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193
起著雍困敦九月,盡重光單閼,凡三年有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著雍困敦九月,盡重光單閼,凡三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4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二年(戊子,公元六二八年)
九月,丙午,初令致仕官位在本品之上。
白話九月丙午日,初次下令:退休官员的品级地位排在本品级现任官员之上。
上曰:「比見群臣屢上表賀祥瑞,夫家給人足而無瑞,不害為堯、舜;百姓愁怨而多瑞,不害為桀、紂。後魏之世,吏焚連理木,煮白雉而食之,豈足為至治乎!」丁未,詔:「自今大瑞聽表聞,自外諸瑞,申所司而已。」嘗有白鵲構巢於寢殿槐上,合歡如腰鼓,左右稱賀。上曰:「我常笑隋煬帝好祥瑞。瑞在得賢,此何足賀!」命毀其巢,縱鵲於野外。
白話太宗说:“近来见群臣屡次上表祝贺祥瑞。其实家家富足、人人饱暖而没有祥瑞,也不妨碍成为尧、舜那样的圣王;百姓愁苦怨恨而祥瑞众多,也不妨碍成为桀、纣那样的暴君。后魏的时候,官吏焚烧连理木,煮白雉来吃,这哪里算得上天下大治呢!”丁未日,下诏说:“从今以后,大瑞可以上表奏闻,此外各种祥瑞,只需申报有关官府就行了。”曾有白鹊在寝殿的槐树上筑巢,两巢相合像腰鼓一般,左右侍臣称贺。太宗说:“我常笑隋炀帝喜好祥瑞。祥瑞在于得到贤才,这种事有什么值得庆贺的!”下令毁掉鸟巢,把鹊放到野外。
天少雨,中書舍人李百藥上言:「往年雖出宮人,竊聞太上皇宮及掖庭宮人,無用者尚多,豈惟虛費衣食,且陰氣鬱積,亦足致旱。」上曰:「婦人幽閉深宮,誠為可愍。灑掃之餘,亦何所用,宜皆出之,任求伉儷。」於是遣尚書左丞戴冑、給事中洹水杜正倫於掖庭西門簡出之,前後所出三千餘人。
白話天旱少雨,中书舍人李百药进言说:“往年虽然放出宫女,但私下听说太上皇宫和掖庭中无用的宫女还很多,岂止白白耗费衣食,而且阴气郁结,也足以招致旱灾。”太宗说:“妇人被幽禁在深宫,实在可怜。除了洒扫之外,又能做什么用,应当全部放她们出去,任凭她们自己寻找配偶。”于是派尚书左丞戴胄、给事中洹水人杜正伦到掖庭西门挑选放出,前后放出的有三千多人。
己未,突厥寇邊。朝臣或請修古長城,發民乘堡障,上曰:「突厥災異相仍,頡利不懼而修德,暴虐滋甚,骨肉相攻,亡在朝夕。朕方為公掃清沙漠,安用勞民遠修障塞乎!」
白話己未日,突厥侵犯边境。朝中大臣有人请求修筑古长城,征发百姓去守堡垒要塞,太宗说:“突厥灾异接连不断,颉利不但不恐惧而修养德行,反而暴虐更甚,骨肉互相攻伐,灭亡就在旦夕之间。我正要替你们扫清沙漠,哪里用得着劳民伤财去远处修筑障塞呢!”
壬申,以前司農卿竇靜為夏州都督。靜在司農,少卿趙元楷善聚斂,靜鄙之,對官屬大言曰:「隋煬帝奢侈重斂,司農非公不可;今天子節儉愛民,公何所用哉!」元楷大慚。
白話壬申日,任命前司农卿窦静为夏州都督。窦静在司农寺时,少卿赵元楷善于搜刮聚敛,窦静鄙视他,当着僚属大声说:“隋炀帝奢侈、赋税繁重,司农寺非公不可;如今天子节俭爱民,公还有什么用处呢!”元楷大为羞惭。
上問王珪曰:「近世為國者益不及前古,何也?」對曰:「漢世尚儒術,宰相多用經術士,故風俗淳厚;近世重文輕儒,參以法律,此治化之所以益衰也。」上然之。
白話太宗问王珪说:“近代治理国家的人越来越不如古代,是什么原因呢?”王珪回答说:“汉代崇尚儒术,宰相多用通晓经术之士,所以风俗淳厚;近代看重文辞而轻视儒术,又参用法家刑律,这就是教化之所以日益衰败的原因。”太宗认为他说得对。
冬,十月,御史大夫參預朝政安吉襄公杜淹薨。
白話冬,十月,参预朝政的御史大夫、安吉襄公杜淹去世。
交州都督遂安公壽以貪得罪,上以瀛州刺史盧祖尚才兼文武,廉平公直,征入朝,諭以「交趾久不得人,須卿鎮撫。」祖尚拜謝而出,既而悔之,辭以舊疾。上遣杜如晦等諭旨曰:「匹夫猶敦然諾,奈何既許朕而復悔之!」祖尚固辭。戊子,上復引見,諭之,祖尚固執不可。上大怒曰:「我使人不行,何以為政!」命斬於朝堂,尋悔之。他日,與侍臣論「齊文宣帝何如人?」魏徵對曰:「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上曰:「然。向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廕。
白話交州都督遂安公李寿因贪污获罪,太宗因瀛州刺史卢祖尚文武兼备、清廉公平正直,征召他入朝,告诉他“交趾长期得不到合适的人,需要你去镇守安抚”。祖尚拜谢后退出,不久又后悔,以旧病为由推辞。太宗派杜如晦等传达旨意说:“匹夫尚且看重许下的诺言,你为什么既已答应朕又后悔呢!”祖尚坚决推辞。戊子日,太宗再次召见,劝谕他,祖尚还是固执地不肯去。太宗大怒说:“我派出的命令都不通行,还怎么治理国家!”下令在朝堂上斩了他,不久又后悔。后来有一天,太宗与侍臣讨论“齐文宣帝是怎样的人”,魏徵回答说:“文宣帝狂暴,但别人与他争辩,只要道理上他理屈,他就听从。前青州长史魏恺出使梁国回来,被任命为光州长史,他不肯赴任,杨遵彦上奏弹劾他。文宣帝发怒,召来责问。魏恺说:‘我先前任大州长官,出使回来,有功劳没有过错,反而得到一个小的州,这就是我不去赴任的原因。’文宣帝回头对遵彦说:‘他说得有理,你赦免他吧。’这就是他的长处。”太宗说:“对。先前卢祖尚虽然违背了为人臣的道义,我杀他也太粗暴了,由此说来,我还不如文宣帝呢!”下令恢复他的官爵和荫庇。
徵狀貌不逾中人,而有膽略,善回人主意,每犯顏苦諫;或逢上怒甚,征神色不移,上亦為之霽威。嘗謁告上塚,還,言於上曰:「人言陛下欲幸南山,外皆嚴裝已畢,而竟不行,何也?」上笑曰:「初實有此心,畏卿嗔,故中輟耳。」上嘗得佳鷂,自臂之,望見征來,匿懷中;征奏事固久不已,鷂竟死懷中。
白話魏徵相貌不出众,中等身材,却有胆识谋略,善于扭转皇帝的心意,常常冒犯皇上苦苦进谏;有时遇上太宗发怒很厉害,魏徵神色不动,太宗也为此收敛了威严。曾有一次魏徵告假去上坟,回来后,对太宗说:“人们说陛下打算去南山,外面都已整装完毕,结果竟然没去,为什么呢?”太宗笑着说:“起初确实有这个念头,怕你生气,所以中途停止了。”太宗曾得到一只好鹞,自己架在手臂上,望见魏徵走来,把鹞藏在怀里;魏徵奏事故意拖延不止,鹞竟闷死在怀里。
十一月,辛酉,上祀圜丘。
白話十一月辛酉日,太宗祭圜丘(天坛)。
十二月,壬午,以黃門侍郎王珪為守侍中。上嘗閒居,與珪語,有美人侍側,上指示珪曰:「此廬江王瑗之姬也,瑗殺其夫而納之。」珪避席曰:「陛下以廬江納之為是邪,非邪?」上曰:「殺人而取其妻,卿何問是非!」對曰:「昔齊桓公知郭公之所以亡,由善善而不能用,然棄其所言之人,管仲以為無異於郭公。今此美人尚在左右,臣以為聖心是之也。」上悅,即出之,還其親族。
白話十二月壬午日,任命黄门侍郎王珪为守侍中。太宗曾闲居,与王珪谈话,有个美人侍立在旁,太宗指着她对王珪说:“这是庐江王李瑗的姬妾,李瑗杀了她丈夫而收纳她。”王珪离席说:“陛下认为庐江王收纳她是对呢,还是不对?”太宗说:“杀了人而夺取他的妻子,你何必问什么对错!”王珪回答说:“从前齐桓公知道郭国灭亡的原因,是由于喜欢善人却不能用,但后来却抛弃了提建议的人,管仲认为这跟郭公没什么两样。现在这个美人还在陛下左右,我以为陛下心里是认为庐江王做得对的。”太宗高兴,立刻把她放出宫,送还她的亲族。
上使太常少卿祖孝孫教宮人音樂,不稱旨,上責之。溫彥博、王珪諫曰:「孝孫雅士,今乃使之教宮人,又從而譴之,臣竊以為不可。」上怒曰:「朕置卿等於腹心,當竭忠直以事我,乃附下罔上,為孝孫遊說邪?」彥博拜謝。珪不拜,曰:「陛下責臣以忠直,今臣所言豈私曲邪!此乃陛下負臣,非臣負陛下。」上默然而罷。明日,上謂房玄齡曰:「自古帝王納諫誠難,朕昨責溫彥博、王珪、至今悔之。公等勿為此不盡言也。」
白話太宗让太常少卿祖孝孙教宫女们音乐,不合旨意,太宗责怪他。温彦博、王珪进谏说:“祖孝孙是雅正之士,如今却让他教宫女,又跟着责罚他,臣私下认为不可。”太宗发怒说:“朕把你们放在心腹地位,应当竭尽忠直来侍奉我,你们竟附和下人、欺罔君上,替祖孝孙游说吗?”彦博拜谢。王珪不拜,说:“陛下责备臣以忠直,如今臣所说的话难道是偏私不正吗!这是陛下辜负了臣,不是臣辜负陛下。”太宗默然作罢。第二天,太宗对房玄龄说:“自古帝王接纳劝谏实在很难,朕昨天责备温彦博、王珪,至今后悔。你们不要因此不敢尽言。”
上曰:「為朕養民者,唯在都督、刺史,朕常疏其名於屏風,坐臥觀之,得其在官善惡之跡,皆注於名下,以備黜陟。縣令尤為親民,不可不擇。」乃命內外五品已上,各舉堪為縣令者,以名聞。
