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光曰
溫公之論 · 凡 116 則
司馬光於叙事之後,每以「臣光曰」斷其是非。此索引匯全書「臣光曰」,可按紀篩選。朱筆所標,皆其所以為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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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聞天子之職莫大於禮,禮莫大於分,分莫大於名。何謂禮?紀綱是也;何謂分?君臣是也;何謂名?公、侯、卿、大夫是也。
白話譯臣聽說,天子的職責,沒有比「禮」更重要的;禮之中,沒有比「分」更重要的;分之中,沒有比「名」更重要的。什麼叫做禮?就是網紀法度。什麼叫做分?就是君臣上下的名分。什麼叫做名?就是公、侯、卿、大夫這些爵位稱號。
閱於卷001 →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與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范,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
白話譯智伯的滅亡,是因為才能勝過了德行。才能和德行是不一樣的,可是世俗之人分辨不出來,通通稱他們為賢人,這就是他們會失去人才的緣故。所謂聰明明察、剛強果毅,叫做才;正直中道、平和溫厚,叫做德。才是德的憑藉,德是才的統帥。雲夢的竹子,是天下最強韌的,但如果不加以矯正揉曲、不加箭羽和箭括,就不能射穿堅硬的東西;棠溪的金屬,是天下最鋒利的,但如果不熔鑄成形、不磨礪刀刃,就不能擊破強敵。所以才德兼備的叫做聖人,才德皆無的叫做愚人,德勝才的叫做君子,才勝德的叫做小人。凡是選拔人才的方法,如果得不到聖人和君子,那麼與其得到小人,不如得到愚人。為什麼呢?君子挾著才能去行善,小人挾著才能去作惡。挾才行善的,善事沒有做不到的;挾才作惡的,惡事也沒有做不到的。愚人雖然想做壞事,但智慧不夠周全,力量不能勝任,就像乳狗咬人,人能夠制服它。小人的智謀足以成就他的奸詐,勇力足以決斷他的暴行,這是長了翅膀的老虎,它的危害豈能不多呢!德行是人所敬重的,才能是人所喜愛的。所喜愛的容易親近,所敬重的容易疏遠,所以考察者多被才能蒙蔽而忽略了德行。自古以來,國家的亂臣、家族的敗子,都是才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傾覆敗亡的很多,難道只有智伯一人嗎!所以治國治家的人,如果能夠審察才與德的區別而知道先後次序,又何必擔心失去人才呢!
閱於卷001 →夫信者,人君之大寶也。國保於民,民保於信。非信無以使民,非民無以守國。是故古之王者不欺四海,霸者不欺四鄰,善爲國者不欺其民,善爲家者不欺其親。不善者反之:欺其鄰國,欺其百姓,甚者欺其兄弟,欺其父子。上不信下,下不信上,上下離心,以至於敗。所利不能藥其所傷,所獲不能補其所亡,豈不哀哉!昔齊桓公不背曹沫之盟,晉文公不貪伐原…
白話譯信用,是君主最寶貴的東西。國家要靠百姓來保護,百姓要靠信用來維繫。沒有信用就無法驅使百姓,沒有百姓就無法守住國家。所以古代行王道的君主不欺騙天下,行霸道的君主不欺騙鄰國,善於治理國家的人不欺騙他的百姓,善於治家的人不欺騙他的親人。不善良的人則恰恰相反:欺騙鄰國,欺騙百姓,甚至欺騙自己的兄弟,欺騙父子。上位的人不信任下位的人,下位的人也不信任上位的人,上下離心離德,終於走向敗亡。所得到的利益,治不了所造成的傷害;所獲得的東西,補不回所損失的,這難道不悲哀嗎!從前齊桓公不背棄與曹沫的盟約,晉文公不貪圖攻打原國的利益,魏文侯不捨棄與虞人的約期,秦孝公不廢除徙木立信的賞賜。這四位君主,品德並不是純白無瑕,而商鞅尤其被認為刻薄,又處在攻伐征戰的時代,天下競逐於詐術與武力,尚且不敢忘記信用來收服百姓,何況是治理天下、追求太平的執政者呢!
閱於卷002 →子思、孟子之言,一也。夫唯仁者爲知仁義之利,不仁者不知也。故孟子對梁王直以仁義而不及利者,所與言之人異故也。
白話譯子思和孟子所說的話,道理是一樣的。只有仁愛的人才懂得仁義的好處,不仁的人是不懂的。所以孟子回答梁王時,直接談仁義而不談利益,那是因為他所對話的對象不同的人緣故。
閱於卷002 →君子之養士,以爲民也。《易》曰:「聖人養賢,以及萬民。」夫賢者,其德足以敦化正俗,其才足以頓綱振紀,其明足以燭微慮遠,其強足以結仁固義。大則利天下,小則利一國。是以君子豐祿以富之,隆爵以尊之。養一人而及萬人者,養賢之道也。今孟嘗君之養士也,不恤智愚,不擇臧否,盜其君之祿,以立私黨,張虚譽,上以侮其君,下以蠹其民,是奸人…
白話譯君子蓄養士人,是為了百姓著想。《易經》說:「聖人蓄養賢才,進而惠及天下萬民。」所謂賢人,他的德行足以敦厚風化、端正習俗,他的才能足以整頓綱紀、振興法度,他的明察足以洞見微妙、思慮長遠,他的剛強足以凝聚仁愛、鞏固道義。往大處說可以造福天下,往小處說也能造福一國。所以君子用豐厚的俸祿使他們富裕,用崇高的爵位使他們尊貴。蓄養一個賢人而能惠及千萬百姓,這才是養賢的正道。反觀孟嘗君蓄養士人,不管聰明愚笨,不分好人壞人,盜用國君的俸祿,來建立私人的黨羽,張揚虛假的名聲,對上侮辱他的國君,對下蛀害他的百姓,這是奸人中的豪傑,哪裡值得推崇呢!《尚書》說:「紂王成了天下逃亡罪犯的窩主、聚集的淵藪。」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閱於卷002 →孟嘗君可謂能用諫矣。苟其言之善也,雖懷詐諼之心,猶將用之,況盡忠無私以事其上乎!《詩》云:「采葑采菲,無以下體。」孟嘗君有焉。
白話譯孟嘗君可以說是能夠採納諫言的人了。如果說的話是對的,即使是懷著欺詐虛偽的心思,尚且還要任用他,何況是竭盡忠心、毫無私心地侍奉君主的人呢!《詩經》說:「採收葑和菲,不要因為下面的根莖不好就連根拋棄。」孟嘗君就做到了這一點。
閱於卷002 →甚哉秦之無道也,殺其父而劫其子;楚之不競也,忍其父而婚其仇!嗚呼!楚之君誠得其道,臣誠得其人,秦雖強,烏得陵之哉!善乎荀卿論之曰:「夫道,善用之則百里之地可以獨立,不善用之則楚六千里而為仇人役。」故人主不務得道而廣有其勢,是其所以危也。
白話譯秦國是多麼無道啊,殺了別人的父親(楚懷王),還要挾迫他的兒子(楚襄王);楚國是多麼不振作啊,竟然忍心讓父親死在秦國,還跟殺父的仇人結為婚姻!唉!楚國的君主如果真能施行正道,臣子真能任用賢才,秦國雖然強大,又怎麼能欺壓它呢!荀況(荀卿)的評論說得好:「正道這東西,善於運用它,即便只有百里的土地也能夠獨立自存;不善於運用它,楚國雖有六千里疆土,卻淪為仇敵的奴役。」所以做君主的不去追求正道,而只求擁有廣大的權勢,這正是他之所以陷於危險的原因啊。
閱於卷004 →穰侯援立昭王,除其災害,薦白起為將,南取鄢、郢,東屬地於齊,使天下諸侯稽首而事秦。秦益強大者,穰侯之功也。雖其專恣驕貪足以賈禍,亦未至盡如范睢之言。若睢者,亦非能為秦忠謀,直欲得穰侯之處,故搤其吭而奪之耳。遂使秦王絕母子之義,失舅甥之恩。要之,睢真傾危之士哉!
白話譯穰侯擁立昭王,替他除去禍害,推薦白起擔任將領,向南攻取鄢、郢,向東把土地連接到齊國,使天下諸侯都低頭臣服來侍奉秦國。秦國能夠更加強大,是穰侯的功勞啊。雖然他專權放縱、驕傲貪婪,足以招來禍患,但也還沒有到完全像范睢所說的那種地步。像范睢這種人,也不是能為秦國盡忠謀劃的,他只是想得到穰侯那個位置,所以扼住穰侯的咽喉而把權位奪了過來罷了。他這麼一搞,竟使秦王斷絕了母子的情義,失去了舅甥的恩情。總而言之,范睢真是個險詐傾覆的小人啊!
閱於卷005 →臣聞君子親其親以及人之親,愛其國以及人之國,是以功大名美而享有百福也。今非為秦畫謀,而首欲覆其宗國,以售其言,罪固不容於死矣,烏足愍哉!
白話譯臣聽說,君子親愛自己的親人,進而推及到別人的親人;熱愛自己的國家,進而推及到別人的國家,因此才能功業顯赫、名聲美好,享有各種福分。如今(他)不為秦國謀劃,反而首先想要顛覆自己的祖國,來兜售自己的主張,這樣的罪過本就死不足惜,哪裡值得憐憫呢!
閱於卷006 →燕丹不勝一朝之忿以犯虎狼之秦,輕慮淺謀,挑怨速禍,使召公之廟不祀忽諸,罪孰大焉!而論者或謂之賢,豈不過哉!
白話譯燕丹不能忍受一時的忿怒,去觸犯虎狼般的秦國,思慮輕率、謀略淺薄,挑起怨恨、招致禍患,使得召公的宗廟無人祭祀、忽然斷絕,誰的罪過比他更大呢!而議論者中有人稱他為賢人,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閱於卷007 →從衡之說雖反覆百端,然大要合從者,六國之利也。昔先王建萬國,親諸侯,使之朝聘以相交,饗宴以相樂,會盟以相結者,無他,欲其同心戮力以保國家也。向使六國能以信義相親,則秦雖強暴,安得而亡之哉!夫三晉者,齊、楚之籓蔽;齊、楚者,三晉之根柢;形勢相資,表里相依。故以三晉而攻齊、楚,自絕其根柢也;以齊、楚而攻三晉,自撤其籓蔽也。…
白話譯合縱與連橫的說法雖然反覆多變,但最重要的道理是:合縱,是六國的利益所在。從前先王建立萬國,親近諸侯,讓他們透過朝聘來互相往來,透過宴飲來互相歡樂,透過會盟來互相結交,沒有別的原因,只是希望他們同心協力來保衛國家。假使六國能夠以信義互相親善,那麼秦國雖然強暴,又怎麼能夠滅亡它們呢!三晉,是齊、楚的屏障;齊、楚,是三晉的根基;形勢上互相依存,表裡相互依賴。所以用三晉去攻打齊、楚,是切斷自己的根基;用齊、楚去攻打三晉,是撤除自己的屏障。哪有撤除自己的屏障去討好盜賊,還說「盜賊會愛護我而不來攻打」的道理,這難道不荒謬嗎!
閱於卷007 →秦始皇方毒天下而蒙恬為之使,恬不仁不知矣。然恬明於為人臣之義,雖無罪見誅,能守死不貳,斯亦足稱也。
白話譯秦始皇正在毒害天下,而蒙恬卻為他效力,可見蒙恬既不仁愛也不明智。然而蒙恬深明身為人臣應盡的道義,即使無罪被殺,也能堅守節操至死不變,這也足以值得稱道了。
閱於卷007 →高祖起豐、沛以來,罔羅豪桀,招亡納叛,亦已多矣。及即帝位,而丁公獨以不忠受戮,何哉?夫進取之與守成,其勢不同。當群雄角逐之際,民無定主,來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貴為天子,四海之內,無不為臣;苟不明禮義以示之,使為臣者,人懷貳心以徼大利,則國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斷以大義,使天下曉然皆知為臣不忠者無所自容;而懷私結恩者,雖至於…
白話譯漢高祖從豐、沛起兵以來,網羅豪傑,招納逃亡和叛變的人,也已經很多了。等到他登上皇帝之位,卻只有丁公因為不忠而被殺,這是為什麼呢?進取天下和守成天下,情勢是不同的。當群雄競相爭奪的時候,百姓沒有固定的君主,誰來投靠就接納誰,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等到他貴為天子,四海之內,無人不為他的臣子;如果不彰明禮義來昭示天下,讓當臣子的個個懷著二心去圖謀大利,那麼國家還能長久安穩嗎?因此高祖用大義來決斷,使天下人都清楚明白地知道,做臣子而不忠的人沒有容身之地;而懷著私心、施恩於人者,即使到了救了自己性命的地步,仍然在道義上不能相容。殺了一個人而讓千千萬萬人感到畏懼,他考慮事情難道不是既深遠又長久嗎?子孫享有上天的福祿四百多年,是應當的啊!
閱於卷011 →夫生之有死,譬猶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嘗有超然而獨存者也。以子房之明辨達理,足以知神仙之為虛詭矣;然其欲從赤松子游者,其智可知也。夫功名之際,人臣之所難處。如高帝所稱者,三傑而已。淮陰誅夷,蕭何繫獄,非以履盛滿而不止耶!故子房托於神仙,遺棄人間,等功名於外物,置榮利而不顧,所謂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
白話譯人有生就有死,就像黑夜和白天交替一樣必然;從古到今,本來就不曾有過超脫塵世而獨自長存的人。以張良那樣明察事理的見識,完全足以知道神仙之說的虛妄荒誕了;然而他想要追隨赤松子去遊仙,他的智慧就可以想見了。在功名成就的時候,是人臣最難處理的。像漢高祖所稱讚的,也不過是三傑罷了。淮陰侯(韓信)被誅殺,蕭何也曾下獄,難道不是因為他們身處盛滿之位卻不知停止嗎!所以張良假託追隨神仙,拋棄人間世事,把功名看作身外之物,將榮華利祿置之不顧,所謂明哲保身的人,張良就做到了。
閱於卷011 →張良為高帝謀臣,委以心腹,宜其知無不言;安有聞諸將謀反,必待高帝目見偶語,然後乃言之邪?蓋以高帝初得天下,數用愛憎行誅賞,或時害至公,群臣往往有觖望自危之心,故良因事納忠以變移帝意,使上無阿私之失,下無猜懼之謀,國家無虞,利及後世。若良者,可謂善諫矣。
白話譯張良是漢高帝的謀臣,被當作心腹委以重任,照理說他應當知無不言;哪裡有聽說諸將要謀反,卻一定要等高帝親眼看到將領們竊竊私語,才肯說出來的道理呢?這是因為高帝剛得到天下,屢次憑著個人的喜好厭惡來行賞罰,有時候會損害最公正的處事原則,群臣往往有怨恨不滿、自感危懼的心理,所以張良藉著這件事進獻忠言,來轉變高帝的心意,使君主沒有偏私的過失,臣下沒有猜疑恐懼的圖謀,國家因此平安無憂,利益還延及後世。像張良這樣,可以說是善於進諫了。
閱於卷011 →禮之為物大矣!用之於身,則動靜有法而百行備焉;用之於家,則內外有別而九族睦焉;用之於鄉,則長幼有倫而俗化美焉;用之於國,則君臣有敘而政治成焉;用之於天下,則諸侯順服而紀綱正焉;豈直幾席之上、戶庭之間得之而不亂哉!夫以高祖之明達,聞陸賈之言而稱善,睹叔孫通之儀而歎息;然所以不能比肩於三代之王者,病於不學而已。當是之時,得…
白話譯禮這個東西,作用真是太大了!用在個人身上,那麼一舉一動都有法度,各種品行就都具備了;用在家庭裡,那麼內外有別,九族就和睦了;用在鄉里,那麼長幼有序,風俗教化就美好了;用在一國,那麼君臣有次序,政治就成就了;用在天下,那麼諸侯順服,綱紀就端正了;難道只是在几席之上、門戶庭院之間得到它而不混亂而已嗎!以漢高祖的明達,聽到陸賈的話就稱讚,看到叔孫通的禮儀就感嘆;然而他之所以不能和三代的王者並肩,毛病就在於不肯學習罷了。在那個時候,如果得到大儒來輔佐他,把禮交給他用來治理天下,他的功業難道就只到此為止嗎!可惜啊,叔孫通這個人的器量太小了!他只是竊取了禮的糠秕,用來迎合世俗、取悅他人、博取寵信而已,竟使先王的禮淪喪埋沒而無法振興,一直延續到今天,難道不令人痛心到了極點!所以揚子譏諷他說:「從前魯國有個大臣,史書失載了他的名字,有人說:『他是多麼偉大啊!』有人說:『叔孫通想要制定君臣的禮儀,從魾國召請先生,有兩個人是他招不來的。』有人說:『如果是這樣,那麼仲尼在諸侯間開創事業,難道不對嗎?』有人說:『仲尼開創事業,是要用來施展自己的抱負。如果委屈自己而去跟從別人,雖然有規矩準繩,又哪裡能派上用場呢!』」揚子的話說得多好啊!大儒,哪裡肯毀掉自己的規矩準繩,去趨附一時的功名利祿呢!
