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
215

十一 · 唐紀

卷215

起玄黓敦牂,盡強圉大淵獻十一月,凡五年有奇本卷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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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玄黓敦牂,盡強圉大淵獻十一月,凡五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6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所屬:唐纪紀年:起玄黓敦牂,盡強圉大淵獻十一月,凡五年有奇臣光曰:0 則年題:6 條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元年(壬午,公元七四二年)

春,正月,丁未朔,上御勤政樓受朝賀,赦天下,改元。

白話春季正月丁未朔日,皇上駕臨勤政樓接受百官朝賀,大赦天下,更改年號(改元天寶)。

壬子,分平盧別為節度,以安祿山為節度使。

白話壬子日,朝廷將平盧分出另設節度使,任命安祿山為節度使。

是時,天下聲教所被之州三百三十一,羈縻之州八百,置十節度、經略使以備邊。安西節度撫寧西域,統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龜茲城,兵二萬四千。北庭節度防制突騎施、堅昆,統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伊、西二州之境,治北庭都護府,兵二萬人。河西節度斷隔吐蕃、突厥,統赤水、大斗、建康、寧寇、玉門、黑離、豆盧、新泉八軍,張掖、交城、白亭三守捉,屯涼、肅、瓜、沙、會五州之境,治涼州,兵七萬三千人。朔方節度捍御突厥,統經略、豐安、定遠三軍,三受降城,安北、單于二都護府,屯靈、夏、豐三州之境,治靈州,兵六萬四千七百人。河東節度與朔方掎角以御突厥,統天兵、大同、橫野、岢嵐四軍,雲中守捉,屯太原府忻、代、嵐三州之境,治太原府,兵五萬五千人。范陽節度臨制奚、契丹,統經略、威武、清夷、靜塞、恆陽、北平、高陽、唐興、橫海九軍,屯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之境,治幽州,兵九萬一千四百人。平盧節度鎮撫室韋、靺鞨,統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營、平二州之境,治營州,兵三萬七千五百人。隴右節度備御吐蕃,統臨洮、河源、白水、安人、振威、威戎、漠門、寧塞、積石、鎮西十軍,綏和、合川、平夷三守捉,屯鄯、廊、洮、河之境,治鄯州,兵七萬五千人。劍南節度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天寶、平戎、昆明、寧遠、澄川、南江六軍,屯益、翼、茂、當、巂、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之境,治益州,兵三萬九百人。嶺南五府經略綏靜夷、獠,統經略、清海二軍,桂、容、邕、交四管,治廣州,兵萬五千四百人。此外又有長樂經略,福州領之,兵千五百人。東萊守捉,萊州領之;東牟守捉,登州領之;兵各千人。凡鎮兵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開元之前,每歲供邊兵衣糧,費不過二百萬;天寶之後,邊將奏益兵浸多,每歲用衣千二十萬匹,糧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民始困苦矣。

白話當時,天下受王化教化的州有三百三十一個,羈縻州八百個,設置十個節度使、經略使以備邊防。安西節度使安撫西域,統轄龜茲、焉耆、于闐、疏勒四鎮,治所在龜茲城,兵力二萬四千。北庭節度使防制突騎施、堅昆,統轄瀚海、天山、伊吾三軍,屯駐伊州、西州一帶,治所在北庭都護府,兵力二萬人。河西節度使隔斷吐蕃、突厥,統轄赤水等八軍、張掖等三守捉,屯駐涼、肅、瓜、沙、會五州,治所在涼州,兵力七萬三千人。朔方節度使抵禦突厥,統轄經略等三軍、三受降城、安北與單于二都護府,屯駐靈、夏、豐三州,治所在靈州,兵力六萬四千七百人。河東節度使與朔方相互為援以禦突厥,統轄天兵等四軍、雲中守捉,屯駐太原府及忻、代、嵐三州,治所在太原府,兵力五萬五千人。范陽節度使監控奚、契丹,統轄經略等九軍,屯駐幽、薊、媯、檀、易、恆、定、漠、滄九州,治所在幽州,兵力九萬一千四百人。平盧節度使鎮撫室韋、靺鞨,統轄平盧、盧龍二軍、榆關守捉、安東都護府,屯駐營、平二州,治所在營州,兵力三萬七千五百人。隴右節度使防備吐蕃,統轄臨洮等十軍、綏和等三守捉,屯駐鄯、廊、洮、河一帶,治所在鄯州,兵力七萬五千人。劍南節度使西抗吐蕃、南撫蠻獠,統轄天寶等六軍,屯駐益、翼、茂、當、巂、柘、松、維、恭、雅、黎、姚、悉十三州,治所在益州,兵力三萬九百人。嶺南五府經略使綏靖夷、獠,統轄經略、清海二軍及桂、容、邕、交四管,治所在廣州,兵力一萬五千四百人。此外又有長樂經略使,由福州統領,兵力一千五百人。東萊守捉由萊州統領,東牟守捉由登州統領,各兵千人。總計鎮兵四十九萬人,馬八萬餘匹。開元以前,每年供給邊兵的衣糧,費用不超過二百萬;天寶以後,邊將奏請增兵漸多,每年用衣千零二十萬匹、糧一百九十萬斛,公私勞費,百姓開始困苦了。

甲寅,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於丹鳳門之空中,告以『我藏靈符,在尹喜故宅。』」上遣使於故函谷關尹喜台旁求得之。

白話甲寅日,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奏說:「在丹鳳門的空中看見玄元皇帝(老子),告訴我:『我藏有靈符,在尹喜舊宅。』」皇上派使者到舊函谷關尹喜台旁求得了靈符。

陝州刺史李齊物穿三門運渠,辛未,渠成。齊物,神通之曾孫也。

白話陝州刺史李齊物開鑿三門運渠,辛未日,渠成。李齊物是李神通的曾孫。

壬辰,群臣上表,以「函谷寶符,潛應年號;先天不違,請於尊號加『天寶』字。」從之。

白話壬辰日,群臣上表,認為「函谷寶符,暗中應合年號;順天不違,請在尊號上加『天寶』二字。」皇上准許。

二月,辛卯,上享玄元皇帝於新廟。甲午,享太廟。丙申,合祀天地於南郊,赦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復為僕射;東都、北都皆為京,州為郡,刺史為太守;改桃林縣曰靈寶。田同秀除朝散大夫。時人皆疑寶符同秀所為。間一歲,清河人崔以清復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北,雲藏符在武城紫微山。」敕使往掘,亦得之。東京留守王倕知其詐,按問,果首服。奏之。上亦不深罪,流之而已。

白話二月辛卯日,皇上在新廟祭祀玄元皇帝。甲午日,祭祀太廟。丙申日,在南郊合祭天地,大赦天下。改侍中為左相,中書令為右相,尚書左右丞相恢復為僕射;東都、北都都升為京,州改為郡,刺史改為太守;改桃林縣名為靈寶。田同秀被授為朝散大夫。當時人都懷疑寶符是田同秀弄出來的。隔了一年,清河人崔以清又說:「在天津橋北看見玄元皇帝,說靈符藏在武城紫微山。」皇上命使者去發掘,也得到靈符。東京留守王倕知道其中有詐,審問之下,崔以清果然招認。王倕上奏。皇上也不深究其罪,只把他流放而已。

三月,以長安令韋堅為陝郡太守,領江、淮租庸轉運使。

白話三月,任命長安令韋堅為陝郡太守,兼領江、淮租庸轉運使。

初,宇文融既敗,言利者稍息。及楊慎矜得幸,於是韋堅、王□之徒競以利進,百司有事權者,稍稍別置使以領之,舊官充位而已。堅,太子之妃兄也,為吏以干敏稱。上使之督江、淮租運,歲增巨萬;上以為能,故擢任之。王□,方翼之孫也,亦以善治租賦為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白話當初,宇文融失敗後,言利之臣稍為收斂。等到楊慎矜得寵,於是韋堅、王□之流競相以理財進身,百官中有實權的,漸漸另設使職來管領,舊官只是充位而已。韋堅是太子妃的兄長,為官以幹練敏捷著稱。皇上派他督理江、淮租運,每年增收巨萬;皇上認為他有能力,所以提拔任用。王□是王方翼的孫子,也因善於治理租賦任戶部員外郎兼侍御史。

李林甫為相,凡才望功業出己右及為上所厚、勢位將逼己者,必百計去之;尤忌文學之士,或陽與之善,啖以甘言而陰陷之。世謂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

白話李林甫為相,凡是才能聲望功業超過自己,以及被皇上厚待、權勢地位將要逼近自己的,必定百般設法除去;尤其忌恨文學之士,有的表面與之交好,用甜言蜜語引誘,暗中卻陷害。世人稱李林甫「口有蜜,腹有劍」。

上嘗陳樂於勤政樓下,垂簾觀之。兵部侍郎盧絢謂上已起,垂鞭按轡,橫過樓下;絢風標清粹,上目送之;深歎其蘊藉。林甫常厚以金帛賂上左右,上舉動必知之;乃召絢子弟謂曰:「尊君素望清崇,今交、廣藉才,聖上欲以尊君為之,可乎?若憚遠行,則當左遷;不然,以賓、詹分務東洛,亦優賢之命也,何如?」絢懼,以賓、詹為請。林甫恐乖眾望,乃除華州刺史。到官未幾,誣其有疾,州事不理,除詹事、員外同正。