白話太宗说:“替朕养育百姓的,只有都督、刺史,朕常把他们的名字写在屏风上,坐卧都看,得知他们在任上的善恶事迹,都记在名下,以备升降黜陟。县令尤其与百姓亲近,不可不审慎选择。”于是命令内外五品以上官员,各自举荐能胜任县令的人,把名字报上。
上曰:「比有奴告其主反者,此弊事。夫謀反不能獨為,必與人共之,何患不發,何必使奴告邪!自今有奴告主者,皆勿受,仍斬之。」
白話太宗说:“近来有奴仆告发主人谋反的,这是弊政。谋反不能独自做成,必定与人共谋,何愁不暴露,何必让奴仆告发呢!从今以后有奴仆告发主人的,都不受理,并且斩杀告发的奴仆。”
西突厥統葉護可汗為其伯父所殺;伯父自立,是為莫賀咄侯屈利俟毘可汗。國人不服,弩矢畢部推泥孰莫賀設為可汗,泥孰不可。統葉護之子咥力特勒避莫賀咄之禍,亡在康居,泥孰迎而立之,是為乙毘缽羅肆葉護可汗,與莫賀咄相攻,連兵不息,俱遣使來請婚。上不許,曰:「汝國方亂,君臣未定,何得言婚!」且諭以各守部分,勿復相攻。於是西域諸國及敕勒先役屬西突厥者皆叛之。
白話西突厥统叶护可汗被他的伯父杀死;伯父自立,这就是莫贺咄侯屈利俟毗可汗。国人不服,弩矢毕部推举泥孰莫贺设为可汗,泥孰不肯。统叶护的儿子咥力特勒躲避莫贺咄的祸患,逃亡在康居,泥孰迎回他而立为可汗,这就是乙毗钵罗肆叶护可汗,与莫贺咄互相攻伐,连年用兵不止,都派使者来请求通婚。太宗不允许,说:“你们的国正乱,君臣未定,怎么能谈婚事!”并且晓谕他们各自守好自己的地盘,不要再互相攻击。于是西域各国以及原先役属于西突厥的敕勒都背叛了它。
突厥北邊諸姓多叛頡利可汗歸薛延陀,共推其俟斤夷男為可汗,夷男不敢當。上方圖頡利,遣游擊將軍喬師望間道繼冊書拜夷男為真珠毘伽可汗,賜以鼓纛。夷男大喜,遣使入貢,建牙於大漠之郁督軍山下,東至靺鞨,西至西突厥,南接沙磧,北至俱倫水;回紇、拔野古、阿跌、同羅、僕骨、□諸部落皆屬焉。
白話突厥北边各部族多背叛颉利可汗归附薛延陀,共同推举他们的俟斤夷男为可汗,夷男不敢接受。太宗正图谋颉利,派游击将军乔师望从小路带着册书去封夷男为真珠毗伽可汗,赐给他鼓和旗。夷男大喜,派使者入贡,在大漠的郁督军山下建立牙帐,东到靺鞨,西到西突厥,南接沙漠,北到俱伦水;回纥、拔野古、阿跌、同罗、仆骨、□各部落都隶属他。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三年(己丑、公元六二九年)
春,正月,戊午,上祀太廟;癸亥,耕藉於東郊。
白話春,正月戊午日,太宗祭祀太庙;癸亥日,到东郊行籍田礼(亲耕)。
沙門法雅坐妖言誅。司空裴寂嘗聞其言,辛未,寂坐免官,遣還鄉里。寂請留京師,上數之曰:「計公勳庸,安得至此!直以恩澤為群臣第一。武德之際貨賂公行,紀綱紊亂,皆公之由也,但以故舊不忍盡法。得歸守墳墓,幸已多矣!」寂遂歸蒲州。未幾,又坐狂人信行言寂有天命,寂不以聞,當死;流靜州。會山羌作亂,或言劫寂為主。上曰:「寂當死,我生之,必不然也。」俄聞寂帥家僮破賊。上思其佐命之功,征入朝,會卒。
白話僧人法雅因妖言获罪被处死。司空裴寂曾听过他的话,辛未日,裴寂因此获罪被免官,遣送回乡。裴寂请求留在京师,太宗数落他说:“论你的功勋,怎么到得了这个地步!只因恩泽为群臣第一。武德年间贿赂公行,纪纲紊乱,都是你造成的,只因故旧之情不忍对你用尽法度。能回去守护坟墓,已经够幸运了!”裴寂于是回到蒲州。不久,又因狂人信行说裴寂有天命,裴寂不报告,罪当处死;流放静州。正遇上山羌作乱,有人说劫持裴寂为主。太宗说:“裴寂本当死,我让他活下来,必定不会这样。”不久听说裴寂率家僮打败了贼人。太宗顾念他辅佐创业的功劳,征召他入朝,恰逢他去世。
二月,戊寅,以房玄齡為左僕射,杜如晦為右僕射,以尚書右丞魏徵守秘書監,參預朝政。
白話二月戊寅日,任命房玄龄为尚书左仆射,杜如晦为尚书右仆射,任命尚书右丞魏徵守秘书监,参预朝政。
三月,己酉,上錄系囚。有劉恭者,頸有「勝」文,自云「當勝天下」,坐是繫獄。上曰:「若天將興之,非朕所能除;若無天命,『勝』文何為!」乃釋之。
白話三月己酉日,太宗审查在押囚犯。有个叫刘恭的,脖子上生有“胜”字纹,自称“应当战胜天下”,因此被关在狱中。太宗说:“如果上天要兴起他,不是朕能除掉的;如果没有天命,‘胜’字纹又算什么!”于是释放了他。
丁巳,上謂房玄齡、杜如晦曰:「公為僕射,當廣求賢人,隨才授任,此宰相之職也。比聞聽受辭訟,日不暇給,安能助朕求賢乎!」因敕「尚書細務屬左右丞,唯大事應奏者,乃關僕射。」
白話丁巳日,太宗对房玄龄、杜如晦说:“你们身为仆射,应当广泛寻求贤人,量才授任,这是宰相的职责。近来听说你们受理诉讼,每天忙得没有空闲,怎么能帮朕求贤呢!”于是敕令“尚书省的琐碎事务交给左右丞处理,只有大事应当上奏的,才关白仆射”。
玄齡明達吏事,輔以文學,夙夜盡心,惟恐一物失所;用法寬平,聞人有善,若己有之,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與杜如晦引拔士類,常如不及。至於台閣規模,皆二人所定。上每與玄齡謀事,必曰:「非如晦不能決。」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蓋玄齡善謀,如晦能斷故也。二人深相得,同心徇國,故唐世稱賢相者,推房、杜焉。玄齡雖蒙寵待,或以事被譴,輒累日詣朝堂,稽顙請罪,恐懼若無所容。
白話房玄龄明察通达吏治,辅以文学,日夜尽心,唯恐一件事处置不当;用法宽厚公平,听说别人有长处,像自己有一样,不要求全责备,不拿自己的长处去衡量别人。他和杜如晦引荐提拔士人,常怕有所遗漏。至于台阁的规矩法度,都是二人制定的。太宗每次和玄龄谋划事情,一定说:“不是如晦不能决断。”等如晦到了,最终采用玄龄的计策。这是因为玄龄善于谋划、如晦能决断的缘故。二人深相交好,同心报国,所以唐代称贤相的,推重房、杜。玄龄虽然受宠遇,有时因事被责,往往连日到朝堂,叩头请罪,恐惧得好像无处容身。
玄齡監修國史,上語之曰:「比見《漢書》載《子虛》、《上林賦》,浮華無用。其上書論事,詞理切直者,朕從與不從,皆當載之。」
白話房玄龄监修国史,太宗对他说:“近来见《汉书》记载《子虚》、《上林赋》,浮华无用。那些上书论事、言辞事理恳切直率的,朕无论听从不听从,都应当记载下来。”
夏,四月,乙亥,上皇徙居弘義宮,更名大安宮。上始御太極殿,謂侍臣曰:「中書、門下,機要之司,詔敕有不便者,皆應論執。比來唯睹順從,不聞違異。若但行文書,則誰不可為,何必擇才也!」房玄齡等皆頓首謝。故事:凡軍國大事,則中書舍人各執所見,雜署其名,謂之五花判事。中書侍郎、中書令省審之,給事中、黃門侍郎駁正之。上始申明舊制,由是鮮有敗事。
白話夏,四月乙亥日,太上皇迁居弘义宫,改名大安宫。太宗开始驾临太极殿,对侍臣说:“中书、门下,是机要之司,诏敕有不方便的,都应当论驳坚持。近来只看见顺从,听不到异议。如果只管行文办理,那么谁不能做,何必选择人才呢!”房玄龄等都叩头谢罪。按旧例:凡军国大事,中书舍人各执己见,分别署名,叫做五花判事。中书侍郎、中书令审核,给事中、黄门侍郎驳正。太宗开始申明旧制,从此很少有坏事。
茌平人馬周,客遊長安,捨於中郎將常何之家。六月,壬午,以旱,詔文武官極言得失。何武人不學,不知所言,周代之陳便宜二十餘條。上怪其能,以問何,對曰:「此非臣所能,家客馬周為臣具草耳。」上即召之;未至,遣使督促者數輩。及謁見,與語,甚悅,令直門下省,尋除監察御史,奉使稱旨。上以常何為知人,賜絹三百匹。
白話茌平人马周,客游长安,住在中郎将常何家中。六月壬午日,因旱灾,下诏令文武官员尽情言论得失。常何是武人,不读书,不知说什么,马周代他陈述便民之事二十多条。太宗奇怪他的才能,问常何,常何回答说:“这不是臣所能,是家客马周替臣起草的。”太宗立即召见他;还没到,派使者催促了好几批。等到谒见,和他交谈,很高兴,令他在门下省当值,不久任命为监察御史,出使称旨。太宗认为常何知人,赐绢三百匹。
秋,八月,己巳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八月己巳初一,发生日食。
丙子,薛延陀毘伽可汗遣其弟統特勒入貢,上賜以寶刀及寶鞭,謂曰:「卿所部有大罪者斬之,小罪者鞭之。」夷男甚喜。突厥頡利可汗大懼,始遣使稱臣,請尚公主,修婿禮。
白話丙子日,薛延陀毗伽可汗派他弟弟统特勒入贡,太宗赐给他宝刀和宝鞭,说:“你部下有大罪的斩,小罪的鞭。”夷男很高兴。突厥颉利可汗大为恐惧,开始派使者称臣,请求娶公主,行女婿之礼。
