爾朱世隆至洛陽,兆自以為己功,責世隆曰:「叔父在朝日久,耳目應廣,如何令天柱受禍!」按劍瞋目,聲色甚厲。世隆遜辭拜謝,然後得已,由是深恨之。爾朱仲遠亦自滑台至洛。
白話爾朱世隆到達洛陽,兆自以為是自己的功勞,責備世隆說:「叔父在朝中時間久,耳目應該廣,怎麼讓天柱遭受禍害!」按住劍瞪著眼,聲色很嚴厲。世隆用謙遜的話拜謝,這才罷休,因此深深怨恨他。爾朱仲遠也從滑台到達洛陽。
戊申,魏長廣王大赦。
白話戊申日,北魏長廣王大赦。
爾朱榮之死也,敬宗詔河西賊帥紇豆陵步蕃使襲秀容。及兆入洛,步蕃南下,兵勢甚盛,故兆不暇久留,亟還晉陽以御之,使爾朱世隆、度律、彥伯等留鎮洛陽。甲寅,兆遷敬宗於晉陽,兆自於河梁監閱財資。高歡聞敬宗向晉陽,帥騎東巡,欲邀之,不及。因與兆書,為陳禍福,不宜害天子,受惡名;兆怒,不納。爾朱天光輕騎入洛,見世隆等,即還雍州。
白話爾朱榮死時,敬宗詔令河西賊帥紇豆陵步蕃去襲擊秀容。等到兆入洛陽,步蕃南下,兵勢很盛,所以兆沒空久留,急忙回晉陽抵禦他,派爾朱世隆、度律、彥伯等人留鎮洛陽。甲寅日,兆把敬宗遷到晉陽,兆自己在河梁監閱財物。高歡聽說敬宗前往晉陽,率騎東巡,想攔截他,沒趕上。於是給兆寫信,為他陳說禍福,不應該害天子,承受惡名;兆發怒,不採納。爾朱天光率輕騎入洛,見了世隆等人,就回雍州。
初,敬宗恐北軍不利,欲為南走之計,托雲征蠻,以高道穆為南道大行台,未及發而兆入洛。道穆托疾去,世隆殺之。主者請追李苗封贈,世隆曰:「當時眾議,更一二日即欲縱兵大掠,焚燒郭邑,賴苗之故,京師獲全。天下之善一也,不宜復追。」
白話當初,敬宗怕北軍不利,想作南走的打算,託詞征蠻,任命高道穆為南道大行台,還沒來得及出發而兆入洛陽。道穆託病離去,世隆殺了他。主管的人請求追奪李苗的封贈,世隆說:「當時大家議論,再一兩天就要放兵大掠,燒毀城郭都邑,靠著李苗的緣故,京師得以保全。天下的善是一樣的,不應該再追奪。」
爾朱榮之死也,世隆等徵兵於大寧太守代人房謨。謨不應,前後斬其三使,遣弟毓詣洛陽。及兆得志,其黨建州刺史是蘭安定執謨系州獄,郡中蜀人聞之,皆叛。安定給謨弱馬,令軍前慰勞。諸賊見謨,莫不遙拜。謨先所乘馬,安定別給將士。戰敗,蜀人得之,謂謨遇害,莫不悲泣,善養其馬,不聽人乘之。兒童婦女競投草粟,皆言此房公馬也。爾朱世隆聞之,捨其罪,以為其府長史。
白話爾朱榮死時,世隆等人向大寧太守代人房謨徵兵。房謨不應命,前後斬了他三個使者,派弟弟房毓到洛陽。等到兆得志,他的黨羽建州刺史是蘭安定抓了房謨關在州獄,郡中的蜀人聽說,都叛變。安定給房謨弱馬,讓他在軍前慰勞。眾賊看見房謨,無不遠遠下拜。房謨原先所騎的馬,安定另給將士。戰敗後,蜀人得到那匹馬,以為房謨遇害,無不悲傷哭泣,好好養那匹馬,不讓人騎。兒童婦女爭著投餵草料糧食,都說這是房公的馬。爾朱世隆聽說,赦免他的罪,任命他為自己府中的長史。
北道大行台楊津,以眾少,留鄴召募,欲自滏口入并州,會爾朱兆入洛,津乃散眾,輕騎還朝。
白話北道大行台楊津,因為人少,留在鄴城招募,想從滏口進入并州,恰逢爾朱兆入洛陽,楊津就解散眾人,輕騎回朝。
爾朱世隆與兄弟密謀,慮長廣王母衛氏干預朝政,伺其出行,遣數十騎如劫盜者於京巷殺之,尋懸榜以千萬錢募賊。
白話爾朱世隆與兄弟密謀,擔心長廣王的母親衛氏干預朝政,趁她出行,派幾十個騎兵假裝強盜在京城街巷殺了她,不久懸出榜文用千萬錢懸賞捉賊。
甲子,爾朱兆縊敬宗於晉陽三級佛寺,並殺陳留王寬。