白話皇上曾經在勤政樓下陳列音樂,垂著簾子觀看。兵部侍郎盧絢以為皇上已經起身,垂著馬鞭按著韁繩,橫過樓下;盧絢風度清雅純粹,皇上目送他,深深讚歎他的含蓄有涵養。李林甫常厚贈金帛賄賂皇上的左右,皇上的一舉一動必定知道;於是召來盧絢的子侄說:「令尊一向聲望清高,如今交、廣兩地需要人才,聖上想讓令尊去那裡,可以嗎?如果怕遠行,那就貶官;不然,以賓客、詹事分司東都洛陽,也是優待賢者的任命,怎麼樣?」盧絢害怕,請求擔任賓客、詹事。李林甫怕違背眾望,就任命他為華州刺史。到任沒多久,誣陷他有病,不理政事,改任詹事、員外同正。

上又嘗問林甫以「嚴挺之今安在?是人亦可用。」挺之時為絳州刺史。林甫退,召挺之弟損之,諭以「上待尊兄意甚厚,盍為見上之策,奏稱風疾,求還京師就醫。」挺之從之。林甫以其奏白上云:「挺之衰老得風疾,宜且授以散秩,使便醫藥。」上歎吒久之;夏,四月,壬寅,以為詹事,又以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為少詹事,皆員外同正,於東京養疾。澣亦朝廷宿望,故並忌之。

白話皇上又曾經問李林甫:「嚴挺之現在在哪裡?這個人也可以用。」嚴挺之當時是絳州刺史。李林甫退下後,召來嚴挺之的弟弟嚴損之,告訴他:「皇上對令兄心意很厚,何不為他謀個見皇上的計策,上奏說得了風疾,請求回京師就醫。」嚴挺之聽從了。李林甫拿他的奏章對皇上說:「嚴挺之衰老得了風疾,應暫且授以閒散官職,方便醫藥調治。」皇上慨嘆了很久;夏季四月壬寅日,任命他為詹事,又任命汴州刺史、河南採訪使齊澣為少詹事,都是員外同正,在東京養病。齊澣也是朝廷宿望,所以一併被忌恨。

上發兵納十姓可汗阿史那昕於突騎施,至俱蘭城,為莫賀達干所殺。突騎施大纛官都摩度來降,六月,乙未,冊都摩度為三姓葉護。

白話皇上派兵送十姓可汗阿史那昕到突騎施,到了俱蘭城,被莫賀達干殺死。突騎施大纛官都摩度來投降,六月乙未日,冊封都摩度為三姓葉護。

秋,七月,癸卯朔,日有食之。

白話秋季七月癸卯朔日,日蝕。

辛未,左相牛仙客薨。八月,丁丑,以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相。

白話辛未日,左相牛仙客去世。八月丁丑日,任命刑部尚書李適之為左相。

突厥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共攻骨咄葉護,殺之,推拔悉蜜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為左、右葉護。突厥餘眾共立判闕特勒之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

白話突厥的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三部共同攻殺骨咄葉護,推舉拔悉蜜酋長為頡跌伊施可汗,回紇、葛邏祿自任左、右葉護。突厥餘眾共同擁立判闕特勒的兒子為烏蘇米施可汗,以其子葛臘哆為西殺。

上遣使諭烏蘇令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盛兵磧口以威之,烏蘇懼,請降,而遷延不至。忠嗣知其詐,乃遣使說拔悉蜜、回紇、葛邏祿使攻之,烏蘇遁去。忠嗣因出兵擊之,取其右廂以歸。

白話皇上派使者曉諭烏蘇令其內附,烏蘇不從。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在磧口陳兵以威脅他,烏蘇害怕,請求投降,卻拖延不到。王忠嗣知道他有詐,就派使者勸說拔悉蜜、回紇、葛邏祿去攻打他,烏蘇逃走。王忠嗣趁機出兵攻擊,奪取他的右廂而回。

丁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之孫勃德支、伊然小妻、毘伽登利之女帥部眾千餘帳,相次來降,突厥遂微。九月,辛亥,上御花萼樓宴突厥降者,賞賜甚厚。

白話丁亥日,突厥西葉護阿布思及西殺葛臘哆、默啜的孫子勃德支、伊然的小妻、毘伽登利的女兒率領部眾千餘帳,相繼來降,突厥於是衰落。九月辛亥日,皇上駕臨花萼樓宴請突厥投降的人,賞賜很厚。

護密先附吐蕃,戊午,其王頡吉裡匐遣使請降。

白話護密先前依附吐蕃,戊午日,其王頡吉裡匐派使者請求投降。

冬,十月,丁酉,上幸驪山溫泉;己巳,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丁酉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己巳日,回宮。

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破吐蕃大嶺等軍;戊戌,又奏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餘眾,斬獲五千餘級。庚子,河西節度使王倕奏破吐蕃漁海及游弈等軍。

白話十二月,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奏報攻破吐蕃大嶺等軍;戊戌日,又奏報攻破青海道莽布支營三萬餘眾,斬獲五千餘級。庚子日,河西節度使王倕奏報攻破吐蕃漁海及游弈等軍。

是歲,天下縣一千五百二十八,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戶八百五十二萬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萬九千八百。

白話這一年,天下有縣一千五百二十八個,鄉一萬六千八百二十九個,戶八百五十二萬五千七百六十三,口四千八百九十萬九千八百。

回紇葉護骨力裴羅遣使入貢,賜爵奉義王。

白話回紇葉護骨力裴羅派使者入朝進貢,被賜爵奉義王。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二年(癸未,公元七四三年)

春,正月,安祿山入朝;上寵待甚厚,謁見無時。祿山奏言:「去秋營州蟲食苗,臣焚香祝天云:『臣若操心不正,事君不忠,願使蟲食臣心;若不負神祇,願使蟲散。』即有群鳥從北來,食蟲立盡。請宣付史官。」從之。

白話春季正月,安祿山入朝;皇上寵待他很厚,隨時可以謁見。安祿山奏報說:「去年秋天營州蟲子吃禾苗,臣焚香祝告上天說:『臣如果存心不正、事君不忠,願讓蟲子吃臣的心;如果不辜負神祇,願讓蟲子散去。』隨即有群鳥從北來,把蟲子吃盡。請交付史官記載。」皇上准許。

李林甫領吏部尚書,日在政府,選事悉委侍郎宋遙、苗晉卿。御史中丞張倚新得幸於上,遙、晉卿欲附之。時選人集者以萬計,入等者六十四人。倚子奭為之首,群議沸騰。前薊令蘇孝韞以告安祿山,祿山入言於上,上悉召入等人面試之,奭手持試紙,終日不成一字,時人謂之「曳白」。癸亥,遙貶武當太守,晉卿貶安康太守,倚貶淮陽太守,同考判官禮部郎中裴朏等皆貶嶺南官。晉卿,壺關人也。

白話李林甫兼任吏部尚書,每天在政府,選官之事全委託侍郎宋遙、苗晉卿。御史中丞張倚新近得皇上寵幸,宋遙、苗晉卿想依附他。當時聚集的候選官員以萬計,及第的有六十四人。張倚的兒子張奭名列第一,眾議沸騰。前薊縣令蘇孝韞把這事告訴安祿山,安祿山入朝向皇上說,皇上把及第的人全部召來面試,張奭手拿試卷,整天寫不出一個字,當時人稱之為「曳白」(白卷)。癸亥日,宋遙貶為武當太守,苗晉卿貶為安康太守,張倚貶為淮陽太守,同考官禮部郎中裴朏等都貶為嶺南官。苗晉卿是壺關人。

三月,壬子,追尊玄元皇帝父周上御大夫為先天太皇;又尊皋繇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白話三月壬子日,追尊玄元皇帝(老子)的父親、周朝上御大夫為先天太皇;又尊皋陶為德明皇帝,涼武昭王為興聖皇帝。

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為潭,以聚江、淮運船,役夫匠通漕渠,發人丘壟,自江、淮至京城,民間蕭然愁怨,二年而成。丙寅,上幸望春樓觀新潭。堅以新船數百艘,扁榜郡名,各陳郡中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著錦半臂,鈌胯綠衫而裼之,紅袹首,居前船唱《得寶歌》,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連檣數里;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上置宴,竟日而罷,觀者山積。夏,四月,加堅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褒賞有差;名其潭曰廣運。時京兆尹韓朝宗亦引渭水置潭於西街,以貯材木。

白話江、淮南租庸等使韋堅引滻水到苑東望春樓下挖成潭,用來聚集江、淮運船,徵調夫匠疏通漕渠,挖掘人家墳墓,自江、淮到京城,民間蕭條愁怨,兩年才完成。丙寅日,皇上前往望春樓觀看新潭。韋堅用新船數百艘,匾額寫上郡名,各船背陳列郡中珍貨;陝尉崔成甫穿著錦半臂、缺胯綠衫罩在外面,紅帕裹頭,在前面船上唱《得寶歌》,讓盛妝美婦百人和唱,船檣相連數里;韋堅跪獻各郡輕貨,又上呈百牙盤食。皇上設宴,整日才罷,觀者如山積。夏季四月,加韋堅左散騎常侍,其僚屬吏卒各按等第褒賞;命名此潭為廣運潭。當時京兆尹韓朝宗也引渭水在西街設潭,用來貯存木材。

丁亥,皇甫惟明引軍出西平,擊吐蕃,行千餘里,攻洪濟城,破之。

白話丁亥日,皇甫惟明率軍出西平,攻擊吐蕃,行軍千餘里,攻打洪濟城,攻破了它。

上以右贊善大夫楊慎矜知御史中丞事。時李林甫專權,公卿之進,有不出其門者,必以罪去之;慎矜由是固辭,不敢受。五月,辛丑,以慎矜為諫議大夫。

白話皇上讓右贊善大夫楊慎矜知御史中丞事。當時李林甫專權,公卿的進用,凡不出於他門下的,必定以罪免去;楊慎矜因此堅辭,不敢接受。五月辛丑日,任命楊慎矜為諫議大夫。

冬,十月,戊寅,上幸驪山溫泉;乙卯,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戊寅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乙卯日,回宮。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三年(甲申,公元七四四年)