代州都督張公謹上言突厥可取之狀,以為:「頡利縱欲逞暴,誅忠良,暱奸佞,一也。薛延陀等諸部皆叛,二也。突利、拓設、欲谷設皆得罪,無所自容,三也。塞北霜早,餱糧乏絕,四也。頡利疏其族類,親委諸胡,胡人反覆,大軍一臨,必生內變,五也,華人入北,其眾甚多,比聞所在嘯聚,保據山險,大軍出塞,自然響應,六也。」上以頡利可汗既請和親,復援梁師都,丁亥,命兵部尚書李靖為行軍總管討之,以張公謹為副。
白話代州都督张公谨上言突厥可攻取的情形,认为:“颉利放纵欲望、逞凶施暴,诛杀忠良,亲昵奸佞,这是一。薛延陀等各部都叛离,这是二。突利、拓设、欲谷设都得罪,无处容身,这是三。塞北霜冻早,干粮缺乏,这是四。颉利疏远他的族类,亲近委任各胡人,胡人反复无常,大军一到,必定发生内变,这是五。华人流入北方,人数很多,近来听说他们在各处聚集,据守山险,大军出塞,自然响应,这是六。”太宗因颉利可汗既请求和亲,又援助梁师都,丁亥日,命兵部尚书李靖为行军总管讨伐他,以张公谨为副。
九月,丙午,突厥俟斤九人帥三千騎來降。戊午,拔野古、僕骨、同羅、奚酋長並帥眾來降。
白話九月丙午日,突厥俟斤九人率领三千骑兵来投降。戊午日,拔野古、仆骨、同罗、奚的酋长一并率众来降。
冬,十一月,辛丑,突厥寇河西,肅州刺史公孫武達、甘州刺史成仁重與戰,破之,捕虜千餘口。
白話冬,十一月辛丑日,突厥侵犯河西,肃州刺史公孙武达、甘州刺史成仁重与他交战,打败了他们,俘虏一千多人。
上遣使至涼州,都督李大亮有佳鷹,使者諷大亮使獻之,大亮密表曰:「陛下久絕畋游而使者求鷹。若陛下之意,深乖昔旨;如其自擅,乃是使非其人。」癸卯,上謂侍臣曰:「李大亮可謂忠直。」手詔褒美,賜以胡瓶及荀悅《漢紀》。
白話太宗派使者到凉州,都督李大亮有只好鹰,使者暗示大亮献上,大亮秘密上表说:“陛下久已杜绝畋猎游乐,而使者来求鹰。如果是陛下的意思,就大大违背了从前的旨意;如果是他擅自做主,那就是用了不当的人。”癸卯日,太宗对侍臣说:“李大亮可说是忠直。”亲笔下诏褒奖,赐给他胡瓶和荀悦的《汉纪》。
庚申,以并州都督李世勣為通漢道行軍總管,兵部尚書李靖為定襄道行軍總管,華州刺史柴紹為金河道行軍總管,靈州大都督薛萬徹為暢武道行軍總管,眾合十餘萬,皆受李靖節度,分道出擊突厥。
白話庚申日,任命并州都督李世勣为通汉道行军总管,兵部尚书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华州刺史柴绍为金河道行军总管,灵州大都督薛万彻为畅武道行军总管,兵众合计十余万,都受李靖节制,分道出击突厥。
乙丑,任城王道宗擊突厥於靈州,破之。
白話乙丑日,任城王李道宗在灵州攻击突厥,打败了他们。
十二月,戊辰,突利可汗入朝,上謂侍臣曰:「往者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朕常痛心。今單于稽顙,庶幾可雪前恥。」
白話十二月戊辰日,突利可汗入朝,太宗对侍臣说:“从前太上皇为了百姓的缘故,向突厥称臣,朕常为此痛心。如今单于叩头,差不多可以洗雪从前的耻辱了。”
壬午,靺鞨遣使入貢,上曰:「靺鞨遠來,蓋突厥已服之故也。昔人謂御戎無上策,朕今治安中國,而四夷自服,豈非上策乎!」
白話壬午日,靺鞨派使者入贡,太宗说:“靺鞨远来,大概是突厥已经降服的缘故。古人说抵御戎狄没有上策,朕如今治理安定中国,而四方夷狄自然降服,难道不是上策吗!”
癸未,右僕射杜如晦以疾遜位,上許之。
白話癸未日,右仆射杜如晦因病辞职,太宗答应了。
乙酉,上問給事中孔穎達曰:「《論語》:『以能問於不能,以多問於寡,有若無,實若虛。』何謂也?」穎達具釋其義以對,且曰:「非獨匹夫如是,帝王亦然。帝王內蘊神明,外當玄默,故《易》稱『以蒙養正,以明夷蒞眾。』若位居尊極,炫耀聰明,以才陵人,飾非拒諫,則下情不通,取亡之道也。」上深善其言。
白話乙酉日,太宗问给事中孔颖达说:“《论语》说‘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是什么意思?”颖达详细解释其义来回答,并且说:“不只是匹夫这样,帝王也是如此。帝王内心蕴藏神明,外表应当沉静,所以《易》说‘以蒙养正,以明夷莅众’。如果位居至尊,炫耀聪明,以才气凌人,掩饰过错拒绝劝谏,那么下情不能上通,这是自取灭亡之道。”太宗很赞赏他的话。
庚寅,突厥郁射設帥所部來降。
白話庚寅日,突厥郁射设率领所部来降。
閏月,丁未,東謝酋長謝元深、南謝酋長謝強來朝。諸謝皆南蠻別種,在黔州之西。詔以東謝為應州、南謝為莊州,隸黔州都督。
白話闰月丁未日,东谢酋长谢元深、南谢酋长谢强来朝见。各谢部都是南蛮别种,在黔州以西。下诏以东谢为应州、南谢为庄州,隶属黔州都督。
是時遠方諸國來朝貢者甚眾,服裝詭異,中書侍郎顏師古請圖寫以示後,作《王會圖》,從之。
白話这时远方各国来朝贡的很多,服装奇异,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画图以昭示后人,作《王会图》,太宗听从了。
乙丑,牂柯酋長謝能羽及充州蠻入貢,詔以牂柯為牂州;黨頃酋長細封步賴來降,以其地為軌州;各以其酋長為刺史。党項地亙三千里,姓別為部,不相統壹,細封氏、費聽氏、往利氏、頗超氏、野辭氏、旁當氏、米擒氏、拓跋氏,皆大姓也。步賴既為唐所禮,餘部相繼來降,以其地為崌、奉、巖、遠四州。
白話乙丑日,牂柯酋长谢能羽和充州蛮入贡,下诏以牂柯为牂州;党项酋长细封步赖来降,以其地为轨州;各以其酋长为刺史。党项地跨三千里,以姓别为部,不互相统一,细封氏、费听氏、往利氏、颇超氏、野辞氏、旁当氏、米擒氏、拓跋氏,都是大姓。步赖既被唐朝以礼相待,其余各部相继来降,以其地为崌、奉、岩、远四州。
是歲,戶部奏:中國人自塞外歸,及四夷前後降附者,男子一百二十餘萬口。
白話这一年,户部奏报:中国人从塞外回来,以及四方夷狄前后降附的,男子一百二十多万口。
房玄齡、珪掌內外官考,治書侍御史萬年權萬紀奏其不平,上命侯君集推之。魏徵諫曰:「玄齡、珪皆朝廷舊臣,素以忠直為陛下所委,所考既多,其間能無一二人不當!察其情,終非阿私。若推得其事,則皆不可信,豈得復當重任!且萬紀比來恆在考堂,曾無駁正;及身不得考,乃始陳論。此正欲激陛下之怒,非竭誠徇國也。使推之得實,未足裨益朝廷;若其本虛,徒失陛下委任大臣之意。臣所愛者治體,非敢苟私二臣。」上乃釋不問。
白話房玄龄、王珪掌管内外官员的考核,治书侍御史万年人权万纪奏他们不公平,太宗命侯君集推究。魏徵进谏说:“玄龄、王珪都是朝廷旧臣,一向以忠直被陛下委任,所考核的人既多,其中怎能没有一二人不当!考察他们的情实,终究不是偏私。如果推究得实,那么他们就都不可信,岂能再当重任!而且万纪近来常在考堂,从无异议;等到自己没得到好的考核,才开始陈述论说。这正想激怒陛下,不是竭诚报国。假使推究得实,也不足以补益朝廷;如果本来就是虚妄,白白失去陛下委任大臣的用意。臣所爱惜的是治体,不敢苟且偏私二臣。”太宗于是放下不再追问。
濮州刺史龐相壽坐貪污解任,自陳嘗在秦王幕府;上憐之,欲聽還舊任。魏徵諫曰:「秦府左右,中外甚多,恐人人皆恃恩私,是使為善者懼。」上欣然納之,謂相壽曰:「我昔為秦王,乃一府之主;今居大位,乃四海之主,不得獨私故人。大臣所執如是,朕何敢違!」賜帛遣之。相壽流涕而去。
白話濮州刺史庞相寿因贪污被解职,自己陈述曾在秦王幕府;太宗怜惜他,想让他官复原职。魏徵进谏说:“秦府左右的人,朝廷内外很多,恐怕人人都倚仗私恩,这会使行善的人恐惧。”太宗欣然采纳,对相寿说:“我从前做秦王,是一府之主;如今居大位,是四海之主,不能独独偏私故人。大臣所执持的既然如此,朕怎敢违背!”赐给帛送他走。相寿流泪而去。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四年(庚寅,公元六三零年)
春,正月,李靖帥驍騎三千自馬邑進屯惡陽嶺,夜襲定襄,破之。突厥頡利可汗不意靖猝至,大驚曰:「唐不傾國而來,靖何敢孤軍至此!」其從一日數驚,乃徙牙於磧口。靖復遣諜離其心腹,頡利所親康蘇密以隋蕭后及煬帝之孫政道來降。乙亥,至京師。先是,有降胡言「中國人或潛通書啟於蕭後者」。至是,中書舍人楊文瓘請鞫之,上曰:「天下未定,突厥方強,愚民無知,或有斯事。今天下已安,既往之罪,何須問也!」
白話春,正月,李靖率骁骑三千从马邑进军屯驻恶阳岭,夜间袭击定襄,攻破它。突厥颉利可汗没想到李靖突然到来,大惊说:“唐不倾国而来,李靖怎敢孤军到这地步!”他的部众一天几次惊扰,于是把牙帐迁到碛口。李靖又派间谍离间他的心腹,颉利所亲信的康苏密带着隋萧后和炀帝的孙子政道来降。乙亥日,到了京师。先前,有降胡说“中国人中有人暗中给萧后送书信”。到这时,中书舍人杨文瓘请求审问,太宗说:“天下未定,突厥正强,愚民无知,或许有这种事。如今天下已安,过去的罪过,何须追问呢!”
