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191

十一 · 唐紀

卷191

起閼逢涒灘六月,盡柔兆閹茂八月,凡二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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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閼逢涒灘六月,盡柔兆閹茂八月,凡二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3 條年題,綴「臣光曰」1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閼逢涒灘六月,盡柔兆閹茂八月,凡二年有奇臣光曰:1 則年題:3 條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七年(甲申,公元六二四年)

六月,辛丑,上幸仁智宮避暑。

白話六月辛丑日,皇上前往仁智宫避暑。

辛亥,瀧州、扶州獠作亂,遣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擊平之。

白話辛亥日,瀧州、扶州的獠人作乱,朝廷派南尹州都督李光度等人率兵讨伐平定了他们。

丙辰,吐谷渾寇扶州,刺史蔣善合擊走之。壬戌,慶州都督楊文幹反。

白話丙辰日,吐谷浑侵犯扶州,刺史蒋善合击退了他们。壬戌日,庆州都督杨文干反叛。

初,齊王元吉勸太子建成除秦王世民,曰:「當為兄手刃之!」世民從上幸元吉第,元吉伏護軍宇文寶於寢內,欲刺世民;建成性頗仁厚,遽止之。元吉慍曰:「為兄計耳,於我何有!」

白話起初,齐王李元吉劝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说:“我应当替兄长亲手杀了他!”李世民随皇上到元吉的宅第,元吉在卧室里埋伏了护军宇文宝,想刺杀李世民;李建成性情颇为仁厚,急忙阻止了他。元吉怨恨地说:“这是为兄长打算罢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建成擅募長安及四方驍勇二千餘人為東宮衛士,分屯左、右長林,號長林兵。又密使右虞侯率可達志從燕王李藝發幽州突騎三百,置宮東諸坊,欲以補東宮長上,為人所告。上召建成責之,流可達志於巂州。

白話李建成擅自招募长安及各地的骁勇之士二千多人作为东宫卫士,分别屯驻在左、右长林,号称“长林兵”。又秘密派右虞候率可达志向燕王李艺调发幽州突骑三百人,安置在宫城东边的各个坊里,想用来补充东宫的长上宿卫,被人告发。皇上召来李建成责备他,将率可达志流放到巂州。

楊文幹嘗宿衛東宮,建成與之親厚,私使募壯士送長安。上將幸仁智宮,命建成居守,世民、元吉皆從。建成使元吉就圖世民,曰:「安危之計,決在今歲!」又使郎將爾朱煥、校尉橋公山以甲遺文幹。二人至豳州,上變,告太子使文幹舉兵,使表裡相應;又有寧州人杜鳳舉亦詣宮言狀。上怒,托他事,手詔召建成,令詣行在。建成懼,不敢赴。太子舍人徐師謨勸之據城舉兵;詹事主簿趙弘智勸之貶損車服,屏從者,詣上謝罪,建成乃詣仁智宮。未至六十里,悉留其官屬於毛鴻賓堡,以十餘騎往見上,叩頭謝罪,奮身自擲,幾至於絕。上怒不解,是夜,置之幕下,飼以麥飯,使殿中監陳福防守,遣司農卿宇文穎馳召文幹。穎至慶州,以情告之,文幹遂舉兵反。上遣左武衛將軍錢九隴與靈州都督楊師道擊之。

白話杨文干曾经在东宫担任宿卫,李建成与他亲近交厚,私下让他招募壮士送往长安。皇上将要前往仁智宫,命李建成留守京城,李世民、李元吉都随行。李建成让李元吉设法谋害李世民,说:“安危之计,决定就在今年!”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把盔甲送给杨文干。两人走到豳州,告发事变,报告太子派杨文干起兵,让他内外呼应;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到行宫陈述情形。皇上大怒,假托别的事,亲下手诏召李建成到行在。李建成害怕,不敢前往。太子舍人徐师谟劝他占据城池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劝他降低车马服饰的规格,屏退随从,到皇上面前谢罪,李建成于是前往仁智宫。离宫还有六十里,把全部官属留在毛鸿宾堡,只带十几个骑兵去见皇上,叩头谢罪,扑倒在地,几乎昏死过去。皇上怒气不消,当夜把他安置在帐幕下,用麦饭给他吃,派殿中监陈福看守,派司农卿宇文颖驰马召杨文干。宇文颖到了庆州,把实情告诉杨文干,杨文干于是起兵反叛。皇上派左武卫将军钱九陇与灵州都督杨师道攻打他。

甲子,上召秦王世民謀之,世民曰:「文幹豎子,敢為狂逆,計府僚已應擒戮;若不爾,正應遣一將討之耳。」上曰:「不然。文幹事連建成,恐應之者眾。汝宜自行,還,立汝為太子。吾不能效隋文帝自誅其子,當封建成為蜀王。蜀兵脆弱,它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白話甲子日,皇上召秦王李世民商议此事,李世民说:“杨文干这小子,竟敢狂妄叛逆,料想他的僚属应当已经被擒杀;如果不是这样,正该派一员将领去讨伐他罢了。”皇上说:“不对。杨文干的事牵连到李建成,恐怕响应的人很多。你应当亲自去,回来之后,立你为太子。我不能效仿隋文帝自己诛杀儿子,应当封李建成为蜀王。蜀地兵力薄弱,将来如果能侍奉你,你应当保全他;如果不能侍奉你,你取他也容易!”

上以仁智宮在山中,恐盜兵猝發,夜,帥宿衛南出山外,行數十里,東宮官屬將卒繼至者,皆令三十人為隊,分兵圍守之。明日,復還仁智宮。

白話皇上因为仁智宫在山中,怕叛兵突然发动,夜里率领宿卫向南出了山外,走了几十里,东宫官属将卒陆续赶来的,都命令三十人编为一队,分兵包围看守他们。第二天,又回到仁智宫。

世民既行,元吉與妃嬪更迭為建成請,封德彝復為之營解於外,上意遂變,復遣建成還京師居守。惟責以兄弟不睦,歸罪於太子中允王珪、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並流於巂州。挺,沖之子也。初,洛陽既平,杜淹久不得調,欲求事建成。房玄齡以淹多狡數,恐其教導建成,益為世民不利,乃言於世民,引入天策府。

白話李世民出发以后,李元吉与妃嫔轮流替李建成求情,封德彝又在外面为他设法解脱,皇上心意于是改变,又派李建成回京城留守。只以兄弟不和的罪名,归罪于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一起流放到巂州。(韦挺是韦冲的儿子。)当初,洛阳平定之后,杜淹很久得不到调任,想投靠李建成。房玄龄认为杜淹多有狡诈之术,怕他教导李建成,对李世民更为不利,于是向李世民进言,把他引进天策府。

突厥寇代州之武周城,州兵擊破之。

白話突厥侵犯代州的武周城,州兵击破了他们。

秋,七月,己巳,苑君璋以突厥寇朔州,總管秦武通擊卻之。

白話秋,七月己巳日,苑君璋带领突厥侵犯朔州,总管秦武通击退了他们。

楊文幹襲陷寧州,驅掠吏民出據百家堡。秦王世民軍至寧州,其黨皆潰。癸酉,文幹為其麾下所殺,傳首京師。獲宇文穎,誅之。

白話杨文干袭击攻陷了宁州,驱赶掠夺官吏百姓出来占据百家堡。秦王李世民的军队到了宁州,他的党羽都溃散了。癸酉日,杨文干被他的部下杀死,首级被传送回京师。擒获了宇文颖,将他处死。

丁丑,梁師都行台白伏願來降。

白話丁丑日,梁师都的行台白伏愿前来投降。

戊寅,突厥寇原州;遣寧州刺史鹿大師救之,又遣楊師道趨大木根山,邀其歸路。庚辰,突厥寇隴州;遣護軍尉遲敬德擊之。

白話戊寅日,突厥侵犯原州;派宁州刺史鹿大师救援,又派杨师道奔赴大木根山,截断他们回去的道路。庚辰日,突厥侵犯陇州;派护军尉迟敬德攻打他们。

吐谷渾寇岷州。辛巳,吐谷渾、党項寇松州。癸未,突厥寇陰盤。

白話吐谷浑侵犯岷州。辛巳日,吐谷浑、党项侵犯松州。癸未日,突厥侵犯阴盘。

甲申,扶州刺史蔣善合擊吐谷渾於松州赤磨鎮,破之。

白話甲申日,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攻打吐谷浑,击破了他们。

己丑,突厥吐利設與苑君璋寇并州。

白話己丑日,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侵犯并州。

甲子,車駕還京師。

白話甲子日,皇上返回京师。

或說上曰:「突厥所以屢寇關中者,以子女玉帛皆在長安故也。若焚長安而不都,則胡寇自息矣。」上以為然,遣中書侍郎宇文士及逾南山至樊、鄧,行可居之地,將徒都之。太子建成、齊王元吉、裴寂皆贊成其策,蕭瑀等雖知其不可,而不敢諫。秦王世民諫曰:「戎狄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聖武龍興,光宅中夏,精兵百萬,所征無敵,奈何以胡寇擾邊,遽遷都以避之,貽四海之羞,為百世之笑乎!彼霍去病漢廷一將,猶志滅匈奴;況臣忝備籓維,願假數年之期,請系頡利之頸,致之闕下。若其不效,遷都未晚。」上曰:「善。」建成曰:「昔樊噲欲以十萬眾橫行匈奴中,秦王之言得無似之!」世民曰:「形勢各異,用兵不同,樊噲小豎,何足道乎!不出十年,必定漠北,非敢虛言也!」上乃止。建成與妃嬪因共譖世民曰:「突厥雖屢為邊患,得賂則退。秦王外托禦寇之名,內欲總兵權,成其篡奪之謀耳!」

白話有人对皇上进言说:“突厥之所以屡次侵犯关中,是因为子女玉帛都在长安的缘故。如果焚毁长安而不以它为都,那么胡寇自然就平息了。”皇上认为说得对,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越过南山到樊城、邓州,巡视可以居住的地方,准备迁都。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裴寂都赞成这个计策,萧瑀等人虽然知道不可行,却不敢进谏。秦王李世民劝谏说:“戎狄为患,自古就有。陛下以圣明英武兴起,光复中原,精兵百万,所向无敌,怎么能因为胡寇骚扰边境,就仓促迁都来躲避,给天下留下羞耻,成为百世的笑柄呢!那霍去病不过是汉朝朝廷的一员将领,还立志消灭匈奴;何况臣愧居藩王之位,愿借几年期限,请求捆住颉利的脖子,送到宫阙之下。如果不能奏效,再迁都不晚。”皇上说:“好。”李建成说:“从前樊哙要用十万之众在匈奴中横行,秦王的话岂不是和他相似!”李世民说:“形势各不相同,用兵也不一样,樊哙这小人物,哪里值得称道!不出十年,一定平定漠北,不敢说虚言!”皇上于是作罢。李建成与妃嫔趁机一起诬陷李世民说:“突厥虽然屡次成为边患,得到贿赂就退兵。秦王对外假托抵御外寇之名,内里想要总揽兵权,成就他篡夺的图谋罢了!”

