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 唐紀
卷264
起昭陽大淵獻二月,盡閼逢困敦閏月,凡一年有奇本卷紀年
本卷屬《唐纪》(唐),卷首紀年為「起昭陽大淵獻二月,盡閼逢困敦閏月,凡一年有奇」。朱筆所標「臣光曰」,即溫公之論斷。
全卷凡 2 條年題,綴「臣光曰」0 則——讀時先看朱批,再回史文,因果自明。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天復三年(癸亥,公元九零三年)
二月,壬申朔,詔:「比在鳳翔府所除官,一切停。」時宦官盡死,淮河東監軍張承業、幽州監軍張居翰、清海監軍程匡柔、西川監軍魚全禋及致仕嚴遵美,為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王建所匿得全,斬他囚以應詔。
白話二月初一(壬申日),朝廷下詔:「此前在鳳翔府所任命的官員,一律停止任用。」當時宦官幾乎都死光了,只有河東監軍張承業、幽州監軍張居翰、清海監軍程匡柔、西川監軍魚全禋以及退休的嚴遵美,分別被李克用、劉仁恭、楊行密、王建藏匿起來而得以保全性命,他們斬殺別的囚犯來應付詔令。
甲戌,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陸扆責授沂王傅、分司。車駕還京師,賜諸道詔書,獨鳳翔無之。扆曰:「茂貞罪雖大,然朝廷未與之絕,今獨無詔書,示人不廣。」崔胤怒,奏貶之。宮人宋柔等十一人皆韓全誨所獻,及僧、道士與宦官親厚者二十餘人,並送京兆杖殺。
白話初三(甲戌日),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陸扆被貶授為沂王師傅、分司東都。皇帝的車駕返回京師,頒賜給各道的詔書,唯獨沒有給鳳翔的。陸扆說:「李茂貞的罪過雖然大,但朝廷還沒有與他斷絕關係,如今唯獨沒有詔書,顯得氣量不夠寬廣。」崔胤大怒,奏請貶黜他。宮人宋柔等十一人都是韓全誨進獻給皇帝的,連同與宦官關係親厚的僧侶、道士二十多人,一併押送京兆府用杖刑處死。
上謂韓偓曰:「崔胤雖盡忠,然比卿頗用機數。」對曰:「凡為天下者,萬國皆屬之耳目,安可以機數欺之!莫若推誠直致,雖日計之不足,而歲計之有餘也。」
白話皇帝對韓偓說:「崔胤雖然盡忠,但比起你,很是運用了一些機謀權術。」韓偓回答說:「凡是治理天下的人,天下萬國都處在他的耳目之下,怎麼能用機謀權術去欺騙他們呢!不如推心置腹、坦誠相待,雖然按日計算似乎成效不足,但按年計算就綽綽有餘了。」
丙子,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蘇檢,吏部侍郎盧光啟,並賜自盡。丁丑,以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溥為太子賓客、分司,皆崔胤所惡也。戊寅,賜朱全忠號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賜其僚佐敬翔等號迎鑾協贊功臣,諸將朱友寧等號迎鑾果毅功臣,都頭以下號四鎮靜難功臣。上議褒崇全忠,欲以皇子為諸道兵馬元帥,以全忠副之。崔胤請以輝王祚為之,上曰:「濮王長。」胤承全忠密旨,利祚沖幼,固請之。己卯,以祚為諸道兵馬元帥。庚辰,加全忠守太尉,充副元帥,進爵梁王。以胤為司徒兼侍中。胤恃全忠之勢,專權自恣,天子動靜皆稟之。朝臣從上幸鳳翔者,凡貶逐三十餘人。刑賞系其愛憎,中外畏之,重足一跡。以敬翔守太府卿,朱友寧領寧遠節度使。全忠表苻道昭同平章事,充天雄節度使,遣兵援送之秦州,不得至而還。
白話初五(丙子日),工部侍郎、同平章事蘇檢,吏部侍郎盧光啟,一同被賜令自盡。初六(丁丑日),任命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王溥為太子賓客、分司東都,這些都是崔胤所憎惡的人。初七(戊寅日),賜朱全忠「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的稱號,賜他的僚屬敬翔等人「迎鑾協贊功臣」稱號,諸將朱友寧等人「迎鑾果毅功臣」稱號,都頭以下「四鎮靜難功臣」稱號。皇帝商議褒獎尊崇朱全忠,想以皇子為諸道兵馬元帥,讓朱全忠做副元帥。崔胤請求讓輝王李祚為元帥,皇帝說:「濮王年長。」崔胤領受朱全忠的密旨,貪圖李祚年幼,堅持請求。初八(己卯日),任命李祚為諸道兵馬元帥。初九(庚辰日),加授朱全忠守太尉,充任副元帥,進爵為梁王。任命崔胤為司徒兼侍中。崔胤倚仗朱全忠的勢力,專權放縱,天子的動靜都要向他稟報。跟隨皇帝前往鳳翔的朝臣,被貶謫驅逐的共有三十多人。刑罰賞賜都取決於他的愛憎,朝廷內外都畏懼他,雙腳併攏不敢亂走。任命敬翔守太府卿,朱友寧兼任寧遠節度使。朱全忠上表推薦苻道昭為同平章事,充任天雄節度使,派兵護送他到秦州上任,因路途不通未能到達而返回。
初,翰林學士承旨韓偓之登進士第也,御史大夫趙崇知貢舉。上返自鳳翔,欲用偓為相,偓薦崇及兵部侍郎王贊自代。上欲從之,崔胤惡其分己權,使朱全忠入爭之。全忠見上曰:「趙崇輕薄之魁,王贊無才用,韓偓何得妄薦為相!」上見全忠怒甚,不得已,癸未,貶偓濮州司馬。上密與偓泣別,偓曰:「吻人非復前來之比,臣得遠貶及死乃幸耳,不忍見篡弒之辱!」
白話起初,翰林學士承旨韓偓考中進士那年,御史大夫趙崇主持貢舉。皇帝從鳳翔返回後,想任用韓偓為宰相,韓偓推薦趙崇和兵部侍郎王贊代替自己。皇帝想聽從他的意見,崔胤憎惡韓偓分去自己的權力,讓朱全忠入朝爭論這件事。朱全忠覲見皇帝說:「趙崇是輕薄之輩的首領,王贊沒有才能,韓偓怎麼能胡亂推薦他們做宰相!」皇帝見朱全忠怒氣很大,不得已,於十二日(癸未日),貶韓偓為濮州司馬。皇帝秘密與韓偓流淚告別,韓偓說:「這個人已非昔日可比,我能被遠遠貶謫乃至死去,反而是幸事,我不忍心親眼看到篡位弒君的恥辱!」
己丑,上令朱全忠與李茂貞書,取平原公主。茂貞不敢違,遽歸之。
白話十八日(己丑日),皇帝讓朱全忠寫信給李茂貞,要回平原公主。李茂貞不敢違抗,趕快把平原公主送了回來。
壬辰,以朱友裕為鎮國節度使。
白話二十一日(壬辰日),任命朱友裕為鎮國節度使。
乙未,全忠奏留步騎萬人於故兩軍,以朱友倫為左軍宿衛都指揮使,又以汴將張廷范為宮苑使,王殷為皇城使,蔣玄暉充街使。於是全忠之黨布列遍於禁衛及京輔。戊戌,全忠辭歸鎮,留宴壽春殿,又餞之於延喜樓。上臨軒泣別,令於樓前上馬。上又賜全忠詩,全忠亦和進;又賜《楊柳枝辭》五首。百官班辭於長樂驛。崔胤獨送至霸橋,自置餞席,夜二鼓,胤始還入城。上復召對,問以全忠安否,置酒奏樂,至四鼓乃罷。