白話甲子日,爾朱兆在晉陽三級佛寺把敬宗縊死,並殺了陳留王元寬。
是月,紇豆陵步蕃大破爾朱兆於秀容,南逼晉陽。兆懼,使人召高歡並力。僚屬皆勸歡勿應召,歡曰:「兆方急,保無它慮。」遂行。歡所親賀拔焉過兒請緩行以弊之,歡往往逗留,辭以河無橋,不得渡。步蕃兵日盛,兆屢敗,告急於歡,歡乃往從之。兆時避步蕃南出,步蕃至平樂郡,歡與兆進兵合擊,大破之,斬步蕃於石鼓山,其眾退走。兆德歡,相與誓為兄弟,將數十騎詣歡,通夜宴飲。
白話這個月,紇豆陵步蕃在秀容大破爾朱兆,向南逼近晉陽。兆害怕,派人召高歡合力。僚屬都勸歡不要應召,歡說:「兆正危急,保證沒有別的顧慮。」於是出發。歡的親信賀拔焉過兒請求緩行來疲弊他,歡往往逗留,推辭說河上沒橋,不能渡。步蕃兵力一天天強盛,兆屢次失敗,向歡告急,歡才前往跟從他。兆當時避開步蕃向南出走,步蕃到達平樂郡,歡與兆進兵合擊,大破他,在石鼓山斬了步蕃,他的部眾退走。兆感激歡,與他相誓為兄弟,帶領幾十騎到歡處,通宵宴飲。
初,葛榮部眾流入並、肆者二十餘萬,為契胡陵暴,皆不聊生,大小二十六反,誅夷者半,猶謀亂不止。兆患之,問計於歡,歡曰:「六鎮反殘,不可盡殺,宜選王腹心使統之,有犯者罪其帥,則所罪者寡矣。」兆曰:「善!誰可使者?」賀拔允時在坐,請使歡領之。歡拳毆其口,折一齒,曰:「平生天柱時,奴輩伏處分如鷹犬。今日天下事取捨在王,而阿鞠泥敢僭易妄言,請殺之!」兆以歡為誠,遂以其眾委焉。歡以兆醉,恐醒而悔之,遂出,宣言:「受委統州鎮兵,可集汾東受號令。」乃建牙陽曲川,陳部分。軍士素惡兆而樂屬歡,莫不皆至。
白話當初,葛榮的部眾流入并、肆的二十多萬,被契胡欺凌暴虐,都不堪生存,大大小小反叛了二十六次,被誅殺消滅了一半,還是謀亂不止。兆對此憂患,向歡問計,歡說:「六鎮反叛的殘餘,不能全殺,應該選大王的心腹讓他統領,有犯法的就治罪他的長帥,那麼被治罪的就少了。」兆說:「好!誰可以派去?」賀拔允當時在座,請求讓歡領導他們。歡用拳頭打他的嘴,打掉一顆牙,說:「平時天柱在時,奴輩聽從處分像鷹犬。今天天下事取捨在大王,而阿鞠泥竟敢輕率妄言,請求殺了他!」兆認為歡是誠心的,於是把那些人委託給他。歡因為兆醉了,怕他醒了後悔,就出來,宣稱:「受委託統領州鎮兵,可到汾東集合聽號令。」於是在陽曲川樹立軍旗,陳列部署。士兵一向厭惡兆而樂於歸屬歡,沒有不來的。
居無何,又使劉貴請兆,以「並、肆頻歲霜旱,降戶掘田鼠而食之,面無谷色,徒污人境內,請令就食山東,待溫飽更受處分。」兆從其議。長史慕容紹宗諫曰:「不可。方今四方紛擾,人懷異望,高公雄才蓋世,復使握大兵於外,譬如借蛟龍以雲雨,將不可制矣。」兆曰:「有香火重誓,何慮邪!」紹宗曰:「親兄弟尚不可信,何論香火!」時兆左右已受歡金,因稱紹宗與歡有舊隙。兆怒,囚紹宗,趣歡發。歡自晉陽出滏口,道逢北鄉長公主自洛陽來,有馬三百匹,盡奪而易之。兆聞之,乃釋紹宗而問之,紹宗曰:「此猶是掌握中物也。」兆乃自追歡,至襄垣,會漳水暴漲,橋壞,歡隔水拜曰:「所以借公主馬,非有它故,備山東盜耳。王信公主之讒,自來賜追,今不辭渡水而死,恐此眾便叛。」兆自陳無此意,因輕馬渡水,與歡坐幕下陳謝,授歡刀,引頸使歡斫之。歡大哭曰:「自天柱之薨,賀六渾更何所仰!但願大家千萬歲,以申力用耳。今為旁人所構間,大家何忍復出此言!」兆投刀於地,復斬白馬,與歡為誓,因留宿夜飲。尉景伏壯士欲執兆,歡嚙臂止之,曰:「今殺之,其黨必奔歸聚結;兵饑馬瘦,不可與敵。若英雄乘之而起,則為害滋甚。不如且置之,兆雖驍勇,凶悍無謀,不足圖也。」旦日,兆歸營,復召歡,歡將上馬詣之,孫騰牽歡衣,歡乃止。兆隔水肆罵,馳還晉陽。兆腹心念賢領降戶家屬別為營,歡偽與之善,觀其佩刀,因取殺之。士眾感悅,益願附從。