上校獵城南,太子、秦、齊王皆從,上命三子馳射角勝。建成有胡馬,肥壯而喜蹶,以授世民曰:「此馬甚駿,能超數丈澗。弟善騎,試乘之。」世民乘以逐鹿,馬蹶,世民躍立於數步之外,馬起,復乘之,如是者三,顧謂宇文士及曰:「彼欲以此見殺,死生有命,庸何傷乎!」建成聞之,因令妃嬪譖之於上曰:「秦王自言,我有天命,方為天下主,豈有浪死!」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然後召世民入,責之曰:「天子自有天命,非智力可求;汝求之一何急邪!」世民免冠頓首,請下法司案驗。上怒不解,會有司奏突厥入寇,上乃改容,勞勉世民,命之冠帶,與謀突厥。閏月,己未,詔世民、元吉將兵出幽州以御突厥,上餞之於蘭池。上每有寇盜,輒命世民討之,事平之後,猜嫌益甚。

白話皇上在城南围猎,太子、秦王、齐王都随从,皇上命三个儿子驰马射箭比胜负。李建成有一匹胡马,肥壮却喜欢尥蹶子,把它交给李世民说:“这匹马很骏健,能跃过数丈宽的涧水。弟弟善于骑马,试着骑它。”李世民骑上去追逐鹿,马尥蹶子,李世民跳起来站在几步之外,马起来后,又骑上去,像这样三次,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想用这个来杀我,死生有命,又有什么妨害呢!”李建成听说后,趁机让妃嫔在皇上面前诬陷他说:“秦王自己说,我有天命,正该做天下君主,难道会白白送死!”皇上大怒,先召李建成、李元吉,然后召李世民进来,责备他说:“天子自有天命,不是凭智力可以求得的;你求它怎么这么急切呢!”李世民摘下帽子叩头,请求交付法司查验证实。皇上怒气不消,恰好有关部门奏报突厥入侵,皇上才改变脸色,慰劳勉励李世民,命他戴上冠帽穿上带服,与他商议突厥的事。闰月己未日,下诏命李世民、李元吉率兵出幽州抵御突厥,皇上在兰池为他们饯行。皇上每有寇盗,总是命李世民讨伐,事情平定之后,猜忌嫌隙更加严重。

初,隋末,京兆韋仁壽為蜀郡司法書佐,所論囚至市,猶西向為仁壽禮佛,然後死。唐興,爨弘達帥西南夷內附,朝廷遣使撫之,類皆貪縱,遠民患之,有叛者。仁壽時為巂州都督長史,上聞其名,命檢校南寧州都督,寄治越巂,使之歲一至其地慰撫之。仁壽性寬厚,有識度,既受命,將兵五百人至西洱河,周歷數千里,蠻、夷豪帥皆望風歸附,來見仁壽。仁壽承製置七州、十五縣,各以其豪帥為刺史、縣令,法令清肅,蠻、夷悅服。將還,豪帥皆曰:「天子遣公都督南寧,何為遽去?」仁壽以城池未立為辭。蠻、夷即相帥為仁壽築城,立廨捨,旬日而就。仁壽乃曰:「吾受詔但令巡撫,不敢擅留。」蠻、夷號泣送之,因各遣子弟入貢。壬戌,仁壽還朝,上大悅,命仁壽徙鎮南寧,以兵戍之。

白話当初,隋末时,京兆人韦仁寿任蜀郡司法书佐,他判罪的囚犯押到刑场,还向西向着韦仁寿礼佛,然后死去。唐朝兴起,爨弘达率领西南夷归附,朝廷派使者安抚他们,使者大都贪婪放纵,远方的百姓以此为患,有反叛的。韦仁寿当时任巂州都督长史,皇上听说他的名声,命他检校南宁州都督,寄治在越巂,让他每年到当地一次去慰抚。韦仁寿性情宽厚,有见识度量,接受任命后,带兵五百人到了西洱河,周游了几千里,蛮、夷的豪帅都望风归附,来见韦仁寿。韦仁寿秉承制命设置七州、十五县,各以其豪帅为刺史、县令,法令清明整肃,蛮、夷心悦诚服。将要回去时,豪帅都说:“天子派公做南宁都督,为什么这么快就走?”韦仁寿以城池尚未建成为借口。蛮、夷就相互率领为韦仁寿筑城,建立官舍,十天就完工了。韦仁寿于是说:“我受诏命只令巡视安抚,不敢擅自留下。”蛮、夷哭喊着送他,于是各自派子弟入朝进贡。壬戌日,韦仁寿回到朝廷,皇上非常高兴,命韦仁寿移镇南宁,派兵戍守。

苑君璋引突厥寇朔州。

白話苑君璋带领突厥侵犯朔州。

八月,戊辰,突厥寇原州。

白話八月戊辰日,突厥侵犯原州。

己巳,吐谷渾寇鄯州。

白話己巳日,吐谷浑侵犯鄯州。

壬申,突厥寇忻州,丙子,寇并州;京師戒嚴。戊寅,寇綏州,刺史劉大俱擊卻之。

白話壬申日,突厥侵犯忻州,丙子日,侵犯并州;京师戒严。戊寅日,侵犯绥州,刺史刘大俱击退了他们。

是時,頡利、突利二可汗舉國入寇,連營南上,秦王世民引兵拒之。會關中久雨,糧運阻絕,士卒疲於征役,器械頓弊,朝廷及軍中鹹以為憂。世民與虜遇於幽州,勒兵將戰。己卯,可汗帥萬餘騎奄至城西,陳於五隴阪,將士震恐。世民謂元吉曰:「今虜騎憑陵,不可示之以怯,當與之一戰,汝能與我俱乎?」元吉懼曰:「虜形勢如此,奈何輕出?萬一失利,悔可及乎!」世民曰:「汝不敢出,吾當獨往。汝留此觀之。」世民乃帥騎馳詣虜陳,告之曰:「國家與可汗和親,何為負約,深入我地!我秦王也,可汗能鬥,獨出與我斗;若以眾來,我直以此百騎相當耳!」頡利不之測,笑而不應。世民又前,遣騎告突利曰:「爾往與我盟,有急相救;今乃引兵相攻,何無香火之情也!」突利亦不應。世民又前,將渡溝水,頡利見世民輕出,又聞香火之言,疑突利與世民有謀,乃遣止世民曰:「王不須渡,我無他意,更欲與王申固盟約耳。」乃引兵稍卻。是後霖雨益甚,世民謂諸將曰:「虜所恃者弓矢耳,今積雨彌時,筋膠俱解,弓不可用,彼如飛鳥之折翼;吾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制勞,此而不乘,將復何待!」乃潛師夜出,冒雨而進,突厥大驚。世民又遣說突利以利害,突利悅,聽命。頡利慾戰,突利不可,乃遣突利與其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來見世民,請和親,世民許之。思摩,頡利之從叔也。突利因自托於世民,請結為兄弟。世民亦以恩意撫之,與盟而去。

白話这时,颉利、突利两个可汗举国入侵,连营向南推进,秦王李世民带兵抵御。恰逢关中久雨,粮食运输阻断,士卒疲于征役,器械破败,朝廷和军中都以此担忧。李世民在幽州与虏兵相遇,整顿军队准备作战。己卯日,可汗率领一万多骑兵突然到达城西,在五陇阪列阵,将士震惊恐惧。李世民对李元吉说:“如今虏骑欺压,不可向他们示弱,应当与之一战,你能和我一起去吗?”李元吉害怕地说:“虏军形势如此,怎么能轻易出击?万一失利,后悔还来得及吗!”李世民说:“你不敢出战,我应当独自前往。你留在这里看着。”李世民于是率领骑兵驰奔到虏阵,对他们说:“国家与可汗和亲,为什么背约,深入我国境内!我是秦王,可汗能斗,就独自出来与我斗;如果率众而来,我直接用这一百骑兵抵挡罢了!”颉利猜不透他,笑着不回应。李世民又前进,派骑兵告诉突利说:“你从前与我盟誓,有急难互相救援;如今却带兵来攻打我,为什么没有香火之情呢!”突利也不回应。李世民又前进,将要渡过沟水,颉利见李世民轻率出击,又听到香火的话,怀疑突利与李世民有阴谋,于是派人阻止李世民说:“大王不必渡水,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再与大王申明巩固盟约罢了。”于是带兵稍稍后退。此后大雨更甚,李世民对众将说:“虏军所依仗的不过是弓箭罢了,如今久雨持续,筋胶都解开了,弓不能用,他们就像飞鸟折了翅膀;我们住房屋吃熟食,刀槊锐利,以逸待劳,这样的机会不利用,还要等什么!”于是暗中出兵夜行,冒雨前进,突厥大为惊恐。李世民又派人向突利陈说利害,突利高兴,听命。颉利想战,突利不答应,于是派突利与他的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来见李世民,请求和亲,李世民答应了。思摩是颉利的堂叔。突利趁机托身于李世民,请求结为兄弟。李世民也以恩义抚慰他,与他盟誓而离去。