白話二十四日(乙未日),朱全忠奏請留下步兵騎兵一萬人駐守原來的左、右兩軍,任命朱友倫為左軍宿衛都指揮使,又任命汴州將領張廷范為宮苑使,王殷為皇城使,蔣玄暉充任街使。於是朱全忠的黨羽遍布於禁軍侍衛和京城輔衛各處。二十七日(戊戌日),朱全忠辭行回歸藩鎮,皇帝在壽春殿設宴挽留他,又在延喜樓為他餞行。皇帝親臨軒欄流淚告別,令他在樓前上馬。皇帝又賜給朱全忠詩作,朱全忠也作詩唱和進獻;又賜《楊柳枝辭》五首。百官在長樂驛排班辭送。崔胤獨自送到霸橋,自己設置餞行酒席,到夜裡二更時,崔胤才回城。皇帝又召崔胤進對,詢問朱全忠是否平安,設酒奏樂,直到四更才結束。
以清海節度使裴樞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朱全忠薦之矣。
白話任命清海節度使裴樞為門下侍郎、同平章事,這是朱全忠推薦的。
李克用使者還晉陽,言崔胤之橫,克用曰:「胤為人臣,外倚賊勢,內脅其君,既執朝政,又握兵權。權重則怨多,勢侔則釁生,破家亡國,在眼中矣。」朱全忠將行,奏:「克用於臣,本無大嫌,乞厚加寵澤,遣大臣撫慰;俾知臣意。」進奏吏以白克用,克用笑曰:「賊欲有事淄青,畏吾掎其後耳!」
白話李克用的使者回到晉陽,說起崔胤的專橫,李克用說:「崔胤作為人臣,在外倚靠賊人的勢力,在內脅迫自己的君主,既把持朝政,又握有兵權。權力太大怨恨就多,勢力相當就會滋生事端,家破國亡的日子,已經近在眼前了。」朱全忠將要出發時,上奏說:「李克用對臣下,本來沒有什麼大的嫌隙,請求對他多加恩寵,派大臣前去撫慰,使他明白我的心意。」進奏吏把這些話稟告李克用,李克用笑著說:「這個賊人想要對淄青用兵,是怕我在他背後牽制罷了!」
三月,戊午,朱全忠至大梁。王師範弟師魯圍齊州,朱友寧引兵擊走之。師範遣兵益劉鄩軍,友寧擊取之。由是兗州援絕,葛從周引兵圍之。友寧進攻青州;戊辰,全忠引四鎮及魏博兵十萬繼之。
白話三月十七日(戊午日),朱全忠到達大梁。王師範的弟弟王師魯包圍齊州,朱友寧領兵出擊,把他打跑了。王師範派兵增援劉鄩的軍隊,也被朱友寧打敗奪取。從此兗州的援兵斷絕,葛從周領兵包圍了兗州。朱友寧進軍攻打青州;二十七日(戊辰日),朱全忠率領四鎮及魏博的兵力十萬人隨後進發。
淮南將李神福圍鄂州,望城中積荻,謂監軍尹建峰曰:「今夕為公焚之。」建峰未之信。時杜洪求救於朱全忠,神福遣部將秦皋乘輕舟至灄口,舉火炬於樹杪。洪以為救兵至,果焚獲以應之。
白話淮南將領李神福包圍鄂州,望見城中堆積的蘆葦荻草,對監軍尹建峰說:「今晚我替您把它們燒掉。」尹建峰不相信。當時杜洪向朱全忠求救,李神福派遣部將秦皋乘輕快小船到灄口,把火炬高舉在樹梢上。杜洪以為救兵到了,果然燒掉蘆荻來呼應。
夏,四月,己卯,以朱全忠判元帥府事。
白話夏季四月九日(己卯日),任命朱全忠掌管元帥府事務。
知溫州事丁章為木工李彥所殺,其將張惠據溫州。
白話主持溫州事務的丁章被木匠李彥殺死,他的將領張惠占據了溫州。
王師範求救於淮南,乙未,楊行密遣其將王茂章以步騎七千救之,又遣別將將兵數萬攻宿州。全忠遣其將康懷英救宿州,淮南兵遁去。
白話王師範向淮南求救,四月二十五日(乙未日),楊行密派遣他的將領王茂章率步騎兵七千人救援,又派遣別將率兵數萬進攻宿州。朱全忠派遣他的將領康懷英救援宿州,淮南兵逃走了。
楊行密遣使詣馬殷,言朱全忠跋扈,請殷絕之,約為兄弟。湖南大將許德勳曰:「全忠雖無道,然挾天子以令諸侯,明公素奉王室,不可輕絕也。」殷從之。
白話楊行密派遣使者到馬殷那裡,說朱全忠專橫跋扈,請馬殷與他斷絕關係,雙方約為兄弟。湖南大將許德勳說:「朱全忠雖然無道,但是他挾天子以令諸侯,明公一向尊奉王室,不可以輕率地與他斷絕關係。」馬殷聽從了他的意見。
杜洪求救於朱全忠,全忠遣其將韓勍將萬人屯灄口,遣使語荊南節度使成汭、武安節度使馬殷、武貞節度使雷彥威,令出兵救洪。汭畏全忠之強,且欲侵江、淮之地以自廣,發舟師十萬,沿江東下。汭作巨艦,三年而成,制度如府署,謂之「和州載」,其餘謂之「齊山」、「截海」、「劈浪」之類甚眾。掌書記李珽諫曰:「今每艦載甲士千人,稻米倍之,緩急不可動也。吳兵剽輕,難與角逐;武陵、長沙,皆吾仇也;豈得不為反顧之慮乎!不若遣驍將屯巴陵,大軍與之對岸,堅壁勿戰,不過一月,吳兵食盡自遁,鄂圍解矣。」汭不聽。珽,澄之五世孫也。
白話杜洪向朱全忠求救,朱全忠派遣他的將領韓勍率一萬人駐屯灄口,又派使者告知荊南節度使成汭、武安節度使馬殷、武貞節度使雷彥威,命令他們出兵救援杜洪。成汭畏懼朱全忠勢力強盛,又想侵佔江淮之地來擴張自己,於是出動水軍十萬,沿江東下。成汭建造巨大的戰艦,三年才建成,規模體制如同官署衙門,稱作「和州載」,其餘的叫「齊山」「截海」「劈浪」等名目非常眾多。掌書記李珽勸諫說:「如今每艘戰艦載甲士一千人,稻米還要加倍,遇到緊急情況根本無法移動。吳兵剽悍輕捷,難以與他們較量爭逐;武陵、長沙都是我們的仇敵,怎麼能不考慮後顧之憂呢!不如派遣驍將駐屯巴陵,大軍與吳兵隔江對峙,堅守壁壘不出戰,不過一個月,吳兵糧食吃盡自然逃走,鄂州之圍就解了。」成汭不聽。李珽是李澄的五世孫。
王建出兵攻秦、隴,乘李茂貞之弱也,遣判官韋莊入貢,亦修好於朱全忠。全忠遣押牙王殷報聘,建與之宴。殷言:「蜀甲兵誠多,但乏馬耳。」建作色曰:「當道江山險阻,騎兵無所施。然馬亦不乏,押牙少留,當共閱之。」乃集諸州馬,大閱於星宿山,官馬八千,私馬四千,部隊甚整。殷歎服。建本騎將,故得蜀之後,於文、黎、維、茂州市胡馬,十年之間,遂及茲數。
白話王建出兵進攻秦州、隴州,趁著李茂貞勢力衰弱之機,派判官韋莊入朝進貢,也向朱全忠修好。朱全忠派押牙王殷回訪,王建與他宴飲。王殷說:「蜀地甲兵確實很多,只是缺少戰馬罷了。」王建變了臉色說:「我這裡江山險阻,騎兵無處施展。不過戰馬也不缺少,押牙稍留幾日,當與您一同檢閱。」於是召集各州的戰馬,在星宿山大規模檢閱,官馬八千匹,私馬四千匹,部隊非常整齊。王殷嘆服。王建本是騎將出身,所以得到蜀地之後,在文州、黎州、維州、茂州購買胡人戰馬,十年之間,就達到了這個數目。
五月,丁未,李克用雲州都將王敬暉殺刺史劉再立,叛降劉仁恭。克用遣李嗣昭、李存審將兵討之。仁恭遣將以兵五萬救敬暉,嗣昭退保樂安,敬暉舉眾棄城而去。先是,振武將契苾讓逐戍將石善友,據城叛。嗣昭等進攻之,讓自燔死。復取振武城,殺吐谷渾叛者二千餘人。克用怒嗣昭、存審失王敬暉,皆杖之,削其官。