閱於卷011 →王者以仁義為麗,道德為威,未聞其以宮室填服天下也。天下未定,當克己節用以趨民之急;而顧以宮室為先,豈可謂之知所務哉!昔禹卑宮室而桀為傾宮。創業垂統之君,躬行節儉以示子孫,其末流猶入於淫靡,況示之以侈乎!乃雲「無令後世有以加」,豈不謬哉!至於孝武,卒以宮室罷敝天下,未必不由酇侯啟之也!
白話譯做君王的,應當以仁義為美,以道德為威嚴,沒聽說過靠宮室華麗來使天下人信服的。如今天下還未安定,正該克制自己、節省用度,來應付百姓的急難;卻反而把營建宮室擺在第一位,這能說他懂得什麼是當務之急嗎!從前大禹住的宮室簡陋,而夏桀卻建造傾宮。開創基業、傳給子孫的君主,應當親身實行節儉來做子孫的榜樣;這樣到了後代都還會流入奢侈靡爛,何況一開始就給他們看奢侈的例子呢!居然還說「不要讓後世有辦法超越」,這豈不是荒謬嗎!到了漢武帝,終究因為大興宮室而搞得天下疲弊,未必不是由酇侯(蕭何)開了這個頭啊!
閱於卷011 →建信侯謂冒頓殘賊,不可以仁義說,而欲與為婚姻,何前後之相違也!夫骨肉之恩,尊卑之敘,唯仁義之人為能知之;奈何欲以此服冒頓哉!蓋上世帝王之御夷狄也,服則懷之以德,叛則震之以威,未聞與為婚姻也。且冒頓視其父如禽獸而獵之,奚有於婦翁!建信侯之術,固已疏矣;況魯元已為趙后,又可奪乎!
白話譯建信侯說冒頓殘忍暴虐,不能用仁義去勸說,卻想與他結為婚姻,這是怎麼前後矛盾啊!骨肉之恩、尊卑之序,只有仁義之人才能懂得;奈何想用這個來使冒頓降服呢!上古帝王治理夷狄,降服就用德行來懷柔,背叛就用威勢來震懾,沒聽說過與他們結為婚姻的。而且冒頓把他的父親看作禽獸而獵殺,怎麼會看重岳父呢!建信侯的計策,本來就已經疏漏了;何況魯元已經做了趙后,又怎麼能奪走呢!
閱於卷012 →高祖驕以失臣,貫高狠以亡君。使貫高謀逆者,高祖之過也;使張敖亡國者,貫高之罪也。
白話譯漢高祖因為驕傲而失去臣下,貫高因為狠毒而害了君主。促使貫高謀反的,是高祖的過錯;使張敖亡國的,是貫高的罪過。
閱於卷012 →世或以韓信為首建大策,與高祖起漢中,定三秦,遂分兵以北,禽魏,取代,僕趙,脅燕,東擊齊而有之,南滅楚垓下,漢之所以得天下者,大抵皆信之功也。觀其距蒯徹之說,迎高祖於陳,豈有反心哉?良由失職怏怏,遂陷悖逆。夫以盧綰里閈舊恩,猶南面王燕,信乃以列侯奉朝請,豈非高祖亦有負於信哉?臣以為高祖用詐謀禽信於陳,言負則有之;雖然,信…
白話譯世人中有認為韓信首創大計,與漢高祖從漢中起步,平定三秦,接著分兵北上,擒獲魏國,攻取代國,擊破趙國,威脅燕國,向東攻打齊國並佔領它,向南在垓下消滅楚國,漢朝之所以能得到天下,大致上都是韓信的功勞。看他拒絕蒯徹的游說,到陳地迎接漢高祖,難道有反叛之心嗎?實在是因為失去職位而心中鬱鬱不樂,才陷於悖逆。以盧綰那種鄉里舊日的恩情,還能南面稱王於燕地,而韓信卻只以列侯的身分奉朝請,這難道不是漢高祖也有虧待韓信的地方嗎?我認為漢高祖用詐謀在陳地擒獲韓信,說他有虧待則是有的;雖然如此,韓信自己也有招致這種下場的原因。當初,漢與楚在滎陽相持,韓信消滅齊國,不回報就自己稱王;其後漢追擊楚到固陵,與韓信約定共同攻打楚,而韓信卻不來。在那個時候,漢高祖本來就已經有了收拾韓信的心思,只是力量還做不到罷了。等到天下已經平定,那韓信還能依仗什麼呢?趁著時機去謀取利益,這是市井小人的志向;酬謝功勞、報答恩德,這是士君子的用心。韓信用市井小人的心思來為自己謀利,卻用君子的標準去期望別人,這不是太難了嗎?所以太史公評論他說:「假使韓信能夠學習道義、謙虛退讓,不誇耀自己的功勞,不驕矜自己的才能,那麼差不多可以了吧?他對漢朝的功勳,可以與周公、召公、太公這些人相比,後世也能享受祭祀了!他不肯走這條路,而天下已經安定,卻去圖謀反叛;以致誅滅宗族,這不是應當的嗎?」
閱於卷012 →為人子者,父母有過則諫;諫而不聽,則號泣而隨之。安有守高祖之業,為天下之主,不忍母之殘酷,遂棄國家而不恤,縱酒色以傷生?若孝惠者,可謂篤於小仁而未知大誼也。
白話譯做兒子的,父母有過錯就應該勸諫;勸諫了卻不聽,就哭泣著跟隨在旁邊。哪裡有守著高祖的基業,身為天下君主,卻因為不忍心母親的殘酷,就拋棄國家而不管,放縱酒色來傷害自己生命的道理?像孝惠帝這樣的人,可以說是拘泥於小仁小義,而不懂得大道理啊。
閱於卷012 →過者,人之所必不免也,惟聖賢為能知而改之。古之聖王,患其有過而不自知也,故設誹謗之木,置敢諫之鼓,豈畏百姓之聞其過哉!是以仲虺美成湯曰:「改過不吝。」傅說戒高宗曰:「無恥過作非。」由是觀之,則為人君者,固不以無過為賢,而以改過為美也。今叔孫通諫孝惠,乃雲「人主無過舉」,是教人君以文過遂非也,豈不繆哉!
白話譯犯錯誤,是人所必然不能免的,只有聖賢才能知道並改正它。古代的聖明君主,擔心自己有過錯卻不能自知,所以設立誹謗之木,設置敢諫之鼓,難道是害怕百姓聽到自己的過錯嗎!因此仲虺稱美成湯說:「改正過錯毫不吝惜。」傅說告誡高宗說:「不要以有過為恥而文過飾非。」由此看來,為人君的,本來就不該以沒有過錯為賢明,而應該以能改正過錯為美善。如今叔孫通勸諫孝惠帝,竟然說「人主沒有錯誤的舉動」,這是教人君掩飾過錯、一錯再錯啊,豈不是謬誤嗎!
閱於卷012 →李德裕以為:「漢文帝誅薄昭,斷則明矣,於義則未安也。秦康送晉文,興如存之感;況太后尚存,唯一弟薄昭,斷之不疑,非所以慰母氏之心也。」臣愚以為法者天下之公器,惟善持法者,親疏如一,無所不行,則人莫敢有所恃而犯之也。夫薄昭雖素稱長者,文帝不為置賢師傅而用之典兵;驕而犯上,至於殺漢使者,非有恃而然乎!若又從而赦之,則與成、哀…
白話譯李德裕認為:「漢文帝誅殺薄昭,處斷上確實是明斷的,但在道義上卻不太妥當。當年秦康公送晉文公回國,還興起『好像他仍在世』的感傷;何況太后還活著,薄昭是她唯一的弟弟,文帝卻毫不猶豫地殺了他,這實在不是安慰母親之心的做法。」我(臣司馬光)愚見以為,法律是天下公共的準繩,只有善於執法的人,才能對親近和疏遠的人一視同仁,無處不貫徹,那麼人們就不敢有所仗恃而觸犯法律。薄昭雖然一向被稱為忠厚長者,但文帝不為他安排賢良的師傅,反而任用他掌管兵權;他驕縱而冒犯君上,甚至殺了漢朝的使者,這難道不是有所仗恃才這樣做的嗎!如果再順從而赦免他,那跟漢成帝、漢哀帝的時代又有什麼不同呢!魏文帝曹丕曾經稱讚漢文帝的美德,卻不認同他殺薄昭的做法,說:「外戚舅家,只應當用恩惠來養育,而不該把權力借給他們,既然觸犯了罪法,又不得不加以誅害。」魏文帝是譏諷文帝當初沒有防範約束薄昭,這話說得很中肯。既然如此,想要安慰母親之心的人,應當在事情一開始就謹慎對待吧!
閱於卷014 →《易》曰:「師出以律,否臧凶。」言治眾而不用法,無不凶也。李廣之將,使人人自便。以廣之材,如此焉可也;然不可以為法。何則?其繼者難也,況與之並時而為將乎!夫小人之情,樂於安肆而昧於近禍,彼既以程不識為煩擾而樂於從廣,且將仇其上而不服。然則簡易之害,非徒廣軍無以禁虜之倉卒而已也。故曰「兵事以嚴終」,為將者,亦嚴而已矣。然…
白話譯《易經》說:「出兵要有紀律,否則即使善也會有凶險。」這是說治理眾人而不用法度,沒有不凶險的。李廣帶兵,讓每個人都隨自己的方便。以李廣的才幹,這樣做還可以;然而不可以作為法則。為什麼呢?因為繼承他的人很難做到,何況是和他同時代而做將領的呢!小人的性情,喜歡安逸放縱而看不清眼前的禍患,他們既然認為程不識煩瑣擾人而樂於跟從李廣,而且還會仇恨他們的上級而不肯服從。既然如此,那麼簡易治軍的害處,就不只是李廣的軍隊無法防備敵人突然襲擊而已了。所以說「軍事以嚴整為終」,做將領的,也就是講求嚴整罷了。既然如此,那麼效法程不識,雖然沒有功勞,還不至於失敗;效法李廣,很少有不覆滅死亡的啊!
閱於卷017 →武帝欲侯寵姬李氏,而使廣利將兵伐宛,其意以為非有功不侯,不欲負高帝之約也。夫軍旅大事,國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為不擇賢愚而授之,欲徼幸咫尺之功,藉以為名而私其所愛,不若無功而侯之為愈也。然則武帝有見於封國,無見於置將;謂之能守先帝之約,臣曰過矣。
白話譯漢武帝想封他寵愛的李夫人為侯,於是派李廣利帶兵去攻打大宛,他的意思是:沒有功勞就不能封侯,所以不想違背漢高帝「非功不侯」的約定。然而用兵是大事,國家的安危、百姓的生死都繫於此。如果不論賢愚就把兵權交給他,只求僥倖立下一點點功勞,藉此做個名目來偏愛自己寵幸的人,那還不如直接無功封侯來得好。由此看來,武帝在封侯這件事上算是有見識,在任用將領這件事上卻沒有見識;說他能遵守先帝的約定,臣以為太過了。
閱於卷021 →為人君者,動靜舉措不可不慎,發於中必形於外,天下無不知之。當是時也,皇后、太子皆無恙,而命鉤弋之門曰堯母,非名也。是以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愛少子,欲以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蠱之禍,悲夫!
白話譯做君主的,一舉一動不可不謹慎,由內心發出必然表現於外,天下沒有不知道的。在那個時候,皇后、太子都安然無恙,卻把鉤弋的門命名為「堯母」,這不是合宜的名分。因此奸人逆料揣測皇上的心意,知道皇上特別寵愛小兒子,想立他為繼承人,於是產生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心思,終於釀成了巫蠱之禍,可悲啊!
閱於卷022 →古之明王教養太子,為之擇方正敦良之士,以為保傅、師友,使朝夕與之遊處。左右前後無非正人,出入起居無非正道,然猶有淫放邪僻而陷於禍敗者焉,今乃使太子自通賓客,從其所好。夫正直難親,諂諛易合,此固中人之常情,宜太子之不終也!
白話譯古代賢明的君主教育培養太子,為他挑選端正方直、敦厚善良的人,作為保傅、師友,讓太子從早到晚和他們相處。身邊前後都是正派的人,出入起居都合乎正道,然而還是有放縱邪僻、因而陷於禍敗的,如今卻讓太子自己去結交賓客,順從他的喜好。正直的人難以親近,諂媚的人容易投合,這本來是一般人的常情,太子不得善終也就很自然了!
閱於卷022 →天下信未嘗無士也!武帝好四夷之功,而勇銳輕死之士充滿朝廷,闢土廣地,無不如意。及後息民重農,而趙過之儔教民耕耘,民亦被其利。此一君之身趣好殊別,而士輒應之,誠使武帝兼三王之量以興商、周之治,其無三代之臣乎!
白話譯天下實在不是沒有人才啊!武帝喜愛開拓四方夷狄的功業,於是勇猛銳氣、輕視死亡的人才就充滿了朝廷,開闢疆土、擴展領地,沒有不稱心如意的。到了後來休養百姓、重視農業,而趙過那一類人教導百姓耕田種植,百姓也都受到他的好處。這同一個君主,愛好迥然不同,而人才就隨之回應他。假使武帝能兼有三代聖王的器量,來興起商、周那樣的治世,那難道會沒有三代那樣的臣子嗎!
閱於卷022 →孝武窮奢極欲,繁刑重斂,內侈宮室,外事四夷,信惑神怪,巡遊無度,使百姓疲敝,起為盜賊,其所以異於秦始皇者無幾矣。然秦以之亡,漢以之興者,孝武能尊先王之道,知所統守,受忠直之言,惡人欺蔽,好賢不倦,誅賞嚴明,晚而改過,顧托得人,此其所以有亡秦之失而免亡秦之禍乎!
白話譯孝武帝窮奢極欲,刑罰繁苛、賦稅沉重,在內宮室奢侈,對外征伐四方各族,迷信神怪,巡遊沒有節制,使得百姓疲憊困頓,起來做盜賊,他跟秦始皇的差別,實在沒有多少。然而秦朝因此滅亡,漢朝卻因此興盛,這是因為孝武帝能夠尊崇先王之道,懂得該堅守的原則,接受忠直的言論,厭惡被人欺瞞蒙蔽,愛好賢才不知疲倦,誅殺與獎賞嚴明,晚年能夠改正過錯,臨終託付得人,這就是他雖有亡秦的過失,卻免除了亡秦的災禍的原因啊!
