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紀人物小傳

家世與出身

唐太宗李世民，高祖李淵次子，母竇氏，生於隋開皇十八年（五九八年）。其家世出於隴西李氏，為關中軍事門閥；李淵襲封唐國公，世鎮太原。世民自幼善騎射、尚武略，通書史，氣度沉雄。隋末天下大亂，煬帝南巡江都，李淵留守太原，世民時年尚幼，已具「從龍」之志。

其少年即顯果毅：史稱其「聰明勇決，識量過人」。晉陽起兵之議，實由世民與裴寂、劉文靜等首倡，屢勸李淵舉事；及起兵，世民為敦煌公，領右三軍，實為唐室開國之第一功臣。這段「勸父舉義」的經歷，使其早早就站在了王朝締造者的位置。

少年與磨礪

唐之建國，世民功最高。武德年間，他東征西討：破薛舉於淺水原，平劉武周、宋金剛收復晉陽，虎牢之戰一舉擒竇建德、降王世充，統一中原。其用兵「推心待士、用法嚴明」，麾下猛將如雲（尉遲敬德、秦叔寶、程知節），謀臣如房玄齡、杜如晦，世號「天策府」為當時人才淵藪。

功高震主，遂啟玄武門之變（六二六年）。世民與房杜定策，誅太子建成、齊王元吉於玄武門，迫使李淵立己為太子，旋即即位，是為太宗，改元貞觀。此一骨肉相殘之局，為其一生的政治原罪，然亦開出「貞觀之治」的新局。

登頂之路

即位之初，太宗即以「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自警，虛心納諫，任賢使能。以房玄齡、杜如晦為相（房謀杜斷），魏徵為諫議大夫，溫彥博、王珪、李靖、長孫無忌等並列朝班。其與群臣論治，留下《貞觀政要》所載無數君臣問對，為後世帝王教科書。

對外則雪恥靖邊：貞觀四年（六三〇年）李靖破東突厥，擒頡利可汗，西域諸國尊太宗為「天可汗」；又平吐谷渾、高昌，設安西四鎮，威震漠北。貞觀之世，四夷賓服，長安為世界之都，中華氣象為之復振。

功業與評議

【貞觀之治】太宗輕徭薄賦、減刑惜費，躬行節儉；行均田、租庸調，編戶口、修《貞觀律》。歲斷死刑僅二十九人，外戶不閉，行旅不齎糧，史稱「路不拾遺，夜不閉戶」。此一治世，成為中國帝王治國的最高範式。

【用人與納諫】太宗之過人，在於「用人如器，各取所長」，不問親疏、不究舊怨（如用太子建成舊臣魏徵、王珪）。其言「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魏徵沒而嘆失一鏡，求治之誠，千古罕儔。

【文治與史學】設弘文館，招文學之士，修《晉書》《隋書》等八史，開官修史書之制；崇儒學、譯佛經、通西域，長安胡漢雜處、萬邦來朝。其《帝範》十二篇，為教戒太子之作，自陳功過，頗見反省。

【晚年之失】太宗晚年征高麗受挫（安市之役），倦勤而信方士，欲服丹藥，終以此致疾。其一生由明轉驕，然較諸煬帝，猶能持盈保泰，故貞觀之治得以善終。

【完善府兵與法制】太宗整飭府兵，寓兵於農，折衝府遍天下，兵農合一而國用省；又定律令、寬減刑網，《貞觀律》為唐律之基。其「死者不可復生，用法務在寬簡」之訓，使貞觀刑措幾至無犯，死刑歲不過二十九人。

歷史聲名

李世民以「貞觀之治」立中國帝王治術之極則：納諫、任賢、惜民、崇文，四者兼備。其「天可汗」之號，標誌著華夏文明對周邊的向心力達於鼎盛；唐代國力、文化、制度之盛，實由太宗開其規模。司馬光譽之為「太宗文武之才，高出前古」。

他所奠定的三省六部運作、科舉取士、官修史書之制，成為帝制中國成熟期的模板。毛澤東評「李世民的工作方法有道理」，正以其能集眾智、從善如流，為創業守成兼備之君。

【貞觀精神的傳播】貞觀之治不僅是治績，更成為一種政治理想——「致治之君」的範式。日本遣唐使、新羅留學、西域來朝，使長安成為世界文明的交匯點；其「中華」與「四夷」共尊一君的天下秩序，深刻影響了東亞國際格局千年之久。

私生活與軼事

太宗雄才而多情，與長孫皇后伉儷情深，后賢明，常規以納諫、止征遼，崩後太宗痛失「良佐」。其於兄弟則有玄武門之憾，終身難釋，嘗謂「吾因隋宮室之侈，所以自營山陵，務從儉約」，亦含悔意。

晚年篤信方術，服天竺方士之丹而暴疾，貞觀二十三年（六四九年）崩於含風殿，享年五十二。其《威鳳賦》以鳳自況，慷慨見志；一生功高而憾深，為盛世明君中最具人性的典型。

凌煙閣圖二十四功臣之像，親為之贊，以示不負勳舊；其待尉遲敬德、秦叔寶等猛將如手足，患難相共。然亦疑殺侯君集、黜張亮，明主之忍與恕，並見於一身。此種「恩威相濟」，正是貞觀君臣相得而又能善終的底色。