白話五月七日(丁未日),李克用的雲州都將王敬暉殺死刺史劉再立,反叛投降劉仁恭。李克用派遣李嗣昭、李存審率兵討伐他。劉仁恭派將領率兵五萬救援王敬暉,李嗣昭退守樂安,王敬暉率領部眾丟棄城池離去。在此之前,振武將領契苾讓驅逐戍將石善友,占據城池反叛。李嗣昭等進攻他,契苾讓自焚而死。又收復振武城,殺死吐谷渾反叛者二千多人。李克用惱怒李嗣昭、李存審丟失了王敬暉,把他們都打了軍杖,削去官職。
成汭行未至鄂州,馬殷遣大將許德勳將舟師萬餘人,雷彥威遣其將歐陽思將舟師三千餘人會於荊江口,乘虛襲江陵,庚戌,陷之,盡掠其人及貨財而去。將士亡其家,皆無鬥志。李神福聞其將至,自乘輕舟前覘之,謂諸將曰:「彼戰艦雖多而不相屬,易制也,當急擊之!」壬子,神福遣其將秦裴、楊戎將眾數千逆擊汭於君山,大破之,因風縱火,焚其艦,士卒皆潰,汭赴水死,獲其戰艦二百艘。韓勍聞之,亦引兵去。
白話成汭的軍隊還沒有到達鄂州,馬殷派遣大將許德勳率水軍一萬多人,雷彥威派遣他的將領歐陽思率水軍三千多人,在荊江口會合,乘虛偷襲江陵,初十(庚戌日),攻陷了江陵,把城中的百姓和財貨搶掠一空而去。成汭的將士失去家園,都無心作戰。李神福聽說成汭將要到來,親自乘坐輕快小船前去偵察,對諸將說:「他們的戰艦雖然多但不相統屬,容易對付,應該趕快攻擊他們!」十二日(壬子日),李神福派遣他的將領秦裴、楊戎率眾數千人在君山迎擊成汭,大破他的軍隊,趁風縱火,焚燒他的戰艦,士卒都潰散了,成汭投水而死,繳獲他的戰艦二百艘。韓勍聽說後,也領兵撤離。
許德勳還過岳州,刺史鄧進忠開門具牛酒犒軍,德勳諭以禍福,進忠遂舉族遷於長沙。馬殷以德勳為岳州刺史,以進忠為衡州刺史。雷彥威狡獪殘忍,有父風,常泛舟焚掠鄰境,荊、鄂之間,殆至無人。
白話許德勳回師經過岳州,刺史鄧進忠打開城門,準備牛酒犒勞軍隊,許德勳用禍福利害勸說他,鄧進忠於是率領全族遷往長沙。馬殷任命許德勳為岳州刺史,任命鄧進忠為衡州刺史。雷彥威狡猾殘忍,有他父親雷滿的風範,經常乘船焚燒搶掠鄰近州縣,荊州、鄂州之間,幾乎到了人煙斷絕的地步。
李茂貞畏朱全忠,自以官為尚書令,在全忠上,累表乞解去。詔復以茂貞為中書令。
白話李茂貞畏懼朱全忠,自己認為官職尚書令在朱全忠之上,屢次上表請求解除尚書令的官職。朝廷下詔改任李茂貞為中書令。
崔胤奏:「左右龍武、羽林、神策等軍名存實亡,侍衛單寡;請每軍募步兵四將,每將二百五十人,騎兵一將百人,合六千六百人,選其壯健者,分番侍衛,」從之。令六軍諸衛副使、京兆尹鄭元規立格召募於市。
白話崔胤上奏:「左右龍武、羽林、神策等軍名存實亡,侍衛兵力單薄稀少;請求每軍招募步兵四將,每將二百五十人,騎兵一將一百人,合計六千六百人,挑選其中強壯勇健的,分批輪流侍衛。」皇帝聽從了他的建議。命令六軍諸衛副使、京兆尹鄭元規制定條規,在市面上招募。
朱全忠表穎州刺史朱友恭為武寧李度使。
白話朱全忠上表推薦潁州刺史朱友恭為武寧節度使。
朱友寧攻博昌,月餘不拔。朱全忠怒,遣客將李捍往督之。捍至,友寧驅民丁十餘萬,負木石,牽牛驢,詣城南築土山,既成,並人畜木石排而築之,冤號聲聞數十里。俄而城陷,盡屠之。進拔臨淄,抵青州城下,遣別將攻登、萊。
白話朱友寧攻打博昌,一個多月沒有攻克。朱全忠大怒,派遣客將李捍前往督戰。李捍到達後,朱友寧驅趕民夫十幾萬人,背著木頭石塊,牽著牛驢,到城南修築土山,土山建成後,把人和牲畜、木石一併排著夯築進去,冤屈的號哭聲傳出幾十里遠。不久城被攻陷,城裡的人被全部屠殺。接著攻占臨淄,直抵青州城下,又派別將進攻登州、萊州。
淮南將王茂章會王師範弟萊州刺史師誨攻密州,拔之,斬其刺史劉康乂,以淮海都游奕使張訓為刺史。
白話淮南將領王茂章會合王師範的弟弟、萊州刺史王師誨進攻密州,攻占了密州,斬殺刺史劉康乂,任命淮海都游奕使張訓為刺史。
六月,乙亥,汴兵拔登州。師範帥登、萊兵拒朱友寧於石樓,為兩柵。丙子,夜,友寧擊登州柵,柵中告急,師範趣茂章出戰,茂章案兵不動。友寧破登州柵,進攻萊州柵。比明,茂章度其兵力已疲,乃與師範合兵出戰,大破之。友寧旁自峻阜馳騎赴敵,馬僕,青州將張士梟斬之,傳首淮南。兩鎮兵逐北至米河,俘斬萬計,魏博之兵殆盡。
白話六月五日(乙亥日),汴州兵攻占登州。王師範率領登州、萊州的兵力在石樓抵抗朱友寧,設置了兩座營柵。初六(丙子日)夜裡,朱友寧攻打登州營柵,柵中告急,王師範催促王茂章出戰,王茂章按兵不動。朱友寧攻破登州營柵,進軍攻打萊州營柵。等到天亮,王茂章估計他們的兵力已經疲憊,就與王師範合兵出戰,大破敵軍。朱友寧從旁邊的山坡上飛馳而下衝向敵陣,馬失前蹄摔倒,被青州將領張士梟斬殺,首級被傳送到淮南。兩鎮的兵馬追擊敗兵到米河,俘獲斬殺數以萬計,魏博的兵力幾乎損失殆盡。
全忠聞友寧死,自將兵二十萬晝夜兼行赴之。秋,七月,壬子,至臨朐,命諸將攻青州。王師範出戰,汴兵大破之。王茂章閉壘示怯,伺汴兵稍懈,毀柵而出,驅馳疾戰,戰酣退坐,召諸將飲酒,已而復戰。全忠登高望見之,問降者,知為茂章,歎曰:「使吾得此人為將,天下不足平也!」至晡,汴兵乃退。茂章度眾寡不敵,是夕,引軍還。全忠遣曹州刺史楊師厚追之,及於輔唐。茂章命先鋒指揮使李虔裕將五百騎為殿,虔裕殊死戰,師厚擒而殺之。師厚,穎州人也。張訓聞茂章去,謂諸將曰:「汴人將至,何以御之?」諸將請焚城大掠而歸。訓曰:「不可。」封府庫,植旗幟於城上,遣羸弱居前,自以精兵殿其後而去。全忠遣左踏白指揮使王檀攻密州,既至,望旗幟,數日乃敢入城。見府庫城邑皆完,遂不復追。訓全軍而還。全忠以檀為密州刺史。
白話朱全忠聽說朱友寧死了,親自率領二十萬兵馬晝夜兼程趕去。秋季七月十三日(壬子日),到達臨朐,命令諸將攻打青州。王師範出城迎戰,汴州兵大破他的軍隊。王茂章關閉營壘示弱,等到汴兵稍有鬆懈,就毀掉營柵衝出來,驅馬奔馳疾速作戰,打得正酣時退回坐下,召喚諸將飲酒,喝完再戰。朱全忠登上高處望見了這種情形,詢問投降的人,知道是王茂章,感嘆說:「假使我得到這個人做將領,天下就不值得平定了!」到傍晚時分,汴兵才撤退。王茂章估計寡不敵眾,當天夜裡,領軍返回。朱全忠派曹州刺史楊師厚追擊他,在輔唐追上了。王茂章命令先鋒指揮使李虔裕率五百騎兵殿後,李虔裕拼死作戰,楊師厚把他擒獲殺害。楊師厚是潁州人。張訓聽說王茂章離去,對諸將說:「汴人就要到了,用什麼來抵禦他們?」諸將請求焚燒城池,大肆搶掠而歸。張訓說:「不可以。」於是封存府庫,在城上豎起旗幟,讓老弱殘兵走在前面,自己率精兵殿後離去。朱全忠派左踏白指揮使王檀攻打密州,王檀到達後,望見城上旗幟,幾天以後才敢入城。看到府庫城邑都完好無損,就不再追擊。張訓全軍返回。朱全忠任命王檀為密州刺史。