閱於卷022 →王者之於戎狄,叛則討之,服則捨之。今樓蘭王既服其罪,又從而誅之,後有叛者,不可得而懷矣。必以為有罪而討之,則宜陳師鞠旅,明致其罰。今乃遣使者誘以金幣而殺之,後有奉使諸國者,復可信乎!且以大漢之強而為盜賊之謀於蠻夷,不亦可羞哉!論者或美介子以為奇功,過矣!
白話譯王者對待戎狄,背叛就討伐他,順服就放過他。如今樓蘭王已經認罪順服,卻又跟著把他殺了,以後再有背叛的人,就無法使他們歸順了。如果一定要認為他有罪而討伐他,那就應該陳列軍隊、誓告將士,公開地施加懲罰。如今卻派遣使者用金錢財物引誘而殺了他,以後再有出使各國的使者,還能讓人相信嗎!況且以大漢這樣的強盛,卻對蠻夷使用盜賊般的計謀,不也是可恥嗎!議論的人有的稱讚傅介子以為建立了奇功,這就錯了!
閱於卷023 →霍光之輔漢室,可謂忠矣;然卒不能庇其宗,何也?夫威福者,人君之器也。人臣執之,久而不歸,鮮不及矣。以孝昭之明,十四而知上官桀之詐,固可以親政矣,況孝宣十九即位,聰明剛毅,知民疾苦,而光久專大柄,不知避去,多置私黨,充塞朝廷,使人主蓄憤於上,吏民積怨於下,切齒側目,待時而發,其得免於身幸矣,況子孫以驕侈趣之哉!雖然,向使…
白話譯霍光輔佐漢室,可以說是忠誠的了;然而最終卻不能保全他的宗族,這是為什麼呢?威嚴與賞罰,是君主特有的權柄。做臣子的執掌了它,長久不肯歸還,很少有不遭殃的。以漢昭帝的明察,十四歲就能識破上官桀的詐偽,本來就可以親自執政了,何況漢宣帝十九歲即位,聰明剛毅,了解百姓的疾苦,而霍光卻長期獨攬大權,不知道退避,又大量安插私黨,充斥朝廷,使得君主在上有積憤,官吏百姓在下有積怨,大家咬牙切齒、側目而視,等待時機發作,他自身能夠免禍已經算是幸運了,何況子孫還用驕奢放縱去自取滅亡呢!雖然如此,假使當初漢宣帝只用自己的俸祿和賞賜來使霍光的子孫富足,讓他們享用大縣的租稅、參加朝會請安,也就足以報答霍光的厚德了;卻又委任他們政事,授予他們兵權,等到事情叢生、嫌隙積累,才更加裁削剝奪,終於導致他們心生怨恨恐懼而圖謀邪惡,這難道只是霍氏自己招來的禍患嗎?也是漢宣帝慢慢醞釀促成啊。從前鬬椒在楚國作亂,楚莊王滅了他的家族,卻赦免了箴尹克黃,認為如果子文絕了後代,還拿什麼來勸人為善。以霍顯、霍禹、霍雲、霍山的罪過,雖然應當被滅族,但霍光的忠勳卻不能不祭祀;竟使得霍家連一個活口都沒有,漢宣帝也未免太寡恩了!
閱於卷025 →以孝宣之明,魏相、丙吉為丞相,于定國為廷尉,而趙、蓋、韓、楊之死皆不厭眾心,惜哉,其為善政之累大矣!《周官》司寇之法,有議賢、議能。若廣漢、延壽之治民,可不謂能乎!寬饒、惲之剛直,可不謂賢乎!然則雖有死罪,猶將宥之,況罪不足以死乎!揚子以韓馮翊之愬蕭為臣之自失。夫所以使延壽犯上者,望之激之也。上不之察,而延壽獨蒙其辜,…
白話譯以漢宣帝的明察,魏相、丙吉做丞相,于定國做廷尉,而趙、蓋、韓、楊的死,都不滿足眾人的心,可惜啊,這對善政的損害太大了!《周官》司寇的法,有「議賢」、「議能」的規定。像趙廣漢、韓延壽治理百姓,能說不是能臣嗎!蓋寬饒、楊惲的剛直,能說不是賢人嗎!既然如此,那麼即使有死罪,還應當寬恕他們,何況他們的罪還不致死呢!揚子認為韓馮翊控告蕭望之,是臣下的自失。那使韓延壽冒犯上級的,是蕭望之激怒他的。皇上没有察明這一點,而韓延壽卻獨自蒙受冤屈,不是太過分了嗎!
閱於卷027 →王霸無異道。昔三代之隆,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則謂之王。天子微弱不能治諸侯,諸侯有能率其與國同討不庭以尊王室者,則謂之霸。其所以行之也,皆本仁祖義,任賢使能,賞善罰惡,禁暴誅亂。顧名位有尊卑,德澤有深淺,功業有鉅細,政令有廣狹耳,非若白黑、甘苦之相反也。漢之所以不能復三代之治者,由人主之不為,非先王之道不可復行於後世也。…
白話譯王道和霸道並不是兩條不同的路子。從前夏、商、周三代興盛的時候,禮樂和征伐都由天子決定,這就叫做王道。等到天子衰微、管不住諸侯,而有諸侯能率領同他友好的國家一起去討伐不順從王室的國家、來尊崇周王室,這就叫做霸道。無論行王道或霸道,根本上都是本於仁、取法於義,任用賢能,獎賞善行、懲罰惡行,禁止暴行、誅除亂賊。只不過名分地位有尊卑之別,恩德教化有深淺之差,功業有大小之分,政令有寬窄之異罷了,並不像黑白、甘苦那樣完全相反。漢朝之所以不能恢復三代的治世,是因為做君主的不去實行,並不是先王的道理在後世就行不通。儒者之中,有君子,也有小人。那些庸俗的儒生,的確不值得和他們一起治國;但難道不能去找真正的儒者來任用嗎?稷、契、皋陶、伯益、伊尹、周公、孔子,都是大儒,假使漢朝能得到並任用他們,功業哪裡會只到這個地步呢!漢宣帝說太子懦弱、不能自立,不懂治國的道理,將來一定會敗壞漢家天下,這還說得過去;卻說王道行不通、儒者不能任用,這豈不是太過分了嗎!這實在不是用來教導子孫、為後世留下法度的做法。
閱於卷027 →忠臣之事君也,責其所難,則其易者不勞而正;補其所短,則其長者不勸而遂。孝元踐位之初,虛心以問禹,禹宜先其所急,後其所緩。然則優遊不斷,讒佞用權,當時之大患也,而禹不以為言;恭謹節儉,孝元之素志也,而禹孜孜而言之,何哉!使禹之智足不以知,烏得為賢!知而不言,為罪愈大矣!
白話譯忠臣侍奉君主,要求他做困難的事,那麼容易的事不用費力就能端正;補救他的短處,那麼他的長處不用勸勉就能達成。孝元帝即位之初,虛心向禹請教,禹應當先談緊急的事,後談和緩的事。然而優柔寡斷、讒佞掌權,是當時的大患,禹卻不說;恭謹節儉,是孝元帝素來的志向,禹卻孜孜不倦地說它,這是為什麼呢!假使禹的智慧不足以知道這些,怎麼能算賢人!知道卻不說,罪過就更大了!
閱於卷028 →甚矣孝元之為君,易欺而難寤也!夫恭、顯之譖訴望之,其邪說詭計,誠有所不能辨也。至於始疑望之不肯就獄,恭、顯以為必無憂。已而果自殺,則恭、顯之欺亦明矣。在中智之君,孰不感動奮發以厎邪臣之罰!孝元則不然。雖涕泣不食以傷望之,而終不能誅恭、顯,才得其免冠謝而已。如此,則奸臣安所懲乎!是使恭、顯得肆其邪心而無復忌憚者也。
白話譯孝元帝做君主,真是太容易被欺騙而難以覺悟了!弘恭、石顯誣陷蕭望之,那些邪說詭計,誠然有些是難以分辨的。至於當初懷疑蕭望之不肯入獄,弘恭、石顯卻認為他一定沒有憂慮。不久蕭望之果然自殺,那麼弘恭、石顯的欺騙也就很清楚了。換作是中等的聰明君主,誰不會為之感動奮發,去懲罰那些奸邪之臣!孝元帝卻不是這樣。他雖然流淚不吃飯,為蕭望之的死感到悲傷,卻終究不能誅殺弘恭、石顯,只不過讓他們免冠謝罪就算了。這樣一來,奸臣還有什麼可懲戒的呢!這正是讓弘恭、石顯得以放縱他們的邪心,而再沒有顧忌畏懼的原因啊。
閱於卷028 →諸葛豐之於堪、猛,前譽而後毀,其志非為朝廷進善而去奸也,欲比周求進而已矣。斯亦鄭朋、楊興之流,烏在其為剛直哉!人君者,察美惡,辨是非,賞以勸善,罰以懲奸,所以為治也。使豐言得實,則豐不當絀;若其誣罔,則堪、猛何辜焉!今兩責而俱棄之,則美惡、是非果安在哉!
白話譯諸葛豐對於堪和猛,先是稱譽而後又毀謗,他的用心並不是為了朝廷舉薦善人、除去奸惡,只不過是想結黨營私、求取進升罷了。這也是鄭朋、楊興那一類的人物,哪裡稱得上剛正耿直呢!做君主的,考察美惡,辨別是非,用賞賜來鼓勵善行,用懲罰來警戒奸惡,這才是治理國家的辦法。假使諸葛豐說的是實情,那他就該不該被貶黜;如果是誣陷欺罔,那堪和猛又有什麼罪過呢!現在兩方面都責備而一起拋棄,那麼美惡、是非到底在哪裡呢!
閱於卷028 →人君之德不明,則臣下雖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觀京房之所以曉孝元,可謂明白切至矣,而終不能寤,悲夫!《詩》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攜之,言示之事。」又曰:「誨爾諄諄,聽我藐藐。」孝元之謂矣!
白話譯人君的德行如果不明,那麼臣下即使想要竭盡忠心,又能從哪裡進言呢!看京房用來使孝元帝明白的話,可以說是清楚明白、懇切至極了,然而孝元帝始終不能醒悟,可悲啊!《詩經》說:「不但當面教導他,還提著他的耳朵叮囑。不但用手拉著他,還指點他事情該怎麼做。」又說:「我教誨你時諄諄善誘,你聽我的話卻漠不關心。」這說的就是孝元帝啊!
閱於卷029 →晏嬰有言:「天命不慆,不貳其命。」禍福之至,安可移乎!昔楚昭王、宋景公不忍移災於卿佐,曰:「移腹心之疾,寘諸股肱,何益也!」藉其災可移,仁君猶不肯為,況不可乎!使方進罪不至死而誅之,以當大變,是誣天也;方進有罪當刑,隱其誅而厚其葬,是誣人也;孝成欲誣天、人而卒無所益,可謂不知命矣。
白話譯晏嬰有句話說:「天命不可疑,不能改變它的旨意。」禍福的到來,怎麼能夠轉移呢!從前楚昭王、宋景公不忍心把災禍轉嫁給臣下,說:「把腹心的病痛,移到大腿手臂上,又有什麼好處呢!」就算災禍可以轉移,仁德的君主尚且不肯這樣做,何況本來就不可轉移呢!假使翟方進的罪過還不到死的地步,卻把他殺了來應付巨大的災變,這是欺騙上天;假使翟方進有罪該受刑,卻隱瞞他的被誅而厚葬他,這是欺騙世人;漢成帝想要欺騙天和人都終究毫無益處,可以說是不懂得天命了。
閱於卷033 →孔子稱「舉善而教,不能則勸」,是以舜舉皋陶,湯舉伊尹,而不仁者遠,有德故也。光武即位之初,群雄競逐,四海鼎沸,彼摧堅陷敵之人,權略詭辯之士,方見重於世,而獨能取忠厚之臣,旌循良之吏,拔於草萊之中,實諸群公之首,宜其光復舊物,享祚久長,蓋由知所先務而得其本原故也。
白話譯孔子說「舉薦善人而加以教化,不能的也會勉力向善」,所以舜舉薦皋陶,湯舉薦伊尹,而不仁的人就遠去了,這是有德的緣故。光武即位之初,群雄競相追逐,四海鼎沸,那些摧堅陷敵的人、權謀詭辯之士,正被世人所看重,而他偏偏能夠選取忠厚的臣子,表彰循理良善的官吏,從草野之中把他們提拔出來,放在眾公卿的首位,他能夠光復舊有的基業、享國久長,大概是由於知道什麼是當務之急而把握住了本原的緣故啊。
閱於卷040 →昔周人頌武王之德曰:「舖時繹思,我徂惟求定。」言王者之兵志,在布陳威德安民而已。觀光武之所以取關中,用是道也。豈不美哉!
白話譯從前周人歌頌周武王的德行說:「布陳這威德,我前往征伐只求天下安定。」意思是說,王者用兵的心意,不過是宣揚威德、安定百姓罷了。看光武帝之所以能取得關中,用的就是這個道理。這豈不是很美好嗎!
閱於卷040 →昔高宗命說曰:「若藥弗瞑眩,厥疾弗瘳。」夫切直之言,非人臣之利,乃國家之福也。是以人君夙夜求之,唯懼弗得聞。惜乎,以光武之世而韓歆用直諫死,豈不為仁明之累哉!
白話譯從前高宗命令傅說說:「如果藥不使人昏眩,那病就治不好。」懇切直率的話,不是臣子的利益,而是國家的福分。所以君主日夜尋求,只怕聽不到。可惜啊,在光武帝的時代,韓歆卻因為直諫而死,這難道不是仁明之君的拖累嗎!
閱於卷043 →人臣之罪,莫大於欺罔,是以明君疾之。孝章謂竇憲何異指鹿為馬,善矣;然卒不能罪憲,則奸臣安所懲哉!夫人主之於臣下,患在不知其奸,苟或知之而復赦之,則不若不知之為愈也。何以言之?彼或為奸而上不之知,猶有所畏;既知而不能討,彼知其不足畏也,則放縱而無所顧矣!是故知善而不能用,知惡而不能去,人主之深戒也。
白話譯做臣子的罪過,沒有比欺騙蒙蔽更大的了,所以賢明的君主痛恨這種行為。漢章帝說竇憲和指鹿為馬有什麼不同,說得好;然而終究不能治竇憲的罪,那麼奸臣還有什麼可懲戒的呢!君主對待臣下,怕的是不知道他的姦邪;如果已經知道了卻又赦免他,那就還不如不知道來得好。為什麼這樣說呢?那人若做姦邪之事而上頭不知道,心裡還有所畏懼;既然已經知道卻不能討伐懲治,他就知道君主並不可怕,於是放縱無所顧忌了!所以知道是好人卻不能用,知道是壞人卻不能除去,這是君主最該深深警惕的。
閱於卷046 →古之君子,邦有道則仕,邦無道則隱。隱非君子之所欲也。人莫己知而道不得行,群邪共處而害將及身,故深藏以避之。王者舉逸民,揚仄陋,固為其有益於國家,非以徇世俗之耳目也。是故有道德足以尊主,智能足以庇民,被褐懷玉,深藏不市,則王者當盡禮以致之,屈體以下之,虛心以訪之,克己以從之,然後能利澤施於四表,功烈格於上下。蓋取其道不取…
白話譯古代的君子,國家有道就出來做官,國家無道就隱居。隱居並不是君子所願意的。因為沒有人了解自己,而正道又無法推行,群邪一起相處而禍害將要降到自己身上,所以才深自隱藏來避開。王者舉用隱逸的賢民,提拔微賤的人才,本來是因為他們對國家有益處,而不是為了順從世俗的耳目。所以,如果有道德足以尊崇君主,智能足以庇護百姓,卻身披粗衣、懷抱美玉,深藏不露、不事炫耀,那麼王者就應當盡禮去招致他,屈身去禮待他,虛心去請教他,克制自己去順從他,這樣之後才能把恩澤施及四方,功業通達於上下。大抵是取他的道,而不取他這個人;務求實際,而不務求虛名。
閱於卷051 →成帝不能選任賢俊,委政舅家,可謂暗矣;猶知王立之不材,棄而不用。順帝援大柄,授之後族,梁冀頑嚚凶暴,著於平昔,而使之繼父之位,終於悖逆,蕩覆漢室;校於成帝,暗又甚焉!