春,正月,丙申朔,改年曰載。

白話春季正月丙申朔日,改稱年為「載」(天寶三載)。

辛丑,上幸驪山溫泉;二月,庚午,還宮。

白話辛丑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二月庚午日,回宮。

辛卯,太子更名亨。

白話辛卯日,太子改名為亨。

海賊吳令光等抄掠台、明,命河南尹裴敦復將兵討之。

白話海賊吳令光等劫掠台、明二州,命河南尹裴敦復率兵討伐。

三月,己巳,以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范陽節度使;以范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席建侯為河北黜陟使,稱祿山公直;李林甫、裴寬皆順旨稱其美。三人皆上所信任,由是祿山之寵益固不搖矣。

白話三月己巳日,任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范陽節度使;任命范陽節度使裴寬為戶部尚書。禮部尚書席建侯任河北黜陟使,稱讚安祿山公正耿直;李林甫、裴寬都順著旨意稱讚他的好處。這三人都為皇上所信任,因此安祿山的寵遇更加牢固不可動搖了。

夏,四月,裴敦復破吳令光,擒之。五月,河西節度使夫蒙靈察討突騎施莫賀達干,斬之,更請立黑姓伊裡底蜜施骨咄祿毘伽;六月,甲辰,冊拜骨咄祿毘伽為十姓可汗。

白話夏季四月,裴敦復攻破吳令光,擒獲他。五月,河西節度使夫蒙靈察討伐突騎施莫賀達干,斬殺他,另請立黑姓伊裡底蜜施骨咄祿毘伽;六月甲辰日,冊拜骨咄祿毘伽為十姓可汗。

秋,八月,拔悉蜜攻斬突厥烏蘇可汗,傳首京師。國人立其弟鶻隴匐白眉特勒,是為白眉可汗。於是突厥大亂,敕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出兵乘之。至薩河內山,破其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未下。會回紇、葛邏祿共攻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之。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為骨咄祿毘伽闕可汗,遣使言狀;上冊拜裴羅為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據突厥故地,立牙帳於烏德犍山,舊統藥邏葛等九姓,其後又並拔悉蜜、葛邏祿,凡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戰則以二客部為先。

白話秋季八月,拔悉蜜攻殺突厥烏蘇可汗,傳首級到京師。突厥國人擁立其弟鶻隴匐白眉特勒,是為白眉可汗。於是突厥大亂,敕令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出兵乘機進攻。到了薩河內山,攻破其左廂阿波達乾等十一部,右廂還沒攻下。適逢回紇、葛邏祿共同攻打拔悉蜜頡跌伊施可汗,殺了他。回紇骨力裴羅自立為骨咄祿毘伽闕可汗,派使者報告情況;皇上冊拜骨力裴羅為懷仁可汗。於是懷仁南據突厥舊地,在烏德犍山立牙帳,舊統藥邏葛等九姓,其後又併吞拔悉蜜、葛邏祿,共十一部,各置都督,每次作戰則以二客部為先鋒。

李林甫以楊慎矜屈附於己,九月,甲戌,復以慎矜為御史中丞,充諸道鑄錢使。

白話李林甫因為楊慎矜屈從依附自己,九月甲戌日,又任命楊慎矜為御史中丞,充任諸道鑄錢使。

冬,十月,癸巳,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丁卯,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癸巳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十一月丁卯日,回宮。

術士蘇嘉慶上言:「遁甲術有九宮貴神,典司水旱,請立壇於東郊,祀以四孟月。」從之。禮在昊天上帝下,太清宮、太廟上,所用牲玉,皆侔天地。

白話術士蘇嘉慶上言:「遁甲術有九宮貴神,掌管水旱,請在東郊立壇,於四孟月祭祀。」皇上准許。其禮儀在昊天上帝之下、太清宮與太廟之上,所用的牲牢玉器,都與天地相同。

十二月,癸巳,置會昌縣於溫泉宮下。

白話十二月癸巳日,在溫泉宮下設置會昌縣。

戶部尚書裴寬素為上所重,李林甫恐其入相,忌之。刑部尚書裴敦復擊海賊還,受請托,廣序軍功,寬微奏其事。林甫以告敦復,敦復言寬亦嘗以親故屬敦復。林甫曰:「君速奏之,勿後於人。」敦復乃以五百金賂女官楊太真之姊,使言於上。甲午,寬坐貶睢陽太守。

白話戶部尚書裴寬一向為皇上所看重,李林甫怕他入相,忌恨他。刑部尚書裴敦復擊海賊回來,受人請托,多列軍功,裴寬稍許奏報了這事。李林甫把這事告訴裴敦復,裴敦復說裴寬也曾託親故請託於他。李林甫說:「你快奏報,不要落後於人。」裴敦復於是用五百金賄賂女官楊太真的姊姊,讓她向皇上說。甲午日,裴寬因此被貶為睢陽太守。

初,武惠妃薨,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無當意者。或言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上見而悅之,乃令妃自以其意乞為女官,號太真;更為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女;潛內太真宮中。太真肌態豐艷,曉音律,性警穎,善承迎上意,不期歲,寵遇如惠妃,宮中號曰「娘子」,凡儀體皆如皇后。

白話當初,武惠妃去世,皇上悼念不已,後宮數千人,沒有合意的。有人說壽王妃楊氏之美,絕世無雙。皇上見了喜愛她,於是讓楊妃自己出意請求為女官,號太真;另外為壽王娶左衛郎將韋昭訓的女兒;暗中把太真納入宮中。太真肌膚姿態豐潤艷麗,通曉音律,性情警敏聰穎,善於迎合皇上心意,不到一年,寵遇如同惠妃,宮中稱她為「娘子」,一切儀制都如同皇后。

癸卯,以宗女為和義公主,嫁寧遠奉化王阿悉爛達干。

白話癸卯日,以宗室之女為和義公主,嫁給寧遠奉化王阿悉爛達干。

癸丑,上祀九宮貴神,赦天下。

白話癸丑日,皇上祭祀九宮貴神,大赦天下。

初令百姓十八為中,二十三成丁。

白話初次下令百姓十八歲為中男,二十三歲為成丁。

初,上自東都還,李林甫知上厭巡幸,乃與牛仙客謀增近道粟賦及和糴以實關中。數年,蓄積稍豐。上從容謂高力士曰:「朕不出長安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欲高居無為,悉以政事委林甫,何如?」對曰:「天子巡狩,古之制也。且天下大柄,不可假人;彼威勢既成,誰敢復議之者!」上不悅。力士頓首自陳:「臣狂疾,發妄言,罪當死!」上乃為力士置酒,左右皆呼萬歲。力士自是不敢深言天下事矣。

白話當初,皇上從東都回來,李林甫知道皇上厭倦巡幸,就與牛仙客謀劃增加近道粟賦及和糴以充實關中。幾年下來,蓄積稍為豐足。皇上從容對高力士說:「朕不出長安將近十年,天下無事,朕想高高在上無為而治,把政事全交給林甫,怎麼樣?」高力士回答說:「天子巡狩,是古制。而且天下大權,不可假手他人;他威勢既成,誰還敢議論他!」皇上不高興。高力士頓首自陳:「臣有狂疾,說了妄言,罪當死!」皇上於是為高力士設酒,左右都呼萬歲。高力士從此不敢深言天下事了。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四年(乙酉,公元七四五年)

春,正月,庚午,上謂宰相曰:「朕比以甲子日,於宮中為壇,為百姓祈福,朕自草黃素置案上,俄飛升天,聞空中語去:『聖壽延長。』又朕於嵩山煉藥成,亦置壇上,及夜,左右欲收之,又聞空中語云:『藥未須收,此自守護。』達曙乃收之。」太子、諸王、宰相,皆上表賀。

白話春季正月庚午日,皇上對宰相說:「朕近來在甲子日,於宮中設壇,為百姓祈福,朕親筆寫黃素置於案上,旋即飛升上天,聽到空中說:『聖壽延長。』又朕在嵩山煉藥成,也置於壇上,到了夜裡,左右想收起,又聽空中說:『藥不用收,自會守護。』到天亮才收起。」太子、諸王、宰相,都上表祝賀。

回紇懷仁可汗擊突厥白眉可汗,殺之,傳首京師。突厥毘伽可敦帥眾來降。於是北邊晏然,烽燧無警矣。

白話回紇懷仁可汗攻擊突厥白眉可汗,殺了他,傳首級到京師。突厥毘伽可敦率眾來降。於是北邊安寧,烽火無警了。

回紇斥地愈廣,東際室韋,西抵金山,南跨大漠,盡有突厥故地。懷仁卒,子磨延啜立,號葛勒可汗。

白話回紇開拓疆土愈廣,東到室韋,西抵金山,南跨大漠,盡有突厥舊地。懷仁去世,其子磨延啜繼立,號葛勒可汗。

二月,己酉,以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河東節度使。忠嗣少以勇敢自負,及鎮方面,專以持重安邊為務,常曰:「太平之將,但當撫循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中國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百五十斤,常貯之橐中,以示不用。軍中日夜思戰,忠嗣多遣謀人伺其間隙,見可勝,然後興師,故出必有功。既兼兩道節制,自朔方至去雲中,邊陲數千里,要害之地,悉列置城堡,斥地各數百里。邊人以為自張仁但之後,將帥皆不及。

