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閱讀 · 興亡大勢
守成之難 — 打天下易,治天下難 — 資治通鑑
文景無為、漢武有為,與貞觀開元之戒
資治通鑑向來強調:創業固難,守成尤難。打天下靠的是破壞與聚人,治天下卻要轉向建設與節制。本頁以漢、唐兩代為鏡:文景無為而治、與民休息,倉廩實而刑措;漢武既富而窮兵黷武、海內虛耗,晚年下輪臺之詔方知悔。唐之守成亦有兩面——貞觀清醒納諫,開元前期勵精圖治,至天寶則驕奢怠政、不信大臣,終釀安史之亂。守成之君的陷阱,不出「驕、奢、怠、疑」四字。要之:節制、納諫、不折騰,才是坐江山的正道。
一、創業與守成,是兩種本事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借唐太宗之口說過一句沉甸甸的話:「取之與守之,其難易固不同矣。」打天下,是拆屋子;治天下,是蓋屋子、還要住得久。拆,靠一股狠勁與聚人;蓋,靠的是耐心、制度與——克制。太多開國功臣,能共患難不能共安樂;太多守成之君,把父祖掙來的資本,敗在「有為」二字上。
資治通鑑寫漢、唐兩代守成,像一組精心安排的對照實驗:同一個王朝,前期如何休養生息而興,後期如何窮奢黷武而衰。讀懂這組對照,才算讀懂「守成之難」。
二、文景無為:與民休息的藝術
漢初接秦末大亂,戶口十不存一,天子湊不齊四匹同色馬,將相只能坐牛車。這種爛攤子,最忌「有為」。文帝、景帝母子選了「無為而治」——不是什麼都不做,而是不折騰:減租稅、輕徭役、廢肉刑、守邊不窮追。
景帝時改三十稅一,乃至數年免租;文帝更曾一度免天下田租。府庫裡錢串朽爛、糧食陳陳相因,太倉之粟「充溢露積於外,至腐敗不可食」。最難得的,是刑罰的收斂:文帝廢除肉刑,以笞代刖,雖執行上仍有失當,精神卻是「約法省刑」。文景四十餘年,號稱刑措,幾乎不用重典。見漢紀五·文景之治。
守成者的第一智慧,往往是「不做什麼」。給百姓時間,讓社會自己長回來——這比任何英明決策都管用。
三、漢武有為:盛極而衰的警鐘
問題在於,富起來之後,皇帝忍不住「要做事」。武帝即位,正趕上「都鄙廩庾皆滿」的巔峰。錢多了,兵強了,雄心也大了:北擊匈奴、南平百越、通西域、伐朝鮮,連年用兵。又造柏梁臺、求神仙、巡遊無度。
結果呢?文景七十年積蓄,幾十年間耗去大半。海內虛耗,戶口減半,農民流亡,盜賊蜂起。桑弘羊搞鹽鐵專賣、均輸平準,不過是從百姓口袋裡再掏錢補戰爭的洞。武帝晚年,巫蠱之禍起於宮闈,太子據被迫自殺,帝國更雪上加霜。
難得的是,武帝終於醒來。征和四年(前89),他拒絕桑弘羊輪臺屯田之請,下詔自責:「當今務在禁苛暴,止擅賦,力本農。」這就是著名的「輪臺之詔」——一位窮兵黷武的皇帝,自己給自己踩了剎車。司馬光讚他「晚而改過,顧託得人」,使漢家不亡。見漢紀十五·漢武盛世。
守成之難,難在「富而後能節」。成功最容易催生貪心與膨脹;能像武帝晚年那樣懸崖勒馬,已屬難得。
四、貞觀清醒,開元迷失
唐的守成,也走出一條先明後昏的曲線。貞觀年間,太宗以亡隋為鑑,敬畏小心:怕驕、怕奢、怕怠、怕疑。他說「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把百姓當作舟下之水;他納魏徵之諫,把逆耳當補藥。貞觀之世,米鬥三四錢,外戶不閉,號為小康。見唐紀八·貞觀。
可到了玄宗開元、天寶,情形變了。開元前期,玄宗勵精圖治,姚崇、宋璟為相,史稱「開元之治」,倉庫盈溢、路不拾遺。但盛世養出了驕氣。他漸次倦勤,先寵武惠妃,後專任李林甫「口蜜腹劍」,再委政楊國忠,又納兒媳楊玉環。更致命的是,他不信大臣而信蕃將,以安祿山兼三道節度使,養虎為患。
天寶十四載(755),安史之亂爆發,兩京淪陷,大唐由盛轉衰。從開元盛世到馬嵬坡兵變,不過數年。司馬光評守成之君,最戒「驕奢怠傲、信任姦佞」。開元之敗,敗在成功之後放鬆了那根弦。見唐紀二十六·開元盛世。
貞觀與開元,同一唐朝,前後兩副面孔:一個越成功越敬畏,一個越成功越放縱。差距,就在守成者的那點「自知之明」。
五、守成之要:節制、納諫、不折騰
把漢唐兩代擺在一起,守成之君的陷阱其實只有四字:驕、奢、怠、疑。驕則輕人,奢則竭財,怠則荒政,疑則遠賢而近佞。漢武早年犯「奢」與「怠」(窮兵、求仙),晚年補救;玄宗全佔,且加一「疑」——疑太子、疑大臣,終至倚重邊將。
破解之道,資治通鑑也講得很明白: 其一,節制。富強之後更要收手,不把家底當戰功的燃料。 其二,納諫。貞觀之所以治,魏徵之所以貴,都在皇帝「願被批評」。 其三,不折騰。文景的無為、輪臺之詔的收斂,本質都是「與民休息」。
司馬光編這部巨著,獻給年輕的哲宗,核心勸誡就是:守成比創業更考驗人主。創業如逆水撐篙,不得不奮;守成如駕車下坡,稍鬆韁便失控。能守住的,才是真本事。
六、結語
打天下與治天下,是兩張完全不同的考卷。劉邦、李世民答好了第一張,文景、貞觀答好了第二張的開頭;漢武與開元天子,則用教訓告訴我們:成功之後的自律,比成功本身更稀有。資治通鑑垂訓千年,歸結為一句大白話——創業難,守成更難;而守成之要,不過「節制、納諫、不折騰」六字。願讀史者,於盛世之中常存畏惕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