丁卯,以山南西道留後王宗賀為節度使。
白話二十八日(丁卯日),任命山南西道留後王宗賀為節度使。
睦州刺史陳詢叛錢鏐,舉兵攻蘭溪,鏐遣指揮使方永珍擊之。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與詢連姻,鏐疑之,建徽不言。會詢親吏來奔,得建徽與詢書,皆勸戒之辭,鏐乃悅。建徽從兄建思譖建徽私蓄兵仗,謀作亂。鏐使人索之,建徽方食,使者直入臥內,建徽不顧,鏐以是益親重之。八月,戊辰朔,朱全忠留齊州刺史楊師厚攻青州,身歸大梁。
白話睦州刺史陳詢背叛錢鏐,起兵攻打蘭溪,錢鏐派指揮使方永珍出擊。武安都指揮使杜建徽與陳詢是姻親,錢鏐懷疑他,杜建徽也不解釋。恰好陳詢的親信屬吏前來投奔,搜得杜建徽與陳詢的來往書信,內容都是規勸告誡的話,錢鏐這才高興。杜建徽的堂兄杜建思誣陷杜建徽私下儲藏兵器,圖謀作亂。錢鏐派人搜查,杜建徽正在吃飯,使者徑直闖進臥室,杜建徽頭也不抬,錢鏐因此更加親近重用他。八月初一(戊辰日),朱全忠留下齊州刺史楊師厚攻打青州,自己返回大梁。
庚辰,加西川節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進爵蜀王。
白話十三日(庚辰日),加授西川節度使、西平王王建守司徒,進爵為蜀王。
前渝州刺史王宗本言於王建,請出兵取荊南。建從之,以宗本為開道都指揮使,將兵下峽。
白話前渝州刺史王宗本向王建建議,請求出兵攻取荊南。王建聽從了他的建議,任命王宗本為開道都指揮使,率兵順三峽而下。
初,寧國節度使田頵破馮弘鐸,詣廣陵謝楊行密,因求池、歙為巡屬,行密不許。行密左右下及獄吏,皆救賂於頵,頵怒曰:「吏知吾將下獄邪!」及還,指廣陵南門曰:「吾不可復入此矣!」頵兵強財富,好攻取。行密既定淮南,欲保境息民,每抑止之,頵不從。及解釋錢鏐,頵尤恨之,陰有叛志。李神福言於行密曰:「頵必反,宜早圖之。」行密曰:「頵有大功,反狀未露,今殺之,諸將人人自危矣!」頵有良將曰康儒,與頵謀議多不合,行密知之,擢儒為廬州刺史。頵以儒為貳於己,族之。儒曰:「吾死,田公亡無日矣!」頵遂與潤州團練使安仁義同舉兵,仁義悉焚東塘戰艦。頵遣二使詐為商人,詣壽州約奉國節度使朱延壽,行密將尚公乃遇之,曰:「非商人也。」殺一人,得其書,以告行密。行密召李神福於鄂州,神福恐杜洪邀之,宣言奉命攻荊南,勒兵具舟楫。及暮,遂沿江東下,始告將士以討田頵。
白話起初,寧國節度使田頵打敗馮弘鐸後,前往廣陵向楊行密致謝,趁機請求把池州、歙州作為自己的巡屬,楊行密沒有答應。楊行密身邊的人下至獄吏,都向田頵索求賄賂,田頵生氣地說:「獄吏們知道我要下獄了嗎!」等到回去的時候,指著廣陵南門說:「我不能再進入這座城了!」田頵兵強財富,喜好攻戰掠取。楊行密平定淮南之後,想保境安民,常常壓制制止他,田頵不聽從。等到楊行密與錢鏐和解並釋放錢傳瓘,田頵尤其怨恨,暗地裡有了反叛的念頭。李神福對楊行密說:「田頵必定會反叛,應該及早謀劃對付他。」楊行密說:「田頵有大功,反叛的跡象還沒有顯露,現在殺了他,諸將人人都會自危了!」田頵有一員良將叫康儒,與田頵商量謀劃時意見多不合,楊行密知道了這件事,提拔康儒為廬州刺史。田頵認為康儒對自己懷有二心,把他的家族滅了。康儒說:「我死了,田公滅亡的日子也不遠了!」田頵於是與潤州團練使安仁義一同起兵,安仁義把東塘的戰艦全部燒毀。田頵派兩個使者假扮成商人,前往壽州約同奉國節度使朱延壽,楊行密的將領尚公乃在路上遇到他們,說:「這不是商人。」殺了一個,得到他們的書信,把這事報告了楊行密。楊行密從鄂州召回李神福,李神福擔心杜洪在中途截擊,揚言奉命攻打荊南,部署兵力準備船隻。到了傍晚,就沿江東下,這時才告訴將士是要討伐田頵。
己丑,安仁義襲常州,常州刺史李遇逆戰,極口罵仁義,仁義曰:「彼敢辱我,必有備。」乃引去。壬辰,行密以王茂章為潤州行營招討使,擊仁義,不克,使徐溫將兵會之。溫易其衣服旗幟,皆如茂章兵,仁義不知益兵,復出戰,溫奮擊,破之。
白話己丑日,安仁義偷襲常州,常州刺史李遇迎戰,極力痛罵安仁義,安仁義說:「他敢於侮辱我,一定有所防備。」於是領兵退去。壬辰日,楊行密任命王茂章為潤州行營招討使,攻打安仁義,沒有攻克,又派徐溫率兵與他會合。徐溫換了衣服旗幟,都與王茂章的軍隊一樣,安仁義不知道對方增加了兵力,再次出戰,徐溫奮力攻擊,打敗了他。
行密夫人,朱延壽之姊也。行密狎侮延壽,延壽怨怒,陰與田頵通謀。頵遣前進士杜荀鶴至壽州,與延壽相結,又遣至大梁告朱全忠,全忠大喜,遣兵屯宿州以應之。荀鶴,池州人也。
白話楊行密的夫人是朱延壽的姐姐。楊行密輕慢戲弄朱延壽,朱延壽怨恨憤怒,暗中與田頵勾結圖謀。田頵派遣前進士杜荀鶴到壽州,與朱延壽結交,又派他到汴梁報告朱全忠,朱全忠大喜,派兵駐屯宿州來策應他們。杜荀鶴是池州人。
楊師厚屯臨朐,聲言將之密州,留輜重於臨朐。九月,癸卯,王師範出兵攻臨朐,師厚伏兵奮擊,大破之,殺萬餘人,獲師範弟師克。明日,萊州兵五千救青州。師厚邀擊之,殺獲殆盡,遂徙寨抵其城下。
白話楊師厚駐屯臨朐,揚言將要前往密州,卻把輜重留在臨朐。九月三日(癸卯日),王師範出兵攻打臨朐,楊師厚埋下伏兵奮力出擊,大破他的軍隊,殺死一萬多人,俘獲王師範的弟弟王師克。第二天,萊州兵五千人前來救援青州。楊師厚攔腰截擊,幾乎把他們殺光俘盡,於是移營直抵青州城下。
朱延壽謀頗洩,楊行密詐為目疾,對延壽使者多錯亂所見,或觸柱仆地。謂夫人曰:「吾不幸失明,諸子皆幼,軍府事當悉以授三舅。」夫人屢以書報延壽,行密又自遣召之,陰令徐溫為之備。延壽至廣陵,行密迎及寢門,執而殺之。部兵驚擾,徐溫諭之,皆聽命,遂斬延壽兄弟,黜朱夫人。初,延壽赴召,其妻王氏謂曰:「君此行吉凶未可知,願日發一使以安我!」一日,使不至,王氏曰:「事可知矣!」部分僮僕,授兵闔門,捕騎至,乃集家人,聚寶貨,發百燎焚府捨,曰:「妾誓不以皎然之軀為仇人所辱。」赴火而死。延壽用法嚴,好以寡擊眾,嘗遣二百人與汴兵戰,有一人應留者,請行,延壽以違命,立斬之。