白話二月己酉日,任命朔方節度使王忠嗣兼任河東節度使。王忠嗣年輕時以勇敢自負,等到鎮守一方,專以持重安邊為務,常說:「太平時期的將領,只當撫慰訓練士卒而已,不可疲敝中國之力以邀功名。」有漆弓一百五十斤,常貯在袋中,表示不用。軍中日夜想戰,王忠嗣多派謀士窺伺敵人空隙,見可勝,然後興師,所以出兵必有功。既兼兩道節制,自朔方到去雲中,邊陲數千里,要害之地,全部列置城堡,開拓疆土各數百里。邊人認為自張仁亶之後,將帥都比不上他。

三月,壬申,上以外孫獨孤氏為靜樂公主,嫁契丹王李懷節;甥楊氏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寵。

白話三月壬申日,皇上以後外孫女獨孤氏為靜樂公主,嫁契丹王李懷節;以甥女楊氏為宜芳公主,嫁奚王李延寵。

乙巳,以刑部尚書裴敦復充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壬申,敦復坐逗留不之官,貶淄川太守,以光祿少卿彭杲代之。上嘉敦復平海賊之功,故李林甫陷之。

白話乙巳日,任命刑部尚書裴敦復充任嶺南五府經略等使。五月壬申日,裴敦復因逗留不赴任,被貶為淄川太守,以光祿少卿彭杲代替。皇上嘉許裴敦復平海賊之功,所以這是李林甫陷害他。

李適之與李林甫爭權有隙。適之領兵部尚書,附馬張□為侍郎,林甫亦惡之,使人發兵部銓曹奸利事,收吏六十餘人付京兆與御史對鞫之,數日,竟不得其情。京兆尹蕭炅使法曹吉溫鞫之。溫入院,置兵部吏於外,先於後廳取二重囚訊之,或杖或壓,號呼之聲,所不忍聞;皆曰:「苟存餘生,乞紙盡答。」兵部吏素聞溫之慘酷,引入,皆自誣服,無敢違溫意者。頃刻而獄成,驗囚無榜掠之跡。六月,辛亥,敕誚責前後知銓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宥之。□,均之兄;溫,頊之弟子也。

白話李適之與李林甫爭權有嫌隙。李適之兼領兵部尚書,駙馬張□為侍郎,李林甫也討厭他,派人揭發兵部銓曹奸利之事,逮捕吏員六十餘人交付京兆與御史對審,幾天,竟問不出實情。京兆尹蕭炅派法曹吉溫審問。吉溫入院,把兵部吏員安置在外,先於後廳提二重囚訊問,或杖或壓,號呼之聲,不忍聽聞;都說:「若保全餘生,乞給紙全部招認。」兵部吏員素來聽聞吉溫慘酷,引入後,都自誣服罪,無人敢違吉溫之意。頃刻之間獄案作成,檢驗囚犯卻無榜打掠笞的痕跡。六月辛亥日,敕令譴責前後知銓侍郎及判南曹郎官而寬恕他們。張□是張均之兄;吉溫是吉頊弟弟的兒子。

溫始為新豐丞,太子文學薛嶷存溫才,上召見,顧嶷曰:「是一不良人,朕不用也。」

白話吉溫起初為新豐丞,太子文學薛嶷稱許吉溫之才,皇上召見,看著薛嶷說:「這是個不良之人,朕不用他。」

蕭炅為河南尹,嘗坐事,西台遣溫往按之,溫治炅甚急。及溫為萬年丞,未幾,炅為京兆尹。溫素與高力士相結,力士自禁中歸,溫度炅必往謝官,乃先詣力士,與之談謔,握手甚歡。炅後至,溫陽為驚避。力士呼曰:「吉七不須避。」謂炅曰:「此亦吾故人也。」召還,與炅坐。炅接之甚恭,不敢以前事為怨。他日,溫謁炅曰:「曩者溫不敢隳國家法,自今請洗心事公。」炅遂與盡歡,引為法曹。及林甫欲除不附己者,求治獄吏,炅薦溫於林甫;林甫得之,大喜。溫常曰:「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不足縛也。」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為吏深刻,林甫引之,自御史台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隨林甫所欲深淺,鍛煉成獄,無能自脫者,時人謂之「羅鉗吉網」。

白話蕭炅為河南尹,曾因事獲罪,西台派吉溫去查辦,吉溫對待蕭炅很急。等到吉溫為萬年丞,不久,蕭炅為京兆尹。吉溫素來與高力士結交,高力士從禁中回來,吉溫料想蕭炅必去謝官,就先到高力士那裡,與他談笑,握手甚歡。蕭炅後到,吉溫假裝驚慌躲避。高力士喊說:「吉七不必避。」對蕭炅說:「這也是我的故人。」召他回來,與蕭炅同坐。蕭炅接待他很恭敬,不敢以從前的事為怨。有一天,吉溫謁見蕭炅說:「從前吉溫不敢壞國家法,從今請洗心侍奉公。」蕭炅就與他盡歡,引為法曹。等到李林甫要除掉不依附自己的人,求治獄之吏,蕭炅推薦吉溫給李林甫;李林甫得到他,大喜。吉溫常說:「若遇知己,南山白額虎也不難縛。」當時又有杭州人羅希奭,為吏深刻,李林甫引薦他,自御史台主簿再遷殿中侍御史。二人皆隨李林甫所欲深淺,鍛煉成獄,無人能自脫,時人稱之為「羅鉗吉網」。

秋,七月,壬午,冊韋昭訓女為壽王妃。

白話秋季七月壬午日,冊封韋昭訓的女兒為壽王妃。

八月,壬寅,冊楊太真為貴妃;贈其父玄琰兵部尚書,以其叔父玄珪為光祿卿,從兄銛為殿中少監,金奇為駙馬都尉。癸卯,冊武惠妃女為太華公主,命金奇尚之。及貴妃三姊,皆賜第京師,寵貴赫然。

白話八月壬寅日,冊封楊太真為貴妃;追贈其父楊玄琰為兵部尚書,以其叔父楊玄珪為光祿卿,從兄楊銛為殿中少監,金奇為駙馬都尉。癸卯日,冊封武惠妃的女兒為太華公主,命金奇娶她。連同貴妃的三個姊姊,都賜第宅於京師,寵貴顯赫。

楊釗,貴妃之從祖兄也,不學無行,為宗黨所鄙。從軍於蜀,得新都尉;考滿,家貧不能自歸,新政富民鮮于仲通常資給之。楊玄琰卒於蜀,釗往來其家,遂與其中女通。

白話楊釗,是貴妃的從祖兄,不學無行,被宗黨鄙視。從軍於蜀,得新都尉;任滿,家貧不能自歸,新政富民鮮于仲通常資助他。楊玄琰死於蜀,楊釗往來其家,於是與他的次女私通。

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頗讀書,有材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引為採訪支使,委以心腹。嘗從容謂仲通曰:「今吾獨為上所厚,苟無內援,必為李林甫所危。聞楊妃新得幸,人未敢附之。子能為我至長安與其家相結,吾無患矣。」仲通曰:「仲通蜀人,未嘗游上國,恐敗公事。今為公更求得一人。」因言釗本末。兼瓊引見釗,儀觀甚偉,言辭敏給;兼瓊大喜,即闢為推官,往來浸親密。乃使之獻春彩於京師,將別,謂曰:「有少物在郫,以具一日之糧,子過,可取之。」釗至郫,兼瓊使親信大繼蜀貨精美者遺之,可直萬緡。釗大喜過望,晝夜兼行,至長安,歷抵諸妹,以蜀貨遺之,曰:「此章仇公所贈也。」時中女新寡,釗遂館於其室,中分蜀貨以與之。於是諸楊日夜譽兼瓊;且言釗善樗蒲,引之見上,得隨供奉官出入禁中,改金吾兵曹參軍。

白話鮮于仲通名向,以字行世,頗讀書,有材智,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引為採訪支使,委以心腹。曾從容對仲通說:「如今我獨為皇上所厚待,如果沒有內援,必被李林甫所危。聽說楊妃新得寵,還沒人敢依附她。你能為我到長安與她家結交,我就無患了。」仲通說:「仲通是蜀人,未曾遊京師,怕壞了公事。如今為公另求一人。」於是說起楊釗的來歷。章仇兼瓊接見楊釗,儀表甚偉,言辭敏捷;兼瓊大喜,立即闢為推官,往來漸親密。於是派他獻春綵於京師,將別,對他說:「有少許物在郫縣,用來備一日之糧,你經過,可去取。」楊釗到郫縣,章仇兼瓊派親信把蜀貨精美的贈他,可值萬緡。楊釗大喜過望,晝夜兼程,到長安,逐一拜訪諸位楊氏姊妹,把蜀貨贈她們,說:「這是章仇公所贈。」當時次女新寡,楊釗就住她房中,分一半蜀貨給她。於是諸楊日夜稱譽章仇兼瓊;又說楊釗善於樗蒲,引他見皇上,得隨供奉官出入禁中,改任金吾兵曹參軍。

九月,癸未,以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其諸使,以御使中丞楊慎矜代之。堅妻姜氏,皎之女,林甫之舅子也,故林甫暱之。及堅以通漕有寵於上,遂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適之善;林甫由是惡之,故遷以美宮,實奪之權也。

白話九月癸未日,任命陝郡太守、江淮租庸轉運使韋堅為刑部尚書,罷免他的各項使職,以御史中丞楊慎矜代替。韋堅妻姜氏,是姜皎的女兒、李林甫舅父的女兒,所以李林甫與他親暱。等到韋堅因通漕得寵於皇上,遂有入相之志,又與李適之交好;李林甫因此厭惡他,所以遷以美官,實際是奪他的權。