白話譯成帝不能選拔任用賢能俊才,把政事委託給舅家,可以說是昏庸了;但他還知道王立不成材,棄而不用。順帝把大權交給外戚,梁冀頑固愚昧、凶狠暴虐,平日裡就很有惡名,卻讓他繼承父親的職位,終於悖逆作亂,傾覆了漢室;和成帝相比,順帝的昏庸又更厲害了!
閱於卷052 →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但聰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夫蠻夷戎狄,氣類雖殊,其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耳。御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叛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處之四裔,不使亂禮義之邦而已。若乃視之如草木禽獸,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夫羌之所以…
白話譯《尚書》說:「天地是萬物的父母,只有人是萬物之靈。只要有聰明,就可以作天子,天子作百姓的父母。」那蠻夷戎狄,氣質種類雖然不同,但他們趨利避害、樂生惡死,也和常人一樣罷了。治理他們得其方法,就會歸附順從;失其方法,就會離叛侵擾,本來就是應當的。所以先王的施政,背叛就討伐他,順服就安撫他,把他們安置在四方邊遠之地,不讓他們擾亂禮義之邦罷了。如果把他們看作草木禽獸,不分善惡,不辨去留,全部屠殺,難道是作百姓父母的心意嗎!況且羌人之所以反叛,是被郡縣官吏侵奪冤屈的緣故;反叛了卻不立即誅討,是將帥不稱職的緣故。假如派優良的將領把他們驅逐到塞外,選擇好的官吏去治理他們,那他們就是守衛邊疆的臣屬了,豈能專門以多殺人為痛快呢!治理他們不得其道,即使是華夏的百姓,也會蜂擁而起成為盜寇,又怎麼能全部誅殺呢!既然如此,那麼段紀明(段熲)作為將領,雖然取勝有功,也是君子所不贊同的。
閱於卷056 →天下有道,君子揚於王庭,以正小人之罪,而莫敢不服;天下無道,君子囊括不言,以避小人之禍,而猶或不免。黨人生昏亂之世,不在其位,四海橫流,而欲以口舌救之,臧否人物,激濁揚清,撩虺蛇之頭,踐虎狼之屬,以至身被淫刑,禍及朋友,士類殲滅而國隨以亡,不亦悲乎!夫唯郭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申屠蟠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卓乎其不可及已!
白話譯天下政治清明的時候,君子在朝廷上揚名顯身,來糾正小人的罪過,而沒有人敢不服;天下政治昏暗的時候,君子把才學像裝在袋子裡一樣不吭聲,用來躲避小人的禍害,卻仍然有時免不了災禍。黨錮之禍中的名士們生在昏亂的世代,又不在官位上,天下大亂、四海橫流,卻想用口舌來挽救,評論人物優劣,激濁揚清,這無異於去撩撥毒蛇的頭、踩踏虎狼之類,以致自身遭受酷刑,禍殃連累朋友,讀書人一類被消滅殆盡,而國家也隨著滅亡,豈不悲哀嗎!只有郭泰既明察又通達,得以保全自身,申屠蟠見到苗頭就行動,不必等到一天結束,他們的卓越實在是常人趕不上的啊!
閱於卷056 →孔子之言仁也重矣,自子路、冉求、公西赤門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陳文子諸侯之賢大夫,皆不足以當之,而獨稱管仲之仁,豈非以其輔佐齊桓,大濟生民乎!齊桓之行若狗彘,管仲不羞而相之,其志蓋以非桓公則生民不可得而濟也,漢末大亂,群生塗炭,自非高世之才不能濟也。然則荀彧捨魏武將誰事哉!齊桓之時,周室雖衰,未若建安之初也。建安之初,四…
白話譯孔子談到「仁」的標準是很高的,像子路、冉求、公西赤這些門下最傑出的弟子,像令尹子文、陳文子這些諸侯國裡賢明的大夫,都還不夠資格稱得上仁,孔子卻偏偏稱許管仲是仁,這豈不是因為他輔佐齊桓公、大大地拯救了百姓嗎!齊桓公的行為像豬狗一樣卑劣,管仲卻不以做他的宰相為恥,他的心意大概是認為:如果沒有桓公,百姓就得不到拯救。漢末大亂,眾生陷於苦難,若不是超凡出世的才幹,是沒法拯救的。那麼荀彧除了侍奉魏武帝(曹操),還能去侍奉誰呢!齊桓公的時候,周王室雖然衰微,還不像建安初年那麼糟。建安初年,天下崩壞,一寸土地、一個百姓,都已經不屬於漢朝。荀彧輔佐魏武帝而使他興起,舉用賢才、任用能人,訓練士卒、磨礪兵甲,決斷機宜、發布策略,出征討伐無不取勝,終於能由弱轉強、化亂為治,占據天下十分之八,他的功勞哪裡在管仲之下呢!管仲沒有為公子糾而死,而荀彧卻為漢室而死,他的仁又排在管仲前面了!可是杜牧卻認為:「荀彧勸魏武帝取兗州,就把他比做漢高帝、光武帝;官渡之戰不讓他回許都,就把他比做楚漢相爭;等到事情成功、功業告成,卻想在漢朝留下美名,就好比教小偷挖牆開櫃,卻不肯跟他一起搬贓,這能不算小偷嗎?」臣以為,孔子說過「文勝質則史」,凡是寫史書的人記錄別人的話,一定會加以文飾。那麼把魏武帝比做高帝、光帝、楚漢的人,是史官的文飾之辭,哪裡全是荀彧嘴裡說的話呢!拿這個來貶低荀彧,不是他的罪過。再說,假使魏武帝做了皇帝,那麼荀彧就是佐命首功,可以跟蕭何同受賞賜;荀彧不貪圖這個好處,反而寧可殺身來求取名聲,這難道是人之常情嗎!
閱於卷066 →教化,國家之急務也,而俗吏慢之;風俗,天下之大事也,而庸君忽之。夫惟明智君子,深識長慮,然後知其為益之大而收功之遠也。光武遭漢中衰,群雄糜沸,奮起布衣,紹恢前緒,征伐四方,日不暇給,乃能敦尚經術,賓延儒雅,開廣學校,修明禮樂。武功既成,文德亦洽。繼以孝明、孝章,遹追先志,臨雍拜老,橫經問道。自公卿、大夫至於郡縣之吏,鹹…
白話譯教化,是國家的急務,而俗吏卻怠慢它;風俗,是天下的大事,而庸君卻忽視它。只有明智的君子,深識遠慮,然後才知道它的益處廣大而收功長遠。光武帝遭遇漢朝中衰,群雄沸騰,從平民奮起,繼承恢復前人的事業,征伐四方,日不暇給,卻還能敦尚經術,禮聘儒雅,廣開學校,修明禮樂。武功既成,文德也和洽。接著是孝明帝、孝章帝,遵循先帝之志,親臨辟雍拜見老者,橫持經卷請問道義。從公卿、大夫到郡縣的官吏,都選用通曉經術、品行修潔的人,虎賁衛士都學習《孝經》,匈奴的子弟也遊學太學,因此教化立於上,風俗成於下。那些忠厚清修的士人,豈止受到士大夫的尊重,也受到民眾的仰慕。愚鄙污穢的人,豈止不被朝廷容納,也被鄉里所拋棄。自從三代滅亡以後,風俗教化之美,沒有像東漢那樣興盛的。到了孝和帝以後,貴戚擅權,嬖倖用事,賞罰無章,賄賂公行,賢愚混淆,是非顛倒,可以說是亂了。然而還能綿延不至於滅亡,是因為上有公卿、大夫如袁安、楊震、李固、杜喬、陳蕃、李膺之流當面引爭,用公義來扶持危局;下有平民之士如符融、郭泰、范滂、許邵之流,立私論來挽救敗亡。所以政治雖然污濁而風俗不衰,以至於有人冒犯斧鉞、倒斃在前面,而忠義奮發、繼起於後,接踵就戮、視死如歸。這豈只是這幾個人的賢能嗎,也是光武、明、章留下來的教化啊!在那個時候,如果有明君興起而振興它,那麼漢室的國祚還不可限量。不幸承繼衰頹敗壞之餘,再加上桓帝、靈帝的昏庸暴虐:保養奸回,超過骨肉;殲滅忠良,甚於寇讎;積聚多士的憤恨,蓄積四海的怒氣。於是何進召來外兵,董卓乘隙而動,袁紹之流從而構難,終於使天子流離,宗廟化為丘墟,王室傾覆,眾民塗炭,天命隕絕,不可再救。然而州郡擁兵專地的人,雖然互相吞噬,還未嘗不以尊漢為辭。以魏武帝的暴戾強橫,加上對天下有大功,他懷有篡逆之心已經很久了,乃至到死不敢廢漢而自立,難道是他心裡不想嗎?還是畏懼名義而自我抑制啊。由此看來,教化怎麼可以怠慢,風俗怎麼可以忽視啊!
閱於卷068 →天生烝民,其勢不能自治,必相與戴君以治之。苟能禁暴除害以保全其生,賞善罰惡使不至於亂,斯可謂之君矣。是以三代之前,海內諸侯,何啻萬國,有民人、社稷者,通謂之君。合萬國而君之,立法度,班號令,而天下莫敢違者,乃謂之王。王德既衰,強大之國能帥諸侯以尊天子者,則謂之霸。故自古天下無道,諸侯力爭,或曠世無王者,固亦多矣。秦焚書…
白話譯上天降生眾多百姓,照情勢看他們不能自己治理自己,必定要共同擁戴一位君主來治理。如果能禁止暴行、除去禍害以保全百姓的性命,獎賞好人、懲罰惡人使社會不至於混亂,這就可以稱之為君主了。所以在三代之前,海內的諸侯,何止上萬個國家,只要有人民、有社稷的,通通稱之為君。統合萬國而做他們的君主,訂立法度,頒布號令,而天下沒有人敢違抗的,才稱之為王。王道德行衰微之後,強大的國家能夠率領諸侯來尊崇天子的,就稱之為霸。所以自古以來天下無道、諸侯用力相爭的時候,有的長久沒有王者,本來也是常有的事。秦國焚書坑儒,漢朝興起,學者才開始推演五德相生相勝之說,把秦視為閏位,排在木德與火德之間,是霸業而非王業,於是正統與閏統的議論就興起了。等到漢室傾覆,三國鼎立。晉朝失去統治,五胡紛亂擾攘。宋、魏以來,南北分別治理,各有各的國史,互相排斥貶低,南朝稱北朝為索虜,北朝稱南朝為島夷。
閱於卷069 →于禁將數萬眾,敗不能死,生降於敵,既而復歸。文帝廢之可也,殺之可也,乃畫陵屋以辱之,斯為不君矣!
白話譯于禁率領數萬大軍,戰敗後不能殉國,活著投降了敵人,不久之後又回來了。魏文帝廢黜他是可以的,殺了他也是可以的,卻在陵墓的屋子上畫畫來羞辱他,這就不成為君主了!
閱於卷069 →為治之要,莫先於用人,而知人之道,聖賢所難也。是故求之於毀譽,則愛憎競進而善惡渾殽;考之於功狀,則巧詐橫生而真偽相冒。要之,其本在於至公至明而已矣。為人上者至公至明,則群下之能否焯然形於目中,無所復逃矣。苟為不公不明,則考課之法,適足以為曲私欺罔之資也。何以言之?公明者,心也;功狀者,跡也。己之心不能治,而以考人之跡,…
白話譯治理國家的要領,沒有比用人更重要的,而了解人的方法,連聖賢都覺得困難。所以從毀譽去探求,就會愛憎競相進用,善惡混雜不分;從功績表現去考察,就會巧詐叢生,真偽互相冒充。歸根結底,根本就在於極其公正、極其明察罷了。身居上位的人如果極其公正明察,那麼屬下的能不能幹就清清楚楚地顯現在他眼前,無處可逃了。如果是不公正不明察,那麼考核的法規,正好成為曲徇私情、欺騙蒙蔽的資本。為什麼這麼說呢?公正明察是內心,功績表現是外在的痕跡。自己的內心都不能修治,卻要用來考核別人的外在表現,不也太難了嗎!身居上位的人,如果真能不因親疏貴賤而改變心意,不因喜怒好惡而擾亂心志,想了解治理經學的人才,就看他記誦閱覽是否廣博通達、講論是否精通,這就是善於治經的了;想了解治理刑獄的人才,就看他能否窮究真偽、沒有冤屈壓抑,這就是善於治獄的了;想了解治理財政的人才,就看他倉庫是否充盈、百姓是否富足,這就是善於治財的了;想了解治理軍事的人才,就看他能否戰勝攻取、讓敵人畏服,這就是善於治兵的了。至於百官,無不都是如此。雖然向人諮詢謀議,但決斷在於自己;雖然從外在表現去考察,但明察在於內心,考究核實其實情而斟酌其妥當與否,這極其精微,沒法用口說清楚,也沒法用書面傳授,哪能預先定好法規而全部委託給有關部門呢!有的人親近尊貴者雖然沒本事卻仍任職,疏遠卑賤者雖有賢才卻被遺漏;所喜愛所偏好的人敗壞官職卻不罷免,所惱怒所厭惡的人有功勞卻不錄用,向人諮詢謀議,就毀譽各半而不能決斷;從外在表現去考察,就徒具文書而實際消亡而不能明察。即使再為他們定出好法規,條目繁雜,簿冊嚴謹,又哪能得到真實情況呢!
閱於卷073 →三年之喪,自天子達於庶人,此先王禮經,百世不易者也。漢文師心不學,變古壞禮,絶父子之恩,虧君臣之義;後世帝王不能篤於哀戚之情,而群臣諂諛,莫肯釐正。至於晉武獨以天性矯而行之,可謂不世之賢君;而裴、傅之徒,固陋庸臣,習常玩故,不能將順其美,惜哉!
白話譯三年的喪期,從天子到平民都一樣,這是先王的禮經,百代不變的道理。漢文帝憑主觀臆斷而不學古,改變古制、破壞禮法,斷絕了父子之恩,虧損了君臣之義;後世的帝王不能篤厚於哀戚之情,而群臣諂媚阿諛,沒人肯加以糾正。到了晉武帝,唯獨憑天性矯正而實行了三年喪,可以說是難得一見的賢君;而裴、傅那些人,是固陋平庸的臣子,習慣舊章、玩視故典,不能順成他的美事,可惜啊!
閱於卷079 →政之大本,在於刑賞,刑賞不明,政何以成!晉武帝赦山濤而褒李喜,其於刑、賞兩失之。使喜所言爲是,則濤不可赦;所言爲非,則喜不足褒。褒之使言,言而不用,怨結於下,威玩於上,將安用之!且四臣同罪,劉友伏誅而濤等不問,避貴施賤,可謂政乎!創業之初,而政本不立,將以垂統後世,不亦難乎!
白話譯政治的根本,在於刑罰與賞賜,刑賞不分明,政治怎麼能夠成功!晉武帝赦免山濤卻褒獎李喜,他在刑罰和賞賜兩方面都失當了。假使李喜所說的話是對的,那麼山濤就不可以赦免;所說的話是錯的,那麼李喜就不值得褒獎。褒獎他是要他說話,說了卻不採用,下屬結下怨恨,君上的威嚴被輕慢,這樣還要他做什麼!而且四個臣子同罪,劉友被處死而山濤等人卻不問罪,避開顯貴而懲治卑賤,這能叫做政治嗎!在創業的初期,而政治的根本都沒能確立,要拿它來把統緒傳給後世,豈不是困難嗎!
