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道經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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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人與納諫 — 得人者昌,兼聽則明 — 資治通鑑

三顧茅廬與魏徵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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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篇探討領導者「用人」與「納諫」的藝術。從劉備三顧茅廬、委諸葛亮以全權,看君臣相得之道;對照曹操唯才是舉卻刀鋒向內、多疑好殺;再述唐太宗兼聽則明、魏徵數百疏直諫,君明臣直成就貞觀。文章指出:用人當如器、各取所長;諫臣是領導者的鏡子;聽不到逆耳之言,往往是組織衰敗的前兆。

類別:治道經世 時代:207(漢)· 627—643(唐) 關聯主題:創業開國、變法圖強

一、茅廬三顧:一篇對策定三分

建安十二年(公元二〇七年),中原已經打得千瘡百孔。曹操在官渡擊敗袁紹,挾天子以令諸侯勢如破竹江東孫權坐斷江東,基業漸穩。唯獨寄人籬下的劉備,年近半百仍無寸土,屢敗屢奔。他手下有關羽、張飛這等萬人敵,卻始終缺一個能替他「畫策定計」的總參謀。

有人向劉備推薦了隆中布衣諸葛亮,號稱「臥龍」。劉備不嫌其年輕、不以其無官職為意,竟親自前往拜訪。一去不遇,再去仍空,三去乃見。《資治通鑑》據史傳寫下「凡三往,乃見」六字,樸素得近乎平淡,背後卻是一個政治家最難得的姿態:放下身段,承認自己需要別人。

見面之後,諸葛亮獻上著名的〈隆中對〉。他為劉備剖析天下大勢:曹操「擁百萬之眾,挾天子而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孫權「據有江東,已歷三世,國險而民附,賢能為之用,此可與為援而不可圖也」。唯一剩下的機會,是荊州、益州——「將軍既帝室之胄,信義著於四海,總攬英雄,思賢如渴」,若能跨有荊益、外結孫權、內修政理,一旦天下有變,則可兩路北伐,興復漢室。

這一篇對策,等於替劉備把飄搖半生的流浪路線,畫成了一張清晰的建國藍圖。更關鍵的是劉備的反應:他不只聽了,還「與亮情好日密」,甚至對關羽、張飛說出「吾得孔明,猶魚之有水也」。把一個二十六歲的布衣,放在自己最信任的核心位置——這就是「用人」的第一課:識人於未顯之時,授權於既信之後。

二、曹操的兩面:唯才是舉與刀鋒向內

同樣是亂世用人,曹操走的卻是另一條路。建安十五年(公元二一〇年),他下〈求賢令〉,公然宣佈「唯才是舉,吾得而用之」——哪怕你有盜嫂受金之污、不仁不孝之名,只要真有本事,一概網羅。這在講究門第與德行的東漢末年,簡直是石破天驚。曹操確實靠這套哲學,聚攏了郭嘉、荀彧、荀攸、程昱、賈詡這樣的頂尖謀士,以及張遼、徐晃等敗軍之將。

但曹操的「用人」裡藏著一把向內的刀。他多疑,且果於誅戮。謀主荀彧,從最早就舉家來投、運籌決勝,被曹操譽為「吾之子房」,最終卻因反對曹操進爵魏公,憂鬱而卒(一說被迫飲藥)。楊修恃才放曠,只是捲入立嗣之爭,便以「漏洩言教」見殺。孔融名重天下,也只是言語觸忌,便被誅及妻子。曹操能容才,卻不容威脅、不容異議、不容任何可能動搖他權力的影子。

對照劉備與曹操,我們看見「用人」的兩種底層邏輯:一種是把人當作可以託付生死的夥伴,一種是把人當作可供驅使的工具。前者成就「君臣相得」的佳話,後者留下「功高震主」的恐懼。能聚才者未必能留才,能留才者終究贏得人心——這正是三國歸晉之前,蜀漢雖小卻始終有人死節的隱因。