李世勣出雲中,與突厥戰於白道,大破之。
白話李世勣出云中,与突厥在白道交战,大破他们。
二月,己亥,上幸驪山溫湯。
白話二月己亥日,太宗到骊山温泉。
甲辰,李靖破突厥頡利可汗於陰山。
白話甲辰日,李靖在阴山击破突厥颉利可汗。
先是,頡利既敗,竄於鐵山,餘眾尚數萬;遣執失思力入見,謝罪,請舉國內附,身自入朝。上遣鴻臚卿唐儉等慰撫之,又詔李靖將兵迎頡利。頡利外為卑辭,內實猶豫,欲俟草青馬肥,亡入漠北。靖引兵與李世勣會白道,相與謀曰:「頡利雖敗,其眾猶盛,若走度磧北,保依九姓,道阻且遠,追之難及。今詔使至彼,虜必自寬,若選精騎一萬,繼二十日糧往襲之,不戰可擒矣。」以其謀告張公謹,公謹曰:「詔書已許其降,使者在彼,奈何擊之!」靖曰:「此韓信所以破齊也。唐儉輩何足惜!」遂勒兵夜發,世勣繼之,軍至陰山,遇突厥千餘帳,俘以隨軍。頡利見使者,大喜,意自安。靖使武邑蘇定方帥二百騎為前鋒,乘霧而行,去牙帳七里,虜乃覺之。頡利乘千里馬先走,靖軍至,虜眾遂潰。唐儉脫身得歸。靖斬首萬餘級,俘男女十餘萬,獲雜畜數十萬,殺隋義成公主,擒其子疊羅施。頡利帥萬餘人欲度磧,李世勣軍於磧口,頡利至,不得度,其大酋長皆帥眾降,世勣虜五萬餘口而還。斥地自陰山北至大漠,露布以聞。
白話先前,颉利失败后,逃窜到铁山,余众还有几万;派执失思力入见,谢罪,请求举国归附,自己亲自入朝。太宗派鸿胪卿唐俭等慰抚他,又下诏令李靖率兵迎接颉利。颉利外表用谦卑的话,内心其实犹豫,想等草青马肥,逃入漠北。李靖率兵与李世勣在白道会合,互相谋划说:“颉利虽然失败,他的部众还很盛,如果逃过碛北,依仗九姓,道路险阻又遥远,追就难及了。如今诏使到那里,虏人必定自己放松,如果选精骑一万,带二十天粮去袭击,不战就可以擒获了。”把计谋告诉张公谨,公谨说:“诏书已答应他投降,使者在那里,怎么能攻击他!”李靖说:“这正是韩信所以破齐的办法。唐俭之辈何足可惜!”于是统兵夜发,世勣继后,军到阴山,遇突厥千余帐,俘虏随军。颉利见使者,大喜,心里自安。李靖派武邑人苏定方率二百骑为前锋,乘雾而行,离牙帐七里,虏人才发觉。颉利乘千里马先走,李靖军到,虏众于是溃散。唐俭脱身得归。李靖斩首一万多级,俘虏男女十余万,缴获杂畜几十万,杀隋义成公主,擒获她的儿子叠罗施。颉利率万余人想度过沙漠,李世勣军驻在碛口,颉利到,不能度,他的大酋长都率众投降,世勣俘虏五万多口而还。开拓疆土从阴山北到大漠,以露布(捷报)奏闻。
丙午,上還宮。
白話丙午日,太宗回宫。
甲寅,以克突厥赦天下。以御史大夫溫彥博為中書令,守侍中王珪為侍中;守戶部尚書戴冑為戶部尚書,參預朝政;太常少卿蕭瑀為御史大夫,與宰臣參議朝政。
白話甲寅日,因攻克突厥大赦天下。任命御史大夫温彦博为中书令,守侍中王珪为侍中;守户部尚书戴胄为户部尚书,参预朝政;太常少卿萧瑀为御史大夫,与宰臣参议朝政。
三月,戊辰,以突厥夾畢特勒阿史那思摩為右武修大將軍。
白話三月戊辰日,任命突厥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为右武候大将军。
四夷君長詣闕請上為天可汗,上曰:「我為大唐天子,又下行可汗事乎?」群臣及四夷皆稱萬歲。是後以璽書賜西北君長,皆稱天可汗。
白話四夷君长到宫阙请太宗为上天可汗,太宗说:“我是大唐天子,又要下行可汗的事吗?”群臣及四夷都呼万岁。此后用玺书赐西北君长,都称天可汗。
庚午,突厥思結俟斤帥眾四萬來降。
白話庚午日,突厥思结俟斤率众四万来降。
丙子,以突利可汗為右衛大將軍、北平郡王。
白話丙子日,任命突利可汗为右卫大将军、北平郡王。
初,始畢可汗以啟民母弟蘇尼失為沙缽羅設,督部落五萬家,牙直靈州西北。及頡利政亂,蘇尼失所部獨不攜貳。突利之來奔也,頡利立之為小可汗。及頡利敗走,往依之,將奔吐谷渾。大同道行軍總管任城王道宗引兵逼之,使蘇尼失執送頡利。頡利以數騎夜走,匿於荒谷。蘇尼失懼,馳追獲之。庚辰,行軍副總管張寶相帥眾奄至沙缽羅營,俘頡利送京師,蘇尼失舉眾來降,漠南之地遂空。
白話起初,始毕可汗以启民的母弟苏尼失为沙钵罗设,督领部落五万家,牙帐在灵州西北。到颉利政事混乱,苏尼失的部众独不离心。突利来投奔时,颉利立他为小可汗。到颉利败走,去依靠他,将奔吐谷浑。大同道行军总管任城王李道宗率兵逼近他,使苏尼失捉住押送颉利。颉利带数骑夜走,藏在荒谷。苏尼失恐惧,驰马追获了他。庚辰日,行军副总管张宝相率众突然到沙钵罗营,俘虏颉利送京师,苏尼失率众来降,漠南之地于是空了。
蔡成公杜如晦疾篤,上遣太子問疾,又自臨視之。甲申,薨。上每得佳物,輒思如晦,遣使賜其家。久之,語及如晦,必流涕,謂房玄齡曰:「公與如晦同佐朕,今獨見公,不見如晦矣!」
白話蔡成公杜如晦病重,太宗派太子问病,又亲自去看望他。甲申日,去世。太宗每得到好东西,就思念如晦,派人赐给他家。久了,谈到如晦,必定流泪,对房玄龄说:“公与如晦同佐朕,如今只见到公,见不到如晦了!”