白話過了不久,又派劉貴請求兆,說「并、肆連年霜旱,降戶挖田鼠來吃,臉上沒有穀物之色,白白弄髒境內,請讓他們到山東就食,等溫飽了再受處分。」兆聽從他的建議。長史慕容紹宗勸諫說:「不可。當今四方紛擾,人懷異心,高公雄才蓋世,又讓他握有大兵在外,就像借蛟龍以雲雨,將不可控制了。」兆說:「有香火重誓,有什麼可擔心的!」紹宗說:「親兄弟還不能信,何況香火!」當時兆的左右已經受了歡的金子,就說紹宗與歡有舊怨。兆發怒,囚禁紹宗,催促歡出發。歡從晉陽出滏口,路上遇見北鄉長公主從洛陽來,有馬三百匹,全部奪過來換掉。兆聽說,就釋放紹宗而問他,紹宗說:「這還是掌握中的東西。」兆於是自己追歡,到襄垣,恰逢漳水暴漲,橋壞,歡隔水下拜說:「之所以借公主的馬,沒有別的緣故,是防備山東盜賊罷了。大王聽信公主的讒言,親自來追,現在不推辭渡水而死,怕這些人馬就叛變了。」兆自己陳說沒有這意思,於是輕騎渡水,與歡坐在帳下陳說謝罪,把刀交給歡,伸頸讓歡砍他。歡大哭說:「自從天柱去世,賀六渾還仰仗誰!只願大家千萬歲,來表達效力罷了。現在被人離間,大家怎麼忍心又說出這種話!」兆把刀扔在地上,又斬白馬,與歡立誓,於是留下過夜飲酒。尉景埋伏壯士想抓兆,歡咬手臂制止他,說:「現在殺他,他的黨羽必定奔回聚集;兵餓馬瘦,不能與之為敵。如果有英雄乘機而起,那危害更大。不如暫且放過他,兆雖然驍勇,凶悍無謀,不值得圖謀。」第二天,兆回營,又召歡,歡將上馬去見他,孫騰拉歡的衣服,歡才停止。兆隔水放肆謾罵,馳回晉陽。兆的腹心念賢率領降戶家屬另立營,歡假意與他交好,看他的佩刀,趁機取過來殺了他。士兵感悅,更加願意依附跟從。
齊州城民趙洛周聞爾朱兆入洛,逐刺史丹楊王蕭贊,以城歸兆。贊變形為沙門,逃入長白山,流轉,卒於陽平。梁人或盜其柩以歸,上猶以子禮葬於陵次。
白話齊州城民趙洛周聽說爾朱兆入洛陽,趕走刺史丹楊王蕭贊,把城獻給兆。蕭贊變裝為和尚,逃入長白山,輾轉流離,死在陽平。梁人有人盜取他的靈柩送回,皇帝仍用兒子之禮把他葬在陵墓之旁。
魏荊州刺史李琰之,韶之族弟也。南陽太守趙修延,以琰之敬宗外族,誣琰之欲奔梁,發兵襲州城,執琰之,自行州事。
白話北魏荊州刺史李琰之,是李韶的族弟。南陽太守趙修延,因為琰之是敬宗的外戚,誣陷琰之想投奔梁,發兵襲擊州城,抓住琰之,自己代理州事。
魏王悅改元更興,聞爾朱兆已入洛,自知不及事,遂南還。斛斯椿復棄悅奔魏。
白話魏王元悅改年號為更興,聽說爾朱兆已經入洛陽,自己知道趕不上事機,於是南返。斛斯椿又拋棄元悅投奔北魏。
是歲,詔以陳慶之為都督南、北司等四州諸軍事、南、北司二州刺史。慶之引兵圍魏懸瓠,破魏穎州刺史婁起等於溱水,又破行台孫騰等於楚城。罷義陽鎮兵,停水陸漕運,江、湖諸州並得休息;開田六十頃,二年之後,倉廩充實。
白話這一年,詔命陳慶之為都督南、北司等四州諸軍事、南、北司二州刺史。慶之率兵包圍北魏懸瓠,在溱水擊破北魏穎州刺史婁起等人,又在楚城擊破行台孫騰等人。撤除義陽鎮兵,停罷水陸漕運,江、湖各州都得到休息;開墾田地六十頃,兩年之後,倉庫充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