閱於卷079 →昔舜誅鯀而禹事舜,不敢廢至公也。嵇康、王儀,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晉室可也。嵇紹苟無蕩陰之忠,殆不免於君子之譏乎!
白話譯從前舜誅殺鯀,而禹侍奉舜,不敢廢棄最大的公義。嵇康、王儀,死都不因其罪,二子不做晉室的官是可以的。嵇紹如果沒有盪陰之戰的忠烈,恐怕不免要受到君子的譏諷吧!
閱於卷080 →規矩主於方圓,然庸工無規矩,則方圓不可得而制也;衰麻主於哀戚,然庸人無衰麻,則哀戚不可得而勉也。《素冠》之詩,正為是矣。杜預巧飾《經》、《傳》以附人情,辯則辯矣,臣謂不若陳逵之言質略而敦實也。
白話譯規矩是用來畫方圓的,然而平庸的工匠如果沒有規矩,就無法做出方圓;喪服(衰麻)是用來表達哀傷的,然而平凡的人如果沒有喪服,就無法勉力表現出哀傷。《素冠》這首詩,正是為了這個道理而作的。杜預巧妙地解釋《經》和《傳》來迎合人情,說得固然巧妙,臣卻認為不如陳逵的話質樸簡要而又誠實篤厚。
閱於卷080 →何曾譏武帝偷惰,取過目前,不為遠慮;知天下將亂,子孫必與其憂,何其明也!然身為僭侈,使子孫承流,卒以驕奢亡族,其明安在哉!且身為宰相,知其君之過,不以告而私語於家,非忠臣也。
白話譯何曾譏諷武帝苟且怠惰,只顧眼前,不做長遠打算;知道天下將要大亂,子孫必然要陷於憂患,他的見識多麼明達啊!然而自身奢侈僭越,讓子孫承襲這種風氣,終於因驕奢而滅族,他的明達在哪裡呢!而且身為宰相,知道君主的過錯,不告訴君主卻在家中私下議論,這不是忠臣。
閱於卷087 →「庾亮以外戚輔政,首發禍機,國破君危,竄身苟免;卞敦位列方鎮,兵糧俱足,朝廷顛覆,坐觀勝負。人臣之罪,孰大於此!既不能明正典刑,又以寵祿報之,晉室無政,亦可知矣。任是責者,豈非王導乎!
白話譯庾亮以外戚身分輔政,首先引發禍端,國家破敗、君主危急,他卻逃命苟且免禍;卞敦身居方鎮的要職,兵糧都充足,朝廷傾覆時,卻坐視成敗。做臣子的罪過,還有比這更大的嗎!既不能公開依正典刑罰,反而用恩寵俸祿來酬報他們,晉室政治敗壞,也就可想而知了。擔負這個責任的,難道不是王導嗎!
閱於卷094 →顧命大臣,所以輔導嗣子,為之羽翼也。為之羽翼而教使剪之,能無斃乎!知其不忠。則勿任而已矣。任以大柄,又從而猜之,鮮有不召亂者也。
白話譯顧命大臣,是用來輔導繼位的幼主、做他羽翼的。做他的羽翼,卻教導(慫恿)他去剪除羽翼,這能不敗亡嗎!如果知道他不忠,那不任用他就是了。把大權交給他,又從而猜忌他,很少有不出亂子的。
閱於卷100 →沈勁可謂能子矣!恥父之惡,致死以滌之,變凶逆之族為忠義之門。《易》曰:「干父之蠱,用譽。」《蔡仲之命》曰:「爾尚蓋前人之愆,惟忠惟孝。」其是之謂乎!
白話譯沈勁可以說是能幹的兒子了!他以父親的惡行為恥,拚死來洗雪它,把凶暴叛逆的家族變成忠義的門第。《易經》說:「匡正父親的過錯,得到稱譽。」《蔡仲之命》說:「你應當掩蓋前人的過失,存著忠心和孝心。」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閱於卷101 →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吳得伍員而克強楚,漢得陳平而誅項籍,魏得許攸而破袁紹。彼敵國之材臣,來為己用,進取之良資也。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難信,獨不念燕尚未滅,垂以材高功盛,無罪見疑,窮困歸秦,未有異心,遽以猜忌殺之,是助燕為無道而塞來者之門也,如何其可哉!故秦王堅禮以收燕望,親之以盡燕情,寵之以傾燕眾,信…
白話譯從前周得到微子而革了商的命,秦得到由余而稱霸西戎,吳得到伍員而戰勝強楚,漢得到陳平而誅殺項籍,魏得到許攸而擊破袁紹。那些敵國的賢才之臣,前來為自己所用,是進取的良好資本。王猛知道慕容垂的心思長久難以相信,卻獨獨不想燕還沒滅亡,慕容垂因才高功盛,無罪而被懷疑,窮困來歸秦國,還沒有異心,就倉促因猜忌而殺他,這是幫助燕國行無道之事,並且堵住了前來歸附者的門路,怎麼可以這樣呢!所以秦王苻堅用禮遇來收攬燕人的期望,用親近來盡知燕人的情況,用寵愛來傾動燕國的眾人,用信任來結交燕人的心,並不算過分。王猛為什麼急切地要殺慕容垂,甚至做出市井小販般的賣友行為,好像是嫉妒他受寵而進讒言的人,這豈是雅量有德的君子所該做的啊!
閱於卷102 →古之人,滅人之國而人悅,何哉?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評者,蔽君專政,忌賢疾功,愚闇貪虐,以喪其國,國亡不死,逃遁見擒。秦王堅不以為誅首,又從而寵秩之,是愛一人而不愛一國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於人而人莫之恩,盡誠於人而人莫之誠。卒於功名不遂,容身無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白話譯古時候,有人滅了別人的國家,百姓卻很高興,這是為什麼呢?是因為為人們除去了禍害的緣故。那個慕容評,蒙蔽君主、獨攬政權,妒忌賢才、憎恨功臣,愚昧昏庸又貪婪暴虐,因此喪失了他的國家,國家滅亡了卻沒有死,逃亡時被捉住。秦王苻堅不把他當作首惡誅殺,反而接連給他寵愛和官秩,這就是愛一個人而不愛一國的百姓啊,他失去人心的地方可多了。因此他施恩給人而人家並不感激他,對人竭盡誠心而人家也並不真心對他。終於功名不能成就,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這是由於他沒有掌握正道的緣故啊。
閱於卷103 →夫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堯、舜不能為治,況他人乎!秦王堅每得反者輒宥之,使其臣狃於為逆,行險徼幸,雖力屈被擒,猶不憂死,亂何自而息哉!《書》曰:「威克厥愛,允濟;愛克厥威,允罔功。」《詩》云:「毋縱詭隨,以謹罔極;式遏寇虐,無俾作慝。」今堅違之,能無亡乎!
白話譯有功不賞,有罪不誅,即使是堯、舜也不能把國家治理好,何況是別人呢!秦王苻堅每次抓到反叛的人就寬恕他,使他的臣下習慣於作亂,冒險僥倖,雖然力竭被擒,還不擔憂會死,禍亂要從哪裡自己平息呢!《書》說:「威嚴勝過慈愛,確實能成功;慈愛勝過威嚴,確實會無功。」《詩》說:「不要放縱詭隨之人,以謹防無窮的禍患;遏制寇虐,不使他們作惡。」現在苻堅違背了這些,能不滅亡嗎!
閱於卷104 →論者皆以為秦王堅之亡,由不殺慕容垂、姚萇故也,臣獨以為不然。許劭謂魏武帝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使堅治國無失其道,則垂、萇皆秦之能臣也,烏能為亂哉!堅之所以亡,由驟勝而驕故也。魏文侯問李克吳之所以亡,對曰:「數戰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何故亡?」對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
白話譯議論的人都認為秦王苻堅的滅亡,是因為沒有殺掉慕容垂、姚萇的緣故,臣卻獨獨認為不是這樣。許劭說魏武帝是治世能臣、亂世奸雄。假使苻堅治國沒有失去正道,那麼慕容垂、姚萇都會是秦國的能臣,哪裡能作亂呢!苻堅之所以滅亡,是因為屢次勝利而驕傲的緣故。魏文侯問李克吳國為什麼滅亡,李克回答說:「因為屢次作戰、屢次勝利。」文侯說:「屢次作戰、屢次勝利,這是國家的福氣,為什麼會滅亡?」李克回答說:「屢次作戰百姓就疲憊,屢次勝利君主就驕傲,用驕傲的君主去統治疲憊的百姓,沒有不滅亡的。」秦王苻堅就跟這一樣啊。
閱於卷106 →晉自濟江以來,威靈不競,戎狄橫騖,虎噬中原。劉裕始勸王師剪平東夏,不於此際旌禮賢俊,慰撫疲民,宣愷悌之風,滌殘穢之政,使群士向風,遺黎企踵,而更恣行屠戮以快忿心。跡其施設,曾苻、姚之不如,宜其不能蕩壹四海,成美大之業,豈非雖有智勇而無仁義使之然哉!
白話譯晉朝自從渡江以來,威靈不振,戎狄橫行,如虎吞噬中原。劉裕開始勸勉王師剪平東夏,不趁此時旌表禮遇賢俊,慰撫疲困的百姓,宣揚和樂的風氣,洗刷殘穢的政治,使群士嚮往、遺民企望,卻反而恣意進行屠戮以稱快忿心。考察他的施政,連苻氏、姚氏都不如,難怪他不能盪平一統四海、成就美好的大業,這難道不是雖然有智勇卻沒有仁義所導致的嗎!
閱於卷115 →古人有言:「疑則勿任,任則勿疑。」裕既委鎮惡以關中,而復與田子有後言,是斗之使為亂也。惜乎!百年之寇,千里之士,得之艱難,失之造次,使豐、鄗之都復輸寇手。荀子曰:「兼併易能也,堅凝之難。」信哉!
白話譯古人有句話說:「懷疑就不要任用,任用了就不要懷疑。」劉裕既然把關中委託給王鎮惡,卻又對沈田子說些背後的話,這是挑撥他們,使他們作亂啊。可惜啊!百年的敵寇,千里的土地,得到它艱難,失去它卻在一時之間,使豐、鎬的都城又落入敵寇手中。荀子說:「兼併別人容易做到,但要鞏固凝聚就不容易了。」真是說得對啊!
閱於卷118 →老、莊之書,大指欲同死生,輕去就。而為神仙者,服餌修煉以求輕舉,煉草石為金銀,其為術正相戾矣。是以劉歆《七略》敘道家為諸子,神仙為方技。其後復有符水、禁咒之術,至謙之遂合而為一;至今循之,其訛甚矣!崔浩不喜佛、老之書而信謙之之言,其故何哉!昔臧文仲祀爰居,孔子以為不智;如謙之者,其為爰居亦大矣。「《詩》三百,一言以蔽之…
白話譯老子、莊子的書,大意是要把生死同等看待,看輕去留。而追求神仙的人,卻服食丹藥、修煉以求輕身飛升,把草石煉成金銀,他們的方法正好相互矛盾。所以劉歆的《七略》把道家列在諸子,把神仙列在方技。後來又有符水、禁咒的方術,到了謙之那裡就合而為一;一直到現在還沿襲著,這真是荒謬極了!崔浩不喜歡佛、老之書,卻相信謙之的話,那是什麼緣故呢!從前臧文仲祭祀爰居,孔子認為他不智;像謙之這種人,他比起爰居來可就大得多了。「《詩經》三百篇,用一句話來概括它,就是『思想純正無邪』。」君子在於選擇方術,能不謹慎嗎!
閱於卷119 →《易》曰:「君子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孔子曰:「辭達而已矣。」然則史者儒之一端,文者儒之餘事;至於老、莊虛無,固非所以為教也。夫學者所以求道;天下無二道,安有四學哉!
白話譯《易經》說:「君子多記識前人的言論和行事,來蓄養自己的德行。」孔子說:「言辭能表達清楚意思就罷了。」既然如此,那麼史學是儒學的一個方面,文學是儒學的餘事;至於老子、莊子的虛無之說,本來就不是可以用來教人的。學者所求的是道;天下沒有兩種道,哪裡有「四學」呢!
閱於卷123 →文帝之於義康,友愛之情,其始非不隆也。終於失兄弟之歡,虧君臣之義,跡其亂階,正由劉湛權利之心無有厭已。《詩》云:「貪人敗類。」其是之謂乎!
白話譯文帝對於義康,友愛之情,開始時並非不深厚。最終失去兄弟的歡情,虧損了君臣的道義,尋究他作亂的階梯,正是因為劉湛的權利之心沒有滿足。《詩經》說:「貪婪的人敗壞同類。」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閱於卷123 →「昔屈到嗜芰,屈建去之,以為不可以私慾干國之典,況子為天子,而以庶人之禮祭其父,違禮甚矣!衛成公欲祀相,寧武子猶非之;而況降祀祖考於私室,使庶婦屍之乎!
白話譯從前屈到喜歡吃菱角,屈建在祭祀時卻不用,認為不可以因為私人的嗜好而違背國家的禮制,何況你身為天子,卻用平民的禮節來祭祀父親,這就太違背禮制了!衛成公想要祭祀相,寧武子尚且批評他;何況是把祖先的祭祀降到私人的房間裡,讓庶出的婦女來主持呢!
閱於卷137 →「人主之於其國,譬猶一身,視遠如視邇,在境如在庭。舉賢才以任百官,修政事以利百姓,則封域之內無不得其所矣。是以先王黈纊塞耳,前旒蔽明,欲其廢耳目之近用,推聰明於四遠也。彼廢疾者宜養,當命有司均之於境內,今獨施於道路之所遇,則所遺者多矣。其為仁也,不亦微乎!況赦罪人以橈有司之法,尤非人君之體也。惜也!孝文,魏之賢君,而猶…
白話譯人主對於他的國家,就好像對待自己一身,看遠處如同看近處,在邊境如同在庭院。舉用賢才來任命百官,修明政事來造福百姓,那麼疆域之內就沒有不得其所的了。所以先王用黃綿塞住耳朵,用冠前玉旒遮蔽眼睛,是想廢掉耳目近處的功用,把聰明推廣到四方遠處。那些殘廢有病的人應當供養,應當命令有關部門在境內均勻分擔,現在只施捨給道路上偶然遇到的人,那麼所遺漏的就太多了。他的仁,不也太微小了嗎!何況赦免罪人來擾亂有司的法度,尤其不是人君應有的體統。可惜啊!孝文是魏的賢君,還猶有這種事嗎!
閱於卷138 →孔子稱「鄙夫不可與事君,未得之,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王融乘危徼幸,謀易嗣君。子良當時賢王,雖素以忠慎自居,不免憂死。跡其所以然,正由融速求富貴而已。輕躁之士,烏可近哉!
白話譯孔子說:「卑鄙小人不能跟他共事君主,還沒得到職位的時候,憂慮得不到;已經得到了,又憂慮失去。如果憂慮失去,那就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王融趁著危難僥倖投機,圖謀改換繼位的君主。蕭子良是當時的賢王,雖然一向以忠誠謹慎自處,仍不免憂鬱而死。追究其中的原因,正是由於王融急著追求富貴罷了。輕浮躁進的人,哪裡可以親近呢!
閱於卷139 →臣聞「衣人之衣者懷人之憂,食人之食者死人之事。」二謝兄弟,比肩貴近,安享榮祿,危不預知;為臣如此,可謂忠乎!