突厥頡利可汗至長安,夏,四月,戊戌,上御順天樓,盛陳文物,引見頡利,數之曰:「汝藉父兄之業,縱淫虐以取亡,罪一也;數與我盟而背之,二也;恃強好戰,暴骨如莽,三也;蹂我稼穡,掠我子女,四也;我宥汝罪,存汝社稷,而遷延不來,五也。然自便橋以來,不復大入為寇,以是得不死耳。」頡利哭謝而退。詔館於太僕,厚廩食之。
白話突厥颉利可汗到了长安,夏,四月戊戌日,太宗驾临顺天楼,盛陈文物,引见颉利,数落他说:“你借父兄的基业,放纵淫虐而取灭亡,罪一;几次与我结盟而又背叛,罪二;恃强好战,暴骨如莽,罪三;践踏我的庄稼,掠夺我的子女,罪四;我宽恕你的罪,保存你的社稷,而你拖延不来,罪五。然而自从便桥以来,不再大举入侵为寇,因此得以不死。”颉利哭着谢罪退下。下诏安置他在太仆寺,厚给俸禄饮食。
上皇聞擒頡利,歎曰:「漢高祖困白登,不能報;今我子能滅突厥,吾托付得人,復何憂哉!」上皇召上與貴臣十餘人及諸王、妃、主置酒凌煙閣,酒酣,上皇自彈琵琶,上起舞,公卿迭起為壽,逮夜而罷。
白話太上皇听说擒获颉利,感叹说:“汉高祖被困白登,不能报复;如今我的儿子能灭突厥,我托付得人,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呢!”太上皇召太宗与贵臣十多人以及诸王、妃、主在凌烟阁置酒,酒酣,太上皇亲自弹琵琶,太宗起舞,公卿轮番起身祝寿,到夜里才散。
突厥既亡,其部落或北附薛延陀,或西奔西域,其降唐者尚十萬口,詔群臣議區處之宜。朝士多言:「北狄自古為中國患,今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兗、豫之間,分其種落,散居州縣,教之耕織,可以化胡虜為農民,永空塞北之地。」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突厥、鐵勒皆上古所不能臣,陛下既得而臣之,請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長,領其部落,則永永無患矣。」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突厥雖雲一國,然其種類區分,各有酋帥。今宜因其離散,各即本部署為君長,不相臣屬;縱欲存立阿史那氏,唯可使臣其本族而已。國分則弱而易制,勢敵則難相吞滅,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國。仍請於定襄置都護府,為其節度,此安邊之長策也。」夏州都督竇靜以為:「戎狄之性,有如禽獸,不可以刑法威,不可以仁義教,況彼首丘之情,未易忘也。置之中國,有損無益,恐一旦變生,犯我王略。莫若因其破亡之餘,施以望外之恩,假之王侯之號,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權弱勢分,易為羈制,可使常為籓臣,永保邊塞。」溫彥博以為:「徙於兗、豫之間,則乖違物性,非所以存養之也。請准漢建武故事,置降匈奴於塞下,全其部落,順其土俗,以實空虛之地,使為中國扞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為:「突厥世為寇盜,百姓之仇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盡殺,宜縱之使還故土,不可留之中國。夫戎狄人面獸心,弱則請服,強則叛亂,固其常性。今降者眾近十萬,數年之後,蕃息倍多,必為腹心之疾,不可悔也。晉初諸胡與民雜居中國,郭欽、江統,皆勸武帝驅出塞外以絕亂階,武帝不從。後二十餘年,伊、洛之間,遂為氈裘之域,此前事之明鑒也!」彥博曰:「王者之於萬物。天覆地載,靡有所遺。今突厥窮來歸我,奈何棄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無類。』若救其死亡,授以生業,教之禮義,數年之後,悉為吾民。選其酋長,使入宿衛,畏威懷德,何後患之有!」上卒用彥博策,處突厥降眾,東自幽州,西至靈州;分突利故所統之地,置順、祐、化、長四州都督府;又分頡利之地為六州,左置定襄都督府,右置雲中都督府,以統其眾。
白話突厥灭亡后,他的部落有的北附薛延陀,有的西奔西域,其降唐的还有十万口,下诏群臣议论处置的适宜办法。朝士多说:“北狄自古为中国祸患,今幸而破亡,应当全部迁到黄河以南兖、豫之间,分散他们的种族部落,散居州县,教他们耕织,可以使胡虏化为农民,永远空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突厥、铁勒都是上古所不能臣服的,陛下既得而臣服他们,请都安置在黄河北。分立酋长,统领他们的部落,就永远无患了。”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云一国,但其种类区分,各有酋帅。今宜趁他们离散,各就本部署为君长,不相臣属;纵使要存立阿史那氏,只可使他臣服于本族而已。国分则弱而易制,势敌则难相吞灭,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国。仍请在定襄设都护府,为节度,这是安边的长策。”夏州都督窦静认为:“戎狄之性,有如禽兽,不可以用刑法威服,不可以用仁义教化,何况他们眷恋故土之情,不易忘却。放在中国,有损无益,恐怕一旦变生,侵犯我王略。不如趁他们破亡之余,施以意外的恩典,假以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权弱势分,易为羁制,可使常为藩臣,永保边塞。”温彦博认为:“迁到兖、豫之间,则违背物性,不是存养他们的办法。请依照汉建武旧事,把投降的匈奴安置在塞下,保全他们的部落,顺从他们的土俗,以充实空虚之地,使他们为中国捍卫,是善策。”魏徵认为:“突厥世为寇盗,是百姓的仇敌;今幸而破亡,陛下因他们降附,不忍尽杀,应当放他们回去故土,不可留在中原。戎狄人面兽心,弱则请服,强则叛乱,本是常性。今降者近十万,数年之后,蕃息倍增,必为腹心之疾,不可悔了。晋初诸胡与民杂居中国,郭钦、江统,都劝武帝驱出塞外以绝乱阶,武帝不从。后二十余年,伊、洛之间,遂为毡裘之域,这是前事的明鉴!”彦博说:“王者对于万物,天覆地载,无所遗弃。今突厥穷困来归我,怎么抛弃而不受呢!孔子说:‘有教无类。’如果救他们的死亡,授以生业,教以礼义,数年之后,都成我们的百姓。选他们的酋长,使入宿卫,畏威怀德,有什么后患!”太宗最终采用彦博的计策,处置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突利原先所统之地,设顺、祐、化、长四州都督府;又分颉利之地为六州,左设定襄都督府,右设云中都督府,来统领他们。
五月,辛未,以突利為順州都督,使帥其部落之官。上戒之曰:「爾祖啟民挺身奔隋,隋立以為大可汗,奄有北荒,爾父始畢反為隋患。天道不容,故使爾今日亂亡如此。我所以不立爾為可汗者,懲啟民前事故也。今命爾為都督,爾宜善守國法,勿相侵掠,非徒欲中國久安,亦使爾宗族永全也!」
白話五月辛未日,任命突利为顺州都督,让他率领他的部落的官员。太宗告诫他说:“你祖上启民挺身投奔隋,隋立他为大可汗,尽有北荒,你父始毕反而成为隋的祸患。天道不容,所以使你今日乱亡到这地步。我所以不立你为可汗,是惩于启民前事。今命你为都督,你应当善守国法,不要互相侵掠,这不只想要中国久安,也是使你的宗族永远保全!”
壬申,以阿史那蘇尼失為懷德郡王,阿史那思摩為懷化郡王。頡利之亡也,諸部落酋長皆棄頡利來降,獨思摩隨之,竟與頡利俱擒,上嘉其忠,拜右武候大將軍,尋以為北開州都督,使統頡利舊眾。
白話壬申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怀德郡王,阿史那思摩为怀化郡王。颉利败亡时,各部落酋长都抛弃颉利来降,唯独思摩跟随他,竟与颉利一起被擒,太宗嘉奖他的忠诚,拜为右武候大将军,不久任命为北开州都督,让他统领颉利旧部。
丁丑,以右武衛大將軍史大奈為豐州都督,其餘酋長至者,皆拜將軍、中郎將,布列朝廷,五品已上百餘人,殆與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長安者近萬家。
白話丁丑日,任命右武卫大将军史大奈为丰州都督,其余来到的酋长,都拜为将军、中郎将,散布在朝廷,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几乎与朝士相半,因此入居长安的近万家。
辛巳,詔:「自今訟者,有經尚書省判不服,聽於東宮上啟,委太子裁決。若仍不服,然後聞奏。」
白話辛巳日,下诏:“从今有诉讼的,有经过尚书省判决不服,可以听任到东宫上启,委太子裁决。如果仍不服,然后奏闻。”
丁亥,御史大夫蕭瑀劾奏李靖破頡利牙帳,御軍無法,突厥珍物,虜掠俱盡,請付法司推科。上特敕勿劾。及靖入見,上大加責讓,靖頓首謝。久之,上乃曰:「隋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以罪致戮。朕則不然,錄公之功,赦公之罪。」加靖左光祿大夫,賜絹千匹,加真食邑通前五百戶。未幾,上謂靖曰:「前有人讒公,今朕意已寤,公勿以為懷。」復賜絹二千匹。
白話丁亥日,御史大夫萧瑀弹劾李靖攻破颉利牙帐,治军无法,突厥珍宝,被抢掠一空,请交法司推究治罪。太宗特敕不要弹劾。等李靖入见,太宗大加责备,李靖叩头谢罪。过了很久,太宗才说:“隋史万岁破达头可汗,有功不赏,以罪被戮。朕则不然,录你的功,赦你的罪。”加李靖左光禄大夫,赐绢千匹,加真食邑连同以前的共五百户。不久,太宗对李靖说:“先前有人谗害公,如今朕的意思已经醒悟,公不要放在心上。”又赐绢二千匹。
林邑獻火珠,有司以其表辭不順,請討之,上曰:「好戰者亡,如隋煬帝、頡利可汗,皆耳目所親見也。小國勝之不武,況未可必乎!語言之間,何足介意!」
白話林邑贡献火珠,有关官吏认为他的表文言辞不顺,请求讨伐他,太宗说:“好战的灭亡,如隋炀帝、颉利可汗,都是耳目所亲见的。小国胜之不武,何况未必能胜呢!言语之间,何足介意!”