安祿山欲以邊功市寵,數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殺公主以叛,祿山討破之。

白話安祿山想以邊功換取寵幸,多次侵掠奚、契丹;奚、契丹各自殺死公主以叛,安祿山討伐攻破他們。

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戰於石堡城,為虜所敗,副將褚□戰死。

白話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與吐蕃戰於石堡城,被虜擊敗,副將褚□戰死。

冬,十月,甲午,安祿山奏:「臣討契丹至北平郡,夢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從臣求食。」遂命立廟。又奏薦奠之日,廟梁產芝。

白話冬季十月甲午日,安祿山奏報:「臣討契丹至北平郡,夢見先朝名將李靖、李勣向臣求食。」於是命立廟。又奏報薦奠之日,廟樑生出靈芝。

丁酉,上幸驪山溫泉。

白話丁酉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

上以戶部郎中王□為戶口色役使,敕賜百姓復除。□奏征其輦運之費,廣張錢數,又使市本郡輕貨,百姓所輸乃甚於不復除。舊制,戍邊者免其租庸,六歲而更。時邊將恥敗,士卒死者皆不申牒,貫籍不除。王□志在聚斂,以有籍無人者皆為避課,按籍戍邊六歲之外,悉征其租庸,有並征三十年者,民無所訴。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後宮賞賜無節,不欲數於左、右藏取之。□探知上指,歲貢額外錢帛百億萬,貯於內庫,以供宮中宴賜,曰:「此皆不出於租庸調,無預經費。」上以□為能富國,益厚遇之。□務為割剝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以□為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

白話皇上以戶部郎中王□為戶口色役使,敕令賜百姓復除(免役)。王□奏請徵收其輦運之費,廣張錢數,又讓百姓買本郡輕貨,百姓所輸納的比不復除還重。舊制,戍邊者免其租庸,六年而更代。當時邊將恥於敗衄,士卒死了都不申報,戶籍不除。王□志在聚斂,把有籍無人的都當作避稅,按籍戍邊六年之外,全部徵其租庸,有連徵三十年的,百姓無處訴苦。皇上在位久,用度日侈,後宮賞賜無節,不想屢次向左右藏支取。王□探知上意,每年進貢額外錢帛百億萬,貯於內庫,供宮中宴賜,說:「這都不出自租庸調,不關經費。」皇上認為王□能富國,更厚待他。王□務為刻剝以求媚,中外嗟怨。丙子日,任命王□為御史中丞、京畿採訪使。

楊釗侍宴禁中,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上賞其強明,曰:「好度支郎。」諸楊數征此言於上,又以屬王□,□因奏充判官。

白話楊釗在禁中侍宴,專掌樗蒲文簿,鉤校精密。皇上賞其強明,說:「好一個度支郎。」諸楊多次向皇上徵引這話,又囑託王□,王□因此奏請楊釗充任判官。

十二月,戊戌,上還宮。

白話十二月戊戌日,皇上回宮。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五年(丙戌,公元七四六年)

春,正月,乙丑,以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河西節度使。

白話春季正月乙丑日,任命隴右節度使皇甫惟明兼任河西節度使。

李適之性疏率,李林甫嘗謂適之曰:「華山有金礦,采之可以富國,主上未之知也。」他日,適之因奏事言之。上以問林甫,對曰:「臣久知之,但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鑿之非宜,故不敢言。」上以林甫為愛己,薄適之慮事不熟,謂曰:「自今奏事,宜先與林甫議之,無得輕脫。」適之由是束手矣。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益相親密,林甫愈惡之。

白話李適之性情疏闊率直,李林甫曾對李適之說:「華山有金礦,開採可以富國,主上還不知道。」過了些日子,李適之趁奏事說起。皇上拿這事問李林甫,李林甫回答說:「臣久已知道,但華山是陛下本命,王氣所在,開鑿不宜,所以不敢說。」皇上認為李林甫愛護自己,看輕李適之慮事不周,對他說:「從今奏事,宜先與林甫商議,不得輕率。」李適之由此束手。李適之既失恩,韋堅失權,更加親密,李林甫愈討厭他們。

初,太子之立,非林甫意。林甫恐異日為己禍,常有動搖東宮之志;而堅,又太子之妃兄也。皇甫惟明嘗為忠王友,時破吐蕃,入獻捷,見林甫專權,意頗不平。時因見上,乘間微勸上去林甫。林甫知之,使楊慎矜密伺其所為。會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堅相見,堅又與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慎矜發其事,以為堅戚裡,不應與邊將狎暱。林甫因譖堅與惟明結謀,欲共立太子。堅、惟明下獄,林甫使慎矜與御史中丞王□、京兆府法曹吉溫共鞫之。上亦疑堅與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下制,責堅以干進不已,貶縉雲太守;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仍別下制戒百官。

白話當初,太子的立,不是李林甫的意思。李林甫怕他日成為自己的禍患,常有動搖東宮的意圖;而韋堅,又是太子妃的兄長。皇甫惟明曾為忠王友,當時破吐蕃,入朝獻捷,見李林甫專權,心中頗不平。時因見皇上,乘機微勸皇上罷去李林甫。李林甫知道,派楊慎矜密伺他的作為。適逢正月望夜,太子出遊,與韋堅相見,韋堅又與皇甫惟明會於景龍觀道士之室。楊慎矜揭發這事,認為韋堅是外戚,不應與邊將親暱。李林甫於是誣陷韋堅與皇甫惟明結謀,想共立太子。韋堅、皇甫惟明下獄,李林甫派楊慎矜與御史中丞王□、京兆府法曹吉溫共同審問。皇上亦疑韋堅與皇甫惟明有謀而不顯其罪,癸酉日,下制,責韋堅以干進不已,貶縉雲太守;皇甫惟明以離間君臣,貶播川太守;另下制告誡百官。

以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知朔方、河東節度事。忠嗣始在朔方、河東,每互市,高估馬價,諸胡聞之,爭賣馬於唐,忠嗣皆買之。由是胡馬少,唐兵益壯。及徙隴右、河西,復請分朔方、河東馬九千匹以實之,其軍亦壯。忠嗣杖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皆在掌握,與吐蕃戰於青海、積石,皆大捷。又討吐谷渾於墨離軍,虜其全部而歸。

白話任命王忠嗣為河西、隴右節度使,兼知朔方、河東節度事。王忠嗣起初在朔方、河東,每次互市,高估馬價,諸胡聽說,爭相賣馬給唐,王忠嗣都買下。因此胡馬減少,唐兵更壯。等到調隴右、河西,又請分朔方、河東馬九千匹以充實,其軍也壯。王忠嗣杖四節,控制萬里,天下勁兵重鎮,都在掌握,與吐蕃戰於青海、積石,皆大捷。又討吐谷渾於墨離軍,虜其全部而歸。

夏,四月,癸未,立奚酋娑固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為恭仁王。

白話夏季四月癸未日,立奚酋娑固為昭信王,契丹酋楷洛為恭仁王。

己亥,制:「自今四孟月,皆擇吉日祀天地、九宮。」

白話己亥日,制令:「從今四孟月,都擇吉日祭祀天地、九宮。」

韋堅等既貶,左相李適之懼,自求散地。庚寅,以適之為太子少保,罷政事。其子衛尉少卿霅嘗盛饌召客,客畏李林甫,竟日無一人敢往者。

白話韋堅等既被貶,左相李適之害怕,自求閒職。庚寅日,任命李適之為太子少保,罷政事。他的兒子衛尉少卿李霅曾備盛饌召客,客人畏懼李林甫,一整天沒有一人敢去。

以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希烈,宋州人,以講老、莊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於上。李林甫以希烈為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故引以為相;凡政事一決於林甫,希烈但給唯諾。故事,宰相午後六刻乃出。林甫奏,今太平無事,巳時即還第,軍國機務皆決於私家;主書抱成案詣希烈書名而已。

白話任命門下侍郎、崇玄館大學士陳希烈同平章事。陳希烈是宋州人,以講老子、莊子得進,專用神仙符瑞取媚皇上。李林甫因陳希烈為皇上所愛,且柔佞易制,所以引為相;凡政事一律取決於李林甫,陳希烈只給唯唯諾諾。舊例,宰相午後六刻才出。李林甫上奏,如今太平無事,巳時就回第,軍國機務都決於私家;主書抱著成案到陳希烈那裡署名而已。

五月,壬子朔,日有食之。

白話五月壬子朔日,日蝕。

乙亥,以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諸楊引之也。

白話乙亥日,任命劍南節度使章仇兼瓊為戶部尚書;這是諸楊引薦的。

秋,七月,丙辰,敕:「流貶人多在道逗留。自今左降官日馳十驛以上。」是後流貶者多不全矣。

白話秋季七月丙辰日,敕令:「流貶的人多在路途逗留。從今左降官每日馳行十驛以上。」此後被流貶的人多不能保全了。

楊貴妃方有寵,每乘馬則高力士執轡授鞭,織繡之工專供貴妃院者七百人,中外爭獻器服珍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以所獻精美,九章加三品,翼入為戶部侍郎;天下從風而靡。民間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妃欲得生荔支,歲命嶺南馳驛致之。比至長安,色味不變。至是,妃以妒悍不遜,上怒,命送歸兄銛之第。是日,上不懌,比日中,猶未食。左右動不稱旨,橫被棰撻。高力士欲嘗上意,請悉載院中儲偫送貴妃,凡百餘車;上自分御膳以賜之。及夜,力士伏奏請迎貴妃歸院,遂開禁門而入。自是恩遇愈隆,後宮莫得進矣。