家世與出身

武則天，并州文水人，父武士彠，隋末從李淵起兵，官至工部尚書、封應國公；母楊氏，出自關隴名門。則天自幼美容止、有權數，兼通文史。十四歲（約六三七年）以才人入太宗後宮，賜號武媚；太宗崩，削髮為尼於感業寺。其出身雖非頂級門閥，卻有將門之資與官宦之教，復具非常的野心與韜略。

高宗為太子時，嘗與武才人私通；即位後，復召入宮，拜昭儀。武氏工於心計，先殺親生女以陷王皇后，終代為中宮（六五五年）。其事則天奪嫡，史稱「素多智計，兼涉文史」，已顯其非池中物。

少年與磨礪

武氏既為皇后，漸參朝政。高宗患風眩，不能視事，武后遂代決奏章，「黜陟、生殺，決於其口」，與帝並稱「二聖」。其上元元年（六七四年）上「建言十二事」：勸農桑、薄賦斂、息兵、廣言路、杜讒口、王公以降皆習《老子》等，頗得民心。

其排除異己，亦毫不手軟：廢王皇后與蕭淑妃、賜死；貶逐長孫無忌、褚遂良等元老，盡斥關隴舊族；立己子弘為太子而復鴆之，立賢、哲相繼廢立。高宗崩（六八三年），中宗、睿宗相繼為傀儡，武后臨朝稱制，終於天授元年（六九〇年）革唐命，自稱聖神皇帝，改國號周，成中國史上唯一女主。

登頂之路

稱帝之後，武則天以異姓女主據天下，合法性最薄，故極力營造符瑞、造字（如「曌」）、興佛教《大雲經》以證「女主受命」。其統治的「登頂」，不在武功，而在制度與社會結構的深刻重組。

她大開仕途，創殿試、武舉，廣設匭（意見箱）以招直言，破格用人（如狄仁傑、姚崇、宋璟、張柬之皆出其門）；又打擊門閥，進用寒俊，使科舉取士之風大盛，關隴貴族之勢為之一挫。其「不問門第、唯才是舉」，實為唐宋社會流動之先聲。

功業與評議

【打擊門閥，提拔寒俊】武后數興大獄（來俊臣、周興等酷吏），誅戮李唐宗室與關隴舊臣以立威，然亦借此瓦解世家政治，為庶族士人敞開進身之階。狄仁傑諫止濫殺，薦張柬之等，卒為復唐之本。

【經濟與邊防】獎勸農桑，編《兆人本業》頒行之；主持編修《姓氏錄》，以官爵定門第，貶抑舊族。對外雖在西域略有退縮，然河北、隴右尚稱安定，府庫充實。

【神龍政變】久視後武氏年老，侄武三思用事。神龍元年（七〇五年）張柬之等發動政變，擁中宗復位，上尊號「則天大聖皇帝」，唐室中興。同年崩，遺制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后」，與高宗合葬乾陵，立無字碑。

【外戚與宗室】武氏大舉起用武姓親族（武承嗣、武三思），又為安李唐舊臣，行「李武」雙軌，屢令兩姓立誓相安。其晚年猶豫傳子傳侄之間，終聽狄仁傑「姑侄與母子孰親」之喻，復立中宗，使唐祚得續；並設北門學士分宰相之權，開後世內朝之漸。

歷史聲名

武則天以一女子躋身九五，打破「牝雞司晨」的千年禁忌，其本身即是對父權政治的最大衝擊。她承太宗之規、啟開元之治：所拔狄仁傑、姚崇、宋璟，皆為玄宗朝棟梁；科舉、殿試、匭函之制，完善隋唐以來的文官政治，使「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成為可能。

其功過評價兩極：傳統史家多以「牝雞司晨」「穢亂春宮」譏之；近人則許其為打破門閥、重用人才、推動社會流動的實幹之主。毛澤東謂「武則天確實是個治國之才，她既有容人之量，又有識人之智，還有用人之術」，可謂的評。

【女性政治的先聲】在「牝雞無晨」為天經地義的時代，武則天以女子之身君臨天下，迫使士林重新定義「天命」與「德位」的關係。其統治證明政權合法性未必繫於性別，而在於能否馭才、安民、制法。其所開科舉、重寒俊、用賢相（狄仁傑、姚崇、宋璟），實為盛唐儲才之關鍵，開元之治的班底多由此出。

私生活與軼事

武則天多情而寡恩，臨朝五十餘年，恩威莫測。其情感世界頗見於史：寵張易之、張昌宗兄弟，晚年尤甚；與高宗相得，號「二聖」；扼子、戮親，則顯其冷酷一面。其為文有《曳鼎歌》等，氣魄雄渾。

乾陵無字碑，功過留與後人評說，恰成其一生寫照。她以女子之身周旋於男權廟堂，終能號令九州、名垂青史，其意志與手腕，實為中國史上絕無僅有之異數。

其崇佛造像、築明堂天堂，雖耗費不貲，卻也蔚為盛觀；所撰《臣軌》《兆人本業》頒示天下，示以君臣、農桑之道。武周文物之盛，上承貞觀、下啟開元，實為唐代文明鏈條中不可割斷的一環。