六月,丁酉,以阿史那蘇尼失為北寧州都督,以中郎將史善應為北撫州都督。壬寅,以右驍衛將軍康蘇密為北安州都督。
白話六月丁酉日,任命阿史那苏尼失为北宁州都督,任命中郎将史善应为北抚州都督。壬寅日,任命右骁卫将军康苏密为北安州都督。
乙卯,發卒修洛陽宮以備巡幸,給事中張玄素上書諫,以為:「洛陽未有巡幸之期而預修宮室,非今日之急務。昔漢高祖納婁敬之說,自洛陽遷長安,豈非洛陽之地不及關中之形勝邪!景帝用晁錯之言而七國構禍,陛下今處突厥於中國,突厥之親,何如七國;豈得不先為憂,而宮室可遽興,乘輿可輕動哉!臣見隋氏初營宮室,近山無大木,皆致之遠方,二千人曳一柱,以木為輪,則戛摩火出,乃鑄鐵為轂,行一二里,鐵彀輒破,別使數百人繼鐵彀隨而易之,盡日不過行二三十里,計一柱之費,已用數十萬功,則其餘可知矣。陛下初平洛陽,凡隋氏宮室之宏侈者皆令毀之,曾未十年,復加營繕,何前日惡之而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財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恐又甚於煬帝矣!」上謂玄素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對曰:「若此役不息,亦同歸於亂耳。」上歎曰:「吾思之不熟,乃至於是!」顧謂房玄齡曰:「朕以洛陽土中,朝貢道均,意欲便民,故使營之。今玄素所言誠有理,宜即為之罷役。後日或以事至洛陽,雖露居亦無傷也。」仍賜玄素彩二百匹。
白話乙卯日,征发士卒修洛阳宫以备巡幸,给事中张玄素上书劝谏,认为:“洛阳没有巡幸的日期而预先修宫室,不是今日急务。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之说,从洛阳迁都长安,难道不是洛阳地势不如关中的形胜吗!景帝用晁错之言而七国构祸,陛下今把突厥安置在中国,突厥的亲附,何如七国;岂能不先为忧虑,而宫室可以骤兴、乘舆可以轻动吗!臣见隋氏初营宫室,近山没有大木,都从远方运来,二千人拉一柱,用木为轮,则摩擦出火,于是铸铁为毂,走一二里,铁毂就破,另派数百人带着铁毂跟着换,尽日不过走二三十里,算一柱的费用,已用数十万工,其余可以想见。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宏侈的都令毁掉,还不到十年,又加营缮,为何前日厌恶而今日效法呢!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使创伤未复的人,承袭亡隋的弊政,恐怕又甚于炀帝了!”太宗对玄素说:“卿认为我不如炀帝,比桀、纣怎样?”回答说:“如果此役不息,也同归于乱罢了。”太宗感叹说:“我考虑不熟,竟至于此!”回头对房玄龄说:“朕因洛阳居天下之中,朝贡道路均等,意欲便民,所以使营建。如今玄素所说诚有理,宜即为此罢役。日后或以事到洛阳,虽露天居住也无妨。”仍赐玄素彩二百匹。
秋,七月,甲子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七月甲子初一,发生日食。
乙丑,上問房玄齡、蕭瑀曰:「隋文帝何如主也?」對曰:「文帝勤於為治,每臨朝,或至日昃,五品已上,引坐論事,衛士傳餐而食;雖性非仁厚,亦勵精之主也。」上曰:「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則照有不通,喜察則多疑於物。事皆自決,不任群臣。天下至廣,一日萬機,雖復勞神苦形,豈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意,唯取決受成,雖有愆違,莫敢諫爭,此所以二世而亡也。朕則不然。擇天下賢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關由宰相,審熟便安,然後奏聞。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力以修職業,何憂天下之不治乎!」因敕百司:「自今詔敕行下有未便者,皆應執奏,毋得阿從,不盡己意。」
白話乙丑日,太宗问房玄龄、萧瑀说:“隋文帝是怎样的君主?”回答说:“文帝勤于治国,每次临朝,有时到日斜,五品以上,引坐论事,卫士传餐而食;虽性情不仁厚,也是励精图治之主。”太宗说:“公得其一,未知其二。文帝不明而喜察,不明则照察有不通之处,喜察则多疑于物。事都自己决断,不任群臣。天下至广,一日万机,虽再劳神苦形,岂能一一中理!群臣既知主上之意,只取决受成,虽有过失,不敢谏争,这就是所以二世而亡的原因。朕则不然。择天下贤才,置之百官,使思天下之事,关由宰相,审熟便安,然后奏闻。有功则赏,有罪则刑,谁敢不竭心力以修职业,何忧天下不治呢!”于是敕百司:“从今诏敕行下有未便的,都应执奏,不得阿从,不尽己意。”
癸酉,以前太子少保李綱為太子少師,以兼御史大夫蕭瑀為太子少傅。
白話癸酉日,任命前太子少保李纲为太子少师,任命兼御史大夫萧瑀为太子少傅。
李綱有足疾,上賜以步輿,使之乘至閣下,數引入禁中,問以政事。每至東宮,太子親拜之。太子每視事,上令綱與房玄齡侍坐。
白話李纲有足疾,太宗赐他步舆,让他乘到阁下,多次引入禁中,问以政事。每次到东宫,太子亲自拜他。太子每次处理政事,太宗令李纲与房玄龄侍坐。
先是,蕭瑀與宰相參議朝政,瑀氣剛而辭辯,房玄齡等皆不能抗,上多不用其言,玄齡、魏徵、溫彥博嘗有微過,瑀劾奏之,上竟不問。□瑀由此怏怏自失,遂罷御史大夫,為太子少傅,不復預聞朝政。
白話先前,萧瑀与宰相参议朝政,萧瑀气刚而言辞善辩,房玄龄等都抗不过他,太宗多不采用他的话,玄龄、魏徵、温彦博曾有小过,萧瑀弹劾他们,太宗竟不问。□萧瑀由此怏怏自失,于是罢免御史大夫,为太子少傅,不再参与朝政。
西突厥種落散在伊吾,詔以涼州都督李大亮為西北道安撫大使,於磧口貯糧,來者賑給,使者招慰,相望於道。大亮上言:「欲懷遠者必先安近,中國如本根,四夷如枝葉,疲中國以奉四夷,猶拔本根以益枝葉也。臣遠考秦、漢,近觀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見勞費,未見其益。況河西州縣蕭條,突厥微弱以來,始得耕獲;今又供億此役,民將不堪,不若且罷招慰為便。伊吾之地,率皆沙磧,其人或自立君長,求稱臣內屬者,羈縻受之,使居塞外,為中國籓蔽,此乃施虛惠而收實利也。」上從之。
白話西突厥种落散在伊吾,下诏以凉州都督李大亮为西北道安抚大使,在碛口贮粮,来者赈给,使者招慰,相望于道。李大亮上言:“欲怀远者必先安近,中国如本根,四夷如枝叶,疲中国以奉四夷,犹如拔本根以益枝叶。臣远考秦汉,近观隋室,外事戎狄,皆致疲弊。今招致西突厥,但见劳费,未见其益。况河西州县萧条,突厥微弱以来,始得耕获;今又供亿此役,民将不堪,不如暂且罢招慰为便。伊吾之地,大率都是沙碛,其人或自立君长,求称臣内属的,羁縻受之,使居塞外,为中国藩蔽,这是施虚惠而收实利。”太宗听从了。
八月,丙午,詔以「常服未有差等,自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緋,六品、七品服綠,八品服青;婦人從其夫色。」
白話八月丙午日,下诏以“常服没有差别等级,从今三品以上服紫,四品、五品服绯,六品、七品服绿,八品服青;妇人随其夫的颜色。”
甲寅,詔以兵部尚書李靖為右僕射。靖性沈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似不能言。
白話甲寅日,下诏任命兵部尚书李靖为右仆射。李靖性情沉厚,每次与时宰参议,恭谨得像不能说话。
突厥既亡,營州都督薛萬淑遣契丹酋長貪沒折說諭東北諸夷,奚、■、室韋等十餘部皆內附。萬淑,萬均之兄也。
白話突厥灭亡后,营州都督薛万淑派契丹酋长贪没折劝谕东北诸夷,奚、■、室韦等十余部都内附。万淑,是万均的哥哥。
戊午,突厥欲谷設來降。欲谷設,突利之弟也。頡利敗,欲谷設奔高昌,聞突利為唐所禮,遂來降。
白話戊午日,突厥欲谷设来降。欲谷设,是突利的弟弟。颉利败,欲谷设奔高昌,听说突利被唐朝以礼相待,于是来降。
九月,戊辰,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內屬,置伊吾郡;隋亂,臣於突厥。頡利既滅,舉其屬七城來降,因以其地置伊西州。
白話九月戊辰日,伊吾城主入朝。隋末,伊吾内属,设伊吾郡;隋乱,臣于突厥。颉利既灭,率其属七城来降,因以其地设伊西州。
思結部落饑貧,朔州刺史新豐張儉招集之,其不來者,仍居磧北,親屬私相往還,儉亦不禁。及儉徙勝州都督,州司奏思結將叛,詔儉往察之。儉單騎入其部落說諭,徙之代州,即以儉檢校代州都督,思結卒無叛者。儉因勸之營田,歲大稔。儉恐虜蓄積多,有異志,奏請和糴以充邊儲。部落喜,營田轉力,而邊備實焉。
白話思结部落饥贫,朔州刺史新丰人张俭招集他们,那些不来的,仍居碛北,亲属私相往还,张俭也不禁止。等张俭调任胜州都督,州司奏思结将叛,诏张俭去察看。张俭单骑入其部落劝谕,迁到代州,即以张俭检校代州都督,思结最终没有叛的。张俭因此劝他们营田,年成大熟。张俭怕虏人积蓄多,有异志,奏请和籴以充实边储。部落喜,营田更努力,而边备也充实了。
丙子,開南蠻地置費州、夷州。
白話丙子日,开辟南蛮之地设费州、夷州。
己卯,上幸隴州。
白話己卯日,太宗到陇州。
冬,十一月,壬辰,以右衛大將軍侯君集為兵部尚書,參議朝政。
白話冬,十一月壬辰日,任命右卫大将军侯君集为兵部尚书,参议朝政。
甲子,車駕還京師,上讀《明堂針灸書》,云:「人五藏之系,鹹附於背。」戊寅,詔自今毋得笞囚背。
白話甲子日,车驾回京师,太宗读《明堂针灸书》,说:“人五脏的系,都附于背。”戊寅日,下诏从今不得鞭打囚犯背部。