白話朱延壽的陰謀洩露了不少,楊行密假裝得了眼病,接見朱延壽的使者時故意把所見的事物說得顛三倒四,有時還撞到柱子上摔倒。他對夫人說:「我不幸失明瞭,幾個兒子都還年幼,軍府的事務應該全部交給三舅。」夫人屢次寫信把情況告訴朱延壽,楊行密又親自派人召他前來,暗中命令徐溫作好準備。朱延壽到了廣陵,楊行密到寢門口迎接他,把他捉住殺掉。朱延壽的部下士兵驚慌騷動,徐溫勸諭他們,都聽從命令,於是斬殺朱延壽的兄弟,廢黜朱夫人。起初,朱延壽應召赴廣陵時,他的妻子王氏對他說:「你這一行吉凶還難以預料,希望你每天派一個使者回來讓我安心!」有一天,使者沒有到來,王氏說:「事情可以知道了!」於是部署僮僕,發給兵器,關閉大門,等到追捕的騎兵到達,就集合家人,聚集財寶,點起上百堆火焚燒府舍,說:「我發誓不讓自己清白的身子被仇人侮辱。」投入火中而死。朱延壽執法嚴酷,喜歡以少擊眾,曾經派二百人與汴兵作戰,有一個本來應該留下的人請求隨行,朱延壽認為他違抗命令,當場把他斬了。
田頵襲升州,得李神福妻子,善遇之。神福自鄂州東下,頵遣使謂之曰:「公見機,與公分地而王;不然,妻子無遺!」神福曰:「吾以卒伍事吳王,今為上將,義不以妻子易其志。頵有老母,不顧而反,三綱且不知,烏足與言乎!」斬使者而進,士卒皆感勵。頵遣其將王檀、汪建將水軍逆戰。丁未,神福至吉陽磯,與壇、建遇。壇、建執其子承鼎示之,神福命左右射之。神福謂諸將曰:「彼眾我寡,當以奇取勝。」及暮,合戰,神福陽敗,引舟溯流而上。壇、建追之,神福復還,順流擊之。壇、建樓船大列火炬,神福令軍中曰:「望火炬則擊之。」壇、建軍皆滅火,旗幟交雜,神福因風縱火,焚其艦,壇、建大敗,士卒焚溺死者甚眾。戊申,又戰於皖口,壇、建僅以身免。獲徐綰,行密以檻車載之,遺錢鏐。鏐剖其心以祭高渭。
白話田頵偷襲升州,捉獲了李神福的妻子兒女,對他們很好。李神福從鄂州沿江東下,田頵派使者對他說:「您如果能見機行事,就與您分地稱王;否則,您的妻子兒女一個也活不了!」李神福說:「我以士卒的身份侍奉吳王,如今作為上將,義不能為了妻子兒女改變自己的志向。田頵有老母在堂,卻不顧而反叛,連三綱都不知道,哪裡值得與他說話呢!」斬了使者繼續進軍,士卒都感動激勵。田頵派他的將領王壇、汪建率水軍迎戰。十七日(丁未日),李神福到達吉陽磯,與王壇、汪建遭遇。王壇、汪建抓住他的兒子李承鼎給他看,李神福命令左右放箭射他。李神福對諸將說:「他們人多我們人少,應該用奇計取勝。」到了傍晚,兩軍交戰,李神福假裝敗退,引船逆流而上。王壇、汪建追擊他們,李神福又掉轉船頭,順流攻擊。王壇、汪建的樓船上大列火炬,李神福命令軍中說:「望見火炬就攻擊。」王壇、汪建的軍隊都把火炬滅了,旗幟交錯混雜,李神福趁風縱火,焚燒他們的戰艦,王壇、汪建大敗,士卒被燒死淹死的非常多。十八日(戊申日),又在皖口交戰,王壇、汪建僅以身免。俘獲徐綰,楊行密用囚車裝載他,送給錢鏐。錢鏐挖出他的心來祭祀高渭。
頵聞壇、建敗,自將水軍逆戰,神福曰:「賊棄城而來,此天亡也!」臨江堅壁不戰,遣行告行密,請發步兵斷其歸路。行密遣漣水制置使台濛將兵應之。王茂章攻潤州,久未下,行密命茂章引兵會濛擊頵。
白話田頵聽說王壇、汪建戰敗,親自率領水軍迎戰,李神福說:「賊人放棄城池而來,這是上天要滅亡他啊!」於是臨江堅守壁壘不出戰,派使者去報告楊行密,請求派步兵斷絕他的歸路。楊行密派遣漣水制置使台濛率兵接應。王茂章攻打潤州,很久沒有攻下,楊行密命令王茂章領兵與台濛會合攻打田頵。
辛亥,汴將劉重霸拔棣州,執刺史邵播,殺之。
白話十一日(辛亥日),汴州將領劉重霸攻占棣州,捉住刺史邵播,殺了他。
甲寅,朱全忠如洛陽,遇疾,復還大梁。
白話十四日(甲寅日),朱全忠前往洛陽,途中患病,又返回大梁。
戊午,王師範遣副使李嗣業及弟師悅請降於楊師厚,曰:「師範非敢背德,韓全誨、李茂貞以朱書御札使之舉兵,師範不敢違。」仍請以其弟師魯為質。時朱全忠聞李茂貞、楊崇本將起兵逼京畿,恐其復劫天子西去,欲迎車駕都洛陽,乃受師範降,選諸將使守登、萊、淄、棣等州,即以師範權淄青留後。師範仍言先遣行軍司馬劉鄩將兵五千據兗州,非其自專,願釋其罪。亦遣使語鄩。
白話十八日(戊午日),王師範派副使李嗣業和弟弟王師悅到楊師厚那裡請求投降,說:「我王師範不敢背棄恩德,是韓全誨、李茂貞用紅筆御札讓我起兵的,我不敢違抗。」又請求用自己的弟弟王師魯作為人質。當時朱全忠聽說李茂貞、楊崇本將要起兵逼近京畿,擔心他們再次劫持天子西去,想迎接皇帝遷都洛陽,於是接受王師範投降,挑選諸將讓他們守衛登州、萊州、淄州、棣州等州,隨即讓王師範暫任淄青留後。王師範又說先前派行軍司馬劉鄩率兵五千占據兗州,不是自己擅自做主,希望赦免他的罪過。也派使者把這些話告訴劉鄩。
田頵聞台濛將至,自將步騎逆戰,留其將郭行頵以精兵二萬及王壇、汪建水軍屯蕪湖,以拒李神福。覘者言:「濛營寨褊小,才容二千人。」頵易之,不召外兵。濛入頵境,番陳而進,軍中笑其怯,濛曰:「頵宿將多謀,不可不備。」冬,十月,戊辰,與頵遇於廣德。濛先以楊行密書遍賜頵將,皆下馬拜受。濛因其挫伏,縱兵擊之,頵兵遂敗。又戰於黃池,兵交,濛偽走,頵追之,遇伏,大敗,奔還宣州城守,濛引兵圍之。頵亟召蕪湖兵還,不得入。郭行悰、王壇、汪建及當塗、廣德諸戍皆帥其眾降。行密以台濛已破田悰,命王茂章復引兵攻潤州。
白話田頵聽說台濛將要到來,親自率領步騎兵迎戰,留下他的將領郭行悰率精兵二萬以及王壇、汪建的水軍駐屯蕪湖,來抵擋李神福。偵察的人報告說:「台濛的營寨狹小,只能容納二千人。」田頵輕視他,不召集外兵。台濛進入田頵的地界,輪番布陣前進,軍中士兵笑他膽怯,台濛說:「田頵是久經沙場的老將,足智多謀,不可不防備。」冬季十月八日(戊辰日),與田頵在廣德遭遇。台濛先把楊行密的書信遍賜田頵的將領,他們都下馬行禮接受。台濛趁著他們屈身拜伏的機會,縱兵攻擊,田頵的軍隊於是戰敗。又在黃池交戰,兩軍剛剛接戰,台濛假裝敗走,田頵追擊,中了埋伏,大敗,逃回宣州據城堅守,台濛領兵包圍宣州。田頵急忙召回蕪湖的軍隊,但他們已經進不了城。郭行悰、王壇、汪建以及當塗、廣德各戍守部隊都率領部眾投降。楊行密因為台濛已經打敗田頵,命令王茂章再領兵攻打潤州。
初,夔州刺史侯矩從成汭救鄂州,汭死,矩奔還。會王宗本兵至,甲戌,矩以州降之,宗本遂定夔、忠、萬、施四州。王建復以矩為夔州刺史,更其姓名曰王宗矩。宗矩,易州人也。蜀之議者,以瞿唐,蜀之險要,乃棄歸、峽,屯軍夔州。建以宗本為武泰留後。武泰軍舊治黔州,宗本以其地多瘴癘,清徙治涪州,建許之。
白話起初,夔州刺史侯矩跟隨成汭救援鄂州,成汭死後,侯矩逃了回來。恰好王宗本的軍隊到來,十四日(甲戌日),侯矩獻州投降,王宗本於是平定夔、忠、萬、施四州。王建重新任命侯矩為夔州刺史,給他改姓名為王宗矩。王宗矩是易州人。蜀中議論的人認為瞿塘是蜀地險要之地,於是放棄歸州、峽州,在夔州駐軍。王建任命王宗本為武泰留後。武泰軍原先的治所在黔州,王宗本因為那裡瘴癘之氣太重,請求遷移治所到涪州,王建答應了。