白話譯臣聽說「穿人家衣服的人,要牽掛人家的憂患;吃人家俸祿的人,要為人家的事而死。」二謝兄弟,並肩居於顯貴親近之位,安享榮祿,危難卻不與聞;做臣子像這樣,能說是忠嗎!
閱於卷139 →「選舉之法,先門地而後賢才,此魏、晉之深弊,而歷代相因,莫之能改也。夫君子、小人,不在於世祿與側微。以今日視之,愚智所同知也。當是之時,雖魏孝文之賢,猶不免斯蔽。故夫明辨是非而不惑於世俗者,誠鮮矣!壬辰,魏徒始平王勰為彭城王,復定襄縣王鸞為城陽王。
白話譯選拔人才的方法,先看重門第家世而後才看重賢能才幹,這是魏、晉以來深重的弊病,而歷代互相因襲,沒有人能改得掉。君子、小人的分別,不在於世襲俸祿還是出身卑微。用今天的眼光來看,愚者和智者都同樣知道這個道理。在當時,即使是賢明的魏孝文帝,還是免不了這個蔽端。所以能明辨是非而不被世俗所迷惑的,實在是太少了!壬辰日,魏朝改封始平王元勰為彭城王,又改封定襄縣王元鸞為城陽王。
閱於卷140 →夫爵祿廢置,殺生予奪,人君所以馭臣之大柄也。是故先王之制,雖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苟有其罪,不直赦也,必議於槐棘之下,可赦則赦,可宥則宥,可刑則刑,可殺則殺。輕重視情,寬猛隨時。故君得以施恩而不失其威,臣得以免罪而不敢自恃。及魏則不然,勳貴之臣,往往豫許之以不死;使彼驕而觸罪,又從而殺之。是以不信之令誘之使…
白話譯爵位的授予與罷黜,生殺與予奪,這是君主用來駕馭臣下的大權。所以先王的制度,雖然有親、故、賢、能、功、貴、勤、賓這八種人,如果有了罪過,也不能直接赦免,一定要在朝廷(槐棘,指三公九卿)之下商議,可赦就赦,可寬宥就寬宥,該判刑就判刑,該殺就殺。輕重看情節,寬嚴隨時機。所以君主能夠施恩而不失威嚴,臣下能夠免罪而不敢自恃。到了魏朝就不是這樣了,有功勳、顯貴的臣子,往往事先就答應他們不處死;使他們驕縱而觸犯死罪,又跟著把他們殺掉。這是用不守信用的命令去引誘他們,使他們陷於死地啊。刑罰政令的過失,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閱於卷141 →宏為將則覆三軍,為臣則涉大逆,高祖貸其死罪可矣。數旬之間,還為三公,于兄弟之恩誠厚矣,王者之法果安在哉!
白話譯蕭宏做將領就使三軍覆滅,做臣子就涉及大逆不道,高祖饒他死罪,這還可以。但幾十天之間,又讓他回到三公之位,對兄弟的情分誠然深厚,但帝王的法度究竟在哪裡呢!
閱於卷148 →李崇之表,乃所以銷禍於未萌,制勝於無形。魏肅宗既不能用,及亂生之日,曾無愧謝之言,乃更以為崇罪。彼不明之君,烏可與謀哉!《詩》云:「聽言則對,誦言如醉,匪用其良,覆俾我悖。」其是之謂矣。
白話譯李崇的表章,是用來在禍患尚未萌發時就消除它,在無形之中制勝的。魏肅宗既然不能採用,等到禍亂發生的時候,竟沒有慚愧謝罪的話,反而認為是李崇的罪過。那不明智的君主,怎麼可以和他謀事呢!《詩經》說:「聽到順耳的話就應對,聽到規誡的話就像喝醉了一樣,不任用賢良,反而使我行事違背常理。」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啊。
閱於卷150 →湛僧智可謂君子矣!忘其積時攻戰之勞,以授一朝新至之將,知己之短,不掩人之長,功成不取,以濟國事,忠且無私,可謂君子矣!
白話譯湛僧智可以說是君子了!他忘記了自己長期攻戰的辛勞,把它交給一位剛到任的新將領,知道自己之短處,不掩蓋別人的長處,功勞成就了也不據為己有,用來成全國家的事業,忠心而且無私,可以說是君子了!
閱於卷151 →君子之於正道,不可少頃離也,不可跬步失也。以昭明太子之仁孝,武帝之慈愛,一染嫌疑之跡,身以憂死,罪及後昆,求吉得凶,不可湔滌,可不戒哉!是以詭誕之士,奇邪之術,君子遠之。
白話譯君子對於正道,不可以片刻離開,不可以半步有失。以昭明太子的仁孝,武帝的慈愛,一旦沾染上嫌疑的痕跡,自身便憂鬱而死,罪禍還連累到後代,求吉反而得凶,再也不能洗刷,能不警戒嗎!所以詭詐荒誕之士、奇邪怪異之術,君子要遠離它。
閱於卷155 →梁高祖之不終也,宜哉!夫人主聽納之失,在於叢脞;人臣獻替之病,在於煩碎。是以明主守要道以御萬機之本,忠臣陳大體以格君心之非。故身不勞而收功遠,言至約而為益大也。觀夫賀琛之諫亦未至於切直,而高祖已赫然震怒,護其所短,矜其所長;詰貪暴之主名,問勞費之條目,困以難對之狀,責以必窮之辭。自以蔬食之儉為盛德,日昃之勤為至治,君道…
白話譯梁高祖不得善終,是應該的啊!做君主在聽取採納意見上的過失,在於事務繁碎、抓不住重點;做臣子在進諫獻策上的毛病,在於瑣碎零碎。所以明君守住根本的道理來治理萬事的源頭,忠臣陳述大體來糾正君主心中的偏差。這樣才能身子不勞累而收效深遠,話說得極簡要而益處很大。看賀琛的規勸,其實還談不上懇切正直,而高祖已經勃然震怒,袒護自己的短處,誇耀自己的長處;追問貪暴者的具體名字,盤問勞民傷財的項目細目,用難以回答的情況來為難他,用一定要他說盡的話來責備他。自以為吃素的儉樸就是大德,太陽偏西還在勤政就是最好的治績,為君之道已經完備,沒有什麼可以再增加的了,群臣的規勸,全都不值得聽取。像這樣,那麼其他比賀琛更懇切正直的話,誰還敢進言呢!由此奸佞之徒站在面前也看不見,重大的謀略顛倒錯亂也不知道,名聲受辱、自身危殆,國家傾覆、祭祀斷絕,被千萬年後的人所憐憫嘲笑,這豈不悲哀嗎!
閱於卷159 →夫臣之事君,宜將順其美,正救其惡。孔奐在陳,處腹心之重任,決禮義之大計,苟以世祖之言為不誠,則當如竇嬰面辯,袁盎廷爭,防微杜漸以絕覬覦之心。以為誠邪,則當請明下詔書,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之美,高宗無楚靈之惡。不然,謂太子嫡嗣,不可動搖,欲保附而安全之,則當盡忠竭節,以死繼之,如晉之荀息,趙之肥義。奈何於君之存,則逆探…
白話譯臣子侍奉君主,應當順成他的美善,匡正補救他的惡失。孔奐在陳朝,處於腹心重任,決斷禮義大計,如果認為世祖的話不誠懇,就應當像竇嬰當面辯爭、袁盎在廷上力爭那樣,防微杜漸來杜絕覬覦之心。如果認為誠懇,就應當請求明下詔書,宣告中外,使世祖有宋宣公之美,高宗無楚靈王之惡。不然,認為太子是嫡嗣、不可動搖,想保護輔佐而使他安全,就應當盡忠竭節、以死相繼,像晉國的荀息、趙國的肥義那樣。為什麼在君主還在時,就逆料揣測他的心意而求合;等到他死後,權臣移國卻不能救,嗣主失位卻不能死!這是奸諛之中最惡劣的,而世祖稱他為「遺直」,把孤兒託付給他,難道不悖謬嗎!
閱於卷169 →賞有功,誅有罪,此人君之任也。高遵奉使異國,漏洩大謀,斯叛臣也。周高祖不自行戮,乃以賜謙,使之復怨,失政刑矣!孔子謂以德報怨者,何以報德?為謙者,宜辭而不受,歸諸有司,以正典刑。乃請而赦之以成其私名,美則美矣,亦非公義也。
白話譯賞賜有功的人,誅殺有罪的人,這是君主的職責。高遵奉命出使外國,洩漏重大的謀略,這是叛臣。周高祖不自己執行誅殺,卻把他賜給高謙,讓高謙報復私怨,這就失去政治與刑罰的公正了!孔子說,用恩德來報答怨恨的人,又拿什麼來報答恩德?身為高謙,應該推辭而不接受,把他交給有關官署,來端正法紀刑罰。他卻請求赦免高遵來成就自己的私名,好固然是好了,但也不是公正的道理啊。
閱於卷172 →昔辛伯諗周桓公曰:「內寵並後,外寵貳政,嬖子配嫡,大都偶國,亂之本也。」人主誠能慎此四者,亂何自生哉!隋高祖徒知嫡庶之多爭,孤弱之易搖,曾不知勢鈞位逼,雖同產至親,不能無相傾奪。考諸辛伯之言,得其一而失其三乎!
白話譯從前辛伯告誡周桓公說:「內寵與王后並列,外寵與正政並立,寵愛的庶子與嫡子相配,大城邑與國都相當,這是禍亂的根源。」君主如果真能謹慎對待這四件事,禍亂從哪裡產生呢!隋高祖只知道嫡子與庶子多相爭、勢單力弱容易動搖,卻完全不知道權勢相當、地位逼近,即使是同母所生的至親,也不能不互相傾軋奪取。拿辛伯的話來考察,他是得到其中一點而失掉了另外三點啊!
閱於卷180 →立嫡以長,禮之正也。然高祖所以有天下,皆太宗之功;隱太子以庸劣居其右,地嫌勢逼,必不相容。向使高祖有文王之明,隱太子有泰伯之賢,太宗有子臧之節,則亂何自而生矣!既不能然,太宗始欲俟其先發,然後應之,如此,則事非獲已,猶為愈也。既而為群下所迫,遂至蹀血禁門,推刃同氣,貽譏千古,惜哉!夫創業垂統之君,子孫之所儀刑也,彼中、…
白話譯立嫡子以年長者為先,是禮的正道。然而高祖之所以能擁有天下,都是太宗的功勞;隱太子以庸劣之資處於其上位,地位相嫌、形勢相逼,必然不能相容。假使高祖有文王的明智,隱太子有泰伯的賢德,太宗有子臧的節操,那麼禍亂從哪裡發生呢!既然不能如此,太宗起初想要等隱太子先發動,然後再應對,這樣的話,事情出於不得已,還算好一些。不久被部下所逼迫,終於導致在宮門流血,刀刃加於同胞兄弟,留下千古的譏笑,可惜啊!那開創基業、傳下統緒的君主,是子孫所效法的;後來中宗、明皇、肅宗、代宗的傳位繼承,難道不是有所指涉、假託以為藉口嗎!
閱於卷191 →古人有言:君明臣直。裴矩佞於隋而忠於唐,非其性之有變也;君惡聞其過,則忠化為佞,君樂聞直言,則佞化為忠。是知君者表也,臣者景也,表動則景隨矣。
白話譯古人有句話說:君主聖明,臣下就正直。裴矩在隋朝是個姦佞之臣,在唐朝卻很忠直,這並不是他的本性有什麼改變;君主討厭聽到自己的過失,那麼忠直的人也會變成姦佞;君主樂意聽到直率的言論,那麼姦佞的人也會變成忠直。由此可知,君主好比是標竿,臣下好比是影子,標竿一動,影子就會跟著動了。
閱於卷192 →「臣聞垂能目制方圓,心度曲直,然不能以教人,其所以教人者,必規矩而已矣。聖人不勉而中,不思而得,然不能以授人,其所以授人者,必禮樂而已矣。禮者,聖人之所履也;樂者,聖人之所樂也。聖人履中正而樂和平,又思與四海共之,百世傳之,於是乎作禮樂焉。故工人執垂之規矩而施之器,是亦垂之功已;王者執五帝、三王之禮樂而施之世,是亦五帝…
白話譯臣聽說,垂能夠用眼睛製作方圓,用心思量曲直,然而不能用來教人,他能用來教人的,必定是規矩罷了。聖人不必勉強而自然中道,不必思慮而自有所得,然而不能用來授人,他能用來授人的,必定是禮樂罷了。禮,是聖人所踐行的;樂,是聖人所喜樂的。聖人踐行中正而喜樂和平,又想和四海共同享有、傳之百世,於是製作了禮樂。所以工人拿著垂的規矩來製作器物,這也就是垂的功勞;王者拿著五帝、三王的禮樂來施行於世,這也就是五帝、三王的治理。五帝、三王,他們離世已經很久了,後人看見他們的禮,就知道他們所踐行的;聽到他們的樂,就知道他們所喜樂的,光明地好像還存在於世間。這難道不是禮樂的功勞嗎?禮樂有本、有文:中和,是本;儀容聲音,是末;兩者不可偏廢。先王守住禮樂之本,不曾片刻離開於心;行禮樂之文,不曾片刻遠離於身。興起於閨門,顯明於朝廷,遍及鄉遂鄰里,通達於諸侯,流行於四海,從祭祀軍旅一直到飲食起居,不曾不在禮樂之中;這樣數十年上百年,然後教化周遍,鳳凰來儀。如果沒有本而空有末,一天實行而百日捨棄,想要以此移風易俗,實在也太難了。所以漢武帝設置協律,歌頌天瑞,不是不美,卻不能免去哀痛之詔;王莽建立羲和,考訂律呂,不是不精,卻不能挽救漸台之禍;晉武帝制定笛尺,調諧金石,不是不詳,卻不能消除平陽之災;梁武帝建立四器、調諧八音,不是不審察,卻不能免去台城之辱。既然如此,那麼韶、夏、濩、武之音,都還存在於世,如果其餘的德行不足以和它相稱,竟連一個人都不能教化,何況是四海呢!這就好比拿著垂的規矩而沒有工人和材料,坐著等待器物作成,終究是不可能得到的。何況齊、陳那些淫亂昏庸之主,亡國之音,暫時在庭中演奏,又哪裡能改變一世的哀樂呢!而太宗竟然說治亂的興衰不由於樂,為什麼說話這樣輕易,竟至於如此輕率地否定聖人呢?
閱於卷192 →孔子稱去食、去兵,不可去信。唐太宗審知薛延陀不可妻,則初勿許其昏可也;既許之矣,乃復恃強棄信而絕之,雖滅薛延陀,猶可羞也。王者發言出令,可不慎哉!」
白話譯孔子說去掉糧食、去掉軍隊,也不能去掉信用。唐太宗明明知道薛延陀不可結為婚姻,那麼起初就不該答應婚事;已經答應了,卻再依仗強大背棄信用而斷絕婚約,雖然滅了薛延陀,還是可羞的。王者發言出令,能不謹慎嗎!
閱於卷197 →明皇之始欲爲治,能自刻厲節儉如此,晩節猶以奢敗。甚哉奢靡之易以溺人也!《詩》云:「靡不有初,鮮克有終。」可不慎哉!
白話譯明皇(唐玄宗)一開始想要治理好國家,能夠這樣自我克制、厲行節儉,到了晚年卻還是因奢侈而敗壞。奢侈靡費之容易使人沉迷,真是太厲害了!《詩經》說:「沒有人沒有好的開始,卻很少人能有好的結局。」能不謹慎嗎!
閱於卷211 →日食不驗,太史之過也;而君臣相賀,是誣天也。采偶然之文以爲符命,小臣之諂也;而宰相因而實之,是侮其君也。上誣於天,下侮其君,以明皇之明,姚崇之賢,猶不免於是,豈不惜哉!