白話楊貴妃正得寵,每次乘馬則高力士執轡授鞭,專供貴妃院的織繡工有七百人,中外爭獻器服珍玩。嶺南經略使張九章,廣陵長史王翼,因所獻精美,張九章加三品,王翼入為戶部侍郎;天下隨風而靡。民間歌謠說:「生男勿喜女勿悲,君今看女作門楣。」妃想要生荔枝,每年命嶺南馳驛送達。等到長安,色味不變。到這時,妃因妒悍不遜,皇上怒,命送歸兄長楊銛的宅第。這一天,皇上不悅,到日中,還未進食。左右舉動不合旨意,橫被捶撻。高力士想試探上意,請把院中儲備全部裝車送給貴妃,凡百餘車;皇上親自分御膳賜她。到了夜裡,高力士伏奏請迎貴妃歸院,於是開禁門而入。自此恩遇愈隆,後宮無人能進了。

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其兄堅訟冤,且引太子為言;上益怒。太子懼,表請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再貶堅江夏別駕,蘭、芝皆貶嶺南。然上素知太子孝謹,故譴怒不及。李林甫因言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後數日,堅長流臨封,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凡堅親黨連坐流貶者數十人。斌,安石之子。琄,業之子,堅之甥也。琄母亦令隨琄之官。

白話將作少匠韋蘭、兵部員外郎韋芝為其兄韋堅訟冤,並且牽引太子為言;皇上更怒。太子害怕,上表請與妃離婚,乞不以親廢法。丙子日,再貶韋堅為江夏別駕,韋蘭、韋芝都貶嶺南。然而皇上素知太子孝謹,所以譴怒不及於他。李林甫因此說韋堅與李適之等為朋黨,過了幾天,韋堅長流臨封,李適之貶宜春太守,太常少卿韋斌貶巴陵太守,嗣薛王李琄貶夷陵別駕,睢陽太守裴寬貶安陸別駕,河南尹李齊物貶竟陵太守,凡韋堅親黨連坐流貶的有數十人。韋斌是韋安石之子。李琄是李業之子、韋堅的外甥。李琄的母親亦命隨李琄赴任。

冬,十月,戊戌,上幸驪山溫泉;十一月,乙巳,還宮。

白話冬季十月戊戌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十一月乙巳日,回宮。

贊善大夫杜有鄰,女為太子良娣,良娣之姊為左驍衛兵曹柳勣妻。勣性狂疏,好功名,喜交結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復薦於北海太守李邕,邕與之定交。勣至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為友,皆當時名士也。

白話贊善大夫杜有鄰,女兒是太子良娣,良娣的姊姊是左驍衛兵曹柳勣的妻子。柳勣性情狂疏,好功名,喜交結豪俊。淄川太守裴敦復推薦他給北海太守李邕,李邕與他定交。柳勣到京師,與著作郎王曾等為友,都是當時名士。

勣與妻族不協,欲陷之,為飛語,告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鞫之,乃勣首謀也。溫令勣連引曾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有鄰、勣及曾等皆杖死,積屍大理,妻子流遠方;中外震慄。嗣虢王巨貶義陽司馬。巨,邕之子也。別遣監察御史羅希奭往按李邕,太子亦出良娣為庶人。乙亥,鄴郡太守王琚坐贓貶江華司馬。琚性豪侈,與李邕皆自謂耆舊,久在外,意怏怏,李林甫惡其負材使氣,故因事除之。

白話柳勣與妻族不協,想陷害他們,造作流言,告杜有鄰妄稱圖讖,交構東宮,指斥乘輿。李林甫令京兆士曹吉溫與御史審問,原來是柳勣首謀。吉溫令柳勣牽引王曾等入台。十二月甲戌日,杜有鄰、柳勣及王曾等都杖死,積屍大理寺,妻子流放遠方;中外震慄。嗣虢王李巨貶義陽司馬。李巨是李邕之子。另派監察御史羅希奭去查辦李邕,太子亦出良娣為庶人。乙亥日,鄴郡太守王琚因贓罪貶江華司馬。王琚性情豪侈,與李邕都自稱耆舊,久在外,心中怏怏,李林甫討厭他負材使氣,所以因事除掉他。

玄宗至道大聖大明孝皇帝中之下天寶六年(丁亥,公元七四七年)

春,正月,辛巳。李邕、裴敦復皆杖死。邕才藝出眾,盧藏用常語之曰:「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終虞缺折耳。」邕不能用。

白話春季正月辛巳日。李邕、裴敦復都被杖死。李邕才藝出眾,盧藏用常對他說:「君如干將、莫邪,難與爭鋒,然而終究怕缺折。」李邕不能聽從。

林甫又奏分遣御史即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殺奭自青州如嶺南,所過殺遷謫者,郡縣惶駭。排馬牒至宜春,李適之憂懼,仰藥自殺。至江華,王琚仰藥不死,聞希奭已至,即自縊。希奭又迂路過安陸,欲怖殺裴寬,寬向希奭叩頭祈生,希奭不宿而過,乃得免。李適之子適迎父喪至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適,杖死於河南府。給事中房琯坐與適之善,貶宜春太守。琯,融之子也。

白話李林甫又奏請分遣御史到貶所賜皇甫惟明、韋堅兄弟等死。羅希奭自青州往嶺南,所過殺逐臣,郡縣惶駭。排馬牒到宜春,李適之憂懼,服毒自殺。到江華,王琚服毒不死,聽說羅希奭已到,立即自縊。羅希奭又繞道過安陸,想嚇殺裴寬,裴寬向羅希奭叩頭求生,羅希奭不停留就過去,才得免。李適之的兒子李適迎父喪到東京,李林甫令人誣告李適,杖死於河南府。給事中房琯因與李適之善,貶宜春太守。房琯是房融之子。

林甫恨韋堅不已,遣使於循河及江、淮州縣求堅罪,所在收系綱典船夫,溢於牢獄,征剝逋負,延及鄰伍,皆裸露死於公府,至林甫薨乃止。

白話李林甫恨韋堅不已,派使者沿河及江、淮州縣找韋堅的罪,所到之處收繫綱典船夫,充溢牢獄,徵剝拖欠,延及鄰伍,都裸露死於公府,直到李林甫死才停止。

丁亥,上享太廟;戊子,合祭天地於南郊,赦天下。制免百姓今載田租。又令除削絞、斬條。上慕好生之名,故令應絞、斬者皆重杖流嶺南,其實有司率杖殺之。又令天下為嫁母服三載。

白話丁亥日,皇上祭祀太廟;戊子日,合祭天地於南郊,大赦天下。制令免百姓今載田租。又令刪除絞、斬條。皇上慕好生之德的名聲,所以令應絞、斬者都重杖流放嶺南,其實有司大都杖殺他們。又令天下為嫁母服喪三年。

上欲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皆詣京師。李林甫恐草野之士對策斥言其奸惡,建言:「舉人多卑賤愚聵,恐有俚言污濁聖聽。」乃令郡縣長官精加試練,灼然超絕者,具名送省,委尚書覆試,御史中丞監之,取名實相副者聞奏。既而至者皆試以詩、賦、論,遂無一人及第者,林甫乃上表賀野無遺賢。

白話皇上想廣求天下之士,命通一藝以上的都到京師。李林甫怕草野之士對策時直斥其奸惡,建議說:「舉人多卑賤愚昧,怕有俚言污濁聖聽。」於是令郡縣長官精心考試,明顯超絕的,具名送省,委尚書覆試,御史中丞監督,取名副其實的奏聞。既而到的人都以詩、賦、論考試,竟無一人及第,李林甫於是上表賀「野無遺賢」。

戊寅,以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御史大夫。

白話戊寅日,任命范陽、平盧節度使安祿山兼任御史大夫。

祿山體充肥,腹垂過膝,嘗自稱重三百斤。外若癡直,內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京師詗朝廷指趣,動靜皆報之。或應有箋表者,駱谷即為代作通之。歲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白話安祿山體格肥胖,腹垂過膝,曾自稱重三百斤。外表像痴直,內裡其實狡黠。常令其將劉駱谷留在京師刺探朝廷意旨,動靜都報告他。有應上箋表的,劉駱谷就代作傳達。每年獻俘虜、雜畜、奇禽、異獸、珍玩之物,不絕於路,郡縣疲於遞運。

祿山在上前,應對敏給,雜以詼諧。上嘗戲指其腹曰:「此胡腹中何所有,其大乃爾!」對曰:「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耳!」上悅。又嘗命見太子,祿山不拜。左右趣之拜,祿山拱立曰:「臣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者何官?」上曰:「此儲君也,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汝者也。」祿山曰:「臣愚,向者惟知有陛下一人,不知乃更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拜。上以為信然,益愛之。上嘗宴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為祿山於御座東間設金雞障,置榻使坐其前,仍命捲簾以示榮寵。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皆與祿山敘兄弟。祿山得出入禁中,因請為貴妃兒。上與貴妃共坐,祿山先拜貴妃。上問何故,對曰:「胡人先母而後父。」上悅。

白話安祿山在皇上前面,應對敏捷,雜以詼諧。皇上曾戲指其腹說:「這胡腹中有什麼,大到這樣!」回答說:「更無餘物,正有赤心而已!」皇上喜悅。又曾命他見太子,安祿山不拜。左右催他拜,安祿山拱立說:「臣是胡人,不習朝儀,不知太子是什麼官?」皇上說:「這是儲君,朕千秋萬歲後,代朕君臨你們的人。」安祿山說:「臣愚,從前只知道有陛下一人,不知更有儲君。」不得已,然後拜。皇上以為真的,更愛他。皇上曾宴於勤政樓,百官列坐樓下,獨為安祿山在御座東間設金雞障,置榻讓他坐其前,又命捲簾以示榮寵。命楊銛、楊錡、貴妃三姊都與安祿山敘兄弟。安祿山得出入禁中,於是請為貴妃兒。皇上與貴妃共坐,安祿山先拜貴妃。皇上問何故,回答說:「胡人先母而後父。」皇上喜悅。