葛從周急攻兗州,劉鄩使從周母乘板輿登城,謂從周曰:「劉將軍事我不異於汝,新婦輩皆安居,人各為其主,汝可察之。」從周歔欷而退,攻城為之緩。鄩悉簡婦人及民之老疾不足當敵者出之,獨與少壯者同辛苦,分衣食,堅守以扞敵。號令整肅,兵不為暴,民皆安堵,久之,外援既絕,節度副使王彥溫逾城出降,城上卒多從之,不可遏。鄩遣人從容語彥溫曰:「軍士非素遣者,勿多與之俱。」又遣人徇於城上曰:「軍士非素遣從副使而敢擅往者,族之!」士卒皆惶惑不敢出。敵人果疑彥溫,斬之城下,由是眾心益固。及王師範力屈,從周以禍福諭之,鄩曰:「受王公命守此城,一旦見王公失勢,不俟其命而降,非所以事上也。」及師範使者至,丁丑,始出降。從周為具繼裝,送鄩詣大梁。鄩曰:「降將未受梁王寬釋之命,安敢乘馬衣裘乎!」乃素服乘驢至大梁。全忠賜之冠帶,辭;請囚服入見,不許。全忠慰勞,飲之酒,辭以量小。全忠曰:「取兗州,量何大邪!」以為元從都押牙。是時四鎮將吏皆功臣、舊人,鄩一旦以降將居其上,諸將具軍禮拜於廷,鄩坐受自如,全忠益奇之。未幾,表為保大留後。葛從周久病,全忠以康懷英為泰寧節度使代之。
白話葛從周猛攻兗州,劉鄩讓葛從周的母親乘坐板輿登上城牆,對葛從周說:「劉將軍侍奉我與你沒有什麼兩樣,媳婦們也都安居無恙,人各為其主,你可以好好想一想。」葛從周嗚咽流淚而退,攻城因此緩慢下來。劉鄩把婦女以及年老多病不足以抵擋敵人的百姓都挑選出來放出城去,只與少壯的人同甘共苦,分給衣食,堅守城池以抵禦敵人。號令嚴整,士兵不殘暴,百姓都安居如常。時間久了,外援斷絕,節度副使王彥溫翻越城牆出城投降,城上的士兵很多跟隨他出去,無法制止。劉鄩派人從容地對王彥溫說:「不是原先派遣的軍士,不要帶太多人跟著你。」又派人在城上巡行呼喊說:「軍士不是原先派遣跟隨副使而敢擅自前往的,誅滅全族!」士兵們都驚慌疑惑不敢出城。敵人果然懷疑王彥溫,在城下把他斬了,從此城中人心更加穩固。等到王師範力窮勢屈,葛從周用禍福利害勸說劉鄩,劉鄩說:「我受王公之命守衛這座城,一旦看到王公失勢,不等他的命令就投降,這不是侍奉君上的道理。」等到王師範的使者到來,十七日(丁丑日),才出城投降。葛從周替他準備行裝,送劉鄩到大梁。劉鄩說:「降將還沒有受到梁王寬赦的命令,怎麼敢騎馬穿皮裘呢!」於是穿著素服騎驢到大梁。朱全忠賜給他冠帶,他推辭了;請求穿囚服入見,朱全忠不許。朱全忠慰勞他,請他飲酒,他推辭說酒量小。朱全忠說:「你奪取兗州,酒量怎麼會小呢!」任命他為元從都押牙。當時四鎮的將吏都是功臣舊人,劉鄩一下子以降將的身份位居他們之上,諸將按軍禮在廷中參拜,劉鄩安然端坐接受,朱全忠更加看重他。不久,上表任他為保大留後。葛從周長期患病,朱全忠任命康懷英為泰寧節度使取代他。
辛巳,宿衛都指揮使朱友倫與客擊球於左軍,墜馬而卒。全忠悲怒,疑崔胤故為之,凡與同戲者十餘人盡殺之,遣其兄子友諒代典宿衛。
白話二十一日(辛巳日),宿衛都指揮使朱友倫與賓客在左軍打馬球,從馬上摔下來死了。朱全忠又悲痛又憤怒,懷疑是崔胤故意設計的,凡是一同遊戲的十多人全部殺掉,派他哥哥的兒子朱友諒代替統領宿衛。
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遣兵襲荊南,朗人棄城走,匡凝表其弟匡明為荊南留後。時天子微弱,諸道財賦多不上供,惟匡凝兄弟委輸不絕。
白話山南東道節度使趙匡凝派兵偷襲荊南,朗州的人棄城逃走,趙匡凝上表請求任命他的弟弟趙匡明為荊南留後。當時天子勢力微弱,各道的財賦大多不上交朝廷,只有趙匡凝兄弟輸送貢賦從不間斷。
楊行密求兵於錢鏐,鏐遣方永珍屯潤州,從弟鎰屯宣州。又遣指揮使楊習攻睦州。
白話楊行密向錢鏐請求援兵,錢鏐派遣方永珍駐屯潤州,堂弟錢鎰駐屯宣州。又派遣指揮使楊習攻打睦州。
鳳翔、邠州屢出兵近京畿,朱全忠疑其復有劫遷之謀,十一月,發騎兵屯河中。
白話鳳翔、邠州屢次出兵逼近京畿,朱全忠懷疑他們又有劫持皇帝遷都的圖謀,十一月,調發騎兵駐屯河中。
十二月,乙亥,田頵帥死士數百出戰,台濛陽退以示弱。頵兵逾濠而鬥,濛急擊之。頵不勝,還走城,橋陷墜馬,斬之,其眾猶戰,以頵首示之,乃潰,濛遂克宣州。初,行密與頵閭裡,少相善,約為兄弟,及頵首至廣陵,行密視之泣下,赦其母殷氏,行密與諸子皆以子孫禮事之。行密以李神福為寧國節度使,神福以杜洪未平,固讓不拜。宣州長史合肥駱知祥善治金谷,觀察牙推沈文昌為文精敏,嘗為頵草檄罵行密,行密以知祥為淮南支計官,文昌為節度分推。文昌湖州人也。
白話十二月初五(乙亥日),田頵率領數百名敢死士出城作戰,台濛假裝後退以示弱小。田頵的士兵越過壕溝交戰,台濛突然猛烈攻擊。田頵抵擋不住,回身逃向城裡,橋樑斷陷,墜馬落地,被斬殺,他的部眾還在繼續作戰,台濛把田頵的首級拿給他們看,部眾才潰散,台濛於是攻克宣州。起初,楊行密與田頵是同鄉,年輕時相互友善,約為兄弟,等到田頵的首級送到廣陵,楊行密看了流下眼淚,赦免他的母親殷氏,楊行密與兒子們都以子孫的禮節侍奉她。楊行密任命李神福為寧國節度使,李神福因為杜洪還沒有平定,堅決推辭不接受。宣州長史、合肥人駱知祥善於管理錢糧賦稅,觀察牙推沈文昌寫文章精練敏捷,曾經替田頵起草檄文痛罵楊行密,楊行密任命駱知祥為淮南支計官,沈文昌為節度分推。沈文昌是湖州人。
初,頵每戰不勝,輒欲殺錢傳瓘,其母及宣州都虞候郭師從常保護之。師從,合肥人,頵之婦弟也。頵敗,傳瓘歸杭州,錢鏐以師從為鎮東都虞候。
白話起初,田頵每當作戰不順,就想殺掉錢傳瓘,他的母親和宣州都虞候郭師從常常保護錢傳瓘。郭師從是合肥人,田頵妻子的弟弟。田頵失敗後,錢傳瓘回到杭州,錢鏐任命郭師從為鎮東都虞候。
辛巳,以禮部尚書獨孤損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損,及之從曾孫也。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裴贄罷為左僕射。左僕射致仕張濬居長水,王師範之舉兵,濬豫其謀。朱全忠將謀篡奪,恐濬扇動籓鎮,諷張全義使圖之。丙申,全義遣牙將楊麟將兵詐為劫盜,圍其墅而殺之。永寧縣吏葉彥素為濬所厚,知麟將至,密告濬子格曰:「相公禍不可免,郎君宜自為謀。」謂格曰:「汝留則俱死,去則遺種。」格哭拜而去,葉彥帥義士三十人送之渡漢而還,格遂自荊南入蜀。