白話譯日食沒有應驗,這是太史的過失;而君臣卻互相慶賀,這是欺誣上天。採取偶然的文字當作符命,這是小臣的諂媚;而宰相卻順著去證實它,這是侮慢他的君主。以唐明皇的明察,姚崇的賢能,還不免於這樣,豈不可惜嗎!
閱於卷211 →昔鮑叔之於管仲,子皮之於子產,皆位居其上,能知其賢而下之,授以國政;孔子美之。曹參自謂不及蕭何,一遵其法,無所變更;漢業以成。夫不肖用事,爲其僚者,愛身保祿而從之,不顧國家之安危,是誠罪人也。賢智用事,爲其僚者,愚惑以亂其治,專固以分其權,媢嫉以毀其功,愎戾以竊其名,是亦罪人也。崇,唐之賢相,懷慎與之同心戮力,以濟明皇…
白話譯從前鮑叔對管仲,子皮對子產,地位都在他們之上,卻能知道他們賢能而居於其下,把國家政事交付給他們;孔子稱讚他們。曹參自認比不上蕭何,一切遵循他的法令,沒有什麼變更;漢朝的事業因此成就。小人當權,做他屬下的,愛惜自身、保住俸祿而順從他,不顧國家的安危,這實在是罪人。賢明睿智的人當權,做他屬下的,卻愚昧迷惑來擾亂他的治理,專斷固執來分散他的權力,嫉妒來毀謗他的功勞,剛愎乖戾來竊取他的名聲,這也是罪人。姚崇是唐朝的賢相,盧懷慎和他同心協力,來成就明皇太平的政治,有什麼罪呢!《秦誓》說:「如果有這樣一個臣子,誠實專一,沒有別的技能;他的心地平坦寬廣,能夠包容;別人有技能,就像自己有的一樣,別人俊美聖明,他心裡喜愛,不止像從自己嘴裡說出來的那樣,這是能夠包容的人,用來保護我的子孫和百姓,也是有利益的啊。」說的就是盧懷慎。御史大夫宋璟因為監督朝堂杖刑時用刑太輕,被貶為睦州刺史。
閱於卷211 →王者所以服四夷,威信而已。門藝以忠獲罪,自歸天子。天子當察其枉直,賞門藝而罰武藝,為政之體也。縱不能討,猶當正以門藝之無罪告之。今明皇威不能服武藝,恩不能庇門藝,顧效小人為欺誑之語,以取困於小國,乃罪鴻臚之漏洩,不亦可羞哉!
白話譯王者之所以能使四夷降服,靠的只是威信罷了。門藝因為忠心而獲罪,自行歸附天子。天子應當查明他的是非曲直,獎賞門藝而懲罰武藝,這是為政的根本。即使不能討伐,也應當正告渤海,說門藝是無罪的。如今明皇威嚴不能使武藝降服,恩德不能庇護門藝,反而效法小人說欺騙的話,以致在小國面前受困,卻怪罪鴻臚寺洩漏消息,不也可恥嗎!
閱於卷213 →經緯天地之謂文,戡定禍亂之謂武。自古不兼斯二者而稱聖人,未之有也。故黃帝、堯、舜、禹、湯、文、武、伊尹、周公莫不有征伐之功,孔子雖不試,猶能兵萊夷,卻費人,曰:「吾戰則克」,豈孔子專文而太公專武乎?孔子所以祀於學者,禮有先聖先師故也。自生民以來,未有如孔子者,豈太公得與之抗衡哉!古者有發,則命大司徒教士以車甲,臝股肱,…
白話譯治理天地萬物的叫做文,平定禍亂的叫做武。自古以來,不兼具這兩者而能稱為聖人的,從來沒有過。所以黃帝、堯、舜、禹、湯、文王、武王、伊尹、周公沒有一個沒有征伐的功勞,孔子雖然沒被重用,仍然能夠出兵擊退萊夷、打退費人,說:「我作戰就會勝利」,難道孔子只專長於文而太公只專長於武嗎?孔子之所以被供奉在學宮祭祀,是因為禮制規定要祭祀先聖先師的緣故。自有人類以來,從來沒有比得上孔子的人,太公哪裡能跟他相提並論呢!古時候有軍事行動,就命令大司徒教導士兵車戰甲冑,露出大腿手臂,考較射箭駕車,接受戰功、獻上所割的敵耳,沒有一件不是在學宮裡進行的。之所以這樣做,是希望人們先重視禮義而後才重視勇力。君子有勇而無義就會作亂,小人有勇而無義就會做盜賊;如果只訓練他們勇力而不讓他們懂得禮義,那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的!自從孫武、吳起以來,都只崇尚勇力相勝、詭詐相高,哪裡夠資格列入聖賢的門牆而被稱為武呢!竟然還牽強附會地把他跟十哲並列,作為後世學者的榜樣;假使太公有知,必定會羞於跟他同列受祭呢!
閱於卷213 →聖人以道德為麗,仁義為樂;故雖茅茨土階,惡衣菲食,不恥其陋,惟恐奉養之過以勞民費財。明皇恃其承平,不思後患,殫耳目之玩,窮聲技之巧,自謂帝王富貴皆不我如,欲使前莫能及,後無以逾,非徒娛己,亦以誇人。豈知大盜在旁,已有窺窬之心,卒致鑾輿播越,生民塗炭。乃知人君崇華靡以示人,適足為大盜之招也。
白話譯聖人以道德為美,以仁義為樂;所以雖然茅草屋頂、泥土台階,惡衣粗食,也不以簡陋為恥,只怕奉養過度而勞民傷財。明皇倚仗著他的太平,不想後患,竭盡耳目的玩好,窮究聲技的巧妙,自以為帝王的富貴誰都比不上我,想要使前人莫能及、後人無以超,不只是娛樂自己,也用來向人誇耀。哪裡知道大盜就在旁邊,已經起了窺伺篡奪之心,終於導致鑾駕流亡、生民塗炭。由此才知道,人君崇尚華麗奢靡來向人炫耀,正好足以招來大盜啊。
閱於卷218 →為人臣者,策名委質,有死無貳。希烈等或貴為卿相,或親連肺腑,於承平之日,無一言以規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取容以竊富貴;及四海橫潰,乘輿播越,偷生苟免,顧戀妻子,媚賊稱臣,為之陳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馬之不如。倘更全其首領,復其官爵,是謅諛之臣無往而不得計也。彼顏杲卿、張巡之徒,世治則擯斥外方,沉抑下僚;世亂則委棄孤…
白話譯做臣子的,既然把名字寫在竹簡上、投身為臣,就應該至死忠心、絕無二心。像李希烈等人,有的尊貴到做卿相,有的和皇室有親戚關係,在太平的時候,沒有一句話去規勸君主的過失、挽救國家的危難,只會迎合上意、討好君主來竊取富貴;等到天下大亂、皇帝流亡,他們卻苟且偷生、只顧眷戀妻兒,向叛賊獻媚自稱臣下,替叛賊出力,這是殺豬賣酒的小販都會感到羞恥、連狗馬都不如的。倘若還能保全他們的性命、恢復他們的官爵,那就是諂媚奸佞的臣子無論如何都能得逞了。至於顏杲卿、張巡這些人,世道安定的時候被排擠到外地、埋沒在下級官職;世道大亂的時候卻被丟棄在孤城,被叛賊碾成粉末。為什麼行善的人不幸、作惡的人反而幸運,朝廷對待忠義這麼薄、對待奸邪卻這麼厚呢!至於那些低賤的小臣、巡邏的士卒,既沒參與謀議,也輪不到聽從號令,早上才聽到皇帝親征的詔書,晚上就失去了皇帝警蹕的所在,卻還要責備他們不能隨駕護衛,這豈不是太難為人了嗎!用六等罪來議處刑罰,這樣也就可以了,又有什麼可後悔的呢!
閱於卷220 →夫民生有欲,無主則亂。是故聖人制禮以治之。自天子、諸侯至於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若綱條之相維,臂指之相使,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無覬覦。其在《周易》,「上天、下澤,履。」象曰:「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此之謂也。凡人君所以能有其臣民者,以八柄存乎己也。苟或捨之,則彼此之勢均,何以使其下哉!
白話譯人生來就有欲望,沒有主宰就會亂。所以聖人制定禮來治理。從天子、諸侯到卿、大夫、士、庶人,尊卑有分,大小有倫,像綱條相互維繫,手臂手指相互驅使,因此百姓服事他們的上位者,下面沒有覬覦之心。在《周易》中,「上天下澤,履。」象辭說:「君子用來辨別上下,安定民心。」說的就是這個。凡是君主所以能擁有他的臣民,是因為八柄掌握在自己手裡。如果捨棄它,那麼彼此勢均力敵,怎麼能役使下面的人呢!
閱於卷220 →「君子恥食浮於人;袞之辭祿,廉恥存焉,與夫固位貪祿者,不猶愈乎!詩云:『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如袞者,亦未可以深譏也。
白話譯君子以所得的俸祿超過自己的功勞、才能為恥;常袞辭去俸祿,廉恥之心存在其中,和那些戀棧職位、貪圖俸祿的人相比,不是好得多了嗎!《詩經》說:「那些君子啊,不是白吃閒飯的!」像常袞這樣的人,也就不可以深加譏諷了。
閱於卷225 →臣聞用人者,無親疏、新故之殊,惟賢、不肖之為察。其人未必賢也,以親故而取之,固非公也;苟賢矣,以親故而捨之,亦非公也。夫天下之賢,固非一人所能盡也,若必待素識熟其才行而用之,所遺亦多矣。古之為相者則不然,舉之以眾,取之以公。眾曰賢矣,己雖不知其詳,姑用之,待其無功,然後退之,有功則進之;所舉得其人則賞之,非其人則罰之。…
白話譯我聽說任用人才,沒有親疏、新舊的分別,只考察他是賢能還是不才。那個人未必賢能,卻因為親近或舊交而任用他,固然不公;如果他是賢能的,卻因為親近或舊交而捨棄他,也不公。天下的賢才,本來不是一個人所能認識完全的,如果一定要等到平素熟悉、了解他的才能品行才任用,那麼被遺漏的也太多了。古代做宰相的就不是這樣,經由眾人來推舉,出以公心來錄取。眾人說他賢能,自己雖然不知其詳情,姑且任用他,等到他沒有功勞,然後黜退他,有功勞就升進他;所推舉的人得當就賞賜他,不得當就懲罰他。升退賞罰,都是眾人所共同認可的,自己不夾帶絲毫的私心在裡面。如果推究這樣的心意去實行,那又哪裡會有遺漏賢才、空廢官職這種值得憂慮的事呢!
閱於卷225 →甚矣唐德宗之難寤也!自古所患者,人君之澤壅而不下達,小民之情郁而不上通;故君勤恤於上而民不懷,民愁怨於下而君不知,以至於離叛危亡,凡以此也。德宗幸以游獵得至民家,值光奇敢言而知民疾苦,此乃千載之遇也。固當按有司之廢格詔書,殘虐下民,橫增賦斂,盜匿公財,及左右諂諛日稱民間豐樂者而誅之。然後洗心易慮,一新其政,屏浮飾,廢虛…
白話譯唐德宗的難以醒悟,也太嚴重了!自古以來所憂慮的,是君主的恩澤堵塞而不能下達,百姓的情況鬱結而不能上通;所以君主在上面勤於體恤而百姓不懷念,百姓在下面愁苦怨恨而君主不知道,以至於離散背叛、危險滅亡,都是因為這個。德宗幸好因為游獵而到了百姓家裡,又碰到光奇敢於說話、了解百姓的疾苦,這是千載難逢的機遇。本來應當查辦有關官員擱置詔書、殘害百姓、橫加賦稅、盜竊隱瞞公家財物,以及身邊那些天天諂媚奉承、說民間豐收安樂的人,把他們殺掉。然後洗心革面、改變想法,讓政令煥然一新,屏除浮華裝飾,廢除虛假文飾,謹慎發號施令,崇尚誠實信用,明察真假,分辨忠奸,憐惜困窮,伸張冤屈滯壓,那麼太平的功業就可以達成了。卻放棄這些不做,反而只是免除光奇一家的賦稅。以四海之廣大,兆民之眾多,又哪能讓每個人都親自向天子訴說、讓每一戶都免除徭賦呢!
閱於卷233 →王者以天下為家,天下之財皆其有也。阜天下之財以養天下之民,己必豫焉。或乃更為私藏,此匹夫之鄙志也。古人有言曰:貧不學儉。夫多財者,奢欲之所自來也。李泌欲弭德宗之欲而豐其私財,財豐則欲滋矣。財不稱欲,能無求乎!是猶啟其門而禁其出也!雖德宗之多僻,亦泌所以相之者非其道故也。
白話譯王者以天下為家,天下的財物都是他所擁有的。充實天下的財物來養育天下的百姓,自己必然也受益其中。有人卻另外設立私藏,這是平民的鄙陋之心。古人有句話說:貧窮的人不用學儉省。那財物多的人,正是奢侈欲望所由產生的。李泌想要消弭德宗的欲望,卻去充實他的私財,財物豐足了,欲望就會滋長。財物趕不上欲望,能不向外求取嗎!這就像打開門卻禁止人出去一樣!雖然德宗有很多僻好,也是因為李泌輔佐他的方法不對的緣故。
閱於卷233 →《春秋》書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彼列國也。孔子猶深貶之,惡其誘討也,況為天子而誘匹夫乎!王遂以聚斂之才,殿新造之邦,用苛虐致亂。王弁庸夫,乘釁竊發,苟沂帥得人,戮之易於犬豕耳,何必以天子詔書為誘人之餌乎!且作亂者五人耳,乃使曹華設詐,屠千餘人,不亦濫乎!然則自今士卒孰不猜其將帥,將帥何以令其士卒!上下盻盻,如寇仇聚處…
白話譯《春秋》記載楚子虔(楚靈王)誘騙蔡侯般並在申地殺了他。那還只是諸侯國之間的事。孔子尚且嚴厲貶斥他,厭惡他用誘騙的手段討伐,何況身為天子卻去誘騙一個平民呢!王遂憑著搜刮錢財的才能,去鎮守新設立的州郡,用苛刻暴虐的手段招致了變亂。王弁是個平庸的人,趁著漏洞暗中發動叛亂,假使沂州主帥得人,殺他比殺豬狗還容易,何必用天子的詔書作為引誘人的餌食呢!而且作亂的只有五個人罷了,卻讓曹華設下詐術,屠殺了一千多人,豈不是太濫殺了嗎!既然如此,從今以後士兵誰不猜疑他們的將帥,將帥又拿什麼來號令他們的士兵!上下互相怒視,像仇敵一樣聚在一起,一有機會就互相吞噬,只有先發動的人才能稱雄,禍亂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平息呢!可惜啊!憲宗削平了僭越作亂的人,幾乎達到天下太平,他美好的功業之所以不能善終,是由於苟且曲從眼前的功勞,而不敦厚大信的緣故啊。
閱於卷241 →「昔者聖人順天理,察人情,知齊民之莫能相治也,故置師長以正之;知群臣之莫能相使也,故建諸侯以制之;知列國之莫能相服也,故立天子以統之。天子之於萬國,能褒善而黜惡,抑強而輔弱,撫服而懲違,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莫不率從也。《詩》云:「勉勉我王,綱紀四方。」載義籓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志誠逐之,此天子所宜治…
白話譯從前聖人順應天理、明察人情,知道平民不能互相治理,所以設置師長來糾正;知道群臣不能互相役使,所以建立諸侯來制約;知道列國不能互相服從,所以立天子來統帥。天子對於萬國,能夠褒獎善人而黜退惡人,抑制強者而輔助弱者,安撫順服而懲罰違逆,禁暴而誅亂,然後發號施令,而四海之內沒有不遵從的。《詩》說:「勤勉我的王,綱紀四方。」載義是藩屏大臣,有功於國,無罪而被志誠驅逐,這是天子所應當處理的。如果一概不聞不問,趁機把他的土地爵位授給別人,那麼將帥的廢立殺生就都出自士卒之手,天子雖然在上位,又能做什麼呢!國家設立方鎮,難道只是專佔它的財賦而已嗎!像僧孺所說的話,不過是姑息偷安的權術罷了,哪裡是宰相輔佐天子治理天下的道理呢!