三、鏡子的誕生:魏徵與唐太宗

兩百年後,大唐貞觀一朝,把「用人」推向了另一座高峰——不只要會用,還要會聽。

唐太宗李世民即位之初,便立下規矩:皇帝不是全知全能,必須靠臣下補闕。他手下有個魏徵,本是太子建成舊臣,曾勸建成早除秦王。玄武門之變後,李世民不但沒殺他,反而問:「你當初為什麼離間我們兄弟?」魏徵坦然:「若太子早聽我的,必無今日之禍。」這樣的回答,換作多疑之主早已斬了;李世民卻賞其坦直,加以重用。

魏徵果然「以諫為業」。據《資治通鑑》所記,他前後諫諍「數百餘事」,太宗自己也說魏徵「所陳諫,前後二百餘事」。小到宮中納妃、大到征遼用兵,魏徵都敢當面駁回。他曾上〈十思疏〉,提醒皇帝居安思危:「見可欲則思知足以自戒,將有作則思知止以安人,念高危則思謙沖而自牧……」十條,條條指向權力最容易膨脹的弱點。

有一次,太宗得了一隻佳鷂,正抱在懷裡把玩,遠遠看見魏徵走來,慌忙把鷂塞進袖中。魏徵故意奏事不止,等到他走開,鷂早已悶死袖內。這則小故事比任何說教都生動:一個皇帝,竟怕被諫臣看見自己玩物喪志。怕,恰恰說明「鏡子」發揮了作用。

四、兼聽與偏信:一句話道破興亡

貞觀之初,太宗曾問魏徵:「人主何為而明,何為而暗?」魏徵答得斬釘截鐵:「兼聽則明,偏信則暗。」

這八個字,是千百年帝王術的濃縮。舜明目達聰,故能「闢四門、明四目、達四聰」,好壞都聽得見;相反,秦二世偏信趙高,梁武帝偏信朱異,隋煬帝偏信虞世基,結果外面已經烽煙四起,宮中還在做太平夢。魏徵點破關鍵:領導者最大的危險,不是聽不到好話,而是只聽得到好話。

「兼聽」難在哪裡?難在逆耳之言必然刺耳。魏徵的奏疏常常把太宗氣得回宮對長孫皇后說「會須殺此田舍翁」。但長孫皇后賀喜:「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一句話把太宗點醒。明君不是不怒,而是怒過之後,仍能分辨哪句是真、哪句是諂。

五、現代鏡鑑:組織如何聽見逆耳之言

把鏡頭拉回今天,劉備的「三顧」、曹操的「刀鋒」、太宗的「鏡子」,仍在我們身邊上演。任何團隊、公司、甚至家庭,都逃不開三個問題:

第一,你敢不敢用比自己強的人?劉備用諸葛亮,是承認「我需要你」。許多管理者寧可用庸才,也不願被能者映襯得失色——這正是組織天花板的第一道裂縫。

第二,你能容幾句難聽的話?曹操晚年眾叛親離,未必因為他才華不夠,而是身邊再無人敢說「不」。當一個組織裡只剩下點頭的人,衰敗就已經開始計時。

第三,你願不願意主動找一面鏡子?唐太宗的聰明,不在於永遠正確,而在於替自己安排了一個「專門唱反調」的位置。現代企業的獨立董事、內部稽核、匿名建言通道,本質上都是魏徵的變體——問題是,我們是真心把他們當鏡子,還是當擺設?

得人者昌,兼聽則明。這不是古人的道德說教,而是一條被無數興亡反覆驗證的生存法則:你如何對待那些比你清醒的人,決定了你能走多遠。

翻開結局,三組人物各有歸宿,恰成這條法則的註腳。劉備得諸葛亮,雖偏安一隅,卻立國有本、死後有人托孤死節;曹操終其生雄踞北方,魏國卻二世而疏、宗室猜忌,埋下司馬氏竊權的伏筆;唐太宗容魏徵,換來「貞觀之治」的盛世清名,魏徵死後太宗嘆「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鏡子碎了,他便少了一面照見自己的窗。用人與納諫,歸根結底,是一個領導者願不願意承認:自己並非全知,而身邊那個敢說不的人,或許才是護住江山的那道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