白話十一日(辛巳日),任命禮部尚書獨孤損為兵部侍郎、同平章事。獨孤損是獨孤及的從曾孫。中書侍郎兼戶部尚書、同平章事裴贄被免職改任左僕射。退休的左僕射張濬居住在長水,王師範起兵時,張濬參與了他的謀劃。朱全忠將要圖謀篡位,擔心張濬煽動藩鎮,暗示張全義讓他設法除掉張濬。二十六日(丙申日),張全義派牙將楊麟率兵假扮成強盜,包圍張濬的別墅把他殺死。永寧縣吏葉彥一向受張濬厚待,知道楊麟將要到來,秘密告訴張濬的兒子張格說:「相公的災禍已經不可避免,你應該為自己打算。」又對張格說:「你留下就會一起死,離開才能留下後代。」張格哭著跪拜而去,葉彥率領三十名義士送他渡過漢水後返回,張格於是從荊南進入蜀地。
盧龍節度使劉仁恭習知契丹情偽,常選將練兵,乘秋深入,逾摘星嶺擊之,契丹畏之。每霜降,仁恭輒遣人焚塞下野草,契丹馬多饑死,常以良馬賂仁恭買牧地。契丹王邪律阿保機遣其妻兄述律阿缽將萬騎寇渝關,仁恭遣其子守光戍平州,守光偽與之和,設幄犒饗於城外,酒酣,伏兵執之以入。虜眾大哭,契丹以重賂請於仁恭,然後歸之。
白話盧龍節度使劉仁恭深知契丹的虛實情偽,常常挑選將領、訓練士兵,趁秋高氣爽時深入契丹境內,越過摘星嶺攻擊他們,契丹畏懼他。每到霜降時節,劉仁恭就派人焚燒塞下的野草,契丹的戰馬大多餓死,契丹常常用好馬賄賂劉仁恭來購買牧地。契丹王耶律阿保機派他的妻兄述律阿缽率一萬騎兵侵擾渝關,劉仁恭派他的兒子劉守光戍守平州,劉守光假裝與述律阿缽講和,在城外設置帳幕犒賞款待他,酒喝得正酣時,埋伏的士兵把他抓住帶進城。俘虜的部眾大哭,契丹用重禮向劉仁恭請求,然後才放回述律阿缽。
初,崔胤假朱全忠兵力以誅宦官,全忠既破李茂貞,併吞關中,威震天下,遂有篡奪之志。胤懼,與全忠外雖親厚,私心漸異,乃謂全忠曰:「長安密邇茂貞,不可不為守禦之備。六軍十二衛,但有空名,請召募以實之,使公無西顧之憂。」全忠知其意,曲從之,陰使麾下壯士應募以察其變。胤不之知,與鄭元規等繕治兵仗,日夜不息。及朱友倫死,全忠益疑胤,且欲遷天子都洛,恐胤立異。
白話起初,崔胤借用朱全忠的兵力誅滅宦官,朱全忠打敗李茂貞之後,吞併關中,威震天下,於是有了篡奪帝位的野心。崔胤感到恐懼,與朱全忠表面上雖然親近厚密,心裡卻逐漸產生異心,於是對朱全忠說:「長安離李茂貞太近,不能不做好守禦的準備。六軍十二衛只剩下空名,請讓我招募士兵來充實他們,使您沒有西顧的憂慮。」朱全忠知道他的用意,表面上順從他,暗中卻派自己麾下的壯士應募來窺探他的動靜。崔胤不知道這些,與鄭元規等修整製造兵器,日夜不停。等到朱友倫死後,朱全忠更加懷疑崔胤,而且想讓天子遷都洛陽,恐怕崔胤提出異議。
昭宗聖穆景文孝皇帝下之上天祐元年(甲子,公元九零四年)
春,正月,全忠密表司徒兼侍中、判六軍十二衛事、充鹽鐵轉運使、判度支崔胤專權亂國,離間君臣,並其黨刑部尚書兼京兆尹、六軍諸衛副使鄭元規、威遠軍使陳班等,皆請誅之。乙巳,詔責授胤太子少傅、分司,貶元規循州司戶,班湊州司戶。丙午,下詔罪狀胤等。以裴樞判左三軍事、充鹽鐵運使,獨孤損判右三軍事、兼判度支。胤所募兵並縱遣之。以兵部尚書崔遠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左拾遺柳璨為右諫議大夫,並同平章事。璨,公綽之從孫也。戊申,朱全忠密令宿衛都指揮使朱友諒以兵圍崔胤第,殺胤及鄭元規、陳班並胤所親厚者數人。
白話春季正月,朱全忠密奏司徒兼侍中、判六軍十二衛事、充鹽鐵轉運使、判度支崔胤專權亂國,離間君臣,並請求把他的黨羽刑部尚書兼京兆尹、六軍諸衛副使鄭元規,威遠軍使陳班等一同誅殺。初五(乙巳日),朝廷下詔降授崔胤為太子少傅、分司東都,貶鄭元規為循州司戶,陳班為溱州司戶。初六(丙午日),下詔宣布崔胤等人的罪狀。任命裴樞掌管左三軍事務、充任鹽鐵轉運使,獨孤損掌管右三軍事務、兼任判度支。崔胤招募的士兵全部遣散。任命兵部尚書崔遠為中書侍郎,翰林學士、左拾遺柳璨為右諫議大夫,並為同平章事。柳璨是柳公綽的從孫。初八(戊申日),朱全忠秘密命令宿衛都指揮使朱友諒帶兵包圍崔胤的住宅,殺死崔胤以及鄭元規、陳班和崔胤親近厚待的幾個人。
初,上在華州,朱全忠屢表請上遷都洛陽,上雖不許,全忠常令東都留守佑國軍節度使張全義繕修宮室。全忠之克邠州也,質靜難軍節度使楊崇本妻子於河中。崇本妻美,全忠私焉,既而歸之。崇本怒,使謂李茂貞曰:「唐室將滅,父何忍坐視之乎!」遂相與連兵侵逼京畿,複姓名為李繼徽。己酉,全忠引兵屯河中。丁巳,上御延喜樓,朱全忠遣牙將寇彥卿奉表,稱邠、歧兵逼畿甸,請上遷都洛陽。及下樓,裴樞已得全忠移書,促百官東行。戊午,驅徙士民,號哭滿路,罵曰:「賊臣崔胤召朱溫來傾覆社稷,使我曹流離至此!」老幼繈屬,月餘不絕。壬戌,車駕發長安,全忠以其將張廷范為御營使,毀長安宮室百司及民間廬舍,取其材,浮渭河而下,長安自此遂丘墟矣。全忠發河南、北諸鎮丁匠數萬,令張全義治東都宮室,江、浙、湖、嶺諸鎮附全忠者,皆輸貨財以助之。甲子,車駕至華州,民夾道呼萬歲,上泣謂曰:「勿呼萬歲,朕不復為汝主矣!」館於興德宮,謂侍臣曰:「鄙語云:『紇干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朕今漂泊,不知竟落何所!」因泣下沾襟,左右莫能仰視,二月,乙亥,車駕至陝,以東都宮室未成,駐留於陝。丙子,全忠自河中來朝,上延全忠入寢室見何后,后泣曰:「自今大家夫婦委身全忠矣!」
白話起初,皇帝在華州時,朱全忠屢次上表請求皇帝遷都洛陽,皇帝雖然沒有答應,朱全忠常常讓東都留守、佑國軍節度使張全義修繕洛陽宮室。朱全忠攻克邠州時,把靜難軍節度使楊崇本的妻子兒女扣留在河中作人質。楊崇本的妻子很美,朱全忠與她私通,後來把她放了回去。楊崇本大怒,派人對李茂貞說:「唐朝皇室將要滅亡了,您怎麼忍心坐視不管呢!」於是兩人聯合起兵進逼京畿,楊崇本恢復原來的姓名李繼徽。初九(己酉日),朱全忠領兵駐屯河中。十七日(丁巳日),皇帝登上延喜樓,朱全忠派牙將寇彥卿奉上表章,說邠州、岐州的軍隊逼近京畿,請皇帝遷都洛陽。等到皇帝下樓,裴樞已經收到朱全忠的移書,催促百官向東出發。十八日(戊午日),朝廷驅趕遷徙士民,哭聲滿路,百姓罵道:「賊臣崔胤招來朱溫顛覆國家,使我們流離失所到這種地步!」老幼絡繹不絕,一個多月沒有停止。二十二日(壬戌日),皇帝的車駕從長安出發,朱全忠讓他的將領張廷范任御營使,拆毀長安的宮室、各官署以及民間房屋,取用木材,經由渭河漂流而下,長安從此就成了廢墟。朱全忠徵發河南、河北各鎮的民夫工匠數萬人,讓張全義修治東都宮室,江、浙、湖、嶺一帶依附朱全忠的各鎮,都輸送財物來幫助他。二十四日(甲子日),皇帝的車駕到達華州,百姓夾道呼喊萬歲,皇帝流淚對他們說:「不要喊萬歲,我不能再做你們的君主了!」住進興德宮,對侍臣說:「俗話說:『紇干山頭凍殺雀,何不飛去生處樂。』我如今漂泊不定,不知道最終會流落到什麼地方!」於是淚下沾濕衣襟,左右的人都不敢抬頭看他。二月十日(乙亥日),皇帝的車駕到達陝州,因為東都的宮室還沒有建成,暫時駐留陝州。十一日(丙子日),朱全忠從河中前來朝見,皇帝邀請朱全忠進入寢室會見何皇后,何皇后哭著說:「從今以後,我們夫婦就把身體託付給全忠了!」