十二月,甲辰,上獵於鹿苑;乙巳,還宮。
白話十二月甲辰日,太宗在鹿苑打猎;乙巳日,回宫。
甲寅,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諸國鹹欲因文泰使入貢,上遣文泰之臣厭怛紇干往迎之。魏徵諫曰:「昔光武不聽西域送侍子,置都護,以為不以蠻夷勞中國。今天下初定,前者文泰之來,所過勞費已甚,今借使十國入貢,其徒旅不減千人。邊民荒耗,將不勝其弊。若聽其商賈往來,與邊民交市,則可矣,倘以賓客遇之,非中國之利也。」時厭怛紇干已行,上遽令止之。
白話甲寅日,高昌王麴文泰入朝。西域各国都想趁文泰出使入贡,太宗派文泰的臣下厌怛纥干去迎接他们。魏徵进谏说:“从前光武不听西域送侍子,设都护,认为不以蛮夷劳中国。今天下初定,前次文泰来,所过劳费已经很甚,今假使十国入贡,其徒旅不减千人。边民荒耗,将不胜其弊。如果听他们商贾往来,与边民交易,那就可以,倘若以宾客相待,不是中国之利。”当时厌怛纥干已经出发,太宗急忙令制止。
諸宰相侍宴,上謂王珪曰:「卿識鑒精通,復善談論,玄齡以下,卿宜悉加品藻,且自謂與數子何如?」對曰:「孜孜奉國,知無不為,臣不如玄齡。才兼文武,出將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詳明,出納惟允,臣不如溫彥博。處繁治劇,眾務畢舉,臣不如戴冑。恥君不及堯、舜,以諫爭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於激濁揚清,嫉惡好善,臣於數子,亦有微長。」上深以為然,眾亦服其確論。
白話诸宰相侍宴,太宗对王珪说:“卿识鉴精通,又善于谈论,玄龄以下,卿应都加品评,且自谓与这几人相比如何?”回答说:“孜孜奉国,知无不为,臣不如玄龄。才兼文武,出将入相,臣不如李靖。敷奏详明,出纳惟允,臣不如温彦博。处繁治剧,众务毕举,臣不如戴胄。耻君不及尧、舜,以谏争为己任,臣不如魏徵。至于激浊扬清,嫉恶好善,臣于这几人,也有微长。”太宗深以为然,众人也服他的确论。
上之初即位也,嘗與群臣語及教化,上曰:「今承大亂之後,恐斯民未易化也。」魏徵對曰:「不然。久安之民驕佚,驕佚則難教;經亂之民愁苦,愁苦則易化。譬猶饑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也。」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邪!魏徵書生,未識時務,若信其虛論,必敗國家。」征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昔黃帝征蚩尤,顓頊誅九黎,湯放桀,武王伐紂,皆能身致太平,豈非承大亂之後邪!若謂古人淳樸,漸至澆訛,則至於今日,當悉化為鬼魅矣,人主安得而治之!」上卒從征言。
白話太宗初即位时,曾与群臣谈论教化,太宗说:“今承大乱之后,恐怕这百姓不易教化。”魏徵回答说:“不对。久安之民骄佚,骄佚则难教;经乱之民愁苦,愁苦则易化。譬如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太宗深以为然。封德彝非议说:“三代以来,人渐浇薄诈伪,所以秦任法律,汉杂霸道,是想要教化而不能,岂是能之而不欲呢!魏徵书生,不识时务,如果信他的虚论,必败国家。”魏徵说:“五帝、三王不换百姓而教化,从前黄帝征蚩尤,颛顼诛九黎,汤放桀,武王伐纣,都能身致太平,难道不是承大乱之后吗!如果说是古人淳朴,渐至浇薄,那么到今日,应当都化为鬼魅了,人主怎么还能治呢!”太宗终从魏徵之言。
元年,關中饑,米斗直絹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上勤而撫之,民雖東西就食,未嘗嗟怨。是歲,天下大稔,流散者鹹歸鄉里,米鬥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才二十九人。東至於海,南及五嶺,皆外戶不閉,行旅不繼糧,取給於道路焉。上謂長孫無忌曰:「貞觀之初,上書者皆云:『人主當獨運威權,不可委之臣下。』又云:『宜震耀威武,征討四夷。』唯魏徵勸朕『偃武修文,中國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頡利成擒,其酋長並帶刀宿衛,部落皆襲衣冠,征之力也,但恨不使封德彝見之耳!」征再拜謝曰:「突厥破滅,海內康寧,皆陛下威德,臣何力焉!」上曰:「朕能任公,公能稱所任,則其功豈獨在朕乎!」
白話元年,关中饥,米一斗值绢一匹;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太宗勤政而安抚,百姓虽东西就食,未尝嗟怨。这一年,天下大熟,流散的都归乡里,米一斗不过三、四钱,终年判死刑的才二十九人。东至于海,南及五岭,都外户不闭,行旅不继粮,取给于道路。太宗对长孙无忌说:“贞观之初,上书者都说:‘人主当独运威权,不可委之臣下。’又说:‘宜震耀威武,征讨四夷。’唯魏徵劝朕‘偃武修文,中国既安,四夷自服。’朕用其言。今颉利成擒,其酋长并带刀宿卫,部落都袭衣冠,是魏徵之力,只恨不使封德彝见之!”魏徵再拜谢说:“突厥破灭,海内康宁,都是陛下威德,臣有什么力!”太宗说:“朕能任公,公能称所任,那么其功岂独在朕呢!”
房玄齡奏:「閱府庫甲兵,遠勝隋世。」上曰:「甲兵武備,誠不可闕;然煬帝甲兵豈不足邪!卒亡天下。若公等盡力,使百姓乂安,此乃朕之甲兵也。」
白話房玄龄奏:“检阅府库甲兵,远胜隋世。”太宗说:“甲兵武备,诚不可缺;然而炀帝甲兵难道不足吗!终亡天下。如果公等尽力,使百姓安定,这就是朕的甲兵。”
上謂秘書監蕭璟曰:「卿在隋世數見皇后乎?」對曰:「彼兒女且不得見,臣何人,得見之?」魏徵曰:「臣聞煬帝不信齊王,恆有中使察之,聞其宴飲,則曰『彼營何事得遂而喜!』聞其憂悴,則曰『彼有他念故爾。』父子之間且猶如是,況他人乎!」上笑曰:「朕今視楊政道,勝煬帝之於齊王遠矣。」璟,瑀之兄也。
白話太宗对秘书监萧璟说:“卿在隋世几次见皇后吗?”回答说:“她儿女尚且不得见,臣是什么人,得见之?”魏徵说:“臣听说炀帝不信齐王,常有中使察他,听到他宴饮,就说‘他营何事得遂而喜!’听到他忧悴,就说‘他有他念故尔。’父子之间尚且如此,何况他人!”太宗笑着说:“朕今看杨政道,胜过炀帝之于齐王远了。”璟,是萧瑀的哥哥。
西突厥肆葉護可汗既先可汗之子,為眾所附,莫賀咄可汗所部酋長多歸之,肆葉護引兵擊莫賀咄,莫賀咄兵敗,逃於金山,為泥熟設所殺,諸部共推肆葉護為大可汗。
白話西突厥肆叶护可汗既是先可汗之子,为众人所附,莫贺咄可汗的部属酋长多归附他,肆叶护率兵攻击莫贺咄,莫贺咄兵败,逃于金山,被泥熟设所杀,各部共推肆叶护为大可汗。
太宗文武大聖大廣孝皇帝上之中貞觀五年(辛卯,公元六三一年)
春,正月,詔僧、尼、道士致拜父母。
白話春,正月,下诏令僧、尼、道士拜父母。
癸酉,上大獵於昆明池,四夷君長鹹從。甲戌,宴高昌王文泰及群臣。丙子,還宮,親獻禽於大安宮。
白話癸酉日,太宗大猎于昆明池,四夷君长都随从。甲戌日,宴高昌王文泰及群臣。丙子日,回宫,亲献禽于大安宫。
癸未,朝集使趙郡王孝恭等上表,以四夷鹹服,請封禪;上手詔不許。」
白話癸未日,朝集使赵郡王李孝恭等上表,因四夷都服,请封禅;太宗下手诏不许。
有司上言皇太子當冠,用二月吉,請追兵備儀仗。上曰:「東作方興,宜改用十月。」少傅蕭瑀奏:「據陰陽書不若二月。」上曰:「吉凶在人。若動依陰陽,不顧禮義,吉可得乎!循正而行,自與吉會。農時最急,不可失也。」
白話有司上言皇太子应当行冠礼,用二月吉日,请追兵备仪仗。太宗说:“春耕正兴,宜改用十月。”少傅萧瑀奏:“据阴阳书不如二月。”太宗说:“吉凶在人。如果动辄依阴阳,不顾礼义,吉可得吗!循正而行,自与吉会。农时最急,不可失。”
二月,甲辰,詔:「諸州有京觀處,無問新舊,宜悉剷削,加土為墳,掩蔽枯朽,勿令暴露。」
白話二月甲辰日,下诏:“各州有京观(丛葬战胜所斩首级的高冢)的地方,无论新旧,宜都铲削,加土为坟,掩蔽枯朽,不要令暴露。”
己酉,封皇弟元裕為鄶王,元名為譙王,靈夔為魏王,元祥為許王,元曉為密王。庚戌,封皇子愔為梁王,惲為郯王,貞為漢王,治為晉王,慎為申王,囂為江王,簡為代王。
白話己酉日,封皇弟元裕为郐王,元名为谯王,灵夔为魏王,元祥为许王,元晓为密王。庚戌日,封皇子愔为梁王,恽为郯王,贞为汉王,治为晋王,慎为申王,嚣为江王,简为代王。
夏,四月,壬辰,代王簡薨。
白話夏,四月壬辰日,代王李简去世。
壬寅,靈州斛薛叛,任城王道宗等追擊,破之。
白話壬寅日,灵州斛薛叛,任城王李道宗等追击,破之。
隋末,中國人多沒於突厥,及突厥降,上遣使以金帛贖之。五月,乙丑,有司奏,凡得男女八萬口。
白話隋末,中国人多没入突厥,到突厥降,太宗派使者用金帛赎回。五月乙丑日,有司奏,共得男女八万口。
六月,甲寅,太子少師新昌貞公李綱薨。初,周齊王憲女,孀居無子,綱贍恤甚厚。綱薨,其女以父禮喪之。
白話六月甲寅日,太子少师新昌贞公李纲去世。当初,周齐王宪的女儿,孀居无子,李纲赡养抚恤很厚。李纲去世,他的女儿以父礼丧之。
秋,八月,甲辰,遣使詣高麗,收隋氏戰亡骸骨,葬而祭之。
白話秋,八月甲辰日,派使者到高丽,收隋氏战亡骸骨,葬而祭之。
河內人李好德得心疾,妄為妖言,詔按其事。大理丞張蘊古奏:「好德被疾有征,法不當坐。」治書侍御史權萬紀劾奏:「蘊古貫在相州,好德之兄厚德為其刺史,情在阿縱,按事不實。」上怒,命斬之於市,既而悔之,因詔:「自今有死罪,雖令即決,仍三覆奏乃行刑。」
白話河内人李好德得心疾,妄为妖言,下诏查办其事。大理丞张蕴古奏:“好德被疾有征,法不当坐。”治书侍御史权万纪弹劾:“蕴古籍贯在相州,好德的哥哥厚德为相州刺史,情在阿纵,查事不实。”太宗怒,命斩于市,既而悔之,因下诏:“从今有死罪,虽令即决,仍三覆奏乃行刑。”