李林甫以王忠嗣功名日盛,恐其入相,忌之。安祿山潛蓄異志,托以禦寇,築雄武城,大貯兵器,請忠嗣助役,因欲留其兵。忠嗣先期而往,不見祿山而還,數上言祿山必反;林甫益惡之。夏,四月,忠嗣固辭兼河東、朔方節度;許之。

白話李林甫因王忠嗣功名日盛,怕他入相,忌恨他。安祿山暗蓄異志,假託禦寇,築雄武城,大貯兵器,請王忠嗣助役,想藉機留其兵。王忠嗣先期前往,不見安祿山而回,屢上言安祿山必反;李林甫更惡他。夏季四月,王忠嗣堅辭兼任河東、朔方節度;准許。

冬,十月,己酉,上幸驪山溫泉,改溫泉宮曰華清宮。

白話冬季十月己酉日,皇上前往驪山溫泉,改溫泉宮為華清宮。

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為大斗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翰父祖本突騎施別部酋長,光弼,契丹王楷洛之子也,皆以勇略為忠嗣所重。忠嗣使翰擊吐蕃,有同列為之副,倨慢不為用,翰撾殺之,軍中股心栗;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歲積石軍麥熟,吐蕃輒來獲之,無能御者,邊人謂之「吐蕃麥莊」。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者,自是不敢復來。

白話河西、隴右節度使王忠嗣以部將哥舒翰為大斗副使,李光弼為河西兵馬使,充赤水軍使。哥舒翰父祖本是突騎施別部酋長,李光弼是契丹王楷洛之子,都以勇略為王忠嗣所重。王忠嗣派哥舒翰擊吐蕃,有同列為他副手,倨傲不為所用,哥舒翰打死他,軍中股慄;累功至隴右節度副使。每年積石軍麥熟,吐蕃就來收割,無人能禦,邊人稱為「吐蕃麥莊」。哥舒翰先伏兵於其側,虜至,斷其後,夾擊之,無一人得返,自此不敢再來。

上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今頓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且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上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將兵取石堡城,上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副延光所欲,延光怨之。

白話皇上想讓王忠嗣攻打吐蕃石堡城,王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如今屯兵其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怕所得不如所亡,不如暫且厲兵秣馬,等他有釁,然後取之。」皇上心中不快。將軍董延光自請率兵取石堡城,皇上命王忠嗣分兵助他。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完全滿足董延光所想要的,董延光怨他。

李光弼言於忠嗣曰:「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雖迫於制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眾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牣,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乎!」忠嗣曰:「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未足以制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李將軍,子誠愛我矣,然吾志決矣,子勿復言!」光弼曰:「向者恐為大夫之累,故不敢不言。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及也。」遂趨出。

白話李光弼對王忠嗣說:「大夫以愛士卒之故,不想成全董延光之功,雖迫於制書,實是奪他的謀劃。怎麼知道?如今以數萬眾授他而不立重賞,士卒怎肯為他盡力!然而這是天子意,他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軍府充實,何惜數萬段帛不用來杜他的讒口!」王忠嗣說:「如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不足以制敵,不得也無害於國,所以忠嗣不想為。忠嗣今受責於天子,不過以金吾、羽林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換一官!李將軍,你誠然愛我,然而吾志已決,你不要再說!」李光弼說:「先前怕為大夫之累,所以不敢不言。如今大夫能行古人之事,非光弼所能及。」於是趨出。

延光過期不克,言忠嗣沮撓軍計,上怒。李林甫因使濟陽別駕魏林告「忠嗣嘗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欲擁兵以尊奉太子。敕征忠嗣入朝,委三司鞫之。

白話董延光過期不克,說王忠嗣阻撓軍計,皇上怒。李林甫於是使濟陽別駕魏林告發「王忠嗣曾自言我幼養宮中,與忠王相愛狎」,想擁兵以尊奉太子。敕令徵王忠嗣入朝,委三司審問。

上聞哥舒翰名,召見華清宮,與語,悅之。十一月,辛卯,以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以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

白話皇上聽聞哥舒翰之名,召見於華清宮,與他談話,喜悅。十一月辛卯日,任命哥舒翰判西平太守,充隴右節度使;任命朔方節度使安思順判武威郡事,充河西節度使。

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為上所厚,李林甫浸忌之。慎矜與王□父晉,中表兄弟也,少與□狎,□之入台,頗因慎矜推引。及□遷中丞,慎矜與語,猶名之;□自恃與林甫善,意稍不平。慎矜奪□職田,□母本賤,慎矜嘗以語人;□深銜之。慎矜猶以故意待之,嘗與之私語讖書。

白話戶部侍郎兼御史中丞楊慎矜為皇上所厚,李林甫漸忌他。楊慎矜與王□的父親王晉,是中表兄弟,年少與王□親暱,王□之入台,頗因楊慎矜推引。等到王□遷中丞,楊慎矜與他語,還以名相稱;王□自恃與李林甫善,心中稍不平。楊慎矜奪王□職田,王□母本賤,楊慎矜曾對人說;王□深銜之。楊慎矜還以故舊相待,曾與他私語讖書。

慎矜與術士史敬忠善,敬忠言天下將亂,勸慎矜於臨汝山中買莊為避亂之所。會慎矜父墓田中草木皆流血,慎矜惡之,以問敬忠。敬忠請禳之,設道場於後園,慎矜退朝,輒裸貫桎梏坐其中。旬日血止,慎矜德之。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敬忠屢目之,慎矜即以遺敬忠,車載過貴妃姊柳氏樓下,姊邀敬忠上樓,求車中美人,敬忠不敢拒。明日,姊入宮,以明珠自隨。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具以實對。上以慎矜與術士為妖法,惡之,含怒未發。

白話楊慎矜與術士史敬忠友善,史敬忠說天下將亂,勸楊慎矜於臨汝山中買莊為避亂之所。適逢楊慎矜父墓田中草木都流血,楊慎矜惡之,拿去問史敬忠。史敬忠請禳解,設道場於後園,楊慎矜退朝,就裸身貫桎梏坐其中。十天血止,楊慎矜感德。楊慎矜有侍婢明珠,色美,史敬忠屢次看她,楊慎矜就把她送給史敬忠,車載經過貴妃姊柳氏樓下,柳氏邀史敬忠上樓,求車中美人,史敬忠不敢拒。第二天,柳氏入宮,以明珠自隨。皇上見而異之,問所從來,明珠全以實對。皇上認為楊慎矜與術士行妖法,惡之,含怒未發。

楊釗以告□,□心喜,因侮慢慎矜;慎矜怒。林甫知□與慎矜有隙,密誘使圖之。□乃遣人以飛語告「慎矜隋煬帝孫,與凶人往來,家有讖書,謀復祖業。」上大怒,收慎矜繫獄,命刑部、大理與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同鞫之。太府少卿張瑄,慎矜所薦也,盧鉉誣瑄嘗與慎矜論讖,拷掠百端,瑄不肯答辯。乃以木綴其足,使人引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長數尺,腰細欲絕,眼鼻出血,瑄竟不答。

白話楊釗把這事告訴王□,王□心喜,於是侮慢楊慎矜;楊慎矜怒。李林甫知道王□與楊慎矜有隙,密誘他圖謀楊慎矜。王□於是派人用流言告發「楊慎矜是隋煬帝之孫,與凶人往來,家有讖書,謀復祖業。」皇上大怒,收楊慎矜繫獄,命刑部、大理與侍御史楊釗、殿中侍御史盧鉉同審。太府少卿張瑄,是楊慎矜所薦,盧鉉誣張瑄曾與楊慎矜論讖,拷掠百端,張瑄不肯答辯。於是用木綴其足,使人拉其枷柄,向前挽之,身加長數尺,腰細欲絕,眼鼻出血,張瑄竟不答。

又使吉溫捕史敬忠於汝州。敬忠與溫父素善,溫之幼也,敬忠常抱撫之。及捕獲,溫不與交言,鎖其頸,以布蒙首,驅之馬前。至戲水,溫使吏誘之曰:「楊慎矜已款服,惟鬚子一辯,若解人意則生,不然必死,前至溫湯,則求首不獲矣。」敬忠顧謂溫曰:「七郎,求一紙。」溫陽不應。去溫湯十餘里,敬忠懇請哀切,乃於桑下令答三紙,辯皆如溫意。溫徐謂曰:「丈人且勿怪!」因起拜之。

白話又派吉溫到汝州捕史敬忠。史敬忠與吉溫父素善,吉溫幼時,史敬忠常抱撫他。等到被捕,吉溫不與交言,鎖其頸,以布蒙首,驅之馬前。到戲水,吉溫使吏誘他說:「楊慎矜已招服,只差鬚子一辨,若解人意則生,不然必死,前到溫湯,就求首級也不得了。」史敬忠回顧對吉溫說:「七郎,求一紙。」吉溫假裝不應。離溫湯十餘里,史敬忠懇請哀切,吉溫才於桑下讓他答寫三紙,辯辭都如吉溫之意。吉溫徐徐說:「丈人且勿怪!」於是起身拜他。