庚寅,岐州刺史柴紹破突厥於杜陽谷。

白話庚寅日,岐州刺史柴绍在杜阳谷击破突厥。

壬申,突厥阿史那思摩入見,上引升御榻,慰勞之。思摩貌類胡,不類突厥,故處羅疑其非阿史那種,歷處羅、頡利世,常為夾畢特勒,終不得典兵為設。既入朝,賜爵和順王。

白話壬申日,突厥阿史那思摩入朝进见,皇上拉他登上御榻,慰劳他。思摩相貌像胡人,不像突厥人,所以处罗可汗怀疑他不是阿史那族,历经处罗、颉利两代,常做夹毕特勒,始终不能统领军队、建立功业。入朝之后,赐爵为和顺王。

丁酉,遣左僕射裴寂使於突厥。

白話丁酉日,派左仆射裴寂出使突厥。

九月,癸卯,日南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遠擊破之。

白話九月癸卯日,日南人姜子路反叛,交州都督王志远击破了他。

癸卯,突厥寇綏州,都督劉大俱擊破之,獲特勒三人。

白話癸卯日,突厥侵犯绥州,都督刘大俱击破他们,擒获特勒三人。

冬,十月,己巳,突厥寇甘州。

白話冬,十月己巳日,突厥侵犯甘州。

辛未,上校獵於鄠之南山;癸酉,幸終南。

白話辛未日,皇上在鄠县南山围猎;癸酉日,驾幸终南山。

吐谷渾及羌人寇疊州,陷合川。

白話吐谷浑及羌人侵犯叠州,攻陷合川。

丙子,上幸樓觀,謁老子祠;癸未,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白話丙子日,皇上驾幸楼观,拜谒老子祠;癸未日,用太牢之礼祭祀隋文帝陵。

十一月,丁卯,上幸龍躍宮;庚午,還宮。

白話十一月丁卯日,皇上驾幸龙跃宫;庚午日,回宫。

太子詹事裴矩權檢校侍中。

白話太子詹事裴矩暂时代理检校侍中。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八年(乙酉,公元六二五年)

春,正月,丙辰,以壽州都督張鎮周為舒州都督。鎮周以舒州本其鄉里,到州,就故宅多市酒餚,召親戚故人,與之酣宴,散發箕距,如為布衣時,凡十日。既而分贈金帛,泣與之別,曰:「今日張鎮周猶得與故人歡飲,明日之後,則舒州都督治百姓耳,君民禮隔,不復得為交遊。」自是親戚故人犯法,一無所縱,境內肅然。

白話春,正月丙辰日,任命寿州都督张镇周为舒州都督。张镇周因为舒州本是他的故乡,到了州里,就在旧宅多买酒菜,召来亲戚故人,与他们尽情宴饮,披散头发,张开两脚,像当平民时一样,共十天。不久分别赠送金帛,哭着与他们告别,说:“今天张镇周还能与故人欢饮,明天以后,就是舒州都督治理百姓了,君民之礼相隔,不能再做交游。”从此亲戚故人犯法,一点都不宽容,境内整肃井然。

丁巳,遣右武衛將軍段德操徇夏州地。

白話丁巳日,派右武卫将军段德操巡行夏州地区。

吐谷渾寇疊州。

白話吐谷浑侵犯叠州。

是月,突厥、吐谷渾各請互市,詔皆許之。先是,中國喪亂,民乏耕牛,至是資於戎狄,雜畜被野。

白話这月,突厥、吐谷浑各自请求互市,诏令都允许。此前,中原丧乱,百姓缺乏耕牛,到这时依靠戎狄,各种牲畜遍野。

夏,四月,乙亥,党項寇渭州。

白話夏,四月乙亥日,党项侵犯渭州。

甲申,上幸鄠縣,校獵於甘谷,營太和宮於終南山;丙戌,還宮。

白話甲申日,皇上驾幸鄠县,在甘谷围猎,在终南山营造太和宫;丙戌日,回宫。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遣使請婚,上謂裴矩曰:「西突厥道遠,緩急不能相助,今求婚,何如?」對曰:「今北寇方強,為國家今日計,且當遠交而近攻,臣謂宜許其婚以威頡利;俟數年之後,中國完實,足抗北夷,然後徐思其宜。」上從之。遣高平王道立至其國,統葉護大喜。道立,上之從子也。

白話西突厥统叶护可汗派使者请求通婚,皇上对裴矩说:“西突厥路途遥远,缓急之时不能相助,如今来求婚,怎么办?”裴矩回答说:“如今北寇正强,为国家眼下打算,应当暂且远交近攻,臣认为应该答应他们的婚事来威震颉利;等几年之后,中原完实,足以抵抗北夷,然后再慢慢考虑合适的策略。”皇上听从。派高平王李道立到西突厥国,统叶护大喜。道立是皇上的侄子。

初,上以天下大定,罷十二軍。既而突厥為寇不已,辛亥,復置十二軍,以太常卿竇誕等為將軍,簡練士馬,議大舉擊突厥。

白話当初,皇上因为天下大致平定,撤销了十二军。不久突厥不断侵犯,辛亥日,重新设置十二军,任命太常卿窦诞等人为将军,简选操练士卒马匹,商议大举进攻突厥。

甲寅,涼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襲都督府,入子城;長史劉君傑擊破之。

白話甲寅日,凉州胡人睦伽陀带领突厥袭击都督府,进入子城;长史刘君杰击破他们。

六月,甲子,上幸太和宮。

白話六月甲子日,皇上驾幸太和宫。

丙子,遣燕郡王李藝屯華亭縣及彈箏峽,水部郎中姜行本斷石嶺道以備突厥。

白話丙子日,派燕郡王李艺屯驻华亭县及弹筝峡,水部郎中姜行本截断石岭道以防备突厥。

丙戌,頡利可汗寇靈州。丁亥,以右衛大將軍張瑾為行軍總管以御之,以中書侍郎溫彥博為長史。先是,上與突厥書用敵國禮,秋,七月,甲辰,上謂侍臣曰:「突厥貪婪無厭,朕將征之,自今勿復為書,皆用詔敕。」

白話丙戌日,颉利可汗侵犯灵州。丁亥日,任命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抵御他,任命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此前,皇上给突厥的书信用对等国家的礼节,秋,七月甲辰日,皇上对侍臣说:“突厥贪婪无厌,朕将要征讨他们,从今以后不再写信,都用诏敕。”

丙午,車駕還宮。

白話丙午日,皇上回宫。

己酉,突厥頡利可汗寇相州。

白話己酉日,突厥颉利可汗侵犯相州。

睦伽陀攻武興。

白話睦伽陀攻打武兴。

丙辰,代州都督藺謨與突厥戰於新城,不利;覆命行軍總管張瑾屯石嶺,李高遷趨大谷以御之。丁巳,命秦王出屯蒲州以備突厥。

白話丙辰日,代州都督蔺谟与突厥在新城交战,失利;又命行军总管张瑾屯驻石岭,李高迁奔赴大谷抵御他们。丁巳日,命秦王出屯蒲州以防备突厥。

八月,壬戌,突厥逾石嶺,寇并州;癸亥,寇靈州;丁卯,寇潞、沁、韓三州。

白話八月壬戌日,突厥越过石岭,侵犯并州;癸亥日,侵犯灵州;丁卯日,侵犯潞、沁、韩三州。

左武候大將軍安修仁擊睦伽陀於且渠川,破之。

白話左武候大将军安修仁在且渠川攻打睦伽陀,击破了他们。

詔安州大都督李靖出潞州道,行軍總客任瑰屯太行,以御突厥。頡利可汗將兵十餘萬大掠朔州。壬申,并州道行軍總管張瑾與突厥戰於太谷,全軍皆沒,瑾脫身奔李靖。行軍長史溫彥博為虜所執,虜以彥博職在機近,問以國家兵糧虛實,彥博不對,虜遷之陰山。庚辰,突厥寇靈武。甲申,靈州都督任城王道宗擊破之。丙戌,突厥寇綏州。丁亥,頡利可汗遣使請和而退。

白話诏令安州大都督李靖从潞州道出兵,行军总管任瑰屯驻太行,以抵御突厥。颉利可汗率兵十余万大举劫掠朔州。壬申日,并州道行军总管张瑾与突厥在太谷交战,全军覆没,张瑾脱身投奔李靖。行军长史温彦博被虏兵擒获,虏人因为彦博职位在机密近要之处,向他询问国家兵粮虚实,彦博不回答,虏人把他迁到阴山。庚辰日,突厥侵犯灵武。甲申日,灵州都督任城王李道宗击破他们。丙戌日,突厥侵犯绥州。丁亥日,颉利可汗派使者求和而后退兵。

九月,癸巳,突厥沒賀咄設陷并州一縣。丙申,代州都督藺謨擊破之。

白話九月癸巳日,突厥没贺咄设攻陷并州一个县。丙申日,代州都督蔺谟击破他们。

癸卯,初令太府檢校諸州權量。

白話癸卯日,初次命令太府检查校定各州的度量衡。

丙午,右領軍將軍王君廓破突厥於幽州,俘斬二千餘人。

白話丙午日,右领军将军王君廓在幽州击破突厥,俘虏斩杀二千多人。

突厥寇藺州。

白話突厥侵犯蔺州。

冬,十月,壬申,吐谷渾寇疊州,遣扶州刺史蔣善合救之。

白話冬,十月壬申日,吐谷浑侵犯叠州,派扶州刺史蒋善合救援。

戊寅,突厥寇鄯州,遣霍公柴紹救之。

白話戊寅日,突厥侵犯鄯州,派霍公柴绍救援。

十一月,辛卯朔,上幸宜州。

白話十一月辛卯朔日,皇上驾幸宜州。

權檢校侍中裴矩罷判黃門侍郎。

白話代理检校侍中的裴矩被免去判黄门侍郎之职。

戊戌,突厥寇彭州。

白話戊戌日,突厥侵犯彭州。

庚子,以天策司馬宇文士及權檢校侍中。

白話庚子日,任命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暂时代理检校侍中。

辛丑,徙蜀王元軌為吳王,漢王元慶為陳王。

白話辛丑日,改封蜀王李元轨为吴王,汉王李元庆为陈王。

癸卯,加秦王世民中書令,齊王元吉侍中。

白話癸卯日,加授秦王李世民为中书令,齐王李元吉为侍中。

丙午,吐谷渾寇岷州。

白話丙午日,吐谷浑侵犯岷州。

戊申,眉州山獠反。

白話戊申日,眉州山獠反叛。

十二月,辛酉,上還至京師。

白話十二月辛酉日,皇上回到京师。

庚辰,上校獵於鳴犢泉;辛巳,還宮。

白話庚辰日,皇上在鸣犊泉围猎;辛巳日,回宫。

以襄邑王神符檢校揚州大都督。始自丹楊徙州府及居民於江北。

白話任命襄邑王李神符检校扬州大都督。开始从丹杨把州府及居民迁到江北。

高祖神堯大聖光孝皇帝下之上武德九年(丙戌,公元六二六年)