甲申,立皇子禎為端王,祁為豐王,福為和王,禧為登王,祐為嘉王。
白話十九日(甲申日),冊立皇子李禎為端王,李祁為豐王,李福為和王,李禧為登王,李祐為嘉王。
上遣間使以御札告難於王建,建以邛州剌史王宗祐為北路行營指揮使,將兵會鳳翔兵迎車駕,至興平,遇汴兵,不得進而還。建始自用墨制除官,云「俟車駕還長安表聞。」
白話皇帝派密使帶著御札向王建報告危難,王建任命邛州刺史王宗祐為北路行營指揮使,率兵會合鳳翔的兵馬迎接皇帝的車駕,到達興平,遇到汴州兵,無法前進而返回。王建從此開始擅自用墨制任命官員,說「等皇帝車駕返回長安後再上表奏聞」。
三月,丁未,以朱全忠兼判左、右神策及六軍諸衛事。癸丑,全忠置酒私第,邀上臨幸。乙卯,全忠辭上,先赴洛陽督修宮室。上與之宴群臣,既罷,上獨留全忠及忠武節度使韓建飲,皇后出,自捧玉卮以飲全忠,晉國夫人可證附上耳語。建躡全忠足,全忠以為圖己,不飲,陽醉而出。全忠奏以長安為佑國軍,以韓建為佑國節度使,以鄭州刺史劉知俊為匡國節度使。丁巳,上復遣間使以絹詔告急於王建、楊行密、李克用等,令糾帥籓鎮以圖匡復,曰:「朕至洛陽,則為所幽閉,詔敕皆出其手,朕意不復得通矣!」
白話三月七日(丁未日),任命朱全忠兼管左右神策及六軍諸衛事務。十三日(癸丑日),朱全忠在自己的私宅設酒宴,邀請皇帝臨幸。十五日(乙卯日),朱全忠向皇帝辭行,先趕赴洛陽督修宮室。皇帝與群臣宴飲,宴會結束後,皇帝單獨留下朱全忠和忠武節度使韓建飲酒,皇后出來,親自捧著玉杯向朱全忠敬酒,晉國夫人可證附在皇帝耳邊低聲說話。韓建踩了朱全忠的腳,朱全忠以為他們要謀害自己,不喝這杯酒,假裝喝醉出去了。朱全忠上奏改長安為佑國軍,任命韓建為佑國節度使,任命鄭州刺史劉知俊為匡國節度使。十七日(丁巳日),皇帝又派密使帶著寫在絹上的詔書向王建、楊行密、李克用等告急,命令他們糾集率領藩鎮來圖謀匡復,說:「朕一到洛陽,就會被幽禁起來,詔令敕書都出於他們之手,朕的意思不能再傳達出去了!」
楊行密遣錢傳撩及其婦並顧全武歸錢塘。以淮南行軍司馬李神福為鄂岳招討使,復將兵擊杜洪。朱全忠遣使詣行密,請捨鄂岳,復修舊好。行密報曰:「俟天子還長安,然後罷兵修好。」
白話楊行密送錢傳瓘和他的妻子以及顧全武回錢塘。任命淮南行軍司馬李神福為鄂岳招討使,再次率兵攻打杜洪。朱全忠派使者到楊行密那裡,請求放棄鄂州、岳州,重修舊好。楊行密回答說:「等天子回到長安,然後再罷兵修好。」
夏,四月,辛巳,朱全忠奏洛陽宮室已成,請車駕早發,表章相繼。上屢遣宮人諭以皇后新產,未任就路,請俟十月東行。全忠疑上徘徊俟變,怒甚,謂牙將寇彥卿曰:「汝速至陝,即日促官家發來。」閏月,丁酉,車駕發陝。壬寅,全忠逆於新安。上之在陝也,司天監奏:「星氣有變,期在今秋,不利東行。」故上欲以十月幸洛。至是,全忠令醫官許昭遠告醫官使閻祐之、司天監王墀、內都知韋周、晉國夫人可證等謀害元帥,悉收殺之。
白話夏季四月十二日(辛巳日),朱全忠上奏說洛陽宮室已經建成,請皇帝的車駕早日出發,表章一個接一個。皇帝屢次派宮人傳話說皇后剛剛生產,不能上路,請求等到十月再向東出發。朱全忠懷疑皇帝徘徊觀望等待事變,非常生氣,對牙將寇彥卿說:「你趕快到陝州,當天催促皇帝出發來這裡。」閏四月初八(丁酉日),皇帝的車駕從陝州出發。十三日(壬寅日),朱全忠到新安迎接。皇帝在陝州的時候,司天監上奏說:「星象有變,應驗在今年秋天,不利於向東出行。」所以皇帝想等到十月再去洛陽。到了這時,朱全忠讓醫官許昭遠誣告醫官使閻祐之、司天監王墀、內都知韋周、晉國夫人可證等圖謀害死元帥,把他們全部捉拿殺害。
癸卯,上憩於谷水。自崔胤之死,六軍散亡俱盡,所餘擊球供奉、內園小兒共二百餘人,從上而東。全忠猶忌之,為設食於幄,盡縊殺之。豫選二百餘人大小相類者,衣其衣服,代之侍衛。上初不覺,累日乃寤。自是上之左右職掌使令皆全忠之人矣。甲辰,車駕發谷水,入宮,御正殿,受朝賀。乙巳,御光政門,赦天下,改元。更命陝州曰興唐府。詔討李茂貞、楊崇本。
白話十四日(癸卯日),皇帝的車駕在谷水休息。自從崔胤死後,六軍的兵士已經潰散逃亡殆盡,剩下打馬球的供奉、內園小兒共二百多人,跟隨皇帝向東走。朱全忠仍然忌恨他們,在帳幕中為他們設置飯食,把他們全部勒死。預先挑選二百多個身材大小與他們相仿的人,穿上他們的衣服,代替他們侍衛。皇帝起初沒有發覺,過了幾天才知道。從此皇帝左右的執事、使喚之人都是朱全忠的人了。十五日(甲辰日),皇帝的車駕從谷水出發,進入洛陽宮,登上正殿,接受百官朝賀。十六日(乙巳日),登臨光政門,大赦天下,改年號。把陝州改稱興唐府。下詔討伐李茂貞、楊崇本。
戊申,敕內諸司惟留宣徽等九使外,餘皆停廢,仍不以內夫人充使。以蔣玄暉為宣徽南院使兼樞密使,王殷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張廷范為金吾將軍、充街使,以韋震為河南尹兼六軍諸衛副使,又征武寧留後朱友恭為左龍武統軍,保大節度使氏叔琮為右龍武統軍,典宿衛,皆全忠之腹心也。癸丑,以張全義為天平節度使。乙卯,以全忠為護國、宣武,宣義、忠武四鎮節度使
白話十九日(戊申日),敕令宮內各官署除保留宣徽等九使外,其餘全部停止廢除,並且不用內夫人充任使者。任命蔣玄暉為宣徽南院使兼樞密使,王殷為宣徽北院使兼皇城使,張廷范為金吾將軍、充任街使,任命韋震為河南尹兼六軍諸衛副使,又徵召武寧留後朱友恭為左龍武統軍,保大節度使氏叔琮為右龍武統軍,掌管宿衛,這些都是朱全忠的心腹。二十四日(癸丑日),任命張全義為天平節度使。二十六日(乙卯日),任命朱全忠為護國、宣武、宣義、忠武四鎮節度使。
鎮海、鎮東節度使越王錢鏐求封吳越王,朝廷不許。朱全忠為之言於執政,乃更封吳王。
白話鎮海、鎮東節度使、越王錢鏐請求封為吳越王,朝廷沒有允許。朱全忠替他向執政大臣說話,於是改封錢鏐為吳王。
更命魏博曰天雄軍。癸亥,進天雄節度使長沙郡王羅紹威爵鄴王。
白話朝廷把魏博改稱天雄軍。初六(癸亥日),進封天雄節度使、長沙郡王羅紹威為鄴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