權萬紀與侍御史李仁發,俱以告訐有寵於上,由是諸大臣數被譴怒。魏徵諫曰:「萬紀等小人,不識大體,以訐為直,以讒為忠。陛下非不知其無堪,蓋取其無所避忌,欲以警策群臣耳。而萬紀等挾恩依勢,逞其奸謀,凡所彈射,皆非有罪。陛下縱未能舉善以厲俗,奈何暱奸以自損乎!」上默然,賜絹五百匹。久之,萬紀等奸狀自露,皆得罪。九月,上修仁壽宮,更命曰九成宮。又將修洛陽宮,民部尚書戴冑表諫,以「亂離甫爾,百姓凋弊,帑藏空虛,若營造不已,公私勞費,殆不能堪!」上嘉之曰:「戴冑於我非親,但以忠直體國,知無不言,故以官爵酬之耳。」久之,竟命將作大匠竇璡修洛陽宮,璡鑿池築山,雕飾華靡。上遽命毀之,免璡官。
白話权万纪与侍御史李仁发,都因告讦受宠于太宗,因此诸大臣屡被谴责发怒。魏徵进谏说:“万纪等小人,不识大体,以讦为直,以谗为忠。陛下不是不知他无堪,大概是取他无所避忌,想以警策群臣。而万纪等挟恩依势,逞其奸谋,凡所弹射,都非有罪。陛下纵未能举善以厉俗,奈何昵奸以自损呢!”太宗默然,赐绢五百匹。久了,万纪等奸状自露,都得罪。九月,太宗修仁寿宫,改名九成宫。又将修洛阳宫,民部尚书戴胄上表劝谏,认为“离乱刚过,百姓凋弊,帑藏空虚,如果营造不已,公私劳费,殆不能堪!”太宗嘉奖说:“戴胄于我非亲,只因忠直体国,知无不言,所以以官爵酬他。”久了,竟命将作大匠窦璡修洛阳宫,窦璡凿池筑山,雕饰华靡。太宗急忙命毁掉,免窦璡官。
冬,十月,丙午,上逐兔於後苑,左領軍將軍執失思力諫曰:「天命陛下為華、夷父母,奈何自輕!」上又將逐鹿,思力脫巾解帶,跪而固諫,上為之止。
白話冬,十月丙午日,太宗在后苑追兔,左领军将军执失思力谏说:“天命陛下为华、夷父母,怎么自轻!”太宗又将逐鹿,思力脱巾解带,跪而固谏,太宗为他停止。
初,上令群臣議封建,魏徵議以為:「若封建諸侯,則卿大夫鹹資俸祿,必致厚斂。又,京畿賦稅不多,所資畿外,若盡以封國邑,經費頓闕。又,燕、秦、趙、代俱帶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內地,難以奔赴。」禮部侍郎李百藥以為:「運祚修短,定命自天,堯、舜大聖,守之而不能固;漢、魏微賤,拒之而不能卻。今使勳戚子孫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後,將驕淫自恣,攻戰相殘,害民尤深,不若守令之迭居也。」中書侍郎顏師古以為:「不若分王諸子,勿令過大,間以州縣,雜錯而居,互相維持,使各守其境,協力同心,足扶京室;為置官寮,皆省司選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貢禮儀,具為條式。一定此制,萬代無虞。」十一月,丙辰,詔:「皇家宗室及勳賢之臣,宜令作鎮籓部,貽厥子孫,非有大故,無或黜免,所司明為條列,定等級以聞。」
白話当初,太宗令群臣议封建,魏徵议认为:“若封建诸侯,则卿大夫都资俸禄,必致厚敛。又,京畿赋税不多,所资畿外,若尽以封国邑,经费顿缺。又,燕、秦、赵、代俱带外夷,若有警急,追兵内地,难以奔赴。”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运祚修短,定命自天,尧、舜大圣,守之而不能固;汉、魏微贱,拒之而不能却。今使勋戚子孙皆有民有社,易世之后,将骄淫自恣,攻战相残,害民尤深,不如守令之迭居。”中书侍郎颜师古认为:“不如分王诸子,勿令过大,间以州县,杂错而居,互相维持,使各守其境,协力同心,足扶京室;为置官寮,皆省司选用,法令之外,不得擅作威刑,朝贡礼仪,具为条式。一定此制,万代无虞。”十一月丙辰日,下诏:“皇家宗室及勋贤之臣,宜令作镇藩部,贻厥子孙,非有大故,无或黜免,所司明为条列,定等级以闻。”
丁巳,林邑獻五色鸚鵡,丁卯,新羅獻美女二人;魏徵以為不宜受。上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其國,況二女遠別親戚乎!」並鸚鵡,各付使者而歸之。
白話丁巳日,林邑献五色鹦鹉,丁卯日,新罗献美女二人;魏徵认为不宜受。太宗高兴地说:“林邑鹦鹉犹能自言苦寒,思归其国,何况二女远别亲戚呢!”连同鹦鹉,各付使者而归还。
倭國遣使入貢,上遣新州刺史高表仁持節往撫之;表仁與其王爭禮,不宣命而還。
白話倭国派使者入贡,太宗派新州刺史高表仁持节去抚慰他;表仁与其王争礼,不宣命而还。
丙子,上禮圜丘。
白話丙子日,太宗祭圜丘。
十二月,太僕寺丞李世南開党項之地十六州、四十七縣。
白話十二月,太仆寺丞李世南开辟党项之地十六州、四十七县。
上謂侍臣曰:「朕以死刑至重,故令三覆奏,蓋欲思之詳熟故也。而有司須臾之間,三覆已訖。又,古刑人,君為之徹樂減膳。朕庭無常設之樂,然常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斷獄,唯據律文,雖情在可矜,而不敢違法,其間豈能盡無冤乎!」丁亥,制:「決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進酒肉,內教坊及太常不舉樂。皆令門下覆視。有據法當死而情可矜者,錄狀以聞。」由是全活甚眾。其五覆奏者,以決前一二日,至決日又三覆奏;唯犯惡逆者一覆奏而已。
白話太宗对侍臣说:“朕以死刑至重,所以令三覆奏,是想思之详熟。而有司须臾之间,三覆已毕。又,古刑人,君为之彻乐减膳。朕庭无常设之乐,然常为之不啖酒肉,但未有著令。又,百司断狱,唯据律文,虽情在可矜,而不敢违法,其间岂能尽无冤呢!”丁亥日,制:“决死囚者,二日中五覆奏,下诸州者三覆奏;行刑之日,尚食勿进酒肉,内教坊及太常不举乐。皆令门下覆视。有据法当死而情可矜的,录状以闻。”由此全活很多。其五覆奏的,以决前一二日,到决日又三覆奏;唯犯恶逆的一覆奏而已。
己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擭等復上表請封禪,不許。
白話己亥日,朝集使利州都督武士彟等又上表请封禅,不许。
壬寅,上幸驪山溫湯;戊申,還宮。
白話壬寅日,太宗到骊山温泉;戊申日,回宫。
上謂執政曰:「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賞罰,故欲公等極諫。公等亦宜受人諫,不可以己之所欲,惡人違之。苟自不能受諫,安能諫人?」康國求內附。上曰:「前代帝王,好招來絕域,以求服遠之名,無益於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國內附,儻有急難,於義不得不救。師行萬里,豈不疲勞!勞百姓以取虛名,朕不為也。」遂不受。
白話太宗对执政说:“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所以想公等极谏。公等也应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康国求内附。太宗说:“前代帝王,好招来绝域,以求服远之名,无益于用而糜弊百姓。今康国内附,倘有急难,于义不得不救。师行万里,岂不疲劳!劳百姓以取虚名,朕不为。”遂不受。
謂侍臣曰:「治國如治病,病雖愈,尤宜將護,倘遽自放縱,病復作,則不可救矣。今中國幸安,四夷俱服,誠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懼不終,故欲數聞卿輩諫爭也。」魏徵曰:「內外治安,臣不以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耳。」
白話对侍臣说:“治国如治病,病虽愈,尤宜将护,倘遽自放纵,病复作,则不可救了。今中国幸安,四夷俱服,诚自古所希,然朕日慎一日,唯惧不终,故欲数闻卿辈谏争。”魏徵说:“内外治安,臣不以为喜,唯喜陛下居安思危。”
上嘗與侍臣論獄,魏徵曰:「煬帝時嘗有盜發,帝令於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訊取服,凡二千餘人,帝悉令斬之。大理丞張元濟怪其多,試尋其狀,內五人嘗為盜,餘皆平民;竟不敢執奏,盡殺之。」上曰:「此豈唯煬帝無道,其臣亦不盡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白話太宗曾与侍臣论狱,魏徵说:“炀帝时曾有盗发,帝令于士澄捕之,少涉疑似,皆拷讯取服,凡二千余人,帝悉令斩之。大理丞张元济怪其多,试寻其状,内五人尝为盗,余皆平民;竟不敢执奏,尽杀之。”太宗说:“这岂唯炀帝无道,其臣亦不尽忠。君臣如此,何得不亡?公等宜戒之!”
是歲,高州總管馮盎入朝。未幾,羅竇諸洞獠反,敕盎帥部落二萬,為諸軍前鋒。獠數萬人,屯據險要,諸軍不得進。盎持弩謂左右曰:「盡吾此矢,足知勝負矣。」連發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縱兵乘之,斬首千餘級。上美其功,前後賞賜,不可勝數。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萬餘人,珍貨充積;然為治勤明,所部愛之。
白話这一年,高州总管冯盎入朝。不久,罗窦诸洞獠反,敕冯盎率部落二万,为诸军前锋。獠数万人,屯据险要,诸军不得进。冯盎持弩对左右说:“尽吾此矢,足知胜负了。”连发七矢,中七人。獠皆走,因纵兵乘之,斩首千余级。太宗美其功,前后赏赐,不可胜数。冯盎所居地方二千里,奴婢万余,珍货充积;然为治勤明,所部爱之。
新羅王真平卒,無嗣,國人立其女善德為王。
白話新罗王真平去世,无嗣,国人立他的女儿善德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