春,正月,己亥,詔太常少卿祖孝孫等更定雅樂。

白話春,正月己亥日,诏令太常少卿祖孝孙等人重新制定雅乐。

甲寅,以左僕射裴寂為司空,日遣員外郎一個更直其第。

白話甲寅日,任命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每天派一个员外郎轮流到他的宅第值班。

二月,庚申,以齊王元吉為司徒。

白話二月庚申日,任命齐王李元吉为司徒。

丙子,初令州縣祀社稷,又令士民裡閉相從立社。各申祈報,用洽鄉黨之歡。戊寅,上祀社稷。

白話丙子日,初次命令州县祭祀社稷,又命令士民按里闾相随建立社。各自举行祈报之礼,用来融洽乡党之欢。戊寅日,皇上祭祀社稷。

丁亥,突厥寇原州,遣折威將軍楊毛擊之。

白話丁亥日,突厥侵犯原州,派折威将军杨毛攻打他们。

三月,庚寅,上幸昆明池;壬辰,還宮。

白話三月庚寅日,皇上驾幸昆明池;壬辰日,回宫。

癸巳,吐谷渾、党項寇岷州。戊戌,益州道行台尚書郭行方擊眉州叛獠,破之。

白話癸巳日,吐谷浑、党项侵犯岷州。戊戌日,益州道行台尚书郭行方攻打眉州叛獠,击破了他们。

壬寅,梁師都寇邊,陷靜難鎮。

白話壬寅日,梁师都侵犯边境,攻陷静难镇。

丙午,上幸周氏陂。

白話丙午日,皇上驾幸周氏陂。

辛亥,突厥寇靈州。

白話辛亥日,突厥侵犯灵州。

乙卯,車駕還宮。

白話乙卯日,皇上回宫。

癸丑,南海公歐陽胤奉使在突厥,帥其徒五十人謀掩襲可汗牙帳;事洩,突厥囚之。

白話癸丑日,南海公欧阳胤奉命出使在突厥,率领他的徒众五十人图谋偷袭可汗牙帐;事情泄露,突厥囚禁了他。

丁巳,突厥寇涼州,都督長樂王幼良擊走之。

白話丁巳日,突厥侵犯凉州,都督长乐王李幼良击退了他们。

戊午,郭行方擊叛獠於洪、雅二州,大破之,俘男女五千口。

白話戊午日,郭行方在洪、雅二州攻打叛獠,大破他们,俘虏男女五千人。

夏,四月,丁卯,突厥寇朔州;庚午,寇原州;癸酉,寇涇州。

白話夏,四月丁卯日,突厥侵犯朔州;庚午日,侵犯原州;癸酉日,侵犯泾州。

戊寅,安州大都督李靖與突厥頡利可汗戰於靈州之硤石,自旦至申,突厥乃退。

白話戊寅日,安州大都督李靖与突厥颉利可汗在灵州的硖石交战,从早晨到申时,突厥才退兵。

太史令傅奕上疏請除佛法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托。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游食易服以逃租賦。偽啟三塗,謬張六道,恐心曷愚夫,詐欺庸品。乃追懺既往之罪,虛規將來之福;佈施萬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冀百日之糧。遂使愚迷,妄求功德,不憚科禁,輕犯憲章;有造為惡逆,身墜刑網,方乃獄中禮佛,規免其罪。且生死壽夭,由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主;貧富貴賤,功業所招;而愚僧矯詐,皆雲由佛。竊人主之權,擅造化之力,其為害政,良可悲矣!降自羲、農,至於有漢,皆無佛法,君明臣忠,祚長年久。漢明帝始立胡神,西域桑門自傳其法。西晉以上,國有嚴科,不許中國之人輒行髡發之事。洎於苻、石,羌、胡亂華,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齊襄,足為明鏡。今天下僧尼,數盈十萬,剪刻繒彩,裝束泥人,競為厭魅,迷惑萬姓。請令匹配,即成十成餘戶,產育男女,十年長養,一紀教訓,可以足兵。四海免蠶食之殃,百姓知威福所在,則妖惑之風自革,淳樸之化還興。竊見齊朝章仇子佗表言:『僧尼徒眾,糜損國家,寺塔奢侈,虛費金帛。』為諸僧附會宰相,對朝讒毀,諸尼依托妃、主,潛行謗讟,子佗竟被囚執,刑於都市。及周武平齊,制封其墓。臣雖不敏,竊慕其蹤。」

白話太史令傅奕上疏请求废除佛教,说:“佛在西域,言语怪异路途遥远;汉人翻译胡人之书,任凭他们假托。使不忠不孝之人削发而向君亲作揖,游手好闲、更换服饰来逃避租赋。虚伪地开启三涂,荒谬地张大六道,恐吓愚夫,欺诈平庸之辈。又追悔忏除以往的罪过,虚妄规划将来的福报;布施一万钱,希望万倍的回报,持斋一天,希冀百日的粮食。于是使愚昧沉迷的人,妄求功德,不怕科条禁令,轻易触犯宪章;有造作恶逆、身陷刑网的,才在狱中礼佛,图谋免罪。况且生死寿夭,由于自然;刑德威福,关乎人主;贫富贵贱,是功业所招;而愚僧狡诈,都说是由佛决定。窃取人主的权威,擅称造化之力,它危害政治,实在可悲!从伏羲、神农以来,直到有汉,都没有佛法,君明臣忠,国祚长久。汉明帝才开始立胡神,西域沙门自己传其法。西晋以上,国家有严明的科条,不许中国人擅自实行剃发之事。到了苻氏、石氏,羌、胡乱华,主庸臣佞,政虐祚短,梁武帝、北齐文襄帝,足以作为明镜。如今天下僧尼,数目超过十万,剪刻彩帛,装束泥人,竞相做厌魅之术,迷惑百姓。请求令他们匹配婚嫁,就成了十多万户,生育男女,十年长养,十二年教训,可以充实兵员。四海免除蚕食的灾殃,百姓知道威福所在,那么妖惑之风自然革除,淳朴的教化重新兴起。我私下看到齐朝章仇子佗上表说:‘僧尼徒众,糜费损害国家,寺塔奢侈,虚耗金帛。’被众僧攀附宰相,对朝廷谗毁,众尼依托妃主,暗行诽谤,子佗竟被囚禁,在都市处刑。到周武帝平定齐,下令封他的墓。臣虽然不敏,私下仰慕他的踪迹。”

上詔百官議其事,唯太僕卿張道源稱奕言合理。蕭瑀曰:「佛,聖人也,而奕非之;非聖人者無法,當治其罪。」奕曰:「人之大倫,莫如君父。佛以世嫡而叛其父,以匹夫而抗天子。蕭瑀不生於空桑,乃遵無父之教。非孝者無親,瑀之謂矣!」瑀不能對,但合手曰:「地獄之設,正為是人!」

白話皇上诏令百官讨论这件事,只有太仆卿张道源说傅奕的话合理。萧瑀说:“佛是圣人,而傅奕非议他;非议圣人的人目无礼法,应当治他的罪。”傅奕说:“人的大伦,没有比君父更重要的。佛以世嫡而背叛他的父亲,以平民而对抗天子。萧瑀不是生于空桑,却遵从无父的教义。不孝的人无亲,说的就是萧瑀啊!”萧瑀不能回答,只合掌说:“地狱的设置,正是为这种人!”

上亦惡沙門、道士苟避征徭,不守戒律,皆如奕言。又寺觀鄰接廛邸,混雜屠沽。辛巳,下詔命有司沙汰天下僧、尼、道士、女冠,其精勤練行者,遷居大寺觀,給其衣食,無令闕乏。庸猥粗穢者,悉令罷道,勒還鄉里。京師留寺三所,觀二所,諸州各留一所,餘皆罷之。

白話皇上也很厌恶沙门、道士苟且逃避徭役,不守戒律,都如傅奕所说。又寺庙道观邻接市肆,混杂屠户酒家。辛巳日,下诏命有关部门沙汰天下的僧、尼、道士、女冠,其中精勤修行的,迁居大寺观,供给他们衣食,不要让他们缺乏。庸劣粗秽的,都令他们还俗,强制回乡。京师留寺三所,观二所,各州各留一所,其余都撤销。

傅奕性謹密,既職在占候,杜絕交遊,所奏災異,悉焚其稿,人無知者。

白話傅奕性情谨密,既然职位在观测天象,就杜绝交游,所上奏的灾异,都焚毁草稿,没有人知道。

癸未,突厥寇西會州。

白話癸未日,突厥侵犯西会州。

五月,戊子,虔州胡成郎等殺長史,叛歸梁師都;都督劉旻追斬之。

白話五月戊子日,虔州胡人成郎等杀死长史,叛归梁师都;都督刘旻追击斩杀他们。

壬辰,党項寇廓州。

白話壬辰日,党项侵犯廓州。

戊戌,突厥寇秦州。

白話戊戌日,突厥侵犯秦州。

壬寅,越州人盧南反,殺刺史寧道明。

白話壬寅日,越州人卢南反叛,杀死刺史宁道明。

丙午,吐谷渾、党項寇河州。

白話丙午日,吐谷浑、党项侵犯河州。

突厥寇蘭州。

白話突厥侵犯兰州。

丙辰,遣平道將軍柴紹將兵擊胡。

白話丙辰日,派平道将军柴绍率兵攻打胡人。

六月,丁巳,太白經天。

白話六月丁巳日,太白星横贯天空(白天出现).