閱於卷244 →君明臣忠,上令下從,俊良在位,佞邪黜遠,禮修樂舉,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諸侯順附,四夷懷服,時和年豐,家給人足,此太平之象也。於斯之時,閽寺專權,脅君於內,弗能遠也;籓鎮阻兵,陵慢於外,弗能制也;士卒殺逐主帥,拒命自立,弗能詰也;軍旅歲興,賦斂日急,骨血縱橫於原野,杼軸空竭於里閭,而僧孺謂之太平,不亦誣乎!當文…
白話譯君主明察、臣子忠誠,上面下令下面服從,傑出賢能的人在位,奸佞邪僻的人被黜退疏遠,禮儀修明、音樂興盛,刑罰清簡、政治平和,奸惡之人消聲匿跡,戰爭停息,諸侯順從歸附,四方夷族懷德臣服,時序和順、年成豐收,家家充裕、人人富足,這才是太平的景象。然而在那個時候,宦官專權,在宮內脅迫君主,卻不能把他們疏遠;藩鎮擁兵自重,在外傲慢欺上,卻不能加以制裁;士卒殺死驅逐主帥、抗拒命令自立為帥,卻不能加以追究;戰事年年興起,賦稅一天比一天急迫,屍骨鮮血縱橫在原野,民間的紡織機都空竭了,而牛僧孺卻說這是太平,這豈不是欺騙嗎!當文宗力求治世的時候,牛僧孺身居輔佐的重任,在位時就苟且偷安、討好君主來竊取權位,退下時就欺瞞君主、誑騙世人來盜取名聲,還有比這更大的罪嗎!
閱於卷244 →「夫君子小人之不相容,猶水炭之不可同器而處也。故君子得位則斥小人,小人得勢則排君子,此自然之理也。然君子進賢退不肖,其處心也公,其指事也實;小人譽其所好,毀其所惡,其處心也私,其指事也誣。公且實者謂之正直,私且誣者謂之朋黨,在人主所以辨之耳。是以明主在上,度德而敘位,量能而授官;有功者賞,有罪者刑;奸不能惑,佞不能移。…
白話譯君子與小人不相容,就像水與炭不能同器相處。所以君子得位就排斥小人,小人得勢就排擠君子,這是自然的道理。然而君子進用賢能、黜退不肖,他的存心是公,他指陳事實是實;小人讚譽他所喜好的、毀謗他所厭惡的,他的存心是私,他指陳事實是誣。公且實的叫做正直,私且誣的叫做朋黨,在於君主怎樣辨別罷了。所以明主在上,衡量德行而排列位次,度量才能而授予官職;有功的賞,有罪的刑;奸邪不能惑亂,佞人不能動搖。像這樣,朋黨從哪裡產生呢!那昏主就不然,明智不能洞察,強斷不能決斷;邪正並進,毀譽交至;取捨不在於自己,威福暗中轉於他人。於是讒諂得志,而朋黨之議興起了。
閱於卷245 →「論者皆謂涯、餗有文學名聲,初不知訓、注之謀,橫罹覆族之禍,憤歎其冤。臣獨以為不然。夫顛危不扶,焉用彼相!涯、餗安高位,飽重祿;訓、注小人,窮奸究險,力取將相。涯、餗與之比肩,不以為恥;國家危殆,不以為憂。偷合苟容,日復一日,自謂得保身之良策,莫我如也。若使人人如此而無禍,則奸臣孰不願之哉!一旦禍生不虞,足折刑剭,蓋天…
白話譯議論的人都說王涯、賈餗有文學的名聲,起初並不知道鄭注、李訓的密謀,卻無辜遭受滅族的災禍,為他們的冤屈感到憤慨嘆息。臣卻獨自認為並非如此。國家傾危卻不去扶持,要那宰相做什麼!王涯、賈餗安坐高位,享盡厚祿;鄭注、李訓這些小人,窮極奸險,用暴力奪取將相之位。王涯、賈餗和他們並肩為官,不以為恥;國家危險,不以為憂。苟且迎合、勉強容身,一天過一天,自認為得到了保身的良策,沒有人比得上自己。如果人人都這樣卻沒有災禍,那麼奸臣誰不願意如此呢!一旦禍患出於意料之外地發生,折斷腳、受誅戮,這大概是上天的誅罰,仇士良又怎麼能滅他們的族呢!
閱於卷245 →「論者多疑維州之取捨,不能決牛、李之是非。臣以為昔荀吳圍鼓,鼓人或請以城叛,吳弗許,曰:「或以吾城叛,吾所甚惡也,人以城來,吾獨何好焉!吾不可以欲城而邇奸。」使鼓人殺叛者而繕守備。是時唐新與吐蕃修好而納其維州,以利言之,則維州大而信大;以害言之,則維州緩而關中急。然則為唐計者,宜何先乎?悉怛謀在唐則為向化,在吐蕃不免為…
白話譯議論的人大多對維州的取捨拿不定主意,分不清牛、李兩人的是非。我認為從前荀吳包圍鼓城,鼓城人中有人請求獻城投降,荀吳不答應,說:「有人拿我的城來叛變,是我最厭惡的;別人拿城來歸附我,我獨獨有什麼好高興的呢!我不可以因為貪圖城池而親近奸邪。」於是讓鼓城人殺掉叛變的人,整修守備。那時候唐朝剛與吐蕃修好,卻接受它的維州;從利益來說,維州大、信義也大;從禍害來說,維州是緩的、關中才是急的。既然如此,為唐朝著想,應該以哪一件為先呢?悉怛謀在唐朝就是嚮往歸化的人,在吐蕃就不免是叛臣,他受誅殺又有什麼可憐惜的呢!況且德裕所說的是利益,僧孺所說的是道義,平民為了求利而喪失道義尚且覺得可恥,何況是天子呢!譬如鄰居有頭牛,跑出來進了自家院子,有人勸他哥哥把牛還回去,有人勸他弟弟把牛佔下來。勸歸還的說:『佔下來是不義的,而且會惹上官司。』勸佔下的說:『他從前偷過我們的羊,還拘什麼道義!牛是大牲口,賣了可以發家。』由此看來,牛、李兩人的是非,就清楚可見了。
閱於卷247 →董重質之在淮西,郭誼之在昭義,吳元濟、劉稹,如木偶人在伎兒之手耳。彼二人者,始則勸人為亂,終則賣主規利,其死固有餘罪。然憲宗用之於前,武宗誅之於後,臣愚以為皆失之。何則?賞奸,非義也;殺降,非信也。失義與信,何以為國!昔漢光武待王郎、劉盆子止於不死,知其非力竭則不降故也。樊崇、徐宣、王元、牛邯之徒,豈非助亂之人乎?而光…
白話譯董重質在淮西、郭誼在昭義的時候,吳元濟、劉稹,就像木偶握在藝人手中一樣。那兩個人,開始時勸人作亂,最後出賣主子圖謀私利,他們死了本來就有餘罪。然而憲宗先前任用他們,武宗後來殺了他們,臣愚見以為都失當。為什麼呢?獎賞奸人,是不義;殺害投降的人,是無信。失去了義和信,拿什麼來治理國家!從前漢光武對待王郎、劉盆子,只到不殺為止,因為知道他們不是力竭就不會投降。樊崇、徐宣、王元、牛邯這些人,難道不是幫助作亂的人嗎?而光武不殺他們。大概是因為既然接受了他們的投降,就不能再誅殺的緣故。如果已經赦免卻又逃亡叛亂,那麼他們死固然無話可說!像郭誼等人,免死流放到遠方,終身不回來,也就行了;殺了他們,是不對的!
閱於卷248 →宦官用權,為國家患,其來久矣。蓋以出入宮禁,人主自幼及長,與之親狎,非如三公六卿,進見有時,可嚴憚也。其間復有性識儇利,語言辯給,善伺候顏色,承迎志趣,受命則無違遷之忠,使令則有稱愜之效。自非上智之主,燭知物情,慮患深遠,侍奉之外,不任以事,則近者日親,遠者日疏,甘言悲辭之請有時而從,浸潤膚受之訴有時而聽。於是黜陟刑賞…
白話譯宦官掌權,成為國家的禍患,這由來已久了。大概因為他們出入宮禁,君主從小到大,和他們親近狎習,不像三公六卿那樣,進見有定時,可以嚴厲畏憚。其中又有一些性情機靈、言辭敏捷,善於窺伺臉色、迎合心意,接受命令就沒有違抗遷就的忠誠,差遣使喚就有稱心愜意的效果的人。除非是上等智慧的君主,洞察人情,深謀遠慮,除了侍奉以外,不委任他們以事務,否則親近的人就一天天親近,疏遠的人就一天天疏遠,甜言悲辭的請求有時就會聽從,漸進耳濡目染的讒訴有時就會採信。於是貶黜提拔、刑罰獎賞的政事,就暗中轉移到親近寵倖的人手中而不自知,就像喝美酒一樣,嗜好它的味道而忘記了會醉。貶黜提拔、刑罰獎賞的權柄一旦轉移,而國家不危險混亂的,還從來沒有過。
閱於卷263 →「孫光憲見微而能諫,高從誨聞善而能徙,梁震成功而能退,自古有國家者能如是,夫何亡國敗家喪身之有。」
白話譯孫光憲看到細微的苗頭就能進諫,高從誨聽到善言就能改過遷善,梁震成功了就能退隱,自古以來掌握國家的人如果能夠這樣,哪裡還會有亡國、敗家、喪身的禍患呢。
閱於卷279 →治國家者固不可無信。然彥珣之惡,三靈所不容,晉高祖赦其叛君之愆,治其殺母之罪,何損於信哉!
白話譯治理國家的人固然不可沒有信用。然而彥珣的罪惡,是天地神靈所不能容的,晉高祖赦免他叛君的過錯,而治他殺母的罪,對信用又有什麼損害呢!
閱於卷281 →漢高祖殺幽州無辜千五百人,非仁也;誘張璉而誅之,非信也;杜重威罪大而赦之,非刑也。仁以合眾,信以行令,刑以懲奸,失此三者,何以守國!其祚運之不延也,宜哉!
白話譯漢高祖殺了幽州無辜的一千五百人,這是不仁;誘騙張璉然後殺了他,這是不信;杜重威罪過重大卻赦免了他,這是不刑。仁用來團結眾人,信用來推行命令,刑用來懲罰奸惡,失去了這三樣,拿什麼來守國!他的國運不能長久,是應該的啊!
閱於卷287 →天地設位,聖人則之,以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婦之從夫,終身不改;臣之事君,有死無貳。此人道之大倫也。苟或廢之,亂莫大焉!范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朝代遷貿,人無間言,屹若巨山,不可轉也。臣愚以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為女不正,雖復華色之美,織紝之巧,不足賢矣;為臣不忠,雖復材智之多,治行之優,不足貴…
白話譯天地設位,聖人效法它,用來制禮立法,內有夫婦,外有君臣。婦從夫,終身不改;臣事君,有死無二。這是人道的大倫。如果廢棄它,沒有比這更大的亂了!范質稱馮道厚德稽古、宏才偉量,雖然朝代變遷,人無異議,屹立如巨山、不可轉動。臣愚認為正女不從二夫,忠臣不事二君。做女不正,雖然再有美色、再有織紝之巧,不足稱為賢;做臣不忠,雖然再有才智、再有治行之優,不足稱為貴。為什麼呢?大節已經虧損了。馮道做宰相,歷經五朝、八姓,像旅舍看過往客人,朝為仇敵、暮為君臣,變臉改辭,竟無愧怍,大節如此,雖有小善,哪裡值得稱道呢!有人認為從唐室滅亡,群雄力爭,帝王興廢,遠的十餘年、近的三四年,雖然有忠智,又能如何!在那個時候,失臣節的不只馮道一人,豈能獨罪馮道!臣愚認為忠臣憂公如家,見危致命,君有過就強諫力爭,國敗亡就竭節致死。智士邦有道就出仕,邦無道就隱居,或滅跡山林,或優遊下僚。現在馮道尊寵則冠於三師,權任則居諸相之首,國存則依違拱默、竊位素餐,國亡則圖全苟免、迎謁勸進。君主興亡接踵,馮道富貴自如,這是奸臣之尤,怎麼能和別人相比!有人說馮道能在亂世全身遠害,這也算賢了。臣認為君子有殺身成仁,沒有求生害仁,豈能專以全身遠害為賢!既然如此,那麼盜跖得善終而子路被醢。到底誰賢呢?或者這不單是馮道的過,時君也有責任,為什麼呢?不正之女,中士羞於以為家;不忠之人,中君羞於以為臣。那些人做前朝的宰相,說他的忠則是反君事仇,說他的智則是社稷為墟。後來的君主,不誅不棄,卻再任用他為相,他又怎肯盡忠於我而能獲其用呢!所以說:不單是馮道的過,也是時君的責任啊!
閱於卷291 →若周世宗,可謂仁矣!不愛其身而愛民;若周世宗,可謂明矣!不以無益廢有益。
白話譯像周世宗(柴榮)這樣,可以說是仁德了!不愛惜自己而愛惜百姓;像周世宗這樣,可以說是明察了!不因無益的事而廢棄有益的事。
閱於卷292 →或問臣:五代帝王,唐莊宗、周世宗皆稱英武,二主孰賢?臣應之曰:夫天子所以統治萬國,討其不服,撫其微弱,行其號令,壹其法度,敦明信義,以兼愛兆民者也。莊宗既滅梁,海內震動,湖南馬氏遣子希范入貢,莊宗曰:「比聞馬氏之業,終為高郁所奪。今有兒如此,郁豈能得之哉?」郁,馬氏之良佐也。希范兄希聲聞莊宗言,卒矯其父命而殺之,此乃市…
白話譯有人問我:五代的帝王,唐莊宗、周世宗都被稱為英明勇武,這兩位君主誰更賢明?我回答他說:天子是用來統治萬國的,討伐那不順服的,撫慰那弱小的,推行他的號令,統一他的法度,篤行信義,以此兼愛天下百姓的。莊宗消滅後梁之後,海內震動,湖南馬氏派兒子希范入朝進貢,莊宗說:『近來聽說馬氏的基業,終究會被高郁奪去。現在有了這樣的兒子,高郁哪能得到它呢?』高郁,是馬氏的良佐。希范的哥哥希聲聽到莊宗的話,竟偽造他父親的命令把高郁殺了,這是市井商販的行徑,哪裡是帝王的氣度呢!大抵莊宗是善於用兵的人,所以能以弱小的晉國戰勝強大的梁國,得到天下之後,還不到幾年,內外離心叛變,弄得自己無處容身。實在是因為他懂得用兵的方法,卻不懂得治理天下的道理啊。世宗用信義來駕馭群臣,用正義來責求各國,王環因不肯投降而受賞,劉仁贍因堅守而蒙褒揚,嚴續因盡忠而獲保全,蜀兵因反覆無常而被誅,馮道因失節而被拋棄,張美因私恩而被疏遠。江南還沒歸服時,就親自冒著箭石,志在必勝;既已歸服,就愛護他們如兒子一般,推誠相待、盡情直言,為他們做長遠的打算。他那宏大的規模、寬廣的度量,豈能與莊宗相提並論呢!《書經》說:『沒有偏私、沒有朋黨,王道就平坦廣大。』又說:『大國畏服他的威力,小國懷念他的恩德。』世宗是接近這種境界了!
閱於卷294 →此紀暫無「臣光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