至會昌,始鞫慎矜,以敬忠為證。慎矜皆引服,惟搜讖書不獲。林甫危之,使盧鉉入長安搜慎矜家,鉉袖讖書入暗中,詬而出曰:「逆賊深藏秘記。」至會昌,以示慎矜。慎矜歎曰:「吾不蓄讖書,此何從在吾家哉!吾應死而己。」丁酉,賜慎矜及兄少府少監慎餘、洛陽令慎名自盡;敬忠杖百,妻子皆流嶺南;瑄杖六十,流臨封,死於會昌。嗣虢王巨雖不預謀,坐與敬忠相識,解官,南賓安置。自餘連坐者數十人。慎名聞敕,神色不變,為書別姊;慎餘合掌指天而縊。

白話到會昌,才審楊慎矜,以史敬忠為證。楊慎矜都招服,只有搜讖書不得。李林甫危之,派盧鉉入長安搜楊慎矜家,盧鉉把讖書藏在袖中進入暗處,罵著出來說:「逆賊深藏秘記。」到會昌,拿給楊慎矜看。楊慎矜嘆道:「我不蓄讖書,這怎麼會在我家!我應死而已。」丁酉日,賜楊慎矜及兄少府少監楊慎餘、洛陽令楊慎名自盡;史敬忠杖百,妻子都流嶺南;張瑄杖六十,流臨封,死於會昌。嗣虢王李巨雖不預謀,因與史敬忠相識,解官,南賓安置。其餘連坐的數十人。楊慎名聞敕,神色不變,寫信別姊;楊慎餘合掌指天而縊。

三司按王忠嗣,上曰:「吾兒居深宮,安得與外人通謀,此必妄也。但劾忠嗣沮撓軍功。」哥舒翰之入朝也,或勸多繼金帛以救忠嗣。翰曰:「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其將喪,多賂何為!」遂單囊而行。三司奏忠嗣罪當死。翰始遇知於上,力陳忠嗣之冤,且請以己官爵贖忠嗣罪;上起,入禁中,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上感寤,己亥,貶忠嗣漢陽太守。

白話三司按問王忠嗣,皇上說:「吾兒居深宮,怎得與外人通謀,這必是妄言。只劾王忠嗣阻撓軍功。」哥舒翰入朝時,有人勸多備金帛以救王忠嗣。哥舒翰說:「若直道尚存,王公必不冤死;如果將喪,多賂何為!」於是單囊而行。三司奏王忠嗣罪當死。哥舒翰始得皇上知遇,力陳王忠嗣之冤,並且請以自己的官爵贖王忠嗣罪;皇上起身,入禁中,哥舒翰叩頭隨之,言與淚俱。皇上感寤,己亥日,貶王忠嗣為漢陽太守。

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以楊釗有掖廷之親,出入禁闥,所言多聽,乃引以為援,擢為御史。事有微涉東宮者,皆指擿使之奏刻,付羅希奭、吉溫鞫之。釗因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者數百家,皆釗發之。幸太子仁孝謹靜,張□、高力士常保護於上前,故林甫終不能間也。十二月,壬戌,發馮翊、華陰民夫築會昌城,置百司。王公各置第捨,土畝直千金。癸亥,上還宮。

白話李林甫屢起大獄,別置推事院於長安。因楊釗有掖廷之親,出入禁闥,所說多聽,就引為援,擢為御史。事有微涉東宮的,都指使楊釗奏刻,交羅希奭、吉溫審問。楊釗因而得逞其私志,所擠陷誅夷的數百家,都是楊釗發的。幸而太子仁孝謹靜,張□、高力士常保護於皇上之前,所以李林甫終不能離間。十二月壬戌日,發馮翊、華陰民夫築會昌城,置百司。王公各置第宅,土畝值千金。癸亥日,皇上回宮。

丙寅,命百官閱天下歲貢物於尚書省,既而悉以車載賜李林甫家。上或時不視朝,百司悉集林甫第門,台省為空。陳希烈雖坐府,無一人入謁者。

白話丙寅日,命百官在尚書省閱視天下歲貢物,既而全用車裝賜給李林甫家。皇上或有時不視朝,百司都集於李林甫第門,台省為空。陳希烈雖坐府,無一人入謁。

林甫子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為懼,嘗從林甫游後園,指役夫言於林甫曰:「大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欲為此,得乎?」林甫不樂曰:「勢已如此,將若之何?」

白話李林甫子李岫為將作監,頗以滿盈為懼,曾隨李林甫遊後園,指役夫對李林甫說:「大人久處鈞軸,怨仇滿天下,一朝禍至,想做這些(役夫),可得嗎?」李林甫不樂說:「勢已如此,將如何?」

先是,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騶從不過數人,士民或不之避。林甫自以多結怨,常虞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關復壁,以石甃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徙床,雖家人莫知其處。宰相騶從之盛,自林甫始。

白話先前,宰相皆以德度自處,不事威勢,隨從不過數人,士民有的不避他。李林甫自以多結怨,常憂刺客,出則步騎百餘人為左右翼,金吾靜街,前驅在數百步外,公卿走避;居則重門復壁,以石砌地,牆中置板,如防大敵,一夕屢移床,雖家人不知其處。宰相隨從之盛,自李林甫始。

初,將軍高仙芝,本高麗人,從軍安西。仙芝驍勇,善騎射。節度使夫蒙靈察屢薦至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四鎮節度副使。

白話當初,將軍高仙芝,本是高麗人,從軍安西。高仙芝驍勇,善騎射。節度使夫蒙靈察屢次推薦到安西副都護、都知兵馬使,充四鎮節度副使。

吐蕃以女妻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餘國,皆附吐蕃,貢獻不入;前後節度使討之,皆不能克。制以仙芝為行營節度使,將萬騎討之。自安西行百餘日,乃至特勒滿川,分軍為三道,期以七月十三日會吐蕃連雲堡下。有兵近萬人,不意唐兵猝至,大驚,依山拒戰,砲櫑如雨。仙芝以郎將高陵李嗣業為陌刀將,令之曰:「不及日中,決須破虜!」嗣業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自辰至巳,大破之,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餘皆逃潰。中使邊令誠以入虜境已深,懼不敢進;仙芝乃使令誠以羸弱三千守期城,復進。

白話吐蕃把女兒嫁給小勃律王,及其旁二十餘國,都附吐蕃,貢獻不來;前後節度使討伐,都不能克。制令以高仙芝為行營節度使,率萬騎討之。自安西行百餘日,才到特勒滿川,分軍為三道,約期七月十三日會於吐蕃連雲堡下。有兵近萬人,不料唐兵猝至,大驚,依山拒戰,砲櫑如雨。高仙芝以郎將高陵李嗣業為陌刀將,令他說:「不及日中,決須破虜!」李嗣業執一旗,引陌刀緣險先登力戰,自辰至巳,大破之,斬首五千級,捕虜千餘人,其餘都逃潰。中使邊令誠以入虜境已深,懼不敢進;高仙芝就使邊令誠以羸弱三千守期城,再進。

三日,至坦駒嶺,下峻阪四十餘里,前有阿弩越城。仙芝恐士卒憚險,不肯下,先令人胡服詐為阿弩越城守者迎降,云:「阿弩越赤心歸唐,娑夷水籐橋已斫斷矣。」娑夷,即弱水也,其水不能勝草芥。籐橋者,通吐蕃之路也。仙芝陽喜,士卒乃下。又三日,阿弩越城迎者果至。

白話三天後,到坦駒嶺,下峻阪四十餘里,前有阿弩越城。高仙芝怕士卒憚險,不肯下,先令人穿胡服詐為阿弩越城守者迎降,說:「阿弩越赤心歸唐,娑夷水籐橋已砍斷了。」娑夷,就是弱水,其水不能浮草芥。籐橋,是通吐蕃之路。高仙芝假裝高興,士卒才下。又三天,阿弩越城迎接的人果然到。

明日,仙芝入阿弩越城,遣將軍席元慶將千騎前行,謂曰:「小勃律聞大軍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弟呼出,取繒帛稱敕賜之,大臣至,盡縛之以待我。」元慶如其言,悉縛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可得,仙芝至,斬其附吐蕃者大臣數人。

白話第二天,高仙芝入阿弩越城,派將軍席元慶率千騎前行,對他說:「小勃律聽說大軍至,其君臣百姓必走山谷,你呼出,取繒帛稱敕賜之,大臣至,盡縛之以待我。」席元慶如其言,悉縛諸大臣。王及吐蕃公主逃入石窟,取不得,高仙芝到,斬其附吐蕃的大臣數人。

籐橋去城猶六十里,仙芝急遣元慶往斫之,甫畢,吐蕃兵大至,已無及矣。籐橋闊盡一矢,力修之,期年乃成。

白話籐橋離城還有六十里,高仙芝急派席元慶去砍斷它,剛砍完,吐蕃兵大至,已來不及。籐橋闊盡一箭之地,用力修它,一年才成。

八月,仙芝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還。九月,至連雲堡,與邊令誠俱。月末,至播密川,遣使奏狀。至河西,夫蒙靈察怒仙芝不先言己而遽發奏,一不迎勞,罵仙芝曰:「啖狗糞高麗奴!汝官皆困誰得,而不待我處分,擅奏捷書!高麗奴!汝罪當斬,但以汝新有功不忍耳!」仙芝但謝罪。邊令誠奏仙芝深入萬里,立奇功,今旦夕憂死。

白話八月,高仙芝虜小勃律王及吐蕃公主而還。九月,到連雲堡,與邊令誠一起。月末,到播密川,派使者奏狀。到河西,夫蒙靈察怒高仙芝不先言己而遽發奏,一概不迎勞,罵高仙芝說:「吃狗糞的高麗奴!你的官都是誰給的,而不待我處分,擅自奏捷書!高麗奴!你的罪當斬,只因你新有功不忍而已!」高仙芝只謝罪。邊令誠奏高仙芝深入萬里,立奇功,今旦夕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