秦王世民既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以洛陽形勝之地,恐一朝有變,欲出保之,乃以行台工部尚書溫大雅鎮洛陽,遣秦府車騎將軍滎陽張亮將左右王保等千餘人之洛陽,陰結納山東豪傑以俟變,多出金帛,恣其所用。元吉告亮謀不軌,下吏考驗;亮終無言,乃釋之,使還洛陽。

白話秦王李世民既然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有嫌隙,因为洛阳是形势险要之地,怕一旦有变,想出京保守它,于是任命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守洛阳,派秦府车骑将军荥阳人张亮带领亲随王保等一千多人到洛阳,暗中结交山东豪杰以等待变故,多拿出金帛,任凭他们使用。李元吉告发张亮图谋不轨,交付官吏考问;张亮始终无言,于是释放他,让他回洛阳。

建成夜召世民,飲酒而鴆之,世民暴心痛,吐血數升,淮安王神通扶之還西宮。上幸西宮,問世民疾,敕建成曰:「秦王素不能飲,自今無得復夜飲!」因謂世民曰:「首建大謀,削平海內,皆汝之功。吾欲立汝為嗣,汝固辭;且建成年長,為嗣日久,吾不忍奪也。觀汝兄弟似不相容,同處京邑,必有紛競,當遣汝還行台,居洛陽,自陝以東皆王之。仍命汝建天子旌旗,如漢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辭以不欲遠離膝下。上曰:「天下一家,東、西兩都,道路甚邇。吾思汝即往,毋煩悲也。」將行,建成、元吉相與謀曰:「秦王若至洛陽,有土地甲兵,不可復制;不如留之長安,則一匹夫耳,取之易矣。」乃密令數人上封事,言「秦王左右聞往洛陽,無不喜躍,觀其志趣,恐不復來。」又遣近幸之臣以利害說上。上意遂移,事復中止。

白話李建成夜里召李世民,饮酒而下毒害他,李世民突然心痛,吐血数升,淮安王李神通扶他回西宫。皇上驾幸西宫,问李世民的病,敕令李建成说:“秦王向来不能饮酒,从今以后不要再让他夜里饮酒!”于是对李世民说:“首先定下大计,削平海内,都是你的功劳。我想立你为嗣,你坚决推辞;况且李建成年长,做嗣子日久,我不忍心夺去。看你们兄弟似乎不能相容,同处京城,必有纷争,应当派你回行台,居住在洛阳,自陕以东都封给你。仍命你建立天子旌旗,如同汉梁孝王的旧例。”李世民流泪哭泣,以不愿远离父母膝下推辞。皇上说:“天下一家,东、西两都,道路很近。我想你时就去,不要烦闷悲伤。”将要出发时,李建成、李元吉相互谋划说:“秦王如果到了洛阳,有土地甲兵,不可再控制;不如留在长安,则不过一匹夫罢了,取他容易。”于是秘密命令几个人上密封奏事,说“秦王左右听说去洛阳,无不欢喜跳跃,看他们的志趣,怕不再回来。”又派亲近宠幸之臣用利害游说皇上。皇上心意于是转移,事情又中止。

建成、元吉與後宮日夜譖訴世民於上,上信之,將罪世民。陳叔達諫曰:「秦王有大功於天下,不可黜也。且性剛烈,若加挫抑,恐不勝憂憤,或有不測之疾,陛下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請殺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之功,罪狀未著,何以為辭!」元吉曰:「秦王初平東都,顧望不還,散錢帛以樹私恩,又違敕命,非反而何!但應速殺,何患無辭!」上不應。

白話李建成、李元吉与后宫日夜在皇上面前诬陷诉说李世民,皇上相信了,将要治李世民的罪。陈叔达劝谏说:“秦王有大功于天下,不可废黜。况且性情刚烈,如果加以挫抑,怕他承受不住忧愤,或有不测之疾,陛下后悔怎么来得及!”皇上于是作罢。李元吉秘密请求杀死秦王,皇上说:“他有平定天下的功劳,罪状不明显,用什么作借口!”李元吉说:“秦王刚平定东都,观望不回,散发钱帛来树立私恩,又违背敕命,不是谋反是什么!只应当快点杀了他,何愁没有借口!”皇上不回应。

秦府僚屬皆憂懼不知所出。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齡謂比部郎中長孫無忌曰:「今嫌隙已成,一旦禍機竊發,豈惟府朝塗地,乃實社稷之憂;莫若勸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國。存亡之機,間不容髮,正在今日!」無忌曰:「吾懷此久矣,不敢發口;今吾子所言,正合吾心,謹當白之。」乃入言世民。世民召玄齡謀之,玄齡曰:「大王功蓋天地,當承大業;今日憂危,乃天贊也,願大王勿疑!」乃與府屬杜如晦共勸世民誅建成、元吉。

白話秦府僚属都忧愁恐惧不知怎么办。行台考功郎中房玄龄对比部郎中长孙无忌说:“如今嫌隙已成,一旦祸机暗发,岂只是府朝覆灭,实在是社稷之忧;不如劝大王行周公之事来安定家国。存亡之机,间不容发,正在今日!”长孙无忌说:“我怀此想法很久了,不敢开口;如今您所说的话,正合我心,一定禀告他。”于是进去对李世民说。李世民召房玄龄商议,房玄龄说:“大王功盖天地,应当承继大业;今日的忧危,是天助啊,愿大王不要犹豫!”于是与府属杜如晦一起劝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

建成、元吉以秦府多驍將,欲誘之使為己用,密以金銀器一車贈左二副護軍尉遲敬德,並以書招之曰:「願迂長者之眷,以敦布衣之交。」敬德辭曰:「敬德,蓬戶甕牖之人,遭隋末亂離,久淪逆地,罪不容誅。秦王賜以更生之恩,今又策名籓邸,唯當殺身以為報;於殿下無功,不敢謬當重賜。若私交殿下,乃是貳心,徇利忘忠,殿下亦何所用!」建成怒,遂與之絕。敬德以告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嶽,雖積金至鬥,知公不移。相遺但受,何所嫌也!且得以知其陰計,豈非良策!不然,禍將及公。」既而元吉使壯士夜刺敬德,敬德知之,洞開重門,安臥不動,刺客屢至其庭,終不敢入。元吉乃譖敬德於上,下詔獄訊治,將殺之。世民固請,得免。又譖左一馬軍總管程知節,出為康州刺史。知節謂世民曰:「大王股肱羽翼盡矣,身何能久!知節以死不去,願早決計。」又以金帛誘右二護軍段志玄,志玄不從。建成謂元吉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憚者獨房玄齡、杜如晦耳。」皆譖之於上而逐之。

白話李建成、李元吉因为秦府多骁将,想引诱他们为己所用,秘密用一车金银器赠给左二副护军尉迟敬德,并用书信招他说:“愿屈长者之眷顾,以敦布衣之交。”敬德推辞说:“敬德是蓬户瓮牖之人,遭遇隋末乱离,久沦于逆乱之地,罪不容诛。秦王赐以再生之恩,如今又策名藩邸,只当杀身以报;对殿下无功,不敢谬受重赐。如果私交殿下,便是贰心,徇私利忘忠义,殿下又哪里用得着他!”李建成发怒,于是与他绝交。敬德把这事告诉李世民,李世民说:“公心如山岳,虽然积金到斗,知道公不动摇。相赠只管接受,有什么可嫌的!而且得以知道他们的阴谋,岂不是良策!不这样,祸将及公。”不久李元吉派壮士夜里刺杀敬德,敬德知道了,大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屡次到他庭院,终不敢入。李元吉于是向皇上诬陷敬德,下诏交付狱中审问,将要杀他。李世民坚决请求,得以免罪。又诬陷左一马军总管程知节,外放为康州刺史。程知节对李世民说:“大王的股肱羽翼都没了,身子怎么能长久!知节以死不离去,愿早作决断。”又用金帛引诱右二护军段志玄,志玄不听从。李建成对李元吉说:“秦府智略之士,可惧怕的只有房玄龄、杜如晦罢了。”都向皇上诬陷而驱逐他们。

世民腹心唯長孫無忌尚在府中,與其舅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車騎將軍三水侯君集及尉遲敬德等,日夜勸世民誅建成、元吉。世民猶豫未決,問於靈州大都督李靖,靖辭;問於行軍總管李世勣,世勣辭;世民由是重二人。

白話李世民的腹心只有长孙无忌还在府中,与他的舅父雍州治中高士廉、左候车骑将军三水人侯君集及尉迟敬德等,日夜劝李世民诛杀李建成、李元吉。李世民犹豫未决,问灵州大都督李靖,李靖推辞;问行军总管李世勣,世勣推辞;李世民因此看重二人。

會突厥郁射設將數萬騎屯河南,入塞,圍烏城,建成薦元吉代世民督諸軍北征;上從之,命元吉督右武衛大將軍李藝、天紀將軍張瑾等救烏城。元吉請尉遲敬德、程知節、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統軍秦叔寶等與之偕行,簡閱秦王帳下精銳之士以益元吉軍。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曰:「太子語齊王:『今汝得秦王驍將精兵,擁數萬之眾,吾與秦王餞汝於昆明池,使壯士拉殺之於幕下,奏雲暴卒,主上宜無不信。吾當使人進說,令授吾國事。敬德等既入汝手,宜悉坑之,孰敢不服!』」世民以咥言告長孫無忌等,無忌等勸世民先事圖之。世民歎曰:「骨肉相殘,古今大惡。吾誠知禍在朝夕,欲俟其發,然後以義討之,不亦可乎!」敬德曰:「人情誰不愛其死!今眾人以死奉王,乃天授也。禍機垂發,而王猶晏然不以為憂,大王縱自輕,如宗廟社稷何!大王不用敬德之言,敬德將竄身草澤,不能留居大王左右,交手受戮也!」無忌曰:「不從敬德之言,事今敗矣。敬德等必不為王有,無忌亦當相隨而去,不能復事大王矣!」世民曰:「吾所言亦未可全棄,公更圖之。」敬德曰:「王今處事有疑,非智也;臨難不決,非勇也。且大王素所畜養勇士八百餘人,在外者今已入宮,擐甲執兵,事勢已成,大王安得已乎!」

白話恰逢突厥郁射设率数万骑兵屯驻河南,入塞,围乌城,李建成推荐李元吉代替李世民督率诸军北征;皇上听从,命李元吉督率右武卫大将军李艺、天纪将军张瑾等救乌城。李元吉请求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及秦府右三统军秦叔宝等与他同行,简选秦王帐下精锐之士来充实李元吉的军队。率更丞王晊秘密告诉李世民说:“太子对齐王说:‘如今你得到秦王的骁将精兵,拥有数万之众,我与秦王在昆明池为你饯行,派壮士在帐幕下拉杀他,上奏说暴病而死,主上应该没有不信的。我当派人进言,令把国事交付我。敬德等既入你手,应当全部坑杀,谁敢不服!’”李世民把王晊的话告诉长孙无忌等,无忌等劝李世民先发制人。李世民叹息说:“骨肉相残,是古今大恶。我确实知道祸在朝夕,想等他们发动,然后以义讨伐,不也可以吗!”敬德说:“人情谁不爱惜自己的死!如今众人以死奉王,是天授啊。祸机将发,而王还安然不以为忧,大王纵然自轻,对宗庙社稷怎么办!大王不用敬德的话,敬德将窜身草泽,不能留在大王左右,束手受戮!”无忌说:“不听敬德的话,事情今就败了。敬德等必不为大王所有,无忌也应当相随而去,不能再侍奉大王了!”李世民说:“我所说的话也不可全弃,公再谋划。”敬德说:“王如今处事有疑,非智;临难不决,非勇。况且大王平素畜养的勇士八百多人,在外的如今已入宫,披甲执兵,事势已成,大王怎么能罢手呢!”

世民訪之府僚,皆曰:「齊王凶戾,終不肯事其兄。比聞護軍薛實嘗謂齊王曰:『大王之名,合之成「唐」字,大王終主唐祀。』齊王喜曰:『但除秦王,取東宮如反掌耳。』彼與太子謀亂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亂心無厭,何所不為!若使二人得志,恐天下非復唐有。以大王之賢,取二人如拾地芥耳,奈何徇匹夫之節,忘社稷之計乎!」世民猶未決,眾曰:「大王以舜為何如人?」曰:「聖人也。」眾曰:「使舜浚井不出,則為井中之泥;塗廩不下,則為廩上之灰,安能澤被天下,法施後世乎!是以小杖則受,大杖則走,蓋所存者大故也。」世民命卜之,幕僚張公謹自外來,取龜投地,曰:「卜以決疑;今事在不疑,尚何卜乎!卜而不吉,庸得已乎!」於是定計。

白話李世民询问府僚,都说:“齐王凶暴乖戾,终不肯侍奉他的兄长。近来听说护军薛实曾经对齐王说:‘大王的名讳,合起来成“唐”字,大王终当归主唐代祭祀。’齐王高兴地说:‘只要除掉秦王,取东宫如反掌罢了。’他与太子谋乱未成,已有取太子之心。乱心无厌,何所不为!若使二人得志,怕天下不再为唐所有。以大王之贤,取二人如拾地芥罢了,怎么能徇匹夫之节,忘社稷之计呢!”李世民还未决,众人说:“大王以为舜是怎样的人?”说:“圣人。”众人说:“假使舜浚井不出,就成为井中之泥;涂廪不下,就成为廪上之灰,怎么能泽被天下,法施后世呢!所以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是因为所存者大啊。”李世民命人占卜,幕僚张公谨从外来,取龟投在地上,说:“卜以决疑;如今事在不疑,还卜什么!卜而不吉,难道能罢手吗!”于是定计。

世民令無忌密召房玄齡等,曰:「敕旨不聽復事王;今若私謁,必坐死,不敢奉教。」世民怒,謂敬德曰:「玄齡、如晦豈叛我邪!」取所佩刀授敬德曰:「公往觀之,若無來心,可斷其首以來。」敬德往,與無忌共諭之曰:「王已決計,公宜速入共謀之。吾屬四人,不可群行道中。」乃令玄齡、如晦著道士服,與無忌俱入,敬德自它道亦至。

白話李世民令长孙无忌秘密召房玄龄等,房玄龄说:“敕旨不许再事奉大王;如今若私谒,必坐死罪,不敢奉教。”李世民发怒,对敬德说:“玄龄、如晦难道背叛我吗!”取所佩刀授给敬德说:“公去看着,如果没有来意,可斩其首带来。”敬德去,与无忌一起晓谕他说:“王已决计,公宜速入共谋。我们四人,不可成群行于道中。”于是令玄龄、如晦穿道士服,与无忌一起入,敬德从别的路也到。

己未,太白復經天。傅奕密奏:「太白見秦分,秦王當有天下。」上以其狀授世民。於是世民密奏建成、元吉淫亂後宮,且曰:「臣于兄弟無絲毫負,今欲殺臣,似為世充、建德報仇。臣今枉死,永違君親,魂歸地下,實恥見諸賊!」上省之,愕然,報曰:「明當鞫問,汝宜早參。」

白話己未日,太白星又横贯天空。傅奕秘密上奏:“太白星出现在秦的分野,秦王应当拥有天下。”皇上把他的奏状交给李世民。于是李世民秘密上奏李建成、李元吉淫乱后宫,并且说:“臣对兄弟没有丝毫辜负,如今想杀臣,似乎是替王世充、窦建德报仇。臣如今冤死,永别君亲,魂归地下,实在耻于见那些贼!”皇上看了,愕然,回复说:“明天当审问,你宜早来参预。”

庚申,世民帥長孫無忌等入,伏兵於玄武門。張婕妤竊知世民表意,馳語建成。建成召元吉謀之,元吉曰:「宜勒宮府兵,托疾不朝,以觀形勢。」建成曰:「兵備已嚴,當與弟入參,自問消息。」乃俱入,趣玄武門。上時已召裴寂、蕭瑀、陳叔達等,欲按其事。

白話庚申日,李世民率领长孙无忌等入,在玄武门埋伏兵。张婕妤私下知道李世民的表意,驰马告诉李建成。李建成召李元吉谋划,李元吉说:“应当统率宫府兵,托病不朝,以观形势。”李建成说:“兵备已严,应当与弟入朝参拜,亲自问消息。”于是一起入,奔赴玄武门。皇上当时已召裴寂、萧瑀、陈叔达等,想查究这件事。

建成、元吉至臨湖殿,覺變,即跋馬東歸宮府。世民從而呼之,元吉張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殺之。尉遲敬德將七十騎繼至,左右射元吉墜馬。世民馬逸入林下,為木枝所絓,墜不能起。元吉遽至,奪弓將扼之,敬德躍馬叱之。元吉步欲趣武德殿,敬德追射,殺之。翊衛車騎將軍馮翊馮立聞建成死,歎曰:「豈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難乎!」乃與副護軍薛萬徹、屈咥直府左車騎萬年謝叔方帥東宮、齊府精兵二千馳趣玄武門。張公謹多力,獨閉關以拒之,不得入。雲麾將軍敬君弘掌宿衛後,屯玄武門,挺身出戰,所親止之曰:「事未可知,且徐觀變,俟兵集,成列而戰,未晚也。」君弘不從,與中郎將呂世衡大呼而進,皆死之。君弘,顯俊之曾孫也。守門兵與萬徹等力戰良久,萬徹鼓噪欲攻秦府,將士大懼;尉遲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宮府兵遂潰,萬徹與數十騎亡入終南山。馮立既殺敬君弘,謂其徒曰:「亦足以少報太子矣!」遂解兵,逃於野。

白話李建成、李元吉到临湖殿,察觉变故,立即拨马向东回宫府。李世民随后呼喊他们,李元吉张弓射李世民,再三拉不满,李世民射李建成,杀了他。尉迟敬德率七十骑继至,左右射李元吉坠马。李世民的马奔入林下,被树枝挂住,坠地不能起。李元吉急至,夺弓将要扼杀他,敬德跃马叱责他。李元吉步行想奔向武德殿,敬德追射,杀了他。翊卫车骑将军冯翊人冯立听说李建成死,叹息说:“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的呢!”于是与副护军薛万彻、屈咥直府左车骑万年人谢叔方率领东宫、齐府精兵二千驰奔玄武门。张公谨多力,独自闭关以拒他们,不得入。云麾将军敬君弘掌管宿卫在后,屯于玄武门,挺身出战,亲信阻止他说:“事未可知,且慢观变,等兵集,成列而战,不晚。”君弘不听从,与中郎将吕世衡大呼而进,都战死。君弘是敬显俊的曾孙。守门兵与薛万彻等力战良久,万彻鼓噪想攻秦府,将士大惧;尉迟敬德持李建成、李元吉的首级给他们看,宫府兵于是溃散,万彻与数十骑逃入终南山。冯立既杀敬君弘,对他的徒众说:“也足以稍报太子了!”于是解兵,逃于野。

上方泛舟海池,世民使尉遲敬德入宿衛,敬德擐甲持矛,直至上所。上大驚,問曰:「今日亂者誰邪?卿來此何為?」對曰:「秦王以太子、齊王作亂,舉兵誅之,恐驚動陛下,遣臣宿衛。」上謂裴寂等曰:「不圖今日乃見此事,當如之何?」蕭瑀、陳叔達曰:「建成、元吉本不預義謀,又無功於天下,疾秦王功高望重,共為奸謀。今秦王已討而誅之,秦王功蓋宇宙,率土歸心,陛下若處以元良,委之國務,無復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時宿衛及秦府兵與二宮左右戰猶未已,敬德請降手敕,令諸軍並受秦王處分,上從之。天策府司馬宇文士及自東上閣門出宣敕,眾然後定。上又使黃門侍郎裴矩至東宮曉諭諸將卒,皆罷散。上乃召世民,撫之曰:「近日以來,幾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號慟久之。

白話皇上正在海池泛舟,李世民派尉迟敬德入宿卫,敬德披甲持矛,直到皇上所在。皇上大惊,问:“今日作乱的是谁?卿来此做什么?”回答说:“秦王因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杀他们,怕惊动陛下,派臣宿卫。”皇上对裴寂等说:“不料今日竟见此事,应当怎么办?”萧瑀、陈叔达说:“建成、元吉本不参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嫉妒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如今秦王已讨而诛之,秦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太子之位,委以国务,就没有事了。”皇上说:“好!这是我的夙愿。”当时宿卫及秦府兵与二宫左右战斗还未停止,敬德请求降下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皇上听从。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从东上阁门出来宣敕,众人才安定。皇上又使黄门侍郎裴矩到东宫晓谕诸将卒,都罢散。皇上于是召李世民,抚着他说:“近日以来,几乎有投杼之惑。”李世民跪而吮皇上的乳头,号哭良久。

建成子安陸王承道、河東王承德、武安王承訓、汝南王承明、鉅鹿王承義,元吉子梁郡王承業、漁陽王承鸞、普安王承獎、江夏王承裕、義陽王承度,皆坐誅,仍絕屬籍。

白話李建成的儿子安陆王李承道、河东王李承德、武安王李承训、汝南王李承明、钜鹿王李承义,李元吉的儿子梁郡王李承业、渔阳王李承鸾、普安王李承奖、江夏王李承裕、义阳王李承度,都连坐被诛,并削除属籍。

初,建成許元吉以正位之後,立為太弟,故元吉為之盡死。諸將欲盡誅建成、元吉左右百餘人,籍沒其家,尉遲敬德固爭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誅;若及支黨,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下詔赦天下。凶逆之罪,止於建成、元吉,自餘黨與,一無所問。其僧、尼、道士、女冠並宜仍舊。國家庶事,皆取秦王處分。

白話当初,李建成许诺李元吉在正位之后,立为太弟,所以李元吉为他尽死。诸将想尽诛李建成、李元吉左右一百多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坚决争辩说:“罪在二凶,既已伏诛;如果连及支党,不是求安之道。”于是停止。这天,下诏赦天下。凶逆之罪,只限于李建成、李元吉,其余党羽,一概不追究。那些僧、尼、道士、女冠都应照旧。国家庶事,都取秦王处分。

辛酉,馮立、謝叔方皆自出;薛萬徹亡匿,世民屢使諭之,乃出。世民曰:「此皆忠於所事,義士也。」釋之。

白話辛酉日,冯立、谢叔方都自首出来;薛万彻逃匿,李世民屡次派人晓谕他,才出来。李世民说:“这都是忠于所事,是义士。”释放了他们。

癸亥,立世民為皇太子。又詔:「自今軍國庶事,無大小悉委太子處決,然後聞奏。」

白話癸亥日,立李世民为皇太子。又下诏:“从今以后军国庶事,无论大小都委付太子处决,然后闻奏。”

臣光曰

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既而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彼中、明、肅、代之傳繼,得非有所指擬以為口實乎!

白話譯

立嫡子以年長者為先,是禮的正道。然而高祖之所以能擁有天下,都是太宗的功勞;隱太子以庸劣之資處於其上位,地位相嫌、形勢相逼,必然不能相容。假使高祖有文王的明智,隱太子有泰伯的賢德,太宗有子臧的節操,那麼禍亂從哪裡發生呢!既然不能如此,太宗起初想要等隱太子先發動,然後再應對,這樣的話,事情出於不得已,還算好一些。不久被部下所逼迫,終於導致在宮門流血,刀刃加於同胞兄弟,留下千古的譏笑,可惜啊!那開創基業、傳下統緒的君主,是子孫所效法的;後來中宗、明皇、肅宗、代宗的傳位繼承,難道不是有所指涉、假託以為藉口嗎!

戊辰,以宇文士及為太子詹事,長孫無忌、杜如晦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齡為右庶子,尉遲敬德為左衛率,程知節為右衛率,虞世南為中舍人,褚亮為舍人,姚思廉為洗馬。悉以齊王國司金帛什器賜敬德。

白話戊辰日,任命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把齐王国司的金帛什器都赐给敬德。

初,洗馬魏徵常勸太子建成早除秦王,及建成敗,世民召徵謂曰:「汝何為離間我兄弟!」眾為之危懼,徵舉止自若,對曰:「先太子早從徵言,必無今日之禍。」世民素重其才,改容禮之,引為詹事主簿。亦召王珪、韋挺於巂州,皆以為諫議大夫。

白話当初,洗马魏徵常劝太子李建成早除秦王,到李建成败,李世民召魏徵对他说:“你为什么离间我兄弟!”众人为他危惧,魏徵举止自若,回答说:“先太子早听徵言,必无今日之祸。”李世民素来看重他的才能,改变脸色以礼待他,引为詹事主簿。也召王珪、韦挺于巂州,都任命为谏议大夫。

世民命縱禁苑鷹犬,罷四方貢獻,聽百官各陳治道,政令簡肅,中外大悅。

白話李世民命放走禁苑的鹰犬,停止四方贡献,听任百官各陈治国之道,政令简明整肃,中外大悦。

以屈突通為陝東大行台左僕射,鎮洛陽。

白話任命屈突通为陕东大行台左仆射,镇守洛阳。

益州行台僕射竇軌與行台尚書韋雲起、郭行方不協。雲起弟慶儉及宗族多事太子建成,建成死,軌誣雲起與建成同反,收斬之。行方懼,逃奔京師,軌追之,不及。

白話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行台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和。韦云起的弟弟庆俭及宗族多事奉太子李建成,李建成死,窦轨诬陷韦云起与李建成同反,收捕斩杀他。郭行方害怕,逃奔京师,窦轨追他,没追上。

吐谷渾寇岷州。

白話吐谷浑侵犯岷州。

突厥寇隴州;辛未,寇渭州。遣右衛大將軍柴紹擊之。

白話突厥侵犯陇州;辛未日,侵犯渭州。派右卫大将军柴绍攻打他们。

廢益州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白話撤销益州大行台,设置大都督府。

壬申,上以手詔賜裴寂等曰:「朕當加尊號為太上皇。」

白話壬申日,皇上用手诏赐裴寂等说:“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辛巳,幽州大都督廬江王瑗反,右領軍將軍王君廓殺之,傳首。

白話辛巳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反叛,右领军将军王君廓杀了他,传送首级。

初,上以瑗懦怯非將帥才,使君廓佐之。君廓故群盜,勇悍險詐,瑗推心倚伏之,許為昏姻。太子建成謀害秦王,密與瑗相結。建成死,詔遣通事舍人崔敦禮馳驛召瑗。瑗心不自安,謀於君廓。君廓欲取瑗以為功,乃說曰:「大王若入,必無全理。今擁兵為數萬,奈何受單使之召,自投罔罟乎!」因相與泣。瑗曰:「我今以命托公,舉事決矣。」乃劫敦禮,問以京師機事;敦禮不屈,瑗囚之,發驛徵兵,且召燕州剌史王詵赴薊,與之計事。兵曹參軍王利涉說瑗曰:「王君廓反覆,不可委以機柄,宜早除去,以王詵代之。」瑗不能決。君廓知之,往見詵,詵方沐,握髮而出,君廓手斬之,持其首告眾曰:「李瑗與王詵同反,囚執敕使,擅自徵兵。今詵已誅,獨有李瑗,無能為也。汝寧隨瑗族滅乎,欲從我以取富貴乎?」眾皆曰:「願從公討賊。」君廓乃帥其麾下千餘人,逾西城而入,瑗不之覺;君廓入獄出敦禮,瑗始知之,遽帥左右數百人被甲而出,遇君廓於門外。君廓謂瑗眾曰:「李瑗為逆,汝何為隨之入湯火乎!」眾皆棄兵而潰。唯瑗獨存,罵君廓曰:「小人賣我,行自及矣!」遂執瑗,縊之。壬午,以王君廓為左領軍大將軍兼幽州都督,以瑗家口賜之。敦禮,仲方之孫也。乙酉,罷天策府。

白話当初,皇上因为李瑗懦怯非将帅之才,派王君廓辅佐他。君廓本是群盗,勇悍险诈,李瑗推心倚靠他,许为婚姻。太子李建成谋害秦王,秘密与李瑗相结。李建成死,诏遣通事舍人崔敦礼驰驿召李瑗。李瑗心不自安,与王君廓谋划。君廓想取李瑗以为功,于是游说说:“大王若入,必无全理。如今拥兵数万,怎么能受单使的召,自投罗网呢!”于是一起哭泣。李瑗说:“我今以命托公,举事决矣。”于是劫持敦礼,问他京师机事;敦礼不屈,李瑗囚禁他,发驿征兵,且召燕州刺史王诜赴蓟,与他计事。兵曹参军王利涉劝说李瑗:“王君廓反复,不可委以机柄,宜早除去,以王诜代之。”李瑗不能决。君廓知道,去见王诜,王诜正沐浴,握发出见,君廓亲手斩他,持其首告众说:“李瑗与王诜同反,囚执敕使,擅自征兵。今诜已诛,独有李瑗,无能为也。你们宁可随瑗灭族,还是想从我以取富贵?”众都说:“愿从公讨贼。”君廓于是率他的麾下千多人,越过西城而入,李瑗没察觉;君廓入狱放出敦礼,李瑗才知道,急率左右数百人披甲而出,在门外遇君廓。君廓对李瑗的徒众说:“李瑗为逆,你们为什么随他入汤火呢!”众都弃兵溃散。只有李瑗独存,骂君廓说:“小人卖我,行将自及!”于是执李瑗,缢杀。壬午日,任命王君廓为左领军大将军兼幽州都督,把李瑗的家口赐给他。敦礼是崔仲方的孙子。乙酉日,撤销天策府。

秋,七月,己丑,柴紹破突厥於秦州,斬特勒一人,士卒首千餘級。

白話秋,七月己丑日,柴绍在秦州击破突厥,斩特勒一人,士卒首级千余。

以秦府護軍秦叔寶為左衛大將軍,又以程知節為右武衛大將軍,尉遲敬德為右武候大將軍。

白話任命秦府护军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又任命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壬辰,以高士廉為侍中,房玄齡為中書令,蕭瑀為左僕射,長孫無忌為吏部尚書,杜如晦為兵部尚書。癸巳,以宇文士及為中書令,封德彝為右僕射;又以前天策府兵曹參軍杜淹為御史大夫,中書舍人顏師古、劉林甫為中書侍郎,左衛副率侯君集為左衛將軍,左虞候段志玄為驍衛將軍,副護軍薛萬徹為右領軍將軍,右內副率張公謹為右武候將軍,右監門率長孫安業為右監門將軍,右內副率李客師為領左右軍將軍。安業,無忌之兄;客師,靖之弟也。

白話壬辰日,任命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癸巳日,任命宇文士及为中书令,封德彝为右仆射;又任命前天策府兵曹参军杜淹为御史大夫,中书舍人颜师古、刘林甫为中书侍郎,左卫副率侯君集为左卫将军,左虞候段志玄为骁卫将军,副护军薛万彻为右领军将军,右内副率张公谨为右武候将军,右监门率长孙安业为右监门将军,右内副率李客师为领左右军将军。安业是无忌的哥哥;客师是李靖的弟弟。

太子建成、齊王元吉之黨散亡在民間,雖更赦令,猶不自安,徼幸者爭告捕以邀賞。諫議大夫王珪以啟太子。丙子,太子下令:「六月四日已前事連東宮及齊王,十七日前連李瑗者,並不得相告言,違者反坐。」

白話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的党羽散亡在民间,虽然经过赦令,仍不自安,侥幸的人争相告捕以邀赏。谏议大夫王珪以此启奏太子。丙子日,太子下令:“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前连李瑗者,都不得相告言,违者反坐。”

丁酉,遣諫議大夫魏徵宣慰山東,聽以便宜從事。徵至磁州,遇州縣錮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齊王護軍李師行詣京師,徵曰:「吾受命之日,前宮、齊府左右皆赦不問;今復送師行等,則誰不自疑!雖遣使者,人誰信之!吾不可以顧身嫌,不為國慮。且既蒙國士之遇,敢不以國士報之乎!」遂皆解縱之。太子聞之,甚喜。

白話丁酉日,派谏议大夫魏徵宣慰山东,听任他相机行事。魏徵到磁州,遇到州县锁送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师行到京师,魏徵说:“我受命之日,前宫、齐府左右都赦不追究;如今又送师行等,那么谁不自疑!虽遣使者,人谁信之!我不可以顾身嫌,不为国虑。况且既蒙国士之遇,敢不以国士报之吗!”于是都解缚释放他们。太子听说,很欢喜。

右衛率府鎧曹參軍唐臨出為萬泉丞,縣有系囚十許人,會春雨,臨縱之,使歸耕種,皆如期而返。臨,令則之弟子也。

白話右卫率府铠曹参军唐临出任万泉丞,县里有囚犯十来人,恰逢春雨,唐临放他们回去耕种,都如期返回。唐临是唐令则的侄子。

八月,丙辰,突厥遣使請和。

白話八月丙辰日,突厥派使者请求和好。

壬戌,吐谷渾遣使請和。

白話壬戌日,吐谷浑派使者请求和好。

癸亥,詔傳位於太子。太子固辭,不許。甲子,太宗即皇帝位於東宮顯德殿,赦天下;關內及蒲、芮、虞、泰、陝、鼎六州免租調二年,自餘給復一年。

白話癸亥日,诏令传位给太子。太子坚决推辞,不许。甲子日,太宗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租调二年,其余给复一年。

癸未,詔以「宮女眾多,幽閟可愍,宜簡出之,各歸親戚,任其適人。」

白話癸未日,诏令因为“宫女众多,幽闭可悯,宜简选放出,各归亲戚,任其嫁人。”

初,稽胡酋長劉屳成帥眾降梁師都,師都信讒殺之,由是所部猜懼,多來降者。師都浸衰弱,乃朝於突厥,為之畫策,勸令入寇。於是頡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餘萬騎寇涇州,進至武功,京師戒嚴。

白話当初,稽胡酋长刘屳成率众投降梁师都,师都听信谗言杀了他,因此所部猜疑恐惧,多来投降。师都渐渐衰弱,于是朝于突厥,为之画策,劝令入侵。于是颉利、突利二可汗合兵十余万骑侵犯泾州,进至武功,京师戒严。

丙子,立妃長孫氏為皇后。后少好讀書,造次必循禮法。上為秦王,與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有隙,后奉事高祖,承順妃嬪,彌縫其闕,甚有內助。及正位中宮,務崇節儉,服御取給而已。上深重之,嘗與之議賞罰,后辭曰:「『牝雞之晨,唯家之索』,妾婦人,安敢豫聞政事!」固問之,終不對。

白話丙子日,立妃长孙氏为皇后。皇后少时好读书,仓促之间必循礼法。皇上做秦王时,与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有嫌隙,皇后奉事高祖,承顺妃嫔,弥缝其缺,很有内助。到正位中宫,务崇节俭,服御取给而已。皇上深重她,曾与她议赏罚,皇后推辞说:“‘牝鸡之晨,唯家之索’,妾是妇人,怎敢预闻政事!”坚持问她,终不回答。

己卯,突厥進寇高陵。辛巳,涇州道行軍總管尉遲敬德與突厥戰於涇陽,大破之,獲其俟斤阿史德烏沒啜,斬首千餘級。

白話己卯日,突厥进犯高陵。辛巳日,泾州道行军总管尉迟敬德与突厥在泾阳交战,大破他们,擒获其俟斤阿史德乌没啜,斩首千余级。

癸未,頡利可汗進至渭水便橋之北,遣其腹心執失思力入見,以觀虛實。思力盛稱「頡利、突利二可汗將兵百萬,今至矣。」上讓之曰:「吾與汝可汗面結和親,贈遺金帛,前後無算。汝可汗自負盟約,引兵深入,於我無愧?汝雖戎狄,亦有人心,何得全忘大恩,自誇強盛?我今先斬汝矣!」思力懼而請命。蕭瑀、封德彝請禮遣之。上曰:「我今遣還,虜謂我畏之,愈肆憑陵。」乃囚思力於門下省。

白話癸未日,颉利可汗进至渭水便桥之北,派他的腹心执失思力入见,以观虚实。思力盛称“颉利、突利二可汗率兵百万,今到了。”皇上责备他说:“我与你的可汗当面结和亲,赠遗金帛,前后无数。你的可汗自负盟约,引兵深入,对我无愧吗?你虽戎狄,亦有人心,怎么能全忘大恩,自夸强盛?我现在先斩你!”思力惧而请命。萧瑀、封德彝请按礼遣回他。皇上说:“我现在遣还他,虏谓我畏之,愈肆凭陵。”于是囚执失思力于门下省。

上自出玄武門,與高士廉、房玄齡等立騎逕詣渭水上,與頡利隔水而語,責以負約。突厥大驚,皆下馬羅拜。俄而諸軍繼至,旌甲蔽野,頡利見執失思力不返,而上挺身輕出,軍容甚盛,有懼色。上麾諸軍使卻而布陳,獨留與頡利語。蕭瑀以上輕敵,叩馬固諫,上曰:「吾籌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傾國而來,直抵郊甸者,以我國內有難,朕新即位,謂我不能抗禦故也。我若示之心弱,閉門拒守,虜必放兵大掠,不可復制。故朕輕騎獨出,示若輕之;又震曜軍容,使之必戰;出虜不意,使之失圖。虜入我地既深,必有懼心,故與戰則克,與和則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舉,卿第觀之!」是日,頡利來請和,詔許之。上即日還宮。乙酉,又幸城西,斬白馬,與頡利盟於便橋之上。突厥引兵退。

白話皇上亲自出玄武门,与高士廉、房玄龄等立马直达渭水上,与颉利隔水而语,责以负约。突厥大惊,皆下马罗拜。不久诸军继至,旌甲蔽野,颉利见执失思力不返,而皇上挺身轻出,军容甚盛,有惧色。皇上麾诸军使退而布阵,独留与颉利语。萧瑀以皇上轻敌,叩马固谏,皇上说:“我筹之已熟,非卿所知。突厥所以敢倾国而来,直抵郊甸,是因为我国内有难,朕新即位,谓我不能抗御的缘故。我若示之心弱,闭门拒守,虏必放兵大掠,不可复制。故朕轻骑独出,示若轻之;又震曜军容,使之必战;出虏不意,使之失图。虏入我地既深,必有惧心,故与战则克,与和则固矣。制服突厥,在此一举,卿但观之!”这天,颉利来请和,诏许之。皇上即日回宫。乙酉日,又幸城西,斩白马,与颉利盟于便桥之上。突厥引兵退。

蕭瑀請於上曰:「突厥未和之時,諸將爭戰,陛下不許,臣等亦以為疑,既而虜自退,其策安在?」上曰:「吾觀突厥之眾雖多而不整,君臣之志惟賄是求,當其請和之時,可汗獨在水西,達官皆來謁我,我若醉而縛之,因襲擊其眾,勢如拉朽。又命長孫無忌、李靖伏兵於豳州以待之,虜若奔歸,仗兵邀其前,大軍躡其後,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戰者,吾即位日淺,國家未安,百姓未富,且當靜以撫之。一與虜戰,所損甚多;虜結怨既深,懼而修備,則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韜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當自退,志意驕惰,不復設備,然後養威伺釁,一舉可滅也。將欲取之,必固與之,此之謂矣。卿知之乎?」瑀再拜曰:「非所及也。」

白話萧瑀向皇上进言说:“突厥未和之时,诸将争战,陛下不许,臣等也以为疑,既而虏自退,其策在哪里?”皇上说:“我看突厥之众虽多而不整,君臣之志唯贿是求,当其请和之时,可汗独在水西,达官皆来谒我,我若醉而缚之,因袭击其众,势如拉朽。又命长孙无忌、李靖伏兵于豳州以待之,虏若奔归,仗兵邀其前,大军蹑其后,覆之如反掌耳。所以不战,是因为我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且当静以抚之。一与虏战,所损甚多;虏结怨既深,惧而修备,则吾未可以得志矣。故卷甲韬戈,啖以金帛,彼既得所欲,理当自退,志意骄惰,不复设备,然后养威伺衅,一举可灭也。将欲取之,必固与之,说的就是这个。卿知道吗?”萧瑀再